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一次热带风暴来临,才不过四天。在这座沿海城市住了两年,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对俞浩来说,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那一阵飓风将门口的广告牌打翻,原先跟诊所的医生下象棋的中年男人正要趁雨落下来以前离开,听到那一声巨响,对坐在俞浩身边的牟云笙抬抬下颌:“搭把手呗!”
牟云笙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彼时老医生正在给俞浩的伤口上药。俞浩坐在椅子的边缘,双手撑在椅子板面上。因为缠纱布的时候有些疼,他紧抿着嘴唇,时而会抓住椅子的边缘。
纱布还没有缠完,外头的雨就像瓢泼一样下起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在外头朝老医生喊了一声:“老何!我先回去了!”
“好!”老医生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他跑走的时候,正巧Sandra从外头快步走回来,中年男人一边走,目光一边在她身上毫不顾忌地来回着。她倒是毫不在意,依旧骄傲地抬着头,步伐自信又婀娜。
Sandra手里提着一个蛋糕店的外带纸盒和一盒牛奶,没有走进昏暗的诊所,而是站在门口把早餐交给牟云笙。
俞浩望着他们用英语说话,Sandra站在西装笔挺的牟云笙身边,侧影看上去是标准的S线条,脸上的表情俏皮而骄傲。说话间,她抬手将牟云笙肩膀上的皱印给抚平。俞浩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到老医生帮他把纱布扎了起来。
“不要碰水。”老医生扶着桌子站起来,坐到一边道,“过两天把纱布拆掉,好转以后继续涂药。纱布和药拿回去自己擦。过个一两周就好了,要是感染再过来。”
老医生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带上老花眼镜写起单子来。
“医生,你这里有伞吗?借用一下。”牟云笙走回来,把早餐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老医生从眼镜背后抬起了有些浑浊的眼睛,又瞥了站在门口的Sandra一眼,用笔指了指门背后,道:“那里有一把,记得还回来。”
“谢谢。”牟云笙把伞拿了出来,交给了Sandra。
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让人想起清代民初的老电影。
俞浩看到只有Sandra一个人走了,不免奇怪,问坐回来的牟云笙:“你不回去?”
“我走了,你怎么回去?”牟云笙反问。
他挠了挠额头,向老医生那儿递了个眼色,说:“借个拐杖就行。”
牟云笙看看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挑了一下眉。
“她的高跟鞋那么高,自己回去崴了脚怎么办?”老医生把单子撕下来,往他们的方向一递,道,“小伙子不错啊,她是什么电影明星吧?”
牟云笙顺手接过了那张处方,说:“崴了脚自然会回来,还照顾你生意。”
老医生一愣,似乎感到这个年轻人挺有趣,兴味颇浓地打量了一番。
外头的风卷着雨,把铺子门里浇湿了一片。天被乌云压得很低,好像已经盖住了房顶。雨点像是被扯断的珍珠链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到地上,散成了碎片。
牟云笙脱掉了西装,领带也扯松了,把那张处方放进西装的内口袋里,西装则随意搭在了椅背上。
俞浩看着他把袖扣拆下来,转身放到了口袋里,就转头问老医生:“电风扇能开大点儿吗?”
“现在风不是挺大的?”老医生瞥了他一眼,“开就开呗,把灯也打开吧。”
俞浩碰了碰正在把衣袖往上折的牟云笙,他起身走到门边把诊所的两根日光灯条都打开,电风扇也往大的档次调。
牟云笙走回来,拆开那个放在俞浩身边的蛋糕盒子,里面放着一块小松蛋糕。“医生,您要不要吃蛋糕?”牟云笙拿起叉子,出于礼貌地问。
老医生也听出他不过是随口一问,百无聊赖地回答:“不吃不吃,刚吃过早餐。小孩子才吃甜食。”
俞浩看到牟云笙手里的叉子一顿,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哎,我不是说你啊。”老医生连忙解释道。
“吃早餐没?”他好像故意忽略掉老医生的话,转而问俞浩。
俞浩怔了怔,摇摇头。
牟云笙用叉子把蛋糕一切为二,拿起其中一块以后,把盒子推到了俞浩面前。
俞浩又看看已经转回去看刚才那盘残局的老医生,拿起剩下那块吃起来,他刚咬了一口,就看到牟云笙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用吸管把牛奶盒上的锡纸捅开,将牛奶放到了自己面前。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到用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做完这一切的牟云笙往外头走去。
俞浩从早上起来,一口水都没有喝,他拿起牛奶吸了一口。牛奶跟口里的小松蛋糕混在一起,很快奶香、蜂蜜香和蛋香都溢满了俞浩的整个口腔。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俞浩知道他是出去看雨势,又想到他一大早一身正装到店里吃粉,便有此一问。
“嗯,约了我妈。”他伸手出去接雨滴。
雨水啪嗒啪嗒地坠下来,俞浩每每看到他的手掌微微往下一震,不禁猜想说不定那会有些疼。
老医生手里拿着两个棋子,像洗牌一样一上一下地交换着,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他突然优哉游哉地说:“这雨没有一两个小时不会停的。”
俞浩在这儿住得久,自然知道真是这么一回事,问牟云笙:“耽误了吧?”
“还行,今天不行就改天。”牟云笙毫不在意地说着,吃完了蛋糕,坐回来。
俞浩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右脚,又扭头去看他。
牟云笙正好也看过来,碰到他带着愧意的目光,微笑着抬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俞浩一愣,心里吁了口气,咧嘴笑道:“下次你们来店里,免费让你们吃。”
“嗯。”牟云笙靠到了椅背上,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听他在打电话,俞浩也不插话了,吃完了手里的蛋糕,又把牛奶拿过来继续喝。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喝牛奶了,年纪一大,自然而然地把这类东西划分到仅属于年轻人、小孩子的分类里,自己则倾向于更古早一点儿的东西。
即使在雨水响亮的坠地声干扰下,他还是不经意间听到了牟云笙说话的内容。等他挂了电话,俞浩说:“那天——就是我见到你那天,在那个售楼部。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女士是你现在的委托人?”
牟云笙把手机放好,摇了摇头,“不是,那是我妈。”看到俞浩霍然睁大的眼睛,他进一步解释,“那个楼盘是我继父的产业。今年开始他们重点在内地拓展市场,我妈很多年没有回来了,过来看看。”
俞浩恍然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回来是?”
“嗯?”他用手帕擦掉手上的水珠,说,“我们律所在内地设立了办事处,我是负责人。最近在休假。”
“你考到这边的律师执照了?”俞浩听出了其中暗藏的信息。
“嗯,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去了。”牟云笙看了一眼他手里被捏变形的牛奶盒,问,“喝完了?”
俞浩讷讷点头,见牟云笙伸出手,就把盒子给他。
“那刚才那个美女不是要做外来媳妇了?”老医生又忽然冷不丁地说。
牟云笙丢完垃圾走回来,皱眉打量了老先生一番,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棋局,拿起面前的马吃掉了对方的马。
老医生挑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车立即吃掉了牟云笙的马。他才把那个被吃掉的棋子拿走,转眼再看棋局时,瞪大了眼睛——车的前面是牟云笙的炮,后方则是己方的将。
牟云笙勾起嘴角,道:“何医生,将军。”
老医生想要揉眼睛却忘记了鼻梁上还架着老花眼镜,被碰了一下眼珠子以后,他把眼镜拿下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牟云笙,又低头看棋局。
“啊呀呀!不算不算!再来一局!”老医生挥着手喊道。
听到老人家耍赖的声音,俞浩好奇地探过脑袋去看。他不会下棋,但是这么显而易见的情况还是看得出来的。他忍不住噗嗤一笑,立即被老人家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老先生撇撇嘴,抬头笑眯眯地问牟云笙:“年轻人,来一局吧?”
这雨势,应该不会有棋友来下棋。这本就是海边渔村的一间小诊所,也不会有什么病人。老先生应该是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棋艺不错的,棋瘾犯得更厉害了,要是不下棋,这大半天可够无聊的。
牟云笙低头看了一眼正探着脑袋观看的俞浩,在旁边坐下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说:“摆棋吧。反正没事做。”
“嘿嘿!”老先生主动把棋盘上残留的棋子都捡出来。
俞浩本来只坐了半张椅子,如今身子又朝前面倾,后面的两条椅子腿都离了地。
牟云笙慢吞吞地摆着棋,还不如老先生动作迅速。他摆完自己的,又顺手帮忙摆牟云笙的,弯着眼睛问:“年轻人,你学棋几年了?”
“还没出生就学了。”牟云笙淡淡回答。
“啊?”俞浩一不留神,椅子底下的地板一滑,整个人都往地上坐下去。
牟云笙眼疾手快,顺手扯住了他一边胳膊,椅子应声而落。
俞浩单脚站着,还有些余惊,拍了拍胸口。偷眼去看牟云笙,只见他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没松开,用脚踩住椅子腿上的杆子,用杠杆原理把椅子重新立了起来,拿过来放到桌子近旁。
“不好意思。”俞浩单脚跳了一步,坐回了椅子上。
老医生说:“雨小一点再拖地板。可能是雨飘到了,打滑。”
牟云笙重新坐下来,用修长的手指抚了抚眉心。
俞浩还是觉得有些难堪,他双臂搁在了桌子上,朝面无表情的牟云笙笑了笑。
余光瞥见他调和气氛的憨笑,牟云笙好笑地摇摇头,想要抬手去揉他的头发,但见到他放在桌子上的左手。
中指指根上那一圈不算浅的痕迹掠过了牟云笙的眼底,他托着腮,把目光转回了正要开局的棋局上。
雨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下越大了。
剧烈的风把雨水都卷进来,哪怕人并没有坐在门附近,也还是感觉水汽粘到了背上。
海边的雨带着咸咸的气味。
牟云笙很快吃掉了对方的卒,把棋子丢到一旁时,敲到玻璃垫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俞浩看到那枚棋子上的黑色刻印被看不见的雨水弄湿,上面泛起了冷冷的光。
不可能指望等到台风过境再回店里,风稍稍变小以后,俞浩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天,尽管仍然是灰沉沉的,但总归比先前明朗一些了。
老医生还在为自己的下一步而纠结,迟迟不能把棋子移动。枯朽的手指刚刚碰到了自己的车,偷眼瞄到牟云笙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他又把手拿开了,一时之间抓耳挠腮,抓着头上本来就稀疏的灰白头发无可奈何。
“嘿嘿!”老先生终于走出了一步,士5进6,而后颇有些得意地瞅着面色不改的牟云笙。
俞浩看不出门路,只是猜着医生又下了一步他觉得不错的棋,不免好奇地看向牟云笙。
他的睫毛颤了颤,转眸看他,然后平静地拿起自己的车。车四进一。
俞浩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听不到雨声了,急忙又转过身去看雨势。
“要回去了?”这边牟云笙看老医生将6平5,目视棋局随意问俞浩。
俞浩点点头,说:“好像停了,待会儿又得下,趁着现在回去。”
“喂喂喂,认真点,年轻人。”老医生不满地用已经废掉的棋子敲着玻璃板。
牟云笙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手指碰到了自己的炮,往旁边移动了一格。
老医生登时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又被将军了,嘴角艰难地抽搐了两下,喊道:“我没活路了嘛!”
一个上午他这副模样已经出现过两次,俞浩还是忍不住发笑。先前他还小声建议牟云笙本着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让一让老先生,没想到被老先生给听到了,愣是把他们二人都骂了一通。
俞浩撑着桌子站起来,笑着对还纠结在败阵当中的老先生说:“何医生,借你店里的拐杖用一下吧。我用完了还你。”
反正都是这条商业街上的,大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何老先生是个鳏夫,有时候会去俞浩的店里吃粉,有时候也会在菜市场见到,虽算不上熟但也有些交情了,也不怕回头找不着人。
老医生又看了一眼棋局,瞅着牟云笙颇有些不舍地问:“你也走?”
牟云笙好笑地反问:“不然呢?”
他撇撇嘴,撑着桌子站起来,年纪大了坐得太久总归有些不适。他步履蹒跚地走了两步,到里屋拿了一根拐杖给俞浩,关照道:“地湿,小心点走。记得换药。”
“谢谢医生。”俞浩接了过来,把拐杖拿上,对牟云笙说,“走吧。”
“不好意思啊,让你浪费了一个早上。”俞浩想到他要不是碰到自己受伤,又送自己过来,应该也不会耽误他跟家人的会面。
牟云笙手上拿着西服,说:“你还能呼风唤雨?”
“嗯?”俞浩扭头看他,领会了他话中的含义,不禁腼腆地笑了,又说,“你饿不饿?还要吃粉吗?也到中午了。”
他看看他,点了点头。
俞浩正好也还有事情要跟他说,见他答应,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这条路上的石板已经松了一些,被积水填进去,有时候不注意,踩到上面会溅出混着泥沙的水来。俞浩拄着拐杖,低头注意避开那些石板,但有时又避不开,不经意间往牟云笙那边走。
走了一段以后,俞浩想起这样会妨碍直线行走的牟云笙,抬头正要道歉,却先是愣了一愣——
牟云笙也是低着头走路,因为一直看俞浩是怎么走的,所以当俞浩靠往自己这边时,他可以适时地往旁边走,给他留出空位。
“怎么了?”注意到俞浩正木然地看自己,牟云笙抬眼奇怪地问。
俞浩连忙摇头,尴尬地笑。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刚刚经过他们旁边的女孩子,对方也回头看着,碰到俞浩的目光,忙不迭地又避开,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个女生刚才在偷看你。”俞浩笑着说。
牟云笙顺着他看的方向往回望,只是淡淡笑了笑,什么评语也没有。
本来老板兼厨师不在,店就不好开市,正巧又来了这场雨,白欣索性把吴娇给放回去,摆在店门外的牌子也收回来了。
“阿浩,你回来啦?”白欣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回来,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显出了一些困窘。
俞浩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喊道:“邓大哥。”那人是菜市场卖加工海产品的,俞浩认识。
邓龙生嘴角牵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憨然道:“阿浩回来了?你的脚怎么样了?”他一边说一边叠摆在桌上的报纸。
俞浩眨了眨眼睛,说:“还好,没什么大碍。今天怎么有空来?”
“呃,阿欣说下个月你的朋友要来这边。来这里肯定要买鱿鱼丝啦,说到时候给我带点儿生意,我就过来商量下。——这个报纸借我回去看?正看到一半,没看完。”邓龙生拿着报纸站起来说。
“好啊,没问题。”俞浩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俞浩总觉得拿着报纸走出去的邓龙生有些奇怪。他回头狐疑地看着他把报纸放在身前的背影,还是没太想通。
末了他回头笑问白欣:“嫂子,国春呢?”
“他在楼上午睡呢。你吃了没有?打你电话不接,我们就先吃了。”白欣把一缕头发捋到了耳后,又见到站在俞浩身后的牟云笙,连忙道,“牟先生也没吃吧?”
牟云笙注视着她,片刻之后看得她尴尬地避开了目光,才勾起嘴角,说:“还没有。过来吃。”
“你随便坐,我煮粉给你。”俞浩看看左右,拍了拍其中一张凳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坐吧。”
“我来帮你。”似乎不敢跟牟云笙独处似的,白欣埋头跟进了厨房里。
打开厨房的灯,俞浩把拐杖放到一边,提着锅去水槽那边洗,却被白欣抢先了一步。
“你煮粉就行,这些打下手的我来。”白欣一面洗锅一面说。
“嗯,好。”俞浩打开另一个水槽的水龙头,往手上挤了一点儿洗手液,认真洗手。
他洗了一会儿,渐渐发现当右手去搓左手时,感觉有些不对劲。很快,他发现手上缺了什么,心猛地跳了一下,下一秒就把水槽周围看了个遍。
没有。俞浩蹲到地上,又到处看了半天。
没有。他一下子慌了,忘记拿拐杖,受伤的那只脚一下子就踏到地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俞浩抹了一把因为疼痛和慌张而冒出来的汗,拿上拐杖快步往外头走。
俞浩回忆着早上跟张志敏说话的情形,还有之后送货员送货的光景,把自己经过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个遍。
明明记得那时是把戒指放在水槽旁边的,怎么没了呢?是不是又记错了哪里,落在了别的地方了?俞浩一边找,一边在脑袋里面回忆着戒指的模样。
铂金的,镶有一颗碎钻。他打开灯,希望光亮能让价值不菲的戒指反射出光芒来,刺入自己的视线内。
“找什么?”牟云笙见他拄着拐杖在铺子里面慌慌张张的,又是蹲地又是垫脚。
俞浩精神正集中着,被人一问,随口应道:“戒指。”
牟云笙眉心一蹙,并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六神无主地找着,口里还不断絮叨着:“戒指、戒指……怎么不见了呢?”
“阿浩,你找什么啊?”已经洗好锅的白欣转身看到俞浩不在,出来问道。她刚问完,又恍然道:“是不是这个?早上阿娇在洗手池那边看到的。我看看好像是你的咧!”
俞浩的身影一顿,回头见到她从围裙口袋里捻出了一枚戒指,急忙走过去拿到手上,顿时松了一口气,感激道:“是我的,谢谢。”说着擦了擦放进自己口袋里。
白欣眨巴了两下眼睛,说:“平时看你戴的,都没怎么在意。今天一瞧,应该可贵了吧?”
“呃,嗯。”俞浩应付着点了点头,往厨房里面走。
白欣却格外兴奋,跟着走进来,一边看他煮粉一边说:“一直都没见到你女朋友呢,老是这么两地分居不是办法,都交往两年了,找个机会大家家里都见见面,商量一些今后的事情呗。”
那不过是他刚戴上这枚戒指时,向白欣说的一个幌子。俞浩暗自吁了口气,搪塞道:“再说吧。——嫂子,你给牟云笙倒杯水吧,或者拿瓶豆奶。”
“哦,好。”白欣走前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挤了挤眼睛,“找机会带回家看看呀!”
尽管腿脚不太方便,但俞浩还是很快地把米粉煮好了,也不方便端,只好让在外头看电视的白欣进来帮忙。
他解了围裙,走出厨房时正巧碰见牟云笙慢条斯理地把卫生筷给拆开。他很快注意到有人看着自己,抬起眼跟俞浩碰了个正着。
俞浩招呼道:“你先吃,我上楼拿点儿东西。”
风雨果然没有消停多久,牟云笙刚刚把几根米粉挑起来,就见到外头掀起了大风,把放在门外接雨水的桶给吹跑了。
白欣叫了一声,赶忙跑去追。
雨紧接着倾盆而下,等到她回来时,淋了一身的水。
她把塑料桶放进厨房里,嘴上念叨着一些话,自顾自地往楼上走去了。
牟云笙低头吃粉,瞥到桌面右下角贴着一张写着外卖电话的广告,还标注了送餐时间和地点的范围,另外还有店主联络电话。
没过一会儿,牟云笙听到拐杖拄在地上的声音,抬起头,见到俞浩低头对自己笑了笑,转身在对面坐下来。
“味道还可以吧?”俞浩把手里的包放到腿上。
牟云笙点头,拿筷子尾端敲了敲那张广告,说:“这家店是你和你嫂子一起开的?”
俞浩也去看那张广告,店主电话写了两个。他抿了抿嘴唇,片刻之后摇摇头说:“不是,是我跟我男朋友。”
听罢,牟云笙垂下了眼帘。
“我跟他之前谈过一段时间,后来他去外市工作,我们就分手了。后来他又回来……”俞浩说到这里,又觉得没有必要把这些告诉牟云笙,改口道,“两年前他因为工作调配的原因来到这里,我就跟着过来了。这家店虽然是我在管,但是他贷款盘下来的,所以店主就写了我们两个的手机号码。”
他说完抬眸看了牟云笙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尴尬地笑了笑,说:“现在是台风天,你可能看不出来,平时生意是很好的。这里冬天也不算冷,一年到头来海边玩的人也多,这个沙滩来得大多是本地人……啊,说这些就是想说,现在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钱也赚了一些了。”
俞浩顿了顿,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存折,继续说:“国春治病那会儿我借了林珏他们四十万,一直存着钱打算还。虽然一方面还有贷款要还,家里又有一些开销,不过好歹也存了一些了。结果才知道你帮我把钱还了……嗯,总想着怎么找机会把钱给你。这里有十万。”他说完把存折打开放到牟云笙的面前,赧然笑道,“还一点是一点吧,好不容易才联系上的。”
牟云笙手里还拿着筷子,垂眸看着存折上的名字和项目,当真是每个月放了一部分进去的。他放下筷子,把吃剩的米粉推到一边,抽了张纸巾出来擦嘴巴。
见他一直不说话,俞浩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说:“这就是为了还钱才开的户,密码是六个零。你直接把本子拿走就行了。”他想想又觉得牟云笙不像是会自己去银行的人,又道,“或者你给个账户给我,我改天去银行,把这个钱划进去?那样也挺好,以后我就往那个账户里打钱就行。”
“你说有事情要找我,就是这件事?”牟云笙拿起那本存折,翻开来仔细看。
俞浩看到他从存折后面抬起眼睛,视线越了过来,心里咯噔了一声,耳朵不知为甚有些发热。他点了点头。
牟云笙将存折放回了他的面前,用过的纸巾放到一边,说:“我把账户号码写给你吧。”
他愣了愣,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
只见牟云笙从放置在旁边的西服里拿出一支钢笔,又抽了一张纸巾铺在桌面上。墨水染到上面,很快洇了印记,弄得写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好像要溶化了一样。
因为刚染了墨水,纸张变得更为脆弱了,俞浩在他写完以后小心翼翼地拿了过来,捧在手里将号码看了一遍,又铺到桌面上仔细折叠起来。
“我下午就去银行把钱打进去。”俞浩说着,把那张纸巾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
“不急,我不缺钱。”牟云笙起身,见他也跟着战战巍巍站起来,说,“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俞浩心想既然都拿到账号了,确实也不必着急,问:“你要走了吗?拿把伞吧。”
“不用了,也就几百米路。”牟云笙拿出钱夹,“多少钱?”
知道他是问刚刚那碗粉的价格,俞浩连忙笑着摇头,说:“你帮了我大忙,我谢你还来不及。这碗粉就不算了吧。”
牟云笙看看他,说:“注意休息。”
他走以前,做了一个让他坐下的手势,俞浩慢慢又坐了下来。他目送着牟云笙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到面前的存折上。
是因为这笔钱现在还在自己手上的关系吗?俞浩并没有感觉到初时以为会有的轻松感。他吁了口气,把存折放回了包里,盯着桌面右下角的那个电话号码发起了呆。
外面的雨果然又泼了下来,完全是比先前更大更猛烈的架势。俞浩被扑面而来的那些细微雨水弄湿了脸,才回过神来。他拿上拐杖站起来,正要走到门口把卷闸门给拉下来,白欣就匆匆忙忙下了楼。
她见到俞浩要关门,忙道:“哎!放着放着,我来关,你坐着!”说罢跑过来拉门。
俞浩杵在旁边,看她拿上带着钩子的长杆将卷门扯下来,便转身开了灯。
“阿浩,那个牟先生,以前没有见过呢。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哎……”她一边用力把门往下拽,一边问。
俞浩还有些走神,闻言愣了一愣,说:“之前,两年前认识的。”
“那怎么也没见过?”白欣脚一踩,将门固定在底下,将掉下来的碎发又捋到了耳后,道,“我看他穿得挺好的,口音也不对,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吧?长得老帅咧!啊!该不会就是借钱给我们的人吧?”
原先不是,现在是了。俞浩点了点头,说:“嗯,是他。”
“哎呀!刚刚怎么不说?我让国春起来,好好谢谢他!”白欣顿了一顿,凑过来小声嘀咕,“来讨债的?”
俞浩好笑地摇头,但笑到后来就开始泛苦了,道:“没有,就是放假了,来玩的。”他倒是希望他是来讨债的。
“哦……”白欣拍拍他的肩膀,“改天叫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啊!帮了这么大的忙,总得谢谢的。对了,是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俞浩如实回答。
白欣霍然睁大了眼睛,问:“那不是跟小张是同一个系统里的?说不定跟小张还认识呢!认不认识?”
俞浩的额角开始发痛,他点头道:“认识,他们是校友。”
这么一说,白欣颇有些感慨,道:“他们学校出来的都是好人啊!小张也帮了我们这么多。要是所有大学生都跟他们这么好就好了。既然认识,吃饭的时候叫上一起呀,大家联络联络感情嘛!我们这种人家,要认识他们那些人也不容易。虽然最好不要,但是如果真的碰到什么官司,有个朋友也方便。唉,一定要叫上,嗯。”
俞浩听她自顾自地说着,又不知不觉扯到了菜市场卖猪肉的王师傅惹到官司的事,一个人说了老一阵子。他在旁边坐下来,时不时也应上两句。等到白欣上了楼,俞浩掏出手机,调出了张志敏的电话。
按下拨通键以前,俞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知道现在是张志敏的上班时间。他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张志敏打电话,但如果他打的话,张志敏都会接。
等待的声音拉着长音,让等待变得更加漫长。最后在一声停顿以后,变成了忙音,接着就是自动切断的声音。俞浩看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屏幕,吁了口气。
以前要是他不接电话,俞浩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在庭上,或者在忙其他事情。但是现在,俞浩什么都不认为了。
这天到了入夜,雨也没有停。白欣看俞浩几次在窗边发呆,让他安下心来在粉店吃住,说:“明天再回去也不迟,刚才听收音说台风往南边转移了。你不是在这里留有衣服吗?”
俞浩跟张志敏住在一起的事,对白欣交代起来,不过就是两个人合租。那间房子白欣母子也去过,她也觉得一套那样的房还是两个人合租价格更实在一些。但有时候俞浩会因为侄子缠着自己而住下来,这样的雨天也会。
“嗯,好。”俞浩又拨了一次张志敏的电话,这回直接跳到了关机,他把手机收起来。
俞国春听说叔叔要住这里,高兴地跳过来抱住他的腰,仰着头咯咯笑起来,说:“我要跟叔叔睡!”
“嗯,好。”俞浩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这一住就住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下午,俞浩把工钱给吴娇结算,听到她问:“老板,你现在就住这里了啊?”
“没有。”俞浩笑了笑,说,“前两天不是天气不好吗?我今天就回市里去住了。”
吴娇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笑道:“嗯。那我先去干活了!”
这态度弄得俞浩有些莫名其妙。他挠了挠头发,想到一件事情:虽然楼上有两个房间,但白欣母子长住在这里却是不争的事实。他没有结婚,白欣又是寡妇,这么住着看在别人眼中也不对。确实不能再住下去了。
可是这两天,张志敏都没有接他的电话,俞浩想着不是办法。晚上店铺关门以后,他给张志敏发了条信息,说明自己要回家。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复,俞浩还是坐上了回市区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回到那个被自己称之为“家”的地方,顺利开了门,俞浩莫名地有些庆幸门锁没有换。
他叫了一声,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回声。顺手摸开了墙边的灯,俞浩抬脚就踢到了凌乱地丢在玄关的两双拖鞋。定定看了那两双拖鞋几秒钟,俞浩打开鞋柜把自己的拖鞋拿出来换上。
走进房间里,床铺上乱糟糟的,还有一股不小的霉味,应该是好一阵子没有通风了,他挥了挥面前的空气,去飘窗前将玻璃窗拉开。转身过来时,俞浩不小心踢到了废纸箱的开关,盖子一下子弹了起来。
家里原先有两扎垃圾袋,一扎是黑色的,一扎是红色的。俞浩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天,黑色的那扎用到了最后一个。现在这个黑色的袋子,应该还是那天的。他低头看着里面的安全套包装袋和用过的安全套,似乎还能闻到气味。
俞浩摸了摸鼻子,把盖子盖上,知道这间屋子他不能再住下去了。他忍着脚上的疼痛,快步走到了衣橱边,从底下翻出一个旅行袋,将自己的那排衣服都拿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照在海面上,金光闪烁得刺痛人的眼睛。海浪一声又一声,跟游客的欢笑声混在一起,仿佛火烧云都因而变得更绚烂了。
海水开始涨潮,离岸边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冲掉了俞国春刚刚搭建出来的小房子。小孩儿气恼得跳起来哇哇大叫,回头见到叔叔正微笑看着自己,又颠颠儿跑回来,邀请道:“叔叔,我们到海里去吧!”
俞浩本就是陪他过来玩,负责看护他的,见他对自己伸出了手,便一把将他的手抓住。
“要拿救生圈吗?”俞浩站起来,又弯腰下去捡带过来的游泳圈。
“不拿不拿。”俞国春说着,拉着俞浩的手往大海里面跑去。
清凉的海水很快没到了俞浩的腰际,此时俞国春已经潜进了水里面,在海里面扑腾着。过了一会儿,俞浩感觉到海浪一阵一阵地打到了自己的胸口,便知是海水又涨了,不忘提醒俞国春不要游到太远的地方去。
谁知话音刚落,俞国春就像一只海豚一样在水里跃起,一头扎进更深处,激起的水花打了俞浩一脸。
俞浩跟着游过去,在水里却找不到小孩儿的身影,急忙浮出了水面四处寻找。
“国春!”他大声喊道。
突然,腰上一沉,浮在水里的俞浩往底下倒去,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俞国春突然袭击抱住了自己的腰。叔侄两个在海水里浮沉了一阵,俞浩可算把小孩子给拽上来,不小心还呛了一口海水,却听见俞国春咯咯直笑。
他满头满脸都是水,阳光一照,眼睛里都是亮光。
俞浩好气又好笑,推了一下他的小脑袋。他咧嘴一笑,放开俞浩,又扑腾到海里面去了。
看他平时挺乖顺的,到了水里却特别调皮,为此他的母亲并不喜欢带他来海边。但毕竟就住在附近,要是不带他过来,逼急了将来他总会寻机偷溜,俞浩索性在关店以后带他过来,也好看着。
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在天黑以前下水。此时夕阳西下,日照也依旧强烈。浮沉在海水里倒是不觉得,可注意一看就能看到身上都晒红了,肢体感觉却是清凉的,说不出的畅快。
眼见侄子越游越远,俞浩潜进了水里,朝着他游过去。
耳畔已经听到了安全警示的哨声,他把俞国春带到了水浅的地方,一松手,小孩儿又往水里蹲下去。
俞浩到底奈何不了他,只得把他看紧了。
不久俞国春从水里跳出来,扑到了俞浩的背上,挂着他的颈子指向不远处的摩托艇,央求道:“叔叔,我想开那个!”
那种东西俞浩自己都不想尝试,他把小孩儿拉下来,说:“等你再大一些。现在你要去玩,给再多钱他们也不让。”说完,只见远处一艘艘摩托艇洋洋洒洒地开过来,激起了无数浪花。
“好帅啊!”俞国春兴奋地叫道。
俞浩认出其中一艘艇上站着的人,顿时也看呆了,半晌才讷讷点了一下头。
并不需要教练,牟云笙把摩托艇停在了岸边,从上面跳了下来,抬手接过友人丢给自己的毛巾。
那一批开着摩托艇回来的青年都是和他一起的,大伙儿上了岸,勾肩搭背的有说有笑,不知道说些什么聊得特别开心。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海的,俞浩看到他原本白皙的身体都被晒红了,尤其是背上和手臂,通红通红的,让线条流畅的肌理显得更为显眼和漂亮。
“那不是牟叔叔么?”俞国春在旁边眨巴着眼睛问。
“啊,嗯。”俞浩点了点头,“应该是跟他的朋友在一起吧。”
俞国春激动地说:“让他跟老板说,我是不是就可以坐那个?”
俞浩好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突然觉得有些累,说:“想得美。你自己玩,我到岸上休息。别游太远,现在涨潮了,累了就回来。”
“哦,好!”俞国春应着,朝更远的地方扎过去了。
俞浩在原地等了等,见到俞国春浮出水面,在水里兴高采烈地朝自己挥手,才放心地笑了笑,对他挥了挥手,走回岸上。
这几天俞浩没有好好睡,上床以后翻来覆去不说,好不容易入睡又会突然惊醒过来。为此,他稍微活动一下就累了。
他坐在沙滩上休息,又朝着摩托艇的方向望了一眼,牟云笙他们已经离开了。
俞浩望着往下沉的太阳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时,眼前都是金星,闭上眼就黑成一片。他吁了口气,躺倒在沙滩上,涨起的海潮渐渐地漫上了他的小腿肚。他用手臂遮住眼帘,耳畔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不多时,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却清晰起来。在沙滩上走,穿了鞋和没穿鞋发出的声音是不一样的,俞浩听到那声音在自己耳边停下来,挪开手臂,吃力地睁开眼睛,脸上慵懒的神色一凝,蓦地坐起来。
他用手拍了拍粘在头发上的沙子,听见张志敏说:“我去店里,嫂子说你跟国春来海边了……”
现在听到他的声音,俞浩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来问:“什么事?”
张志敏仍穿着制服,想必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闻言他呆住,深呼吸了几次,艰难地说:“阿浩,我们谈谈吧。”
“还有什么好谈的?”俞浩烦躁地应了一句,但又想到自己当时只是随意拿了几件行李离开,的确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他吐了口气,说,“我之前打电话给你,你怎么不接?把我拉黑名单了吧?”
张志敏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咄咄逼人,愣了一愣,理亏道:“不是我……我手机被朱慧收走了。”
俞浩哭笑不得,索性目无表情。
“阿浩,我们谈一谈吧!”他走过来拉住俞浩的手,言辞恳切道。
俞浩连忙挣开他的手,简单地瞟了他一眼,问:“去哪里谈?”
张志敏听了,脸上掠过一瞬间的轻松,指着远处度假村的露天咖啡馆,说:“去那里吧?坐下来好好说。”
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多少人的咖啡馆,点点头,说:“你先去等我,我跟国春交代两句。”
“哦……”张志敏好像才想到还有孩子在,讷讷地点了点头,连声应道,“好、好。”
小侄子果然没听俞浩的话,游到了老远的地方,俞浩花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他,不免又数落了他几句。
“张叔叔来找我,我跟他商量点事情。你先回去。”俞浩拉着他的手上岸,一边交代道。
这是俞国春放假以来第一次到近在咫尺的海边,闻言当然不愿意了,甩开俞浩的手,讨好地说:“你们说你们的嘛,我自己去玩,等一下你们来找我就可以了。”
“现在海水都涨起来了,你游得再好,不小心还不是得被冲走?又没个大人在身边。”俞浩皱眉,“再说,有鲨鱼的。”
俞国春只当他在吓唬自己,撇撇嘴,嘟哝道:“哪里有鲨鱼?”
俞浩看他小胳膊小腿小身板都晒得通红,就差掉皮了,还这么兴致高昂,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他正沉默,俞国春突然叫道:“那让牟叔叔陪我就是了!”
“什么牟叔叔?”俞浩莫名其妙,朝着侄子所指的方向回头,只见到牟云笙自己躺在一张折叠椅上休息。
俞浩挠了挠头发,跟侄子说:“你还是回去吧,都玩这么久了。”
“我不~”他撒娇着蹭俞浩的腰。
俞浩被他弄得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他过去了。
遮阳伞下倒是稍微阴凉一些,他们走到伞下,俞国春先叫醒了假寐的牟云笙。
他拿开遮住眼睛的手臂,见到是他们,显得有些惊讶,站起来问:“怎么?”
俞浩想自己脸上肯定挂上了有事相求的表情,他才会这么问。想到这里他笑了笑,把侄子拉到了面前,窘迫地道:“有个朋友来找我谈点事情。小孩儿还没玩够,不肯回去,我不太放心……想请你帮忙看一下。”
听他说完,牟云笙低下头,已经见到俞国春冲自己咧嘴笑。
他微笑地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发,点头道:“嗯,好。那么等一下是我带他回去,还是你再过来找我们?”
“牟叔叔带我回去就好!”不知道小孩子打的是什么主意,抢先一步说道。
俞浩没有办法,尴尬地对牟云笙笑笑,又忙把东西都给他。“这些也麻烦你拿回去?也没多少。”就只是一个游泳圈和小孩儿玩沙子的玩具桶和塑料铲子,还有一张浴巾。
牟云笙接过来放到一边,回头看到俞浩正用手擦掉手臂上不知是沙子还是海盐的细细粒子,问:“没带衣服?”
“啊,没。”这会儿俞浩才想起来,也不知要跟张志敏说多久的话,日落以后就觉得凉了。
牟云笙把随意放在折叠椅上的T恤拿起来递给他。
俞浩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舔了舔嘴唇发现都是海水的咸味,说:“谢谢。麻烦你了。”
去咖啡馆的路上,俞浩把牟云笙的T恤穿到身上,因为没有用淡水冲洗过身体,海水一干,身上不免有些黏。他趿着拖鞋走到了台阶旁,没有绕到咖啡馆正门口,而是直接从台阶上跳上去,很快走到了张志敏身边。
张志敏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到他走过来,急忙起身道:“来了?坐。要喝什么?”
俞浩看了一眼他面前放着的咖啡,淡淡地说:“水。”
“哦,好。”他急忙叫服务员端来一杯苏打水,看到俞浩在自己对面坐下来,抿了抿嘴巴,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拿的东西?”
俞浩皱眉,说:“星期三。”
“星期三……”张志敏喃喃说着,也不知道这个时间让他想起了什么,就只是默默地点头。
俞浩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个人说话,他沉了沉气,谢过把水端来的服务员,喝了一大口。
忽然,张志敏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俞浩,语无伦次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天,我,她……我们都喝醉了……稀里糊涂的,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俞浩渐渐地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刚要开口,张志敏又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家里也没有她的东西。那天我就是犯了糊涂才……后来,我没带她回去了……”
“那你怎么连我什么时候回去的都不知道?”俞浩打断了他的话。
张志敏有些懵,问:“什么?”
“你不知道我是星期三回去的,可见你星期三没有回去,星期四也没有。你这几天都没回去,对吧?”俞浩质问到这里,头有些发晕,想到那些他们用掉的套子还是自己买回去的,不由得自嘲地冷哼了两声。
张志敏怔怔地看了他一阵子,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下巴简直要贴到胸口。
俞浩吃力地咽了咽喉咙,望着沙滩上、海水里嬉戏的人群,也不说话了。
而张志敏还在一个人默默地说着。
“什么?”听到张志敏所说的话,俞浩的脑子一下子没有转过来,讶然地看着他。
张志敏涨红了脸,仿佛是又喝醉了一般,眼睛里都是朦胧的水光,颤声道:“我下个月就要调回去了。她来以前,她爸妈去找过我爸妈……把婚事给谈了。”
俞浩霍然睁大了双眼,手在抖。他不敢去拿杯子了,只觉得荒谬,问:“你爸妈也愿意?这样突然送上门的婚事,他们什么都不问就答应了?!”
“不是……以前我们见过家里人的……”他避开了俞浩激动的目光,低下头,“其实我妈总叫我们复合……”
俞浩憋了一口气,吐不出来,弄得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咬牙切齿地问:“那你前阵子说要买房是什么意思?玩我?”
“不是的!”张志敏拔高了声调,发现临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连忙又坐稳,低声说,“那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调来这里,想不通是哪里得罪了人。我以为自己回不去了……”
俞浩紧紧地抿着嘴唇,放在膝头上的手把骨头抓得紧紧的,手背上的经脉都露了出来。
张志敏叹气道:“你知道,我都三十二,快三十三了。没有女朋友,我妈就老觉得我忘不了朱慧,可是我哪里是忘不了她了?”
“你不就是因为忘不了她,才要跟她结婚的吗?”俞浩的头痛得厉害,冷冷哂道。
“不、不是的……”张志敏痛苦地摇着头,双手撑着额头,絮絮道,“不是的。我这是公职,最不能的就是被人抓到把柄。你不知道,有时你送东西来给我,你走了以后,他们还调侃我。如果真让单位知道我是同……肯定要被开除的!”
听到这里,俞浩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颤,死死地盯住一脸委屈的张志敏,问:“既然如此,你当初干吗还让我跟你一起过?”
张志敏可怖地睁大了双眼,干燥的嘴唇发着抖。半晌,他耷拉下脑袋,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因为我爱你……”他猛地抬起头,激动地望着白了脸的俞浩,“真的!”
不知是因为过于悲伤还是过于愤怒,俞浩浑身发抖。他抓住面前的玻璃杯,颤颤巍巍地拿起来,却想不到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喊道:“叔叔!”
听见俞国春的声音,俞浩和张志敏都愣了一下,张志敏更是哗啦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牟、牟云笙……”张志敏窘促地笑了笑。
俞浩回过头,才看到是牟云笙带俞国春过来的。
牟云笙对张志敏礼貌地打招呼:“张检察官。”
听到这个称谓,张志敏微乎其微地打了个颤,笑着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呵呵,商量点事情。”
牟云笙打量了他几秒钟,才微笑地说:“我们认识。”
“啊?哦,这样啊。”他慌忙地看了俞浩一眼,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俞浩看他这副装都装不下去的样子,忍不住说:“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张志敏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爆发,睁着眼睛,哑口无言。
气氛的怪异连小孩儿都感觉到了,他小心地拉了拉俞浩的衣服,小声地说:“叔叔,别生气。”
俞浩浑身发抖,他低头看到小朋友正忐忑不安地望着自己,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他拉起侄子的手,微笑道:“没事,累了吧?我们回去。”
小孩儿眨巴了两下眼睛,点点头。
“谢谢你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牟云笙的时候,俞浩没力气笑了,他拿过牟云笙手里的东西,又说了一次,“谢谢。啊,衣服……”
“没关系,我住得近,待会儿就回去了。”牟云笙摸摸小孩儿的头,“他看到你,就说过来找你。”
牟云笙右边的手臂晒得开始蜕皮,分明刚才还没有,俞浩想到这大概是他陪小孩儿下海又加剧了晒伤,忐忑道:“你的手臂……”
“没事。”他看看自己的手臂,满不在乎地淡淡一笑。
俞浩抿了抿嘴唇,说:“那我先回去了。”
牟云笙点了点头。
俞浩拉着小孩儿的手,要离开的时候,又回头对张志敏说:“我没什么要紧东西在你那里了,你要退租就把剩下的丢掉吧。”
望着那叔侄二人手拉着手渐行渐远,牟云笙转过头,对脸色依旧惨白的张志敏微微一笑,道:“张检察官身体不舒服?”
张志敏被他叫得回过神,眼睛里都是血丝,惨笑道:“看来马老板行贿的那个案子,你有头绪了。”
那是张志敏负责的案子,被告的辩护律师是牟云笙所在事务所的,为此,牟云笙曾在一审时去过当地法院。
牟云笙淡淡地笑了笑,说:“既然我们的委托人决定不再上诉,我们的律师费也拿到了。张检察官多了一项成绩,双方可以说是皆大欢喜,我又何必没事找事?再说,那又不是我的案子,输了也不算我的。”
张志敏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些,继而开始泛红,又说:“我跟俞浩其实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知道。”牟云笙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呆了呆,不太确定地看了看牟云笙,惨淡地笑道:“随便你怎么想好了。”
“还轮不到你让我怎么想。”牟云笙注视他片刻,突然微笑着说,“听闻张检察官下个月要回去,下一步就是担任某城区的副检察长了?”
张志敏脸上掠过了一丝神采,面色却平静,道:“希望不要再遇见牟律师你们律所的人了。”
“我也是觉得,张检察官走得远一点,是件好事。”牟云笙说。
回店里的路上,俞浩想,这几天住的日租房恐怕是要退了,常住的话需要价格更低廉一些的房子。
反正张志敏也要调回去了,跟嫂子解释为什么突然换房子,也好说。想到张志敏,俞浩又开始头疼。
在思考的缘故,俞浩打开店铺的后门,进屋时没多做注意,倒是俞国春拉了拉他的手,脸上带着好奇和恐惧,悄悄地问:“叔叔,是什么声音啊?”
俞浩回过神,仔细一听,分明是欢好缠绵的时候,女人发出的呻吟和尖叫。他听得毛骨悚然,小孩儿则听得不明就里。
“哼……唔!再、再用力一点……啊……啊……不、不要了,不要了!”
听到楼上传来带着泣音的叫声,俞浩急忙捂住小孩子的耳朵。
谁知小朋友却听出是自己母亲的声音,吓得撇开俞浩的手,朝着里面跑去,大喊道:“妈妈!妈妈!”
如果说知道楼上发生什么事时,俞浩被惊到,现在则完全是被吓到了。他手忙脚乱地追上去,先是捂住小孩儿的嘴巴,跪下来从后头把他牢牢抱住,覆在他耳边小声却肯定地命令道:“不要说话。”
俞国春眼睛睁得大大的,能憋出眼泪来。
俞浩看到自己不小心把他的鼻子也给捂住了,连忙松了一些,轻声说:“安静,不要说话,明白吗?”
他抱得很紧,大人小孩都很瘦,硌得生疼,俞国春带着恐惧点了点头。
叔侄两人都不说话,屏声静气地听楼上的动静,只依稀听到上面的人也是乱成一团,悉悉索索的声音听不清,但打翻椅子的声音却是响亮。
过了大概十分钟,俞浩慢慢地松开了小侄子,看到衣服算不上齐整的白欣扶着墙,踩着碎步急急忙忙地跑下来。
那楼梯她下到一半,看到一大一小站在底下望着自己,白欣仍泛红的脸因为憋着气而更加通红。望着靠在俞浩怀里的儿子,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凌乱的头发从鳄鱼夹上滑了一半下来。
“妈妈……”俞国春有些害怕,抓住了叔叔的衣摆,叫得声音轻微。
白欣一把捂住了嘴巴,两腿一软,坐到台阶上,转瞬间两行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看到她突然就这么哭了,俞浩想到楼上应该还有人,两眼发黑险些昏过去。他手上失了力气,俞国春立即挣开了他的怀抱,朝着白欣跑过去。
小孩儿自然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只觉得是她受了委屈,看着难受,扑到妈妈怀里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俞浩站也站不稳,他往后退了两步,好不容易摸到了一张椅子,拉过来坐下。
小孩子玩了几个小时的水,本来就困乏,这么哭过一阵,到后来便睡在了白欣的怀里。
白欣的眼泪也停了,抹掉眼泪把熟睡中的孩子抱起来往楼上走,俞浩看到连忙也站起来。他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那个人果然还在,但俞浩见到他,还是愣了一愣,讷讷道:“邓、邓大哥?”
邓龙生坐在沙发上发呆,见到俞浩,也是呆住,脸上挂着的笑容尴尬又困窘,叫道:“阿浩。”
俞浩看到边上还没有抚平的沙发套,艰难地笑了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呃,那……我先回去?”邓龙生看白欣把小孩子抱回房间里,站起来把双手往大腿上搓了搓,“我先回去了。”
俞浩看到他的衣服领子都没有翻好,摸了摸鼻子,不方便开口提醒,给他让了一条道。
最后还是叔嫂二人坐在一楼的餐厅里面。俞浩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才好,不由得怀疑,难道她是故意把自己和国春支开?
这狭隘的念头才冒出来,又被俞浩自己给掐掉了,转念想的则是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他想起自己受伤那天,回来时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那个时候怕是已经好上了。
到底是什么契机呢?
见白欣把一杯水放到自己面前,俞浩抬眼去看她,没有想到,两人的目光刚刚交汇,白欣就怔了一怔,又抽了两张旁边的餐巾纸,哭了起来。
“你别哭啊,让孩子听到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听她哭了半天也不见停,好像要把身体里的水都给哭没了似的,俞浩忍不住说。
白欣哽咽着,又抽了纸巾揩眼泪,红肿着双眼望向他,声音沙哑:“阿浩,你怎么就是不想结婚呢?”
“什么?”俞浩没料到她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你也是经过人事的吧?”白欣一说到这个,脸一红,打了一个嗝,又哭了,呜咽着,“阿浩,你别怪我。一个人过,真的太难过了……”
俞浩搓了搓疲惫的脸,无力地叹气道:“你怎么会是一个人?我和国春不是人吗?”
白欣讶异地望着他,在确认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以后,握紧了手里那些用过的纸巾,痛苦地摇头,一遍一遍地重复道:“不一样,人还是要结婚的……你不明白,真的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