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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救赎 猫大夫 12349 2026-02-14 07:01:30

等了好一阵子,终于等到最后一位客人吃完离开,俞浩把写到一半的采购表合上。他看看时间,想了想又坐下来重新核对了一遍,听到店员吴娇说,“老板,我先回去了哦。”他托着腮点了点头,余光很快便看到那片原先挡在自己面前的阴影消失离开。

他把计算器又点了一遍,确定这个月的盈余没有错,脸上不禁露出了宽松的笑容。

眼看银行就要关门了,俞浩把东西往抽屉里面随意一扫,锁上以后拿上早已收拾好的包往外走。

幸好在银行停止办理业务以前赶到了,排队到后来,又是平时最常去的那个柜台。他常常来,这个柜台的工作人员已经认识他,接过存折以后看了他一眼,问:“转账?”

“嗯,麻烦你了。”俞浩点头。

这项业务并不麻烦,很快就完成了,俞浩再次谢过了工作人员,离开柜台以前又对照了一番两本存折的数额。还没有走出银行门口,他就掏出手机登录聊天软件,给闫稑留了条讯息: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啊?上网说点儿事。

这是目前他知道的可以联系到闫稑的唯一方式了,因为他真的半点消息都没有,前段时间他还在担忧怎么联络他。眼看着存折里的钱数额变大,俞浩越发觉得不安,好在上个礼拜闫稑像诈尸一样把聊天软件上的个性签名改了。这让俞浩喜出望外,茫然也随之安定下来。

发完这条消息以后,俞浩算了算这里跟美国的时差,觉得他这时是不可能回复的了,正要退出聊天软件,突然一条消息跳出来:他去睡觉了。

看到这条消息,俞浩心里咯噔了一声,握着手机杵了几秒,还是打字道:呃,好。不好意思。

消息很快又过来:没事的,刚刚他用我的电脑,忘记关了。你有什么事吗?我去叫他,他刚躺下,应该还没睡着。

俞浩犹豫了一下:你还没睡?

这条回复就没有那么快了:嗯……还没有,刚刚看午夜场的电影回来。

现在很晚了吧?你那边。发完他又立刻打字道:呃,就是想跟你们说一下那个钱的事。

林珏回复道:嗯,现在用夏时制,跟国内差12个小时吧。什么钱?

面对最后那三个字和问号,俞浩怔了怔,一时脸上有些发热:就是前两年跟你们借的四十万,现在攒了一些了,当然,没有完,就是已经有了个整数,想先还一部分。

这条消息发出去很久以后,过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回音。俞浩站在大马路上,听到背后银行拉卷闸门的声音,回头望了一眼,仍旧站在道牙边上没有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消息再次出现了,但不知道是闫稑还是林珏发过来的,说:怎么?你不欠我们钱了呀,已经还了不是么?

俞浩脑里好像发生了一次爆炸,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在这样的大暑天里发昏,又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没有还啊!我一直没能联系上你们,正愁着怎么还钱。上周才知道原来闫稑还在用这个号码,今天正好是店里结算的日子,我才过来转账的。

没一会儿,回复闪现出来:原来牟云笙真的没有告诉你。是这样,你的钱他已经帮你还了,直接转到林珏在国内的账户上。当时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也没细说,就只是说那是你还给我们的钱。我想想这到底是你们的事,所以也就不追问了。

俞浩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在原地晃了晃,手机被他抓的都是汗,很快屏幕就有些模糊了。他点了两下,却因为手指潮气的关系,没能把字给打出来,只好往裤子口袋边上一抹,手也在衣服上搓了搓,写道: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闫稑:两年前吧。

他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来,顿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回复些什么才好。

这时,消息传了过来:具体你可以去问问他。我和林珏还以为你们在一起了,所以也没问你。真是抱歉,这两年我们也没怎么跟他联系。

问他?俞浩的心噗通噗通直跳,浆糊都黏着在他的脑子里,他要怎么和牟云笙联系?已经无声无息两年了。他不敢找他,他也没有回头找过自己。

大概是俞浩很久都没有回复,闫稑的消息又发过来,是两个问号,大概是问他还在不在。

俞浩急忙回复: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那边马上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是邮箱地址和聊天软件账号,补充道:前面这个应该比较容易联系他,但你怎么会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鬼使神差的,俞浩写道:对不起。

又是一个省略号,他又说:干吗跟我们道歉……你要是找不到他,再跟我或者闫稑说,我们帮你找,正好我下个星期要去纽约。呃,以为你们异地,就没多想,不好意思。

俞浩苦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蹲在路边,打字道:谢谢你们,我先自己找一下。打扰你们休息了,抱歉。

他答道:没什么,正好我们也刚回来。那先这样?我要去洗澡睡觉了,晚安~

这边俞浩仿佛能听到闫稑催促林珏赶快趁洗澡水冷掉以前洗澡的声音,但他很快便觉得是幻觉了。他无声地笑了笑,回复道:晚安。

俞浩在马路边蹲了大概两分钟才有力气站起来,手指停在对话页面上。过了一会儿,他把聊天软件的账号复制出来,搜索用户,一看头像果然是灰色的。但他还是点开来,却看到系统消息说:对方拒绝添加任何人为好友。

一瞬间俞浩的心好像直愣愣地摔到了地上,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刚要把手机收起来,手机就开始震动了。

来电显示着:张志敏。

没来由的,他犹豫了几秒钟,才把电话接起来。俞浩跟张志敏说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这会儿正是太阳西晒的时候,他走到街边的阴凉处等着。

手机里因为没有安装邮箱的应用,他一时也没有办法找牟云笙。俞浩把那条有牟云笙联系方式的消息复制粘贴到手机的备忘录上,又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子抄了一遍。当本子再放回包里,俞浩突然觉得这个包变沉了许多。

他摩挲着左手中指上的那枚铂金戒指,在手指上转了两下。大概是因为手指上有汗,很快就取了下来。俞浩愣了愣,盯着手指上那一圈因为佩戴戒指的时间过久而留下的印记,又把戒指给戴了回去。

看到张志敏的车远远地从道路那边开过来,俞浩便迎着走过去。

路上不能停车,张志敏的车一靠路边,副驾驶座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明明是稀疏平常也习以为常的事情,俞浩还是怔忡了一下。

他坐进车里,听到张志敏问:“办好了?”

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俞浩讷讷地点头,嗯了一声。

大概是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开车以后张志敏好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哦,没有。”俞浩打开前面的柜子,看到里面空空如也,问,“有喝的水吗?”

张志敏连忙点头,说:“在后面冰箱。你座位后面好像有一瓶没喝完的。”

俞浩转过身,因为安全带的压迫,拿得有些吃力,好在也拿过来了。拧开盖子,俞浩咕嘟咕嘟地喝光了剩下的半瓶,舔了舔嘴唇。

“晒太久了?”张志敏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空出一只手往他脸上摸了摸,“真烫!没中暑吧?”

俞浩把挡光板打下来,拉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通红的脸,揉了揉眼睛,说:“应该没有吧。我只觉得口渴,其他没什么。还有水吗?”

张志敏眉头皱了皱,道:“缺水的时候不要一次喝太多,容易水中毒。”

俞浩一听笑了,侧过身来问:“什么是水中毒?”

“就是一种因为人体摄取了过量水分而产生脱水低钠症的中毒征状。”张志敏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看到他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也跟着笑了。

在没有设防的时候,他突然扶住俞浩的后脑勺,倾身过来亲了亲他。

这一吻弄得俞浩有些懵住,惊骇地转过头去看从前面人行道匆匆走过的路人,继而扬了扬嘴角,又面对前方不说话了。

“怎么了?”张志敏好笑着问。

俞浩吁了口气,同样好笑道:“开车!绿灯了。”

路上他们聊到张志敏工作上的事,说调职申请批下来了,还是不同意。言语间张志敏似乎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又耸耸肩,道:“不过算了,那边的消费水平太变态,明明居民收入不高,物价却贵。住这儿也挺好的,再说你的店现在也开得不错,突然挪窝才麻烦。”

两年前因为张志敏的工作调配,他们来到了这座海滨城市。这边的房价不算太高,张志敏贷款在临近的一个镇上给俞浩开了现在这家粉店。

那个镇离市区非常近,开车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又有一个作为游乐场所的海滩——比起名声在外的那个海滩,当地人更喜欢到这个来。镇上的米粉店不多,卖老友粉的更是没有,所以俞浩店里的生意几乎是一开张就走上正轨了。

不过张志敏毕竟无缘无故地就被调到这边来,始终有些不甘心,想要再回去。这两年他的工作表现很出色,升了职也得到了领导的器重,于是几个月前打了一份调职报告。可不知为何,还是没有批。

俞浩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笑笑。

车开到一个路口时又遇到了红绿灯,张志敏往窗外望了一眼,看到旁边一个新开发的楼盘售楼处,指着滚动LED屏幕道:“这个楼盘还不错,哪天我们来看看?”

俞浩也探头过去看,脸上皱了皱,咕哝道:“太贵了吧?”

“还好吧。我那天收到宣传单,户型都是不错的,而且这个地段,这个价位算是合理的了。性价比也高。”张志敏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感叹道,“在省会这样的户型没有两万下不来。”

闻言俞浩当即倒吸一口冷气,逗得张志敏笑开了,拍拍他的脑袋,说:“有我在,怕什么啦!”

“米粉店的贷款没还。”俞浩坐回来,撇撇嘴道。

“这些不能一步一步来的,不然等‘真的’有了钱,房价又不是这样了。”张志敏开车上路。

俞浩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他吁了口气,余光里却突然瞥见了一个人影。他整个坐直来,转过身去看,冲着张志敏喊:“停车,先停车!”

车正在路上,要停也不容易,张志敏看他这么紧张,分外不解:“怎么了?”说话间还是把车往边上停靠。

俞浩立即把安全带解开,冲下车往后头跑了好几米,但刚刚看到的那个人居然就这么在路上消失了?!

他茫茫然站在原地,看着烈日底下空荡荡的道路,心狠狠往下沉。

周末的前一天,今年的七号风球登岸,整座城市都在风雨中摇摆肆虐。

这样的天气就连居民都不会出门,更毋庸提去海边了。俞浩早上起得早,望着外面被狂风暴雨吹得好似群魔乱舞的树木,打了个电话给吴娇,让她今天不用去店里了,今天不营业。

他摸了摸紧绷的脸,走到电脑前重新登录了邮箱,还是没有回音。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了张志敏的声音。

俞浩怔了怔,回头看他还坐在床上揉眼睛,便用“没什么”给糊弄了过去。

闻言张志敏笑了笑,说:“你不是一到下雨天就不喜欢开电脑吗?这几天怎么总盯着邮箱看?放心,有新邮件会提示的。”

“也没什么……”俞浩转过身,看到他从床头爬过来,心里一悚,别过眼睛喃喃道,“快把衣服穿起来。”

张志敏伸手一拉,把俞浩给拽到了床上,转眼功夫把人压到身下,笑道:“穿来做什么?还要脱。”

俞浩面色通红,余光见他已经抬头的器官,逃避似的转过了脸。转瞬间,张志敏吻到了俞浩的颈子上。

前戏快要结束时,俞浩吃力地伸出手去枕头底下找安全套,但却摸了个空。另一边见张志敏把床头柜抽屉里的盒子拿出来,倒了倒,什么也没有。

俞浩怔了怔,听到他讨好似的说:“先赏我这次吧。”

他的声音带着湿气灌进了俞浩本就有些浑噩的脑子里,迷迷糊糊中他点了点头,接着便感到后面被又硬又烫的物什给挤了进来。

雨后来停了。

俞浩躺在床上,望着被雨水打湿的窗玻璃发呆,外面仍是模糊一片,椰树和棕榈树依旧摇晃得很厉害。只有雨水打到玻璃上的声音,先是听不到,而后才是真的没有了。

腰隐隐地有些发酸,他被张志敏从身后搂住,背上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胸膛,股间甚至还感觉到器官此时的柔软。而他的呼吸就在耳边。

俞浩出了一会儿神,问:“你饿了没?我去洗个澡,煮点吃的。”

“嗯。”张志敏舔了舔他的耳垂,说,“雨也停了,吃完东西我们去看房子。”

俞浩怔了怔,说:“这天气还出去?”

“我也就周末有空了。”张志敏亲了亲他,坐起来说,“先去看看户型,也不一定要买。”

他迟疑着,最后也跟着起来了。

张志敏洗澡的时候,来了个电话。当时俞浩正在厨房煮稀饭,听到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很久,便走出来看。

见到来电显示,俞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紧闭着的浴室门口,想了想,还是没有接通,让它继续响着。

同一个电话打了三次,最后才偃旗息鼓。

等到声音终于消失,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俞浩还留着幻听,似乎那铃声还在。煮好稀饭,他端着锅子走到饭厅,又回房间里看了一眼,果然只有三个未接电话。

“谁的电话?”张志敏洗完澡出来,问道。

俞浩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没接,刚过来看的。”他说完又走回了饭厅,余光见到张志敏把手机拿了起来。他平静地盛了两碗稀饭,摆好筷子和羹匙。

很久都没有听到张志敏说话,也没有见到他把电话打回去。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坐下,俞浩问:“谁的电话?响了好几次。”

张志敏拿起筷子,顿了顿,摇摇头说道:“不认识,陌生号码。”

“这样。”俞浩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售楼小姐看是两个男人来看房子,不免奇怪,以为他们都没有在意,还偷偷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她微笑问:“请问是几个人住的房子呢?”

“两个。”张志敏一面看着楼盘沙盘图,一面说。

“哦,那这样C区这边的小高层是最合适的了。”她指着沙盘图上的某栋楼,开始介绍起来。

“我们这个楼盘的地形都很好,四小也要在这里设立分校区了,方便孩子读书。”售楼小姐说道,“购买我们的房子,车位会有打折价。”

俞浩在一边听着,也不吭声,半天发现连张志敏一直不说话,不免拍了拍他的背。

张志敏猛然回过神来:“啊?”

“发什么呆?人家跟你说话呢。”俞浩笑道。

他怔忡片刻,挠了挠额头,对售楼小姐笑道:“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售楼小姐眨巴了两下眼睛,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等到张志敏说想要自己看一看之后,售楼小姐对他们礼貌地笑了笑,并且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这种天气出门的人并不多,更不要说售楼部了。

俞浩看了看,算上他们两人,这边也就六个人而已。其中有一位老先生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逛着,还有一户三口之家,小孩只有五六岁大,在爸爸妈妈身边活蹦乱跳。

他们在旁边沙发上坐下,俞浩看看张志敏,问:“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样子。”

“没什么。”他摇摇头,低头喝水。

俞浩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没有见到特别喜欢的,既然只是来看看,不用想太多,当是来玩的。”

“哦。”他应了一声,好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俞浩说的是什么,解释道,“房子还是早买早好。”

想到今天早上那个电话,俞浩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志敏似乎看出俞浩有心事,振奋了精神,又笑着说:“刚刚看到的那个三室两厅的不错,结构挺好,又坐北朝南。就是楼层低了点儿,会被旁边的大楼挡到。”

刚才俞浩就是听那个户型的介绍听得入神,闻言也点头,感叹道:“要是高层也有这种户型就好了,刚才那个小姐说,这期的已经卖光了。”

“那就等下一期,我们早点来呗!”张志敏安慰道。

俞浩牵强地笑笑,说:“不过高层肯定更贵吧?”

他凑过来坏笑道:“怎么?不愿意跟着我当房奴啊?”

虽然没什么人,但俞浩还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下如此亲近不好。他往沙发后面靠进去,只是笑。

两人正闲聊着,售楼部的人员们却突然因为某件事弄得全民皆兵,纷纷往门口那边跑。

这动静一下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不由得望过去。

只见售楼小姐们在大门两侧列成双排,售楼经理站在最前头,为走过来的人拉开门,毕恭毕敬地问好道:“雷总、牟律师。”

俞浩原本就望着那一行人,待到人进来,他好像背上加了一块钢板,整个背脊都直得紧绷起来。

真的是牟云笙。

俞浩那一刻确定前几天在这附近见到的人,真的是牟云笙。当时之所以下车以后再也没有找到他,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当时进了售楼部。

跟他一道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妇人,看起来气质高贵,走路时骄傲地抬起头。那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雷总”。她带了几个下属一样的人,却是跟牟云笙并肩走着。

牟云笙的另一边走着一个金发美女,身材凹凸有致,简直就是特工电影里的性感女郎。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被售楼部的经理迎进了会议室内,关上门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俞浩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仍然不愿意相信他再次见到牟云笙会是这种方式,但张志敏却说:“那不是牟云笙吗?他真的回来了。”

“什么?”俞浩忙问。

好像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张志敏耸耸肩,介绍道:“那是我学弟啊,早年间去美国了。”

俞浩看他忘记了他们曾经谈论过牟云笙,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哦。”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那他怎么回来了?”

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就是前些天,跟原来单位的同事打电话,说有个案子,本来一审就完了,结果当事人不服,换了个律师,二审又给撤销了判决。说律师是我的校友,一问才知道是他。不过他什么时候拿到了国内律师执照?真奇怪。”

俞浩听了心噗通噗通直跳,又不好在张志敏面前表现什么,只好说:“那应该挺厉害的。”

“唉,这帮律师,只会跟我们检方对着干。”张志敏不置可否地摇头。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洗手间。”俞浩突然站起来说。

张志敏听了,关切地问:“没事吧?刚刚还好好的。”

他摇摇头,脸已经是惨白的了,道:“没事,我去去就回来。”

俞浩上完厕所,在隔间外面抹了一把虚汗,洗完手以后掏出手机。屏幕很快被他手上的水弄湿,他又匆匆擦了一遍,手指却微微地颤抖着。好不容易翻到了两年前牟云笙用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自从他去新加坡以后,再也没有拨打过。俞浩并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正常使用着。看着那个名字,俞浩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按下了拨打按钮。

那边顿了一下,继而响起了等待接通的声音,听得俞浩的心往上用力一提,竟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马上掐掉才好。他想,要是这个电话号码牟云笙真的还在用,他正在会议室里面,接通以后他一定会被牟云笙骂死。想到这里,俞浩苦笑了一下,但等待接通的画面一下子跳成了计时,俞浩连忙端起电话,喂了一声。

“Hello?”始料未及的,传出的居然是一个女声,而且是英文,继而又说了两句。

俞浩懵了一阵,也弄不太清楚要和对方说什么,只好说:“请问这是牟律师的电话吗?”

“Moo?”对方捕捉到了这个音,然后用蹩脚而生疏的中文说,“他在开会,你有什么事?”

听到对方会说中文,俞浩暗自松了口气,回想了一下,猜想她应该是刚才牟云笙身边的那个金发美女。他舔了舔嘴唇,脑袋里都是空白的,道:“你能跟他说,我找他吗?”

俞浩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那边立即应道:“可以。”他一下子靠到了洗手池边上,手和心都抖得厉害。

电话里掺杂着说话声,而后好像听到了那个女人用英语说话,最后,他听到一个陌生得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喂?”

俞浩捂住了嘴巴,半天才调整好呼吸,开口时声音却喑哑:“喂?是我。”

“我知道。”牟云笙声音很安静,他静静地说,“你说。”

他这么说,反而让俞浩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了。他靠在盥洗池的边缘,抬眼看到有一个人走进来,正是刚才三口之家里的男人。俞浩转过身,瞄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刚刚看到你了。”

“嗯?”先是有些惊讶,他说,“挺巧的。”

俞浩苦涩地笑了笑,突然想到他还在开会,只好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见一面,说点事情。”

那边,牟云笙用英语跟旁边的人说了句话,得到回答以后,他跟俞浩说:“下周六以前的这几天,中午以后都可以。”

得知时间这么宽裕,俞浩松了口气,说:“那太好了。你住在哪里?我去找你。或者,我们约在哪里见?”

话音刚落,那个刚才进来上厕所的男人走出去了,门没有完全关上,张志敏从外面走进来。见到俞浩在打电话,张志敏对他笑了笑。

俞浩喉头一紧,也牵了牵嘴角。

牟云笙在电话里说:“我住在乔港海滩的度假村。”

心里咯噔了一声,俞浩避开了张志敏的目光,低声说:“我去找你吧。”

“好,来前先给我打个电话。”牟云笙的声音波澜不惊,“那先这样?”

“嗯,再见。”说完以后,他放下手机,过了几秒以后仍见到通话计时在继续,错愕以后急忙挂了电话。

“我看你好久都没出来,担心怎么了。”张志敏解释,好奇道,“跟谁打电话?”

俞浩摸了摸鼻子,摇头道:“没有谁,就一个朋友。”他说完往外走,推开门时又回头问,“晚饭我们吃什么?”

张志敏把手搭到他的肩上,建议道:“寿司?”

俞浩想了想,拧着眉头说:“一碟就那么一两个,还要七、八块钱。”

“那你想吃什么?”张志敏特别喜欢看他为这点柴米油盐纠结的模样,笑着问,“老友粉?”

俞浩瞪了他一眼,说:“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想吃寿司,我可以在家里给你做。”

他睁大了眼睛,道:“你会做寿司啊?”

“以前学过一点儿,海苔包饭和三文鱼这类应该不成问题。”俞浩笑了笑,“不过要去超市买食材和寿司醋,卷寿司的席子也要买。——醋和席子还可以留着以后用。”

他们走到停车场,张志敏特别感叹地看了他半天,说:“阿浩,嫁给我吧。”

俞浩开车门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一脸戏谑的模样,好笑着摇摇头,开门坐进了车内。

打电话时,牟云笙说的那个度假村,俞浩不是不在意的。他没有想到,原来他们这么近,说不定牟云笙很早就过来了,可他们却没有遇见。

事实上,俞浩的米粉店就开在乔港镇,而且距离度假村不过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但他想想,没有遇见也不奇怪,就像住在故宫旁边的人很少去故宫一样,俞浩的店开在海滩附近,却很少走到海滩去,自然也不会路过度假村。

现在想起来,倒是陪小侄子去玩的次数比较多——米粉店开起来以后自然需要聘请店员,与其外招,还不如跟家里人一起打理比较好,所以白欣和俞国春母子也到这儿来了。他们就住在米粉店楼上,店门口有公车站牌,俞国春可以直接搭乘公交车到市里的小学上学,白欣帮忙看店也方便。

既然粉店距离度假村不远,要去找牟云笙也方便了。周二晚上店里人不多,俞浩给牟云笙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过去,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就把店交给白欣和吴娇,关上抽屉往外走。

谁知才走到门口公交车站牌处,就看到一辆刚刚停在那里的计程车突然开门,一个男人扶着喝得烂醉的张志敏从车上下来。俞浩吓了一大跳,连忙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下了班我们几个人约去吃海鲜,说了点儿事情,这家伙憋屈,酒喝多了。”那男人是张志敏的同事,俞浩认得。

他愣了愣,却没有想起张志敏这几天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憋屈。但他连忙跟着搀扶起连路都走不稳还在撒酒疯的张志敏,跟同事道谢:“谢谢你,我带他上去。你先进来坐吧。”

“没事没事,带他过来我就放心了。”他说话也是一身酒气,“他一直嚷嚷着你的名字,我们合计着把他送过来。先回去了啊。”

俞浩只好点头,看他挥挥手又坐进车里了。

白欣在店里见到这状况,急忙也过来帮忙。

撒酒疯的醉汉这个时候一个人很难制服,两个人一人一边,把手舞足蹈的张志敏架到了二楼,一下子把他放到了沙发上。

“老子就是变态了怎么着?!你本事,你本事把我炒了啊!你倒是革我职啊!他妈的!老子就是喜欢男……”

俞浩听得毛骨悚然,忙不迭地用手把他的嘴巴给捂住。

这一捂还压到了张志敏的鼻子,他一股气被呛到,脸上变色了几回,突然用力拽开俞浩的手,往旁边呕吐起来。

一瞬间海鲜、酒水、胃酸综合在一起的气味盈满了整个房间,俞浩避让不及,裤子上还被溅起的污渍弄脏了一大片,看得旁边的白欣都直皱眉。

“哎呀,真是作孽!”白欣看到昨天才刚拖过的地板一下子弄成这样,脸上风云变色,一跺脚往洗手间里拿扫帚去了。

眼看他又要吐,俞浩连忙拉住他:“先别……”

话音未落,张志敏哇地一声,又一腔酸水吐到了俞浩的衣服上。因为气味太刺鼻,俞浩骤然感到一阵晕眩,当即站起来,洒在他衣服上的污渍又滴答滴答流下来。

白欣拿着扫把出来,见到俞浩这副模样,瞪得眼冒青光,叫道:“啊!真是,你快去洗洗!这边我照顾着。”

湿掉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加上气味腥臭,俞浩只好点头,快步往洗手间走。

俞浩把T恤脱下来丢到洗手池里,低下头才看到自己腰上的痕迹,不由得愣了一下。做贼心虚,他连忙关上了门,洗了毛巾擦掉牛仔裤上的污秽。大腿那一片一直都是湿的,贴在皮肤上。

他擦完以后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一门之隔还能听到张志敏梦呓的声音。不知道他在骂什么,难道他们的事情被张志敏的单位给发现了?检察官居然是同性恋,这样的事,怕是单位领导和整个系统都没有办法接受。

俞浩暗暗吁了口气,看着洗手池里那件又脏又湿、不能再穿的T恤,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拿出手机给牟云笙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海浪声,还有人们在沙滩上嬉闹的声音,牟云笙的声音则是以一种特别平静的频率传过来:“喂?”

“喂?”俞浩抿了抿嘴唇,说,“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事,过不去了。明天再去找你可以吗?”

牟云笙倒是不追问为什么:“可以。”

俞浩的脑袋空了空,想想还是说:“其实我在乔港这里开了一家米粉店,就在菜市场旁边,卖老友粉。叫‘俞记’,旁边是一家蛋糕店。你有空可以过来吃啊。”

不知道为什么,牟云笙静了两秒,然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说:“好。”

“那有什么……见了面再说吧。再见。”

“嗯,再见。”

俞浩拿开电话,又多看了屏幕一眼,见到通话计时还在继续时,他挂断了电话。

这时,白欣在外面敲门,喊道:“阿浩,你好了没有?我洗一下拖把。”

他看了一眼那件T恤,把门打开,低头果然看到拖把上都是张志敏吐出来的脏东西。

“哎哟,这是遇上了什么事诶!”白欣打开了水龙头冲洗拖把,又回头对俞浩说,“你换一下拖鞋?你的鞋也脏了。”

俞浩低头一看果然是,应了一声就走出去了。

他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却发现挺干净,不禁有些惊讶:他不怎么到楼上来,上一次穿这双拖鞋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也没往深处想,俞浩把拖鞋给换上,走回来见到张志敏倒在沙发上酣睡着,时不时口中还嘟哝着几句胡话。

他叹了一声,绞了一条湿毛巾走回来坐到沙发上,往他脸上擦。

他喝得这么烂醉,也不是没有过,不过基本上都是高兴才会喝高。当然,除了他得知要调来这儿的那次。

那次张志敏他们喝酒的地方就在俞浩家附近,俞浩半夜从天城回来,刚走上楼梯就闻到了呕吐物的臭味,还在想是哪家的醉汉,没有想到沿着被呕吐物弄脏的楼道往上走,到了家门口看到倚着门歪着身子睡着的张志敏。

当晚俞浩把张志敏拖进了自己家里,床也让给了他,自己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张志敏起来,一脸愧疚之意,皱着脸跟俞浩说了自己要调走的事。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一段时间了,过了半晌,张志敏突然说:“你跟我走吧,我贷款给你开家米粉店。那里的生活水平没有这里这么高,压力不会这么大。”

这一次——俞浩看他一脸痛苦地睡着——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事。

他把张志敏的脸还有颈子擦干净,起身绕开还在拖地板的白欣,又去把毛巾给洗了一遍。

回来以后俞浩把他被污渍弄脏的衣襟和领口都擦了擦,问白欣:“楼上有白糖吗?”

“没有,都在楼下呢。”白欣猜到要给张志敏弄杯糖水,走到饮水机旁边把开关打开。

俞浩拿了个水杯下楼,到厨房里加了三四勺白糖,又回到楼上。

装热水的时候,白欣拿着洗好的拖把走过来,小声在俞浩身边嘀咕着:“阿浩,小张他是不是跟女朋友分手啦?”

闻言俞浩的手一抖,强装出笑容,问:“怎么这么说?”

白欣撇撇嘴,神神秘秘地说:“刚才我听到他喊什么‘慧慧’之类的。”

俞浩的心陡然一沉,低头看她:“真的?”

“真的啊!”白欣百般确定,表情看起来不容置疑,又继续说,“还叫了好几次呢,说‘你别走’啊这类的。唉,那是谁啊?都没有见过呢,就分了啊。”

这晚等张志敏消停,也没有车回市区了。白欣让儿子把房间让出来给叔叔,跟自己睡一屋,俞浩把张志敏连扛带拖背到了俞国春的床上,将他安置了以后,自己拿了张毯子,掩上门到客厅去睡了。

因为地板一时没有干,俞浩躺在沙发上,还能依稀闻到水的潮气。脑海里时不时地出现白欣所说的话,俞浩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生物钟的关系,他不到六点半就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出神,俞浩听到楼下有打破玻璃器皿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望见张志敏昨天睡的那屋已经开门了,而他没有睡在床上。

俞浩连忙起身,毯子也没叠就下了楼。

果然是张志敏在楼下的厨房里,他摔坏了一个瓷碗,正蹲在地上慢慢把碎片捡起来。

俞浩看他连灯都没开,顺手开灯,低头看到他的身影一顿,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还没完全醒,颜色难看,双眼也泛着通红。

“怎么不开灯?”俞浩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碎瓷片拿过来,又问,“想吃什么还是喝什么?我帮你弄,你到外头坐着就行。”

他似乎真的没有酒醒,反应迟钝地应了一声哦之后,再没声音。

俞浩丢了碎瓷片,又拿了扫帚回来将地面扫干净,好笑着问:“‘哦’什么?吃什么?还是喝什么?”

张志敏的声音一直是喑哑的,点了点头,略带茫然地道:“糖水。”

“那怎么还拿碗?”俞浩奇怪地问,又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先出去吧,我拿给你。煮点粥。”

俞浩烧了开水,往一只杯子里加了几勺白糖,冲了半杯搅拌至糖溶化以后再加凉水。他自己喝了一口,甜得过分,但正好用来醒酒。他把白糖水拿出去,却看到张志敏耷拉着脑袋颓然坐在一张凳子上发呆。他迟疑了半秒钟才把杯子放到他面前,又转身回厨房去。

米缸里快没有米了,俞浩弯腰下去才舀了一碗大米,直起腰来时脑袋还一时因为血糖低而眼黑。

“阿浩。”张志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起先以为是错觉,但回过头,看到张志敏真的倚着门边站着,便笑了笑,说:“怎么?不够甜吗?糖在那边,自己加。”说完就去洗米。

“昨天中午,朱慧来了我单位。”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其他,他的声音特别轻微。

这个名字最近一次出现还是在他手机的来电显示上,被俞浩给看到。可是,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显得有些不真实。

水花很大,很快内胆里的白米跟着自来水一道激发出泡沫,俞浩等到水快满的时候关了水,洗着米,回头笑笑:“哦?她来了?来玩?”

也许是他的态度太随意了,张志敏皱紧了眉头,说:“不是,来找我的。”他看着俞浩微微弯着腰洗米的背影,“说要跟我复合。”

俞浩身子一僵,手背上黏着的白米有一颗卡在指环边缘上,他给捻掉了,故作轻松地说:“是吗?你怎么说的?”

“阿浩。”他突然很激动,快步走到了俞浩身边,靠在流理台边上,见他不为所动地低头洗米,提起一股气便道,“是她爸爸……”

厨房的白炽灯很久没有换灯泡了,昏黄的颜色将俞浩背光的脸隐没。他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语无伦次的张志敏,问:“什么?”

见到俞浩目无表情,张志敏喉头一紧,脸上的线条变得十分僵硬。张志敏痛苦地用双手搓脸,好一会儿才说:“我被调到这里来,是因为她爸爸。她爸爸是我们上面的领导……我昨天才知道,原来之前我一直申请回去都没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俞浩安静地听他说完这些,强装着镇定,半开玩笑地道:“她说你要是跟她复合,你就能回去?”

张志敏表情一僵,过了很久才点头:“嗯。”

这下子俞浩连装笑都装不出来了,他无声地哼了两下,果然还是没能笑出声,只好继续低头洗米,问:“那你怎么说的?”

这米洗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俞浩的双手变得比平时更加苍白,米粒几次挤到了指环里,他索性把戒指给取下来放到一边。

见状张志敏连忙抓住他的胳膊,忙不迭地解释道:“我没有答应她!”

“那你怎么说?!”俞浩陡然拔高了声调问。

“我……”张志敏被自己给噎住,半晌才低声说,“我说让我考虑看看……”见俞浩不由分说便挣开了他的手,他急忙辩解,“你不知道,她威胁我。她有亲戚是管任免的,要让我丢工作就是翻手覆手,把我调到县里去更是轻而易举……”

“你什么事都没做错她用什么栽你?”俞浩问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冷哼了两声,“算了,你们的规矩,我不懂。”

张志敏连忙抓住他的手:“阿浩,我也没答应她……”

虽然有些困难,但俞浩用力甩了两下,还是把张志敏的手给甩开了。他的气息起伏得厉害,打断道:“那你怎么没回绝她?”

“我……”他们从来没有起过这么大的冲突,印象中俞浩从来不会这样发脾气,张志敏措手不及,加之酒又没有完全醒,脑子一时转不起来,想不到怎么解释不说,头还疼得厉害。

俞浩看他痛苦地扶着额头靠在流理台上,刚才发的脾气好像都散了,他突然觉得非常累。盯着那枚放在水槽边上的戒指看了两秒,俞浩只觉得上面的光亮刺眼得很。

他又打开水龙头,装了大半个内胆的水,转身经过张志敏的身边把饭煲放进电饭锅里。余光里,他看到张志敏痛苦万分地慢慢蹲下来,抱着头。他插上电源,按下“煮饭”的按钮,张志敏呜咽的声音就在脚下不远处响了起来。

俞浩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任他哭一般,又经过他身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的一个碗里还有一小块精瘦肉,便拿出来放到砧板旁边,把“煮饭”按钮给打上来,切断了电源。

“你说我怎么办?我考了两年才考上的……”张志敏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现在工资那么低,我爸妈就我一个,我妈早内退了……”

俞浩洗了砧板,把肉放到上面,又去洗菜刀。他当然知道张志敏家里的情况,是三线城市的一般小康家庭,没什么值得吹嘘,说出来又让人觉得还可以的家庭。所以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不怎么说他家里的情况,毕竟没什么情况。他现在会拿出来讲,而且还声泪俱下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喝醉了,俞浩想。

“你不知道,他们问我为什么调来这里的时候,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他抹着眼泪说,“我妈每次跟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调回去,她,她总是念叨,说单位领导眼睛不亮,说我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来这种三线弱城市真是屈才。她还跟小区里那些跟她一起跳舞的人说,搞得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讲……”

俞浩只是听着,也不发表意见。他开始剁猪肉。

“你说我对不起谁了?我工作认真,什么违法越轨的事都没有做过,凭什么我就要来这里?”张志敏抱着头道,“我的那些同学,出国的出国,进系统里的,有的都当上检察长了……”

打开电饭锅盖的时候,俞浩突然低下头来看他,说:“你洗把脸去上班吧,早上没有计程车,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张志敏一呆,抬起头来模糊着双眼望他。在他的视线里,俞浩的脸是模糊的,他看不到他有没有表情。

“刚刚的糖水喝完了吗?喝完再喝一杯吧,不然到了单位,酒都没醒。”俞浩把刚才已经煮上的米粥又拿出来倒进一个大碗里,换了水放回内胆里,倒进肉末和姜粒,他把肉末抓散。

见到张志敏还是蹲在地上不动,俞浩又看了他一眼,走到外头去看还剩下一点儿水的杯子,回来给他又冲了一杯糖水,放到旁边的流理台上。

张志敏这时缓缓地扶着流理台站起来,呆滞地拿起杯子来喝。

俞浩重新插上电饭煲的电源,斜睨着他,突然说:“昨晚你喝得烂醉的时候,叫了朱慧的名字。”

杯子在他手里一滑,险些掉下来。好像做了一番挣扎,他好不容易扭过了头,痴痴地看着目无表情的俞浩。

俞浩勉力扬了扬嘴角,说:“你还求她不要走。”

说话间,清晨来送食材的车子到了,俞浩没有再管半天都不说话的张志敏,去拉开闸门准备开始做生意。

他一直都在忙,清点食材,还有晚些时候送来的消毒餐具,尽管知道张志敏什么时候走的,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白欣和俞国春母子也起床了,下了楼便问张志敏什么时候走的。俞浩说了个大概的时间,又说自己煮了瘦肉粥。

没一会儿,在店里打工的吴娇也来了。问过之后,俞浩得知她没有吃早餐,见她又要出门去买,索性叫住她:“我煮了瘦肉粥,一起吃就好了。”

“啊。”吴娇看了看他,腼腆地笑了笑,“好。”

电饭煲里的瘦肉粥煮得稀烂,把内胆拿出来时,俞浩忘了拿隔热手套,双手这么一提,一秒以后才觉察烫得惊人。

完全是没有间隔的,在他烫得叫了一声以后,内胆应声而落,滚烫的粥水打翻在他的脚上。

因穿着拖鞋,很快脚面上就烫出了水泡。俞浩站不稳,连忙扶住流理台,却被冲进来的吴娇的惊叫声给吓到了。

其余两人也听到了声音,跑进来一看跟着叫起来。

还好只烫到了右脚,俞浩忍着刺骨的疼痛,在吴娇的搀扶下单脚跳到了店后头洗菜的水池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哗啦啦地打在被烫伤的脚面上。

水泡被冲破,疼痛一阵一阵的,差点把俞浩给痛晕过去。白欣碎碎念叨着各种吉利的话,跑到楼上去找药,俞国春则靠在俞浩旁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俞浩痛得额头冒汗,低头看到小侄子担忧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有人吗?老板在不在?”快把水泡都压下去的时候,俞浩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口音听起来十分奇怪。

“有!”吴娇先一步回答,走了出去。

“两碗老友,一份三两,一份二两。”另外一个人说。

那声音不太大声,但俞浩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呆了呆,往门边跳了两步,好能直接看到外面——

牟云笙和那个金发女郎站在收银台前,女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整个店面,蓝眼睛忽闪忽闪的。

“不好意思,我们的厨师刚刚受伤了,就……”毕竟不是店主,吴娇拒绝得也不太确定。

“我没事!”俞浩急忙在里面喊道。

听到他的声音,牟云笙转过了身,一眼就看到了单着脚杵在几米外对自己微笑的俞浩。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到了俞浩没有着地的那只脚上。

牟云笙皱了皱眉头,也不等吴娇阻止,快步走进店里,穿过厨房,来到了俞浩面前。

“这么早?”俞浩很意外他会这个时候来。

牟云笙一手扯过他的胳膊,低头盯着他受伤的那只脚,沉着声音问道:“你怎么回事?”

作者感言

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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