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热气完全无法被电风扇吹散,汗无声地从毛孔里渗出来,从脸到颈子,两臂上也都是汗珠子,俞浩把煮好的粉倒进碗里,朝着窗外喊了一声:“三号取粉!”说完看了一眼下一张单子上的点餐,又转身把锅子给洗了,加了高汤,把一只碗里事先盛好的三两米粉倒进锅里。
等忙完那一阵,俞浩终于能够从厨房里出来。彼时牟云笙还坐在最接近门口的那张餐桌旁边,一边翻看今天的早报,一边吃那碗快要冷掉的米粉。俞浩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店里吃粉的客人,想了想,悄悄地走到牟云笙身后。
“坐。”他连身都没转过来,就这么说。
俞浩听了怔住,挠了挠脸颊,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他看牟云笙的筷子动也不动,问:“吃不完?”
“嗯?”牟云笙瞥了一眼还剩下小半碗的米粉,摇摇头,“不是。”
“吃不完也没事,我吃就好了。”俞浩往椅子前面坐了一点儿,小声地说。
牟云笙还在看报纸,听了微微一笑,说:“不用,我自己能吃完。”
“哦。”又往后坐了回来,俞浩看着墙上的挂历,盘算着时间,“今天星期二了。”其实早上看到那张传真的时候就知道,牟云笙后天走,他想了想,又说:“你后天开会?”
牟云笙点头,把报纸拿开,开始吃剩下的米粉。
“那明天就要走了吧?不然怎么赶得上?”俞浩喃喃自语道。
“晚上开会,是后天下午的飞机。”吃完了米粉,牟云笙把筷子放到碗上,推到了一边。
俞浩惊喜地问:“真的?可是,不会很赶吗?”
牟云笙抬头看了一眼带着好奇和狐疑走开的女店员,问他:“然后呢?”
他怔了怔,忙不迭地摇头,说:“没有然后了。”
看他说完就忍不住笑的模样,牟云笙无奈地笑了笑,叹气摇头。
俞浩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抽了一张纸巾擦嘴巴,问,“说起来,你现在住哪里?跟你嫂子住?”
说起嫂子,俞浩立即想起她跟邓龙生那档子事,心里不免唏嘘。他抹了一下有些疲惫的眼睛,说:“其实就在那条东南亚风情街的客栈里,日租房。”
牟云笙皱起眉头,问:“怎么住那里?”
他不情不愿地回答:“没想到会分得那么彻底……”说完他听见牟云笙冷冷笑了一声,刹那间红了脸。
俞浩暗暗地叹了口气,又振作精神道:“总归那里也不能长住,我本来打算这两天去找地方的,但是……你又要走了。再过两天吧。”
牟云笙看了看他,说:“把房子退了,住我那儿吧。”
“咦?”他讶然。
“那儿连锅碗瓢盆都有,这些天我不住,放着也浪费。”牟云笙看他还一脸呆滞,索性说,“晚上吃过晚饭,我跟你去拿行李。”
“哦。”俞浩回过神来,又点点头,“哦。”
谁知傍晚关了店,俞浩在路口等牟云笙去拿车,准备到市里吃晚饭时,迎面却走来一队不速之客,其中一个俞浩还认识。他看着Jerry远远地朝自己挥手,登时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Jerry背着一个灰白色的斜挎包,白色棉麻T恤和卡其色中裤,脚上蹬的还是帆布鞋,看起来相当青春朝气,完全看不出他的年龄。他颠颠儿朝俞浩跑过来,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抱住了他。
“阿浩!好想你呀!”Jerry说着还往他颈子上蹭。
俞浩被弄得云里雾里的,连忙把Jerry扯开,问:“你怎么来了?”
“我们工作组组织户外活动,来这里玩呀!”Jerry说完,不满道,“上个月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一起的,你忘记啦?”
俞浩顿时呆住,看向那群紧跟着Jerry而来的男人,不用仔细深究,只是乍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身份了。被Jerry这么一提醒,俞浩才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
上个月Jerry在网上兴冲冲地跟俞浩说,社团里下个月的活动要在这儿举行,并且他被会长选为组织者。毕竟不是在本市,而是来到这里,Jerry找到了俞浩。之前,Jerry没经过俞浩同意就帮他注册加入了这个同志之家,因为他一直和张志敏在一起,所以基本上只是挂名,联谊活动从来没有参加过。
“你们怎么来这里?”俞浩努力让自己不露出为难的表情,“不去银滩?”
Jerry撇嘴道:“银滩到处都是人,还是这儿好,而且住宿也方便。我们订的房间就在度假村,正要过去呢!”
这话让俞浩如鲠在喉,只得牵强地笑笑。
“哎~‘俞记’!原来你开的店就在这里呀!”Jerry高兴得跳起来,“那我们明天来,你要请客啊!”
“好……”俞浩真是不知道这个时候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
Jerry看起来分外高兴,回过头向自己的朋友们把俞浩介绍了一通。
毕竟俞浩的名字在会员名单里,众人平时都曾看到,今日得见其人,纷纷礼貌地打招呼。
问候过一遍以后,立即有人说:“等下我们放了行李以后去海边玩,一起吧!”
“这个……”俞浩吃力地歪了一下脑袋。
“对呀,一起!张志敏呢?他下班了没?让他一起呀!”Jerry说了凑过来,在俞浩耳边小声说,“你看我们这帮人,除了我和你,能上台面的虽然也有那么几个,极品少。把张志敏叫来嘛!大帅哥咧!”
俞浩苦苦地笑了笑,看他们都盛情邀请的模样,只好说:“我现在要去市里面吃饭,所以……”
“哦~原来是佳人有约了呀!”Jerry挤眉弄眼道。
他这么一说完,俞浩就看到了其他人毫不遮掩的羡慕表情。他暗暗地吁了口气,心里却是愁苦和欢喜参半。
俞浩才要说什么,Jerry又抢白道:“可明天早上我们乘船去涠洲岛,你们一定不能缺席哦!票都买好了。”
“什么?!”俞浩瞪大了眼睛,想起当时Jerry在网上说起行程安排,身边的张志敏看了说请工休也不是不可以,就答应下来了。
可是,现在演化成这副田地,还说什么一起去海岛?俞浩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推脱。但是想到Jerry之所以会想到来海边,也是因为他在这里,有个照应。如果他什么都不答应的话,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含糊道:“嗯,我看看……”
“看什么?”Jerry好奇,“你明天有事?”
“嘀——嘀——”
俞浩正想着要怎么搪塞,就被突然响起的鸣笛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更是肩膀一耸——牟云笙将敞篷跑车开了过来,坐在车里困惑地看着他,顺道迅速地将他身后的那群同志会员看了一轮。
“你来了?”俞浩从他微微蹙起来的眉头知道,牟云笙肯定一眼就认清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了。
牟云笙眉间的皱纹淡了些,但仍旧是面无表情,说:“上车。”
俞浩听了心猛地跳了一下,正要上车,又被Jerry从后面揪住了衣摆。
“这才是人间真绝色啊……”Jerry在俞浩身后幽幽地感叹,“什么时候换人了?可是这个更好呀,姓张的不来没关系,这个一定要叫上!”
俞浩皱眉问道:“你不知道他是谁?”
Jerry眨眨眼,天真道:“当然知道。”
“那他怎么可能一起?”话虽这么说,可俞浩分明看到其他成员都有些讶异会在这里见到这样的人,他想了想,说,“我回头再跟他说。先走了。”
也不等Jerry挽留,俞浩上了车。
牟云笙等他系安全带时,又抬头看了Jerry一眼。对方笑眯眯地朝他挥手,问候道:“牟律师好~”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把车开走了。
一路上牟云笙没有说话,风随着车速而吹拂到脸上,越远离海边,海水的味道越淡。俞浩还是第一次坐敞篷车,他们在一个红绿灯口停下来时,俞浩发现骑着电动车停在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尽管另一边停着的车因为关上了车窗而看不到司机,可俞浩也能感觉到车里的人在打量这辆拉风的跑车,以及车上的人。
“牟云笙……”俞浩从旁边转过头来,“把车顶盖上来好不好?”
牟云笙看了一眼旁边的红绿灯读秒,按下了开关。
俞浩望着车顶缓缓地升上来,仰起头,看它慢慢地把头顶上的蓝天都遮盖,然后跟前车窗合为了一体,险些发出了喟叹的声音。余光看到牟云笙正看着自己,俞浩局促地挠了挠脸颊,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
“嗯。”正好路口也通行了,牟云笙踩下了油门。
俞浩想了想,转过身面对他,说:“刚才你看到的那些人,是一个公益性促进同志健康的草根组织里的志愿者,那个组织是专门向同志人群提供咨询和帮助的。有时候他们会举行一些这种户外活动,一起出来玩。”
“嗯。”牟云笙点了点头。
俞浩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态度,拿不定主意,又说:“Jerry现在不做原来的工作了,他现在专门在那个组织里工作。”
“嗯。”他应道。
俞浩有些泄气,坐正回来。
进入市区以后红绿灯变多了,他们要去的是城市的北边,为此要穿过大半座城。
也不知是不是市区里的繁华喧闹让俞浩的心定不下来,他想想还是不行,在车子再次因为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转过身,叫道:“牟云笙。”
他终于把头转了过来。
俞浩有些气馁,说:“你别什么都‘嗯’好不好?你究竟什么想法,说一说嘛。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牟云笙眨了一下眼睛,问:“你指的是哪件事?”
“就……”俞浩小声说,“就Jerry他们的事。虽然你讨厌他们,可他们很多人,不对,几乎所有人都跟我差不多……”
“我知道。”牟云笙打断他,说完又开车。
俞浩沮丧地低下了头,望向窗外,不再说话了。
车开进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牟云笙将车子停了火,解安全带时看俞浩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问:“不下车?”
“牟云笙。”俞浩带着满心的不悦转过身,话还没说,嘴唇先被他给封住了。
牟云笙垂眸看他被亲得呆住,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放开他以后说:“说话就说话,不要叫我的名字。”
俞浩一愣,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牟云笙把手机拿上,说,“我知道那些人跟你差不多,所以,我并不讨厌他们。我之所以不说想法,是因为我没有想法。我也没有不高兴。”
他不太相信,问:“真的?”
“我从认识你第一天开始,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包括这一句。”他看着俞浩听后眼里溢出来的光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下车吧。”
这顿晚饭的气氛倒是不温不火,他们坐在包厢里头,时而会听见外面大厅传来的劝酒声,显得包厢里更为安静。
牟云笙用餐时好像永远都是这么慢条斯理,看起来仿佛每道菜都是一样的,没有一样能够引发他的食欲。想到这间店毕竟在本地十分有名,俞浩有点儿为厨师着急。
吃到一半,俞浩问:“你觉得哪样菜好吃?”
他停下碗筷,想了想,把面前的一两个菜点了点,又把一块水蛋蒸花蟹夹进了盛菜的碗里。
“这个菜我会做。”俞浩咬着筷子说。
牟云笙正低着头吃蟹,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俞浩犹豫了半天,突然收到Jerry的信息。又被他在字里行间鼓动了一番,俞浩双臂搁到了桌子上,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牟云笙放下筷子,看了过来。
“就是……刚刚说的那个组织,其实我也是里面的志愿者。——啊,是Jerry他帮我注册的。”俞浩看牟云笙没什么反应,继续说,“他们上个月就说要来,Jerry在网上叫上我一起。当时我还和张志敏在一起,就算了我们两人份,报了团……明天要一起乘船出海,去涠洲岛。票都买好了。”
牟云笙了解地点了点头。
俞浩看他还是没有发表意见,抿了抿嘴唇,说:“钱都出了,不去好可惜。你跟我去,好不好?”
听到这个,牟云笙皱起了眉,果断拒绝:“不好。”
“牟云笙……”俞浩哀求道。
他重新拿起了筷子,指着他说:“不许用这种语气叫我的名字。”
俞浩怔了怔,又叫了一次:“牟云笙……”
“真是怕了你了。”牟云笙咕哝了一句,放下碗筷,一本正经地问,“去涠洲岛干什么?总不可能逛一轮火山公园就回来吧?”
俞浩眨了眨眼睛,回想道:“好像还要在那边住一晚上,就在海边。可能在海滩旁搞点儿活动吧。”
“重点来了。”牟云笙说,“一大群辣妹穿着比基尼在海边聚集还不失为一道风景,但一群参差不齐的男人堆作一团就绝对不是了。陪你去海边散步我还能接受,这种事绝不可能。”
被他这么一说,俞浩稍微想象了一下,果真是有点儿夸张。他默默地把碗端起来,扒了几口饭,突然又抬头说:“那你就当是陪我去海边散步吧?”
牟云笙夹菜的手顿在半空中,抬眼见到他生生看着自己,遂愤愤地将青菜夹进碗里,皱眉道:“真是学精了。”
乘坐快船前往海岛所需要的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由于买的是团体票,座位都集中在一起。位于三层的小半个舱体内都是同团的人,Jerry是组织者,特别活跃,船刚刚起锚就拿出相机给众人拍照。
得知这些照片很有可能会被传到官网上,就算被告知到时会在人脸上打马赛克,俞浩也无论如何不愿意入镜,更不要提差不多是被胁迫而来的牟云笙。
好在也有那么几个不太愿意上镜的人,也就不足为奇。到后来,就连团长也觉得一直拍照的Jerry太高调,打扰到了同舱里的其他乘客,放话让他安分下来。
俞浩第一次乘船,加上前一晚休息不够,不久就开始犯困发晕。他托着腮,脸却好几次从手掌上滑下来,头突然往下一沉,又惊醒过来,打了个呵欠,直揉眼睛。
“靠着睡吧。”牟云笙正端着电子书在看,见状往自己肩膀上递了个眼神。
俞浩讶然,抿着嘴唇还是有些犹豫。见到牟云笙把离得近的那侧胳膊搁到了扶手上,俞浩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手搂过了他那条胳膊,靠到他肩膀上。
“真幸福啊。”才闭上眼睛,俞浩便听到一个无不钦羡的声音从牟云笙的另一侧传过来。心加重跳了一下,俞浩没有睁开眼,手却搭在牟云笙的手腕上往下滑,手指跟他的扣到了一起。
睡梦中偶尔有几次,俞浩听到牟云笙说话的声音,因为靠得近,声音简直像是在脑海里响起来的。但他并不是跟俞浩交谈,好像是和邻座的人聊天,声音很轻很淡,仿佛一片要被风吹散的云。
俞浩听不太清楚,也不太在意了。
等到船靠岸,俞浩坐直来,却觉得身上酸疼。应该是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过的缘故,思及此,他看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牟云笙,正好见到他在揉肩膀,忙跟着站起来,手放到了他正在揉的那侧肩膀上按摩。
牟云笙讶然地回头,摸了摸他留下睡痕的那边脸,说:“先下船。”
毕竟只住一个晚上,大家都没有带什么东西,牟云笙则把衣服和洗漱用品都放进了俞浩的包里。
下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俞浩一眼,俞浩连忙摇头,把双肩包背好,说:“我背就行了,不重。”
“牟云笙,你帮我拿这个好不好?”走在牟云笙前面的那个男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包,回头可怜巴巴地问他。
牟云笙看他还背着一个几公斤的单反,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收起来的三脚架,便把他怀里的包提过来,问:“怎么不把相机架收起来?”
“刚才拍照的时候摔了,收不回去。待会儿再看看。”男孩子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细皮嫩肉,长得十分漂亮。他还有一张带点儿婴儿肥的脸,稍微表现出一些委屈,就很惹人疼。
俞浩跟在牟云笙后面,没一会儿就分辨出他正是刚才坐在牟云笙邻座,一路和他聊天的人。只是他当时睡熟了,不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
从码头上来以后,要交一笔上岛费。一行六十几人,都把钱交给了领队,然后排队在入口处一边聊天一边等候。
到底是夏天,太阳只要一升起来,岛上就变得十分炎热。
尽管他们乘坐的是第一趟船,上岛后排队的人并不多,但仿佛只要彼此的肢体稍微靠近一些,皮肤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还是会让空气升温得更快。
牟云笙体寒,在旁人都大汗淋漓的时候,自己却还是干干爽爽的。俞浩热得要用旅游宣传单扇风,蹲在地上看那个男孩子捣鼓那支收不回去的相机架。相机架的其中两条腿已经收回去了,还剩下一条,俞浩说:“我帮你吧?”
男孩眨巴了两下眼睛,把相机架递给他,自己先站了起来。谁知道他一下子没站稳,往牟云笙身上倒了一下。
俞浩蹲在地上,看到他的脚步乱了一秒,最后右脚跟牟云笙的鞋碰到了一块儿。手里的相机架突然一松,俞浩用力一推,收回去了。
“好了。”他松了口气,仰面笑着把相机架递给男孩。
男孩这时已经站稳了,接过相机架,对俞浩笑着道谢。
俞浩站起来时也是两眼发黑,急忙抓住旁边的牟云笙。他还没站稳,背上的重量就突然一轻,回过头,见到是牟云笙正帮他把背包卸下来。
那时俞浩还抓着他的衣摆,静静地看着他打开背包的拉链,将手里的电子书放进包里又关起来。但是,当俞浩伸手要将背包拿回来时,牟云笙把包背到了肩上。
这么一大群人,并且都是清一色的男性,浩浩荡荡地结队来到海边,不免要引人注意。
俞浩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总归是无所适从,但看看其他人都是兴致不错的模样,想必是参与多了习以为常。好就好在组织者把住宿地点选在了游客不多的庄园,一间间面朝大海的木房子构建在洒满了贝壳和珊瑚石的海滩上,清净了许多。
Jerry真是十分擅长把场子炒热,放下行李的众人没等一会儿,沙滩排球、水球之类的活动就组织起来了。俞浩拗不过他,被拉到场上跟他组队打了一场排球,没一下子就气喘吁吁。
让俞浩意外的是,牟云笙居然和几个人跟随庄园老板及教练,乘船到外头潜水去了。到了中午,烤海鲜的炉子都升起来,啤酒、饮料也都打开时,他们还没有回来。
俞浩早上没吃什么东西,打了球后肚子饿得不行,也就不等牟云笙了。
一众人或坐在折叠椅上,或坐在沙滩上聊天吃东西,期间又跑到海里面去踏浪戏水,玩得不亦乐乎。俞浩吃得差不多,捡了两条鱼放到炉子上面烤,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这鱼烤熟的时候牟云笙回来没有。
果然那鱼熟了又被瓜分,也没有见到牟云笙他们的人影,俞浩有些悻悻,走到树底下倒在吊床上打盹儿。
突然有人掀开他的衣服,吓得他睁开眼,一把抓住那只伸进来要脱他衣服的手,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骂道:“你发神经啊?”
“嘻嘻!”Jerry一屁股坐到吊床上,整张床摇摇晃晃了几回,“你怎么不去游泳?”
“游什么?打个球都累死了。”俞浩又躺了下来。
“是吗?”他眯了眯眼睛,“不是衣服底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吧……”
俞浩表情僵住,把头转了过去,不料Jerry的手又窜了进来。这回他没来得及阻止,T恤被掀到了一半,腰上的痕迹一览无遗。
“哼哼哼~”Jerry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转而又是万分佩服的模样,冲他抛了个媚眼,道,“小子,当初你没跟着我一起发展,实在太可惜了,否则亿万富翁都能被你钓上来。看不出来呀,你这么有本事!”
俞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大概是看出俞浩真的不喜欢他这么说玩笑话,Jerry撇撇嘴,拍拍他的胳膊,问:“但是怎么变成牟云笙了?上个月我跟你视频的时候,还在摄像头里面看到张志敏。他呢?你们分了?”
俞浩怔了一怔,把头埋下去,吊床的网子印在了他的侧脸上,闷闷地回答:“他去结婚了。”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以后,无论是言者还是听者,都沉默了下来。
海风吹拂在他们的身上,带着细细的、咸咸的气味,有点儿像干掉的眼泪。远处的人们因为无人打搅,自由自在地嬉戏打闹,一时间这片海滩俨然成为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
在这儿,没有世俗的歧视,没有家庭的压力,也没有无可奈何和委曲求全。哪怕知道这不过只是一刻贪欢,但如果连这一刻都不贪图,恐怕真正的快乐就所剩无几了。
Jerry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头对用手臂压住额头的俞浩笑笑,说:“没关系啦,反正,大家都一样啊。你也别怪他——我这么说也不是因为圣母,而是,唉,本来世道就艰难嘛。”
“你说他们那些人,有多少人后来还是去结婚的?我是说,跟女人结婚。”俞浩翻了个身,远眺着在海滩上欢笑的人,两眼无神地问。
Jerry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嚷嚷道:“你当所有人都这么好命,都能遇到个有能力、有担当,还不畏人言、坚定不移的人?”
俞浩看他涨红了脸,撇过了脸去。
“那牟云笙呢?”Jerry看他也是闷不吭声,说,“既然他说,他不会结婚,就一定不会结婚的。可是,你跟他定下来了吗?”
俞浩翻身坐起来,摇摇头。
Jerry叹了一声,道:“以前认识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忒清高,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可是换个角度想想,也还真是件好事呢。我觉得他这样挺好,你要加油啊!他这人说到做到,你要是能得他一句话,以后就没什么担忧了。”
俞浩搓了搓手臂上沾着的细沙子,低声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他什么条件你也知道。他的确是一言九鼎,可正因为是这样,所以话他也不是随便说的。那个跟他一块儿去潜水的男孩子,你见到了吗?像那样的人,一大把等着他挑,我算什么?”
Jerry噗嗤一笑,戏谑道:“你吃醋啦?”
俞浩被噎住,撇嘴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你究竟喜不喜欢他?”Jerry捅了捅他的胳膊。
俞浩垂下眼帘,不作回答。喜欢有什么用?既然没有用,何必说?
事实还有,太多的事情不是俞浩的喜欢能够左右的,其中当然包括牟云笙,甚至包括俞浩自己。
下午牟云笙他们回来了,一行人明明是去潜水,也照样晒得全身通红。大家问过以后才知道,后来船开到了火山口,他们上了岸又去那儿转了一圈。
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因为背着相机,肩膀上勒出了一条深红色的印记。他从船上跳下来,兴高采烈地跑到烧烤摊前嚷嚷着要吃东西,立即有人把烤好的食物争相奉上。
他并没有潜水,只是去拍照的,擦了防晒霜,晒成铜红色的细胳膊细腿还被阳光反射出亮亮的光彩。他把相机交给旁边的人,一边吃鱼一边指着里面的照片说:“那儿的沙子好特别!啊,不是沙子,你看这个,像不像小龙人的犄角?嘿嘿!”
端着相机的人却没有看那张照片,而是按了过去,停在一张他歪着身子比着剪刀手的照片上。
“施施笑得真是够甜的啊!”旁边的人笑着说。
“嘿嘿。”施诗磊咬了一口鱼,凑到了相机前,接下来的几张照片都是他的,“这些都是云笙哥哥帮我拍的,他拿相机的姿势好专业!比我还专业!”
有人开玩笑道:“就‘云笙哥哥’啦?不怕俞浩吃醋?”
“不会的。”施诗磊朝坐在对面的俞浩笑,笑容灿烂得好像会发光,“不会的,哦?”
俞浩正在喝啤酒,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后来牟云笙也没怎么和俞浩单独呆在一起,或者跟其他人去游泳,或者两人坐在一起时,又跟旁边的人聊天。
同行的人当中有来自各行各业的人,有律师也有公务员,大家都是在城市里要么庸庸碌碌,要么光鲜亮丽地活着,藏着与他人不同的秘密,带不同的面具。
能跟牟云笙谈得来的人不少,俞浩在一边听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对他是这么不了解。原来他对摄影十分精通,原来他会打篮球,原来他的弓道等级相当高。听着听着,俞浩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只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不知是谁组织起切西瓜的活动,社团团长叫上牟云笙几个人乘坐庄园老板的三轮摩托车,去码头那儿买刚打捞上来的活海鲜准备晚饭。
俞浩跟剩下的人留在庄园里玩了一阵,食材一回来,他就和志愿者里几个有厨师证的一起去了老板家的厨房。
那个叫做施诗磊的男孩子,一口一个“云笙哥哥”叫得甜,吃晚饭的时候也积极地坐在牟云笙身边,一有人要跟他喝酒,他便拉上他的“云笙哥哥”挡酒。
毕竟大家都吃得开心,牟云笙没有放脸色,大多都帮忙喝了,弄得坐在旁边的俞浩满心都是说不出言语的感觉,以至于有时候有人过来和他喝酒聊天,他也没心思拒绝,随随便便地应承搪塞了。
吃过晚饭,俞浩回小木屋里洗澡,顺便把身上的烟酒气给洗掉。
莲蓬头里出来的淡水仿佛也带着淡淡的海藻味道,浇在身上,像洒了一身没有咸味的海水。不伤皮肤了,却都是缺失的味道。
俞浩从浴室里出来,坐在床上擦头发,发呆。
突然有人从外面拍门,他回过神,门一打开一个人影就闪了进来。这身影太熟悉,俞浩也没吃惊,问Jerry:“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我哪儿有鬼鬼祟祟?”Jerry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俞浩没心情跟他斗嘴,又坐回了床上。
Jerry看了看他,走到窗户边往正在举行篝火晚会的海滩望去,见施诗磊仍在那儿跟牟云笙谈天说地,咂舌道:“哎呀呀,真是!‘云笙哥哥’、‘云笙哥哥’,牟云笙是家里的老幺好吗?乱认亲!”
知道他是给自己抱不平,俞浩没吭声,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头发。
“你也别生气,像牟云笙这种人,就是喜欢装绅士,老想着给人留面子,不会当面拒绝。”Jerry坐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又转身看看摆了两张床的标准间,撇嘴道,“唉,到底这是个正能量的组织,不能明摆着约炮,非要安排两张床。委屈你们了。”
俞浩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着问:“你来干吗的?澡都没洗就坐我床上来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可以睡另一张。”Jerry笑着说。
他皱眉道:“谁告诉你我们待会儿睡一块儿的?”
见他这样,Jerry收敛了笑容,问:“真生气啦?”
“我哪儿有资格生气?他肯正眼瞧我,我该感恩戴德了。”俞浩阴下脸说。
闻言Jerry霍地睁大眼睛,惊叹道:“跟律师在一起就是不一样,口才变好很多呀!”
俞浩一愣,把毛巾搭在了颈子上,不耐烦地问:“你到底来干吗的?”
“嘻嘻,当然是给你出谋划策来的。”见俞浩皱紧了眉头,Jerry立即说,“你真的要好好盘算盘算,那个施诗磊,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知道他什么来路吗?”
俞浩不想知道,索性不吭声。
“他干的可是我的老本行!”Jerry翘起了二郎腿,优哉游哉地说。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俞浩吃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被他们拿去玩了以后摔坏的那台备机,就有七、八万,更别提他自己成天背着的那台。全部都是他自己赚来的,本事着咧!”Jerry美目一转,从口袋里拿出了两瓶东西塞进俞浩手里,“晚上可要好好地看着小牟,别让他爬别人床上去了。”
俞浩想说没必要这么做,但其中一瓶的包装上写的字让他瞪圆了眼睛。
“这……你带这种东西来干什么?”俞浩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RUSH,“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组织,是正正经经搞活动的!”
Jerry点点头,正经地说:“是呀,我们提倡跟同伴做爱的时候一定要使用安全套,防控性病和艾滋病的传播。”
俞浩说不过他,只得气结。
“这款有百分之八十的浓度。”Jerry凑过来认真介绍,“但是你们闻这个以前,你自己要用这个胶囊。一颗的量分在五颗胶囊里,我都帮你分好了,你直接用就好,塞到后面去,肠道会吸收,过半个小时……”
俞浩听得浑身不自在,把药和芳香剂都还给他,问:“这是干什么?”
Jerry看看左右手里分别放着的东西,想了想,说:“牟云笙这么厉害?啊,那这个胶囊你还是要拿,你太矜持了,不行的。非要死命缠上去才行。你把这个放进去,药效起来以后,后面的两三个小时你都离不开他……他要是在乎你,一定会救你的!到时候,你就问他要话,你知道,那个时候人急了什么都愿意说。”
“你喝多了吧?别来我这里发神经行不行?”俞浩看他说得两眼放光,登时站了起来。
Jerry被他骂得呆了两秒,一时回不过神来。知道他是真的生气,Jerry也跟着气得莫名其妙,冷冷地笑了一阵,问:“难道你还想等他爱上你,然后主动跟你说?别天真好不好,你想等到几时啊?”
俞浩觉得跟他说不清楚,站起来指着门口,道:“拿上你的东西走。”
“不会你还在想着张志敏吧?”Jerry也站起来,好气又好笑,“哎,都过去了,想怎样?”
俞浩皱眉道:“我们前天才分手的。”
“然后呢?规定了分手以后多长时间内你要守身如玉,或者还在失恋的阴影里走不出来?”Jerry好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完全难以理解俞浩的行为。
俞浩撇过脸去,低声说:“我现在想想,就好像我盼着他出那事一样,太恶心了……”
“有病!”Jerry立马打断了他,沉了沉气,又道,“他自己守不住,有什么资格怪你?他都没资格,你干吗给自己找罪受?”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俞浩都没有说话,外头传来了篝火晚会的欢呼声,不知道是被什么事件弄得高潮迭起。
Jerry把药丢到床上,说:“反正我东西就放在这里了,你要怎么做自己想。牟云笙既然肯陪你来岛上,一句承诺他大概也不会吝啬,但是你等不等得起就是个问题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俞浩的脸,观察他的表情,见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加重了语气,“反正,有个条件比你好了好几倍的人,等了他十几年都没等到。那个人还能趁年轻找别人,你呢?你能等十几年吗?还在这儿想‘啊,我不能这样否则就跟某某人一样了’、‘我要是和某某人一样我就不能恨他,也不能谴责他了’,我问你,恨他重要还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重要?还在这自我谴责,我看你迟早要被自己那点所谓的良心道义拖累死!”
俞浩扣了扣手指,却没有握成拳头,听完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Jerry气咻咻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快步走出去,砰的一声把门给摔上了。
盯着那扇已经紧闭起来的门发了一会儿呆,到后来俞浩还是觉得这道门在晃。他转身靠到了门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余光瞥到那两瓶丢在床上的药,不知怎么的,俞浩又想起了两年前在机场的情形。
他又岂会不知道,要牟云笙开口说一句有多难?
俞浩抹掉了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子,还是把药拿上,打算找地方处理掉。可他一时间还没有找到房间的垃圾篓在哪里,敲门声又传来了。
“又怎么了……”俞浩看到站在门外的牟云笙,忙不迭地把手里的瓶子往后藏。
这欲盖弥彰的动作根本逃不过牟云笙的眼睛,他走进来,带上门以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俞浩一番,才挑眉问:“藏什么?”
他问完便伸手绕到俞浩后面来拿,俞浩急忙往旁边躲,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抱住了,手背在身后使不上劲,只得双手死死地把两瓶药都握在手里。
可惜这种程度的挣扎并没有用,牟云笙很快掰开了他的手指,把那两瓶东西拿到手了。
俞浩瞬间全身僵住,眼睛随着牟云笙的动作从下往上转动着。见到他开始看瓶子上的文字,俞浩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是什么?”他拿着那瓶RUSH,随意地问道。
“没什么……”瓶子上除了图案就是英文,牟云笙怎么会看不懂?俞浩知道他是故意问的,不愿意解释。
牟云笙低低地笑了一声,老神在在地说:“这些天都在吃海鲜,你还想闻这个。饥渴到这份上了?看不出来你口味还挺重的,这可是SM通用款。”
这个俞浩并不知道,他大吃一惊,解释起来差点儿咬到舌头:“不是,没有想让你闻……”
“难不成……”牟云笙往前走,把俞浩逼到了墙角,“你想反攻?”
俞浩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又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贴在墙上,感觉背上也散发着原木的气味,勉力抬眼看他,吞吞吐吐地说:“没……你看都没开过。我没想用。”
“哦,那这瓶开过了。”牟云笙拿起那只白色药瓶,晃了晃,听到里面胶囊碰撞的声音,问,“是什么?”
上面有一些德文,俞浩不知道他认不认得,扯谎道:“就是普通的胶囊,清热解毒的。我有点儿上火。”
牟云笙点头,从瓶子里倒出一颗递给他:“那吃吧。”
俞浩睁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牟云笙看看他,微笑问:“或者不是用嘴巴吃?”
他听了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牟云笙。
只见他嘴角的笑容更加明显,拿着那颗胶囊把手绕到了俞浩背后。
俞浩赶紧抓住自己的裤头,不让他把裤子扯开,贴在墙上纹丝不动。“别!”说完,俞浩感觉一滴冷汗从颈子上流了下来。
牟云笙抓住了他的手腕,笑得阴冷,道:“怕了?”
俞浩连连点头。
可牟云笙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攥着他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笑容也变得更加优雅而迷人,仍问:“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发情浪叫,还是怕欲求不满被我操得骨头散架?”
他居然可以用这种态度说出这种话来,俞浩不禁想到了电影里那些变态的杀人狂,不由得打了个战栗,哆嗦道:“都怕。——别!”他急得要哭出来,眼里噙着泪,面色发白地看着已经把手绕到前面并且伸进了他裤子里面的牟云笙。俞浩腾出一只手及时抓住了他往下探的手,哭丧着脸说:“别,求你了。”
隔着裤子,牟云笙的手背完全被俞浩给擒住了,但他却一点儿也没有理会俞浩求饶的意思,低下头来,在他耳边幽幽地说:“可是我想看你哭着跪下来,求我上你的样子。”
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俞浩呆住了。下一秒,牟云笙挣开了他的手,往下握住了他还软绵绵的器官,扣上手指施加了力量。俞浩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里都是晃悠悠的水光,嘴唇发抖,怔怔地看着牟云笙。
牟云笙继续说:“或者看你难受得用手插自己,全身都扭在一起的样子,应该也很有趣。”
俞浩抓在裤头上的那只手也松开了,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他看了一眼微笑着说出这些话的牟云笙,抿了抿嘴巴,轻声问:“是不是我把自己插到射了,你更开心?”
牟云笙眼底划过了一道暗光,他注视了俞浩良久,继而把挑弄他的手都拿开,将药都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俞浩仍旧靠在墙上走神,他望着牟云笙走进浴室的背影,在他关上门以后低头整理自己的睡裤。
并没有等他洗完澡,俞浩关上了房间里的大灯,走到刚才自己坐过的那张床边,躺下以后就扯起被子睡了。
篝火晚会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时而传来合唱的歌声,好似还伴有吉他弹唱。
浴室的水声在不久以后停了,俞浩先一步把被子拉起来,连头也遮住。只听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关门声隔着夏被响起,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看着空落落的房间,又转头去看旁边那张没有一点儿折痕的床。
俞浩揪着夏被,深呼吸了几次,嗓子突然被涌上来的情绪噎得生疼。
“哗啦——哗啦——”
远远地,海浪的声音掠过了耳畔,呼入肺部的空气里仿佛也带着珊瑚和贝壳的气息,还有木房子里清新而干燥的味道。
俞浩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窗外那片暗淡的海,天气不知何时转了阴,没有月光,大海成了一片翻滚着波涛的暗淡。
但让他醒过来的却不是这些——
牟云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躺到了俞浩的身边,从后面抱住了他。
俞浩突然觉得有点儿冷,但被子分明还好好地盖在身上。
他翻过身,头枕到了牟云笙伸出来的胳膊上,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牟云笙微微低下头,鼻尖凑到了俞浩干爽的头发上。他的发丝散发着海草的味道,牟云笙用鼻子在上面蹭了蹭。
俞浩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没有想到两个人靠得太近,仰面时额头擦到了他的下颌。
也许是因为颈子上有一根很大的动脉,俞浩依稀听到了牟云笙的心跳声。那儿的体温也更清楚些,他摸上去,指腹便感觉到了他皮肤的温度。那温度是白净而好看的,清清爽爽,如同一片清晨的海。
“去哪儿了?”黑暗中,俞浩轻声问。
他的指尖轻轻地拂过俞浩的睫毛,惹得他闭了眼。他的声音也很轻:“我明天得早点儿走。刚刚去找庄园老板,拜托他早上先送我去码头乘船。”
虽然早有预料,可俞浩听了还是怔忡。半晌,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的下巴被牟云笙抬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感觉牟云笙温暖的嘴唇轻轻盖住了自己的。俞浩没什么意识地迎合着这个吻,开启了牙关,让牟云笙的舌头溜了进来。
“牟云笙……”他抬起了胳膊,软若无骨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然后听他们的呼吸声和远处的海浪声接踵而来。
这吻很轻,也很柔软,碰到他的舌尖时,俞浩觉得是被春风吹落的花瓣碰到了自己的味蕾。
牟云笙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沿着俞浩的肩颈一直往下,拂过他胸前柔软的那一小片肌肤,稍微停了一停,又慢慢地滑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俞浩感觉自己陷进了一片濒死的宁静里,有点儿晕眩,却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他忍不住低头看他的手,问:“你在干什么?”
“肋骨……”牟云笙的手指停在他最后一根肋骨上,然后顺着下面的凹陷往后滑,摸到了他的腰窝,说,“你太瘦了。”
俞浩睁大了眼睛,黑暗中牟云笙的眼睛很亮,柔和的光像浸泡在海水里的星影。他慢慢地把手放到了牟云笙的肩上,指节硌了一下他的锁骨,然后吻印了过去。
他在牟云笙的臂弯里瑟瑟发抖,问:“不好?”
牟云笙轻声笑道:“有什么好?”
俞浩张开了手指,抚摸着他好似杨树一样的身体,腿不知不觉地滑进了他的腿间,勾到了他的膝盖,跟他缠在一起。
“那我吃胖一些,你就会喜欢我吗?”俞浩轻轻地亲吻着他的颈窝、他的锁骨、他的胸膛,声音则更轻。
黑暗里,他没有看到牟云笙皱起了眉头。他的吻只是干干净净地印在了牟云笙的身体上,嘴唇却是干的。他仰起头,去唤没有回答的他:“牟云笙?”
牟云笙始终停在他腰际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阵那儿的曲线,埋头下来在俞浩的耳边亲了亲,说:“不是会喜欢你,是会更喜欢你。”
俞浩听得呆住。
从耳后开始,牟云笙的吻在他的全身绽放。
俞浩开始往下坠,同时也被托起来。他从来都不知道亲吻就算不滚烫,也能让人窒息。
他的瞳孔蓦然扩大,摇晃着光芒,一瞬间,觉得海浪都涌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