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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救赎 猫大夫 13935 2026-02-14 07:01:28

生物钟的关系,俞浩平时都是要睡到九点钟,就算是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事也不例外——因为他通常不会跟对方一起过夜。

很好理解,澡堂或者厕所那类地方,怎么过夜呢?

但这一天他醒来时,已经十点钟了。

山寨手机在豪华客房里面响起来,躺在床上的俞浩整个人立即从床上跳起来,愣了一秒,爬下床抓着头发四处找手机,就好像这个手机是一个定时炸弹似的。

好不容易在旁边的沙发上找到了皱巴巴的衣物,手机则在那条发软的牛仔裤里,俞浩拿起来没看来电显示就接,气还是喘的。“喂?”

“哎!阿浩,你还来不来上班啊?这都几点了?”电话那头传来老板不满的声音。

“啊,老板。”俞浩想要回答老板的问题,他在床边打转,找不到一个时钟,看手机也还在通话界面,“我、我马上就过去,对不起,我现在就过去。”

老板很不高兴,催促道:“赶快啊!都快中午了!”

俞浩说:“好、好……”还没说完,老板就挂了电话。

他泄了气,把手机放下之后开始穿衣服。

穿到一半俞浩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猛然回过头,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牟、牟云笙呢?

回想起昨晚的意乱情迷,俞浩直拿手擦脸,可脸却越擦越烫。沙发上还丢着另一套衣服,制作考量的西装现在看来也是一团糟,跟自己的地摊货没什么区别,两支手机放在茶几上,一新一旧。

人应该还没有走。

俞浩这么想着,手里拿着T恤,一时忘记了要穿。

就在这时,牟云笙穿着浴袍从浴室里面走出来,看到他,神情顿了一下,然后点头打招呼:“早。”

俞浩心里想着已经不早了,可是自己起得比对方还要晚,要不是老板打电话来催,只怕还在睡,所以只是扯了扯嘴角。

他有些手足无措,慌忙把上衣也穿上,说:“我要去打工了。”

“嗯。”牟云笙走过来。

明明应该就只是一夜情之后各奔东西的两个人,俞浩却没来由地紧张了,他屏住呼吸,抬头看牟云笙。

牟云笙经过他身边,拎起皱巴巴的衣服,抖了两抖。

俞浩艰难地咽了口吐沫,僵硬地转过头看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不刷牙吗?”他皱眉看着那件基本上已经报废的衬衫。

俞浩愣了愣。“哦,哦,我刷牙。”他真是恨不得抽自己,怎么会这么笨拙?他撑着额头匆匆往浴室走。

浴室里有一套新的洗漱用具,俞浩看看旁边那一套已经使用过的,不必特别问,把牙膏挤在新的牙刷上。

镜子里的自己很狼狈,头发乱糟糟的,左脸上一片睡痕,眼角还有眼屎。

俞浩一边刷牙一边揉眼睛,最后把泡沫吐出来的时候,无声叹了一口气。

因为急着要走,俞浩才踏出浴室就开口道别:“我先回去了……”

他顿住了脚步,才发现牟云笙正在打电话,他下意识把手扶在了墙壁上,脸上的笑容僵硬得整张脸都难受。

牟云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流利的英语继续他的电话。

俞浩不知道那几分钟自己是怎么过的,等到他把电话挂断了,他立刻就说:“对不起,我……”

“换鞋吗?”牟云笙看了一眼他赤着的双脚。

俞浩不敢耽误时间,急匆匆地穿好袜子和鞋,系鞋带的时候他余光瞥到了牟云笙也在穿鞋,这一瞥目光就定在那里不能动了,心想这人怎么连穿鞋都穿得那么优雅?明明全身上下的衣服,除了外套都皱得跟刚被洗衣机搅过一样。

等到俞浩站起来时,却因为血氧不足眼前暗了两秒。

牟云笙把车钥匙和手机拿上,走过他身边,说:“走吧,我送你去上班。”

城市里正在修一条新的地铁线路,就算过了上班高峰期,路况也不好。

牟云笙倒是一点儿都不着急,就这么在路上耗着,可中途俞浩又接到老板催促的电话。他忘了把手机调成振动,铃声像喇叭一样从手机里传出来时,俞浩甚至在副驾驶座上弹了一下,引来身边牟云笙不耐的表情。

“不然我去坐地铁好了。”他们在这条路上堵了足足十五分钟,俞浩又担心耽误牟云笙的时间,看到旁边正好有一个地铁站,便解开安全带。

在他要开车门下车的时候,车子忽然发动了,他吃了一惊,立即把已经打开的车门又关上,慌张地看向牟云笙。

他倒是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开车冲过了一个还剩下两秒钟的红绿灯。

俞浩瞠目结舌,只能呆呆看着他。

牟云笙目不斜视地对付着纠结的路况,突然扫了他一眼,冷淡地说道:“看什么?”

“呃……”俞浩尴尬地抓了抓一缕一直翘起来的头发,明明早上已经用水抹过了,可是干了以后又翘起来,就算没有看镜子,他也知道特别滑稽。

“其实我自己坐公车或者地铁回去也可以,我们店离地铁站和公车站都蛮近的。”俞浩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上了床之后还相处这么长时间,因为没有做过相关的心理建设,他总觉得有哪里不自在。

他觉得腰很酸,可是依稀记得昨晚明明是后入的。俞浩想要伸手揉一揉自己的腰,可最后还是选择安分地坐在位置上。

牟云笙也不看他,瞄了一眼导航以后就换了一条线路,不以为意地说:“我要去吃老友粉,正好顺路。”

得知他不是刻意送自己,俞浩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不知怎么的愣是没有松到底。他仍旧抓着那缕头发,笑道:“我们店是蛮有名的,央视还来拍过。”

“我知道。”他不惊讶。

“你知道?”俞浩心想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他在外国也看央视的吗?

牟云笙勾起嘴角,说:“原本开在中山路的,我读书的时候常跟朋友去光顾。回来以后听说中山路拆迁了,他们约了要吃,在网上找了一下才知道搬到现在的地方。”

俞浩惭愧地笑了笑,说:“不过那个时候的师傅后来不做了,老板前两年招工,我来应聘的。可能味道没有以前好了。”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牟云笙眉头皱了一下,“你如果老是吃薯条、炸鱼和汉堡就知道了。”

俞浩想起之前那部热播的美食纪录片,兴奋地问:“你们在国外的是不是很想念国内的美食啊?那个央视拍的纪录片你看了吗?”

“那是纪录片?”牟云笙哼笑,“是悲情片吧?当时我跟闫稑在宿舍里,大半夜一边看一边吃杯面,就差没声泪俱下了。”

俞浩想到牟云笙和闫稑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坐在老旧的红砖宿舍里,盘着腿,裹着毯子,端着杯面,盯着电脑屏幕的模样,“噗”地笑出声来。

“你们两个都不会做饭吗?”俞浩好奇。

“懒得要死,连泡面都要杯面,就是为了不洗碗,还做饭?”牟云笙说这话的时候倒是理直气壮的。

俞浩说:“不过你们在国外,读书一定很辛苦,哪里还有心思做饭呢?”

牟云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应答。

这么一间上过央视美食节目的米粉店,老板自然是有些骄傲和自豪的,几百万的轿车停在门口早就跟几千块的电动车没有区别了。有时老板还会走到俞浩身旁,用嫌弃又自得完美混合的语调鄙夷道:“啧,停个车在门口,不知道挡了多少客人。”

可是这回吴老板面对这辆宾士,倒是一句话都没有说,晃到一从车里出来就哈腰道歉的俞浩身边,在他系围裙的时候摸着下巴问:“阿浩啊,你还有这种有钱朋友?”

“呃,哦。”俞浩也不知道怎么说,睡过一夜的朋友?无语的是,他还要给这个睡过一夜的朋友煮米粉……

老板和员工们尽管对这位青年才俊分外好奇,可到了中午吃饭时间,不但店里坐满了人,外头的小街道上也摆了好几张小桌,可谓是门庭若市,八卦的话题也只能暂时搁浅留到休息时间。

俞浩的手没有停过,可怜他被折腾过的腰,挺直着越来越酸。

毕竟年纪也大了,怎么可能还像年轻时候那么柔韧?腰一酸就想起昨晚的事,俞浩觉得唯一的真实就是做爱本身,两人的温度和湿度都能证实一切是真的,除此之外都是假的。

场景是假的,俞浩没办法把自己跟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客房联系在一起;时间是假的,居然完事以后就这么睡了一整夜,并且睡得那么安稳;甚至对象都是假的——

俞浩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吃米粉的牟云笙,甚至觉得他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并不是因为他们昨夜前戏时的撕扯。

“喂!你得意了啊!”

身后突然有人过来用力一拍俞浩的肩膀,他正在把米粉倒进碗里,吓得手一抖,汤水洒出来一片。

头都不用回俞浩就知道是谁这么咋咋呼呼的,骂道:“你有病啊?!”说完把锅子放回炉上,把米粉端出外面的小窗口,将排队的板上那张小票撕掉。

Jerry不知道怎么溜进厨房的,抱臂站在身后,半点歉意也没有,还不怀好意地笑着,扯他的胳膊激动道:“快说说,昨晚怎么样?爽不爽?”

俞浩往锅里放米粉的手僵住了,装糊涂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哟,还装诶!我可是赶早来吃粉的,等了半天都没见你,老吴打电话催你了才来的吧?啧啧,你那出场方式也太逆袭了,不错哦!”Jerry冲着表情僵硬的俞浩眨眼,笑得谄媚,“别瞒啦!看你们的衣服就知道,皱成这样,也不收拾一下,嘻!”

他说着就来撩俞浩的T恤,俞浩恼羞成怒,放下锅铲来对付他,急道:“喂!你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

“杨小飞你他妈来这里发什么骚?还不快滚出我的厨房!”吴老板在外面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进来却见到两人在打闹,张嘴就骂Jerry。

Jerry被骂,悻悻收手,凑到俞浩耳边说:“回头可老实交代啊。”

俞浩狠狠瞪他,重新拿起锅铲,看到锅里的那份米粉没来得及加味却已经煮透了,索性随意加了调料,搅拌两下就出锅。

排队板上的小票一直有增无减,后来还加了一块板,俞浩和另外两个厨师忙得打转,很快忘了刚才的事。

偏偏越忙越来事,过了一阵子,外面好像起了什么冲突,本来吵吵嚷嚷的店铺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店怎么回事?给客人吃这种粉啊!还有头发!小心我去举报你们!”一个粗犷的男声嚷嚷着。

厨师们手里的活都停下来,面面相觑,忍不住往外探头看是什么情况。

原来是那位客人在吃米粉的时候发现了里面有一根头发丝,非常生气,找老板兴师问罪。

其实这种小店,要保证百分之百的卫生非常难,通常来这里吃东西的客人都会自觉将对卫生的标准降低,偶尔发现粉面里有一小根头发什么的,最多只是跟老板不满地说两句,并不会这么大肆喧闹。

吴老板大概也是觉得这位客人莫名其妙,揣着“要吃干净去五星级饭店”的表情,象征性地道歉。

那客人长得十分高大魁梧,气势摆在那儿,见到店家这么没诚意,骂得更凶:“这碗粉是谁煮的?我要打电话去卫生监督局投诉,吊销他的执照!”

老板看他拿出手机,这才慌了,忙赔笑道:“诶,这位先生,别这样,大家有话好好说。”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这里也是老店了,就这么对待客人?让客人吃厨师的头发?”他说着就往厨房的方向走,握着手机,“谁?那碗粉是谁煮的?我要投诉他!”

厨师们个个都变得紧张兮兮的,俞浩忍不住从里面偷瞄桌上那碗米粉,发现是老友粉之后心沉了一下,下一秒就注意到老板望向了自己。

这个店里的老友粉和老友面都是他和另外一位厨师负责的,他也不知道这位客人吃的那碗是不是自己煮的,但米粉是老板端出去的,应该是他没有错了。

“不好意思,我、我没注意……”俞浩自己也不确定,他平时一向很认真,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可他今天的确不在状态。

客人认准是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道:“没注意就完啦?”

不由分说,他冲进来把俞浩往外面拽。

俞浩跌跌撞撞被他拖到了那张桌子旁边,瞬间成为了整间店铺的注目点,周围的气压仿佛特别低,压得他的头都抬不起来。

客人捏起那根头发,上面还沾着汤汁,在俞浩面前晃了晃,两滴汤汁落到他的脸上。

“你给客人吃这种东西?你怎么当的厨师?有没有厨师执照?”他把手机拿起来,不客气地问,“叫什么名字?我投诉你!”

吴老板忙过来调和,强笑着说:“诶,先生,别这样,给个面子。这碗算我们的,不收你钱,消消火——诶,小梅,快拿一瓶豆奶来给这位先生。”

在一旁不敢吱声的马小梅连忙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豆奶,撬开盖子连吸管都没插就递过来。

客人理直气壮,一把拿过玻璃瓶,咕嘟咕嘟喝起来,瞬间喝下大半瓶,指着俞浩继续教训说:“你们这店也开了有十几年了吧?不要以为是老店了就随随便便,顾客就是上帝,是上帝知道吧?”

俞浩十根手指交握在身前,垂着头连连道歉。

“老板,这种员工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还留着干什么?”那客人喝着豆奶,指着因为这场冲突变得空荡荡的店面,“你看看,客人都没了!迟早要倒闭的!”

吴老板语塞,只能干笑。

话说到这个份上,俞浩生怕老板碍于这位客人的面子,当场就辞退他。本来他今天就迟到了,这下可好,出了这种差错。

心里正悬得很,突然有一个人走到了身后,俞浩先是看自己被揽住的右肩,然后抬头看站在自己左侧的牟云笙,心里咯噔一声,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他原本坐的位置,那三两老友粉还是没有吃完。

“这位先生,你凭什么说这根头发是这位厨师的?”他握着俞浩微微颤抖的肩膀,冷淡地看着坐在位置上边喝豆奶边教训人的壮汉。

壮汉仰望着这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站起来身高才勉强跟他持平,理所当然地说:“这碗粉是他煮的,不是他是谁?”

“这个未必吧?”牟云笙不以为然,语调有些懒洋洋的。

俞浩不想把事情闹大,从背后拽了拽牟云笙的衣服,拼命给他使眼色。

谁知牟云笙却低头覆到他的耳边,小声说:“交给我。”

俞浩的心狠狠一沉,看着这个傲慢的高挑青年,嘴唇不自觉抿紧了。

壮汉看牟云笙的衬衫皱得很,内心暗自把他摆在了虚张声势的位置上,仰着头冷笑道:“不然还有谁?”

“这碗米粉从出锅再来到你的桌上,凡是经手的,接近过这碗米粉的人都有嫌疑。”牟云笙将双手放回口袋里,悠悠然看向了一边的看客,“除了这位厨师以外,把米粉端过来的老板、收拾这张桌子的服务生,还有先生您,都有嫌疑。”

吴大海和马小梅面面相觑,表示很无辜。

牟云笙好整以暇,蹲下来把那根黏在地板上的脏兮兮的头发捻起来,放回了米白色塑料餐桌上,说:“从头发的长度来看,剪平头的老板可以排除可能性,所以还有三种可能。先生,我觉得您就这么武断判定是这位厨师的头发,似乎有失公允。”

壮汉神色一凝,又迅速作势道:“少在这里花言巧语!”

“如果先生您一定要维护自己作为消费者的合法权益,那么商家也有权利为自己辩驳。”牟云笙说话慢吞吞的,不需要很大的底气,平常得跟真的一样,“为了公平起见,我认为可以把这根头发送检,进行DNA测试。这应该是最最公平的,测试结果不会花言巧语。”

壮汉没想到连这种夸张得跟电视剧里的做法都能冒出来,干咳了一声:“这……”

“不过如果结果不是这间店的原因,那么作为商家,可以以诽谤的名义起诉您,名誉损失、精神损失,以及因为您引起的纠纷而减少客流量,进而引起的经济损失,商家都有权利向您索赔。”牟云笙看到壮汉脸都白了,微笑道,“先生,您认为是否需要打电话通知卫生监管部门来查检呢?”

“我……”壮汉咽了口唾液,喊了一声,“算了!当自己倒霉,晦气!”

“先生——”牟云笙喊住走出门去的壮汉。

壮汉骂骂咧咧地回头:“他妈的!干什么?”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瓶豆奶,先生您似乎还没有付账。”牟云笙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还剩下一点儿的豆奶。

马小梅在一边看这场逆袭看得激动不已,闻言立即接话道:“是啊!豆奶钱还没给呢!两块五!”

壮汉的脸红成了猪肝色,气冲冲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钱,抽出两张一元和一张五角,因为气愤,手抖得有两张十元钱掉在了地上,连忙蹲下来捡。

他把钱甩在旁边的桌上,颤抖着手指向老板,骂道:“以后休想我再来吃!”

“好走不送~”马小梅走过来收钱,对着他的背影用清脆的声音欢送道。

刚才那场纠纷,客人差不多全走光了,剩下的也是站在外头围观,还有不少路人在看热闹,见到事情就这么解决的,个个都对这名青年议论纷纷。

吴大海看终于没事了,乐得个清静,更是对牟云笙心存感激,道:“先生,刚才可真谢谢你了。要是他真的打电话给卫生监督局,麻烦就大了。”

“你真的觉得他会打?”牟云笙好笑地问。

吴大海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也是个明白人,顿时一愣,心照不宣地笑道:“现在就是有这么些人,贪小便宜不要面子。——你吃完了吧?要不要豆奶,还是可乐?”

“不用了。”牟云笙挥挥手表示不用麻烦,“你们忙吧,不妨碍做生意。”

“好,好,以后常来啊,给你打折。”吴大海说着场面话,给俞浩使了个眼神,“谢谢你这位朋友了,你招呼一下。”说着,他走到柜台后面,热情招待来吃东西的客人去了。

俞浩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他,尽管也知道那个客人就是存心找茬的,但他刚才真的挺害怕老板下不了台阶,把他给炒了。他抓着自己的围裙,不好意思地笑道:“真是谢谢你。”

牟云笙啧了一声,把他抓着围裙的手扯下来,纠正道:“别跟娘们儿似的,扭扭捏捏。”

他怔了怔,唯有把手放进口袋里。

“我吃饱了,回去了。”牟云笙说着往外走。

俞浩连忙跟上去送他。

从牟云笙开车门到他上车系好安全带,俞浩又说了好几次感谢,说得牟云笙不胜其烦,坐在车里对他说道:“用不着谢我,你要谢就谢那位壮汉,感谢他只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否则真的闹大了,整个诉讼程序都够你们折腾的。”

俞浩汗颜,想了想,问:“你是不是只接有钱人的案子?你的律师费是不是很贵?”否则怎么这么年轻就能开这种车?

“看所里的安排。”牟云笙耸耸肩膀,“但是如果我要接,也没人管我。没钱付总有别的东西可以给。”

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可俞浩听着不太对,顿时脸红了,只能干笑。

牟云笙发动了引擎,对他说:“你的报告大后天出来,到时候自己去医院领吧。当时你应该也留了电话吧?”

俞浩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连忙点头,又想到昨天晚上他们发生的事,立刻急了,说话也结巴:“昨、昨晚,我、我们……你……呃,我……”

牟云笙起先没注意,看他反应这么奇怪,想了想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禁皱眉,道:“你不记得昨晚的事?”

“啊?当然记得啊。”俞浩脱口而出,心里觉得,这么快乐的事,怎么会忘记?

牟云笙胳膊搭在车窗上,探出半边身子,招手让他凑近过来,一点也不理会他的答案,淡淡地说:“第一,我用了套。第二,你没出血。第三,我完全是立即为你做了清理工作——你睡得可真是沉啊,一完事就没动静了,和尸体似的。”

俞浩的脸就这么红到了脖子上。

面对这种享受过后就恬不知耻的人,牟云笙真是半点脾气都没有了,尤其看到他这副无辜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往他脑门上一推,挥挥手,关上了窗玻璃。

拿到检验报告的那天,俞浩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身心都舒畅了许多。一走出医院,他马上打电话告诉牟云笙自己并没有感染HIV,可电话拨过去时,他似乎很忙,应答的时候漫不经心,周围都是英语对话声,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俞浩站在大马路上茫茫然,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也要告诉闫稑一声,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电话电波的缘故,俞浩总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失真,可是温和中带着冷漠的语调足以证明就是本人无疑。

俞浩的心提起来,敛声屏气,说道:“那个……是我,俞浩。”

他在那头笑了,说:“我知道啊,你说。”

“我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俞浩定了定神,“是阴性的。”

“是吗?那就好。”闫稑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说,“对了,你把你的银行账号发过来给我,我把钱转给你。”

闻言俞浩抓紧了手机,紧张道:“真的要借给我吗?”那天跟同事们聊天的时候,不知道扯到什么话题,俞浩得知其实他们做科研的,生活过得未必很充裕。

“不借给你,你上哪儿要这么多钱?”闫稑似乎也很忙,没给他多说的机会,“把账号打过来吧。先这样,我正开会。”

俞浩一听居然打扰了他开会,连忙答应:“好、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挂断了电话,俞浩才领会闫稑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闫稑自己也承认了那不是一笔小钱。

他们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一见面就管他要钱吗?

俞浩突然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窝囊呢?三十几岁人了,一事无成,要靠别人的同情来过活。

那天在米粉店告别之后,俞浩就再也没有见过牟云笙。

吴老板和马小梅倒是有几次提起他,特别是马小梅。

那天牟云笙对战无礼壮汉的一幕一直在小姑娘的脑海里记忆犹新,说起牟云笙的时候双手都做捧心花痴状,追问牟云笙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会这么高、这么帅、这么有钱,而且气场这么强大。

俞浩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港台剧看多了的小丫头,高和帅不是天生的吗?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有什么好探究为什么的?马小梅终究不放弃,非要俞浩解释剩下两个为什么。

为什么?俞浩如实回答,因为人家是留洋归来的名校高材生,而且在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工作,那家事务所的总部设在纽约,他现在的委托人是个新加坡的大老板。

“哇!你时来运转了呀!”马小梅搓着手,眼睛晶晶亮,“你是怎么跟这种人成朋友的?看他这么维护你,你们的关系很好吧?”

俞浩顿时呆了,嘴巴张了张,半天说:“我们没有很熟啊。”

“少骗人了!”马小梅站到他旁边,一把将他肩膀揽住,用力抓着他的肩头,“不熟这样抓你啊?”

俞浩咽了口唾液,无话可说。

“不过最近怎么没见他来吃粉了?”马小梅奇怪极了。

在旁边看报纸的吴老板倒是见怪不怪,说:“他不是跟老板来做生意的吗?喏,招商会胜利闭幕了,他肯定回新加坡了嘛!”

俞浩起先没有多想,但是看到报纸上的头版,心里也隐隐同意了吴老板的猜测。

下午空闲时,俞浩拿了那份报纸来看。在招商会特别报道版面上,他看到了一则新加坡某公司总裁跟本地集团签订数十亿贸易合同的新闻,总裁姓“于”,应该就是牟云笙的委托人了。

这份是前天的报纸了,既然生意谈完,还留在内地干什么?应该是早就回去了。想到这里,俞浩莫名产生了一些失落感,心想:还没有谢谢他。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谢牟云笙什么呢?

俞浩在一天下午店里清闲的时候,去中医附院看望俞国春。他一个多星期没来,血液科的病房里原先空着的床位都满了,都是那号病的病人。

小国春正趴在一张小桌子上写字,一看到叔叔来,满脸的惊喜,放下笔就叫道:“叔叔!”

俞浩买了几盒酸奶,放在旁边,看到他生了病还这么认真学习,没来由心里一酸,摸着他的头说:“乖,干什么呢?”

“是学校里的作业~”因为这个病,小国春已经休学了,但是他自己不知道,还写着他妈妈给他买的练习册。

俞浩微笑,把一盒酸奶插了管子给他。“给,喝吧。”

“谢谢叔叔~”他没什么机会喝这种城里孩子才会喝的东西,酸酸甜甜,喝的时候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还往俞浩身上靠。

俞浩心酸,在床沿上坐下来,搂着他瘦弱的小身体。

这孩子的妈妈在附近找了一份临时工,平时白天打工,中午和晚上送饭过来给他。

原先病房里还有一个跟国春一般大的小女孩,但是这回来,已经不见人了。

国春在他怀里抬起头,说有一天晚上医生和护士来把那个女孩子抱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俞浩听了愣住,旁边病床的陪护告诉他,女孩已经去世了,一直没有配对的骨髓动手术。

“这孩子怎么样?骨髓库里有骨髓吗?”那妇人好心关切。

俞浩讷讷点头,前些天大嫂打电话来说已经有好心人捐赠骨髓了。

妇人松了一口气,看着国春,眼底也有几分羡慕,说:“那就太好了,动完手术就没事了。”

他苦笑了一下,也不答腔。

妇人想了想,又见到他们这一床的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穿和用都很朴素,看来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整个治疗费用恐怕不是这样的家庭能够负担的,于是也只是宽慰一般微笑,不再多说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查房,护士也过来输液。

俞浩正在看国春写字,回过头见到那护士不是别人,正是王艺景,顿时僵住。

要是他能够表现得从容一点,或许还没有那么容易被发现。王艺景一看见他,本来脸上挂着的春风般的笑容消失了,过来给国春输液的时候动作也一板一眼的,例行公事一般,半点不理会小孩儿天真又温顺的眼神。

“谢谢姐姐~”国春虽然是农村孩子,但知道受人恩惠要道谢,显得特别乖。

王艺景怔了怔,象征性地笑笑,说:“不用谢。”

俞国春的主治医生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俞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被他的英俊给吓了一跳,果然人比人气死人,面对这类青年才俊,真是气都生不起来。

杨棨比王艺景要和蔼可亲得多,摸摸小孩儿柔软的头发,轻松地问一些他的临床反应。

小国春似乎也特别喜欢这位叔叔,回答的时候特别认真,而且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

杨棨让王艺景把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记下来,然后又把听诊器戴上,将听诊头伸进国春小号病服里听了几处地方,摘下耳管后交代输液和药剂继续之前的量。

临走前,杨棨又说起了骨髓移植的事。

为了不让孩子多想,俞浩跟着医生走到了走廊外头。

“捐赠者是杭州那边的人,说来也巧,我算是认识。就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应该不会反悔,所以如果你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做手术。”杨棨见俞浩面有难色,皱眉道,“手术费用方面,还是存在困难吗?”

俞浩一愣,也没再犹豫了,摇头道:“没、没有困难,已经到位了。”

“这样?”杨棨先前倒是还面对过孩子母亲声泪俱下请求减少手术费用,把家里的困难都一股脑地说了个透,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已经全部到位了。

王艺景站在旁边,冷冷一笑,小声嘀咕着:“牟云笙给你的钱吧?”

俞浩讶然,还没开口辩解,倒是听到杨棨用更惊讶的语调反问:“云笙?”

这称呼让俞浩心突了一下,猜到原来杨棨跟牟云笙也是认识的,而且不是普通认识的关系。就因为这个,俞浩看杨棨的目光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是吧……”王艺景笑得意味不明,模棱两可地说道,“俞先生跟牟学长的关系好像很好呢!”

“没、没有的事……”俞浩反驳得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这样啊。”杨棨若有所思地看着俞浩,然后不当回事一般笑笑,“这两天跟他去喝酒,也没听他说过。”

王艺景恍然大悟似的点头,也不理会俞浩,很好奇地问杨棨:“奇怪,怎么招商会都闭幕了,牟学长还没回新加坡呢?——啊!难道群里面说的,他要结婚的事情是真的吗?”

没有注意到俞浩脸色的变化,杨棨只当是小女生的八卦,对俞浩点头道别之后走在前面,说:“你自己去问他嘛。”

她急忙跟上去。“哎哟,那种高富帅,哪里瞧得起我这种屌丝女啊?根本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呢!”说完,她回头对木然站在原地的俞浩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牟云笙还没有回新加坡。

牟云笙要结婚了。

这两则消息,到底哪一则更让俞浩震撼呢?

俞浩说不清楚。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又是怎么回到店里的。那时还没有到晚饭高峰期,店里的人不算太多,主要是没有人吃老友粉和老友面,他跟马小梅在厨房后面的巷子里择菜。

隔壁烧鸭粉店的黄芳和马小梅是好姐妹,两人还是老乡,什么话都一起说,对彼此家里的事知根知底。

最近这黄芳家里出了点事,有一个不靠谱不机灵的姐姐,给人当了十几年的小三也没有修成正果,最近那男的出车祸死了,无依无靠,对分家产的事毫无头绪。

“你说说这叫个什么事嘛!那栋楼起的时候,我姐也有掏钱啊,现在全归原配了,分不到半分钱!”黄芳也蹲着帮忙择菜,气愤得把蔫掉的菜梗子全丢进干净的那个篮子里。

俞浩正专心致志地择菜,看到篮子里多了几片乱七八糟的菜叶和菜梗,沉默着又挑出来。

“不是说有个儿子吗?那孩子没帮忙抢到钱?”马小梅奇怪。

说到这个,黄芳更是要气晕,道:“那根本就是抱回来养的好不好?哎呦,你说我怎么会有一个脑袋进水的姐姐?十几年的青春赔进去了,证没领,孩子也没生,你说说她这些年是干了些什么哟?!”

俞浩默默择菜,听到这句话,动作慢了一拍。

“这种情况,还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啊。”马小梅也不明白了,她灵机一动,用胳膊肘捅了捅俞浩,“诶,阿浩哥,你不是有个当律师的朋友吗?跟他咨询一下呗!”

俞浩想也不想便摇头道:“他人已经回新加坡了。”

“打电话问一下总可以的。专业咨询都很贵,有那么个朋友帮帮忙又怎么啦?”马小梅不以为意,“上网视频问就可以啦!越洋电话要钱,视频总不要钱吧?问一下咯!”

那天黄芳也在外头看热闹,完全被牟云笙的威风给迷住了,这会儿也央求起来:“对啊!阿浩,你们视频问一下啊!新加坡跟我们好像也没有时差吧?现在就问吧,我们店里有电脑,跟老板借用一下!”

俞浩现在一听到牟云笙的名字就头痛,更不要说去联系他,直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在网上联系他,他之前用的是内地号码,我也只存了那个。新加坡的电话号码,我不知道。”

黄芳跟马小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为什么俞浩突然这么激动,只当是他们两个闹了什么矛盾。

有钱人总是有些脾气的,哪里可能真的跟他们这种人交朋友?而且社会精英也会瞧不起他们这种没文化的人。两个女孩在心里替俞浩惋惜了一阵,便不再提这件事了。

晚上收工之后,一个俞浩在圈里的朋友来找他,约他一起去公园。

俞浩心里烦躁得很,正不知道要怎么排解,虽然已经凌晨两点多,但他还是跟朋友去了。

市中心的夜生活虽然精彩,但是到了这个时间点,街心公园里的人也不多。他们跟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在被绿色的灯光打亮的树林之间,有时候会见到同样在游荡的人。这些人或者蹲在树根下,或者坐在便民健身设施上,像游魂一样,见到有人来,彼此互相看一看,然后聚在一起聊两句。

俞浩的朋友很快就跟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聊上了,两个人在一棵芒果树底下纠缠了一阵子。

俞浩坐在一张长椅上发呆,也不主动去找人。没过一会儿,他的朋友走过来问他有没有带安全套,俞浩只带了一个,心想今晚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就给了他。

两个人都是零就是这一点不好,不能解决问题,约了一起来渔场。

明明已经十一月份,气温还是没有降下来,长椅在路灯底下,坐在此处特别招蚊子。

俞浩只是呆呆坐着,也被咬了好几口,连发呆都不行,全顾着拍蚊子了。

后来,他回头去看原本在树下跟人纠缠的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影了。他四处望了望,见到朋友从一旁的公厕里面走出来,抽裤子的时候没注意,T恤收进了裤腰的松紧带里,显得有些滑稽。

俞浩站起来正打算离开,便见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走过来,个子比他矮,平头,脸上的皮肤凹凹凸凸的,都是痘坑。

那人朝俞浩咧嘴一笑,打招呼道:“嗨,哥。一个人?”

俞浩呆了呆,回头去看朋友。朋友特别知趣,见到有人过来跟俞浩搭讪,在远处就抬手道别,自己先走了。

“嗯。”俞浩这么回答,完全是出于一种习惯,来这里的人都这么说。

年轻人眼睛笑得弯弯的,说:“刚才我就看到你了,身型真好。”

俞浩不过是穿了再普通不过的直筒牛仔裤和T恤,不显腿型也不显身型,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结论。不过这不重要,为达目的,什么都往好处说。

“是吗?”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要是平时,早就不再瞎扯了,就算瞎扯也是一边说一边往公厕或者树丛里走,从来没有还站在路灯底下喂蚊子的。

年轻人凑过来看他,吸了吸鼻子,好像很惊喜似的睁大眼睛,道:“哥,你洗干净了才来的吧?闻着就,呃,呵呵,真干净。”

这三个字好像一个定身咒一样,俞浩听罢定住了,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以为他们两个已经心意相通了,脸上保持着笑容,把手伸到口袋里拿出一个安全套,在俞浩面前晃了晃,说:“我带了东西,不给你添麻烦。哥,走吗?”

俞浩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走到公厕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做爱时候的喘气和呻吟声,卫生香的味道特别重,俞浩的脚步突然停下来。

年轻人回头奇怪地看着他。“哥?”他也听到里面的声音,想必不止是一对,以为俞浩是害羞,便故作轻松地说:“我们等一下?”

俞浩用力摇头。“算、算了。我今天肚子不舒服。”他说完也不看这年轻人是什么表情,飞快地跑掉了。

这一路跑出来,也不知道惊扰了多少对野鸳鸯,跑到十字路口的交警治安亭旁边蹲下来,不知道怎么的,俞浩一个没忍住就哭起来了。

三十几岁的人,上次哭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不是勇敢也不是坚强,而是早就麻木了。虽然人家说三十还只是而立之年,可是俞浩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了。

所以,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哭得意识都模糊了,俞浩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机。他在通讯录里查到了牟云笙的电话号码,鬼使神差拨了过去。

漏音特别厉害,还没有放到耳朵边,就听到“嘟——嘟——”的声音,第三声还没响起,俞浩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面时不注意,拨通了底下的一个已拨电话,还没等俞浩挂断,电话就接通了。

“喂?”闫稑的声音很清醒,在这个开始起风的夜里特别清晰。

俞浩的心一抖,用力吸吸鼻子,又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说:“呃,对不起,我不小心按到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吧?晚安——”

“等一下。”尽管俞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可还是带出了一点明显压抑的哭腔,闫稑是何等敏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你怎么了?人在哪里?怎么周围都是风声,你在外面?”

他提都没提俞浩哭的事情,反而连风声都捕捉到了。俞浩心里唏嘘,半天才应:“在外面……”

“在哪里?”闫稑的声音显得很严肃,没直说却已经提醒着跟他对话的人不要企图敷衍。

俞浩就是怕他这样,但他没有办法,只好四处张望了一下,说了自己的位置。

“你不要动,留在原地。我去接你。”闫稑说完,挂断了电话。

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俞浩抽了自己两巴掌,心里骂自己不是东西。他就是这么可耻的一个人,明明知道闫稑已经有男朋友了,明明知道他们两个很幸福,可就是吃定了闫稑的善良,赖着他不放。

收了他的钱还不够,还让人大半夜的出来。

可是,俞浩没有办法……他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真的太寂寞、太孤单了,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什么知识分子、社会精英,没有什么大单的生意或者高深的课题让他去研究,让他去分散注意力。

他也没有办法谈恋爱,没有一个人让他去掏心掏肺。

真是够了,他真的是受够了……

夜晚道路上除了飙车族,基本没人,闫稑住的地方也近,没到一刻钟,俞浩就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了面前。

闫稑出门的时候急,牛仔裤翻折起来都没放下来,没穿袜子,一只板鞋上的鞋带乱七八糟的。

俞浩头都没有抬,看到他的双脚,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闫稑把他提起来,发现他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他看看周围的环境,发现他身后不远处就是市里出名的渔场,当年他还曾经去过,心里生寒,抓着他的胳膊关切道:“被欺负了?”

俞浩再没忍住,“哇”地一声,扑到他的怀里哭起来。

闫稑懵住了,过了两秒才抬起手来拥抱他,手安抚似的在他的背后摩挲着,埋头下来在他耳边低声絮语:“没事,没事了啊。”

生活究竟是怎样造就了人的际遇?

俞浩不是没有看过报纸和电视上那些励志人物介绍,一则则故事都在诉说着“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他也知道全中国这么大,全世界这么多人,他肯定不可能是最苦难的一个。他所经历的那丁点儿事情,放在很多人眼里根本连屁都算不上一个。

远的不说,就说闫稑的男朋友林珏。

林珏同样出身农村家庭,父亲早早就去世了,家中欠了一大笔债,由母亲拉扯长大,可现在过得还不是很好吗?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俞浩不明白,是他读书的时候不够努力?所以他才没有像林珏一样,考上最好的大学,后来甚至也可以像小康家庭的孩子一样出国留学?不对吧?

尽管读书的岁月已经很遥远了,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也曾经挑灯夜战到凌晨三点钟,就为了完成老师的作业和习题啊。他明明也很努力,但之后就是没有考上大学,后来的一切好像也跟着错了。

难道他缺少家庭的关爱?说出来谁信?家里的老幺,父母就算不让大哥和姐姐们上学,也要供他读书。这理由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理亏。

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什么东西,让他没有办法成为跟那些励志人物一样的人,然后挺直了腰板跟自己喜欢的人说话?

床铺很柔软,空调开着暖风,身上的睡衣也是崭新的、棉质的,贴在皮肤上感觉特别舒服,可俞浩就是睡不着。

他刚刚躺下不久,就听见旁边房间里传来了闫稑和林珏争吵的声音。

“所以,你是说你把四十万给了他?”林珏的声音里带着嘲讽的意味,“闫稑,你真是够了!那四十万我们说好是用来干什么的?你答应我什么来着?我家的房子拆了以后,你让我妈住什么地方?大马路上?”

闫稑要冷静得多,好声好气地说:“林珏,你小声一点。俞浩累了一晚上了。”

“哼,被人操,能不累吗?”林珏冷笑。

“你说什么呢?说话注意一点。”闫稑皱眉,声音也沉了下来。

林珏想到存折里的钱就这么转进一个不相关的账号里,仅仅因为自己男朋友的慷慨和爱心,头皮就发麻。他说:“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她星期天就上来看房子。现在我连首付都付不了了,我……”

闫稑坐在沙发上,抬起眼来看他,那双深邃黑玄的眼睛混合着的复杂情绪让林珏连话也没有办法说完。

他颓然地在电脑椅上坐下来,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双手摊开试图跟闫稑讲道理:“我知道,那是救命钱。但是你好歹也跟我说一声,说一声不行吗?很难吗?”

“林珏……”闫稑抱歉地望着他。

林珏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又稳了稳情绪,继续道:“我也知道我市侩、功利、俗气,可我就是这么个人。你认识了我十年,不是现在才知道吧?我们下个月就要回帕萨迪纳了,下一次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爸和你妈都有家庭、有小孩,可我妈有什么?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也不能给她娶儿媳妇、生孙子,以后逢年过节只能在网上视频,还要瞧准了时差……我就想让她在城里有一套房子,社会福利设施好一些,别的不说,就是水电坏了,网络断了,打个电话有物业来修,只是这样。难道我有错吗?”

他越说越像絮语,声音越小,就越压得闫稑没有答腔。

看着林珏垂着脑袋,睫毛颤动着,闫稑忽然起身走过来把他环在了怀里,温柔地亲吻着他的耳朵,道歉道:“对不起,是我欠缺考虑。你放心,房子的钱我一定会想办法,一定会让妈妈在这里有个着落的,好不好?不要生气了。对不起。”

林珏靠在他身上,无声叹息。

“不如把上海那套房子给卖了吧?”闫稑突然说。

林珏身子颤了一下,松开他,神情古怪地看着他,问:“闫稑,你以后真的不打算回国了吗?”

他微笑,无所谓的模样,说:“回不回国,跟有没有房子没有关系吧?你看我们现在,租这种八十平米的房子不也过得挺好吗?只要跟你在一起,住砖瓦房也无所谓。”

林珏没有感动,眉头皱起来。

“磨砺出真知,我想我还是有能力培养出一个细胞生物学家的。”闫稑打趣道。

林珏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少恭维我,我早就是细胞生物学家了。”

闫稑笑着亲了亲他,说:“是是是,林教授。”

林珏没了脾气,眼帘半垂着,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喟叹道:“没错,我是在嫉妒。任何事情,你从来都是考虑得更多的那一个。可是,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看到弱者就发慈悲呢?”

闫稑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沉默。

“这世界上,像俞浩这样的人有很多,你难道每遇见一个就一腔热忱地去同情和爱护吗?你是物理学家,不是慈善家。”林珏抬起眼睛,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那只死掉的猫?”

闫稑柔软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没能直视林珏。他当然记得。

他们还不算认识的时候,林珏就喜欢上了他。一次偶然,林珏看到闫稑给路边的一只野猫喂了半盒牛奶,自那以后,林珏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喂养那只野猫,而闫稑,却只有那一次良心发现而已。

后来的一个雷雨天气,那只小猫依旧在同一个地方等喂食,可无论是闫稑还是林珏,都没有心思再顾它。等到再见到时,它已经因为饥饿或者寒冷,死了。

那天下午,闫稑见到了林珏的激动,他从不见林珏如此丢失风度。闫稑是在那时确定林珏的确喜欢了自己,也确认了他内心的寂落和无助。

林珏近乎崩溃地说,同情、可怜,都是会害死人的东西。言下之意不过是,拜托闫稑不要因为同情心泛滥而对他好,太寂寞的人承受不起只有一时半刻的温暖。

一个人该有多孤单,同时又有多坚强,才会满怀对温柔的期盼而将温柔拒之门外?闫稑明白,自己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对林珏心动了。

俞浩不知道自己当晚究竟有没有睡着,第二天起来,餐桌上有简单却丰盛的早餐。

他站在房间门口呆了呆,看到林珏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拿着两杯牛奶走出来放在桌上,对他礼貌地笑了一下,说:“洗漱一下,来吃早餐吧。”

“哦,好。谢谢。”俞浩走到卫生间里面,看到那套新的洗漱用具,想起前段时间曾有过相似的情形,刷牙的动作也缓慢了一些。

把口里的泡沫吐出来时,他听见林珏在外面说:“闫稑六点钟起来赶飞机去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俞浩愣了愣,擦了脸走出来,说:“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了。”

“嗯?”林珏转过头,看他的神情有些惊奇。

俞浩不是第一天认识林珏,但因为闫稑的关系,林珏几乎从来没有给他好脸色看过。

可是,完全没有办法否认的是,俞浩打心里头承认林珏单单从外表上就有着足以匹配闫稑的资本。

十年前一样,现在一样,如果今后还有机会见到,恐怕心里的那份惊讶也还是一样。

明明是东方人,林珏的发色却带着一点儿栗色,在阳光掠过的时候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色泽。他的脸庞漂亮精致,不管说话还是不说话都温文尔雅。林珏平时就是这样,而不高兴的时候,眉心微微蹙起来,严肃之中带着些许难描难画的无奈。

俞浩沉默着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交给他,说:“这个是借条,我按了手印的。”

林珏愣住,半晌才接过那张纸,上面的手印一看就是血印。他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瞥了一眼俞浩握紧的拳头,嘴巴抿起来一些,平静地把借条收起来,说:“坐吧,先吃早餐。”

“不了,我还要去菜市场采购,晚了菜农就散了。”俞浩说着,已经往门的方向退。

林珏手里拿着牛奶杯子,沉默着看他手忙脚乱地穿鞋,努力了一番才把安慰或者容允的话给吞下去。

“俞浩。”终于在俞浩开门的时候,林珏叫住了他。他握了握手里的杯子,平和地微笑道:“祝你侄子早日康复。”

俞浩怔了怔,笑容有些古怪,却并非牵强。他呵呵笑了两声,说:“谢谢,我先回去了。”没说再见。

作者感言

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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