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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救赎 猫大夫 14171 2026-02-14 07:01:32

俞浩第一次乘飞机,没有想到坐的就是头等舱。起飞前,他看到牟云笙慢条斯理地整理乱掉的耳机线,然后把耳机塞到自己的耳朵里。

耳朵内外出现了气压比,他听到牟云笙一边打开随身听的开关一边说:“这样起飞时不会太难受,待会儿要是耳朵不舒服,就咽口水。”

俞浩看他坐回去,才要说什么,飞机开始往上爬了。果然带了耳机也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一些不适,俞浩的心有些慌,转头去看窗外的夜色,渐渐地,看到一片星光沉在脚底下。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里,牟云笙一直面对着电脑,俞浩想和他说话,可发现附近的乘客已经睡了,便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他做事。

他仍在处理律所的案件,对一些卷宗的整理和材料的撰写,俞浩看的时间长了,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看得懂一些。这让他感到兴奋,往牟云笙身边挪了一点儿位置。

牟云笙打错了两个字,按了两下退格键,脸虽然没有转过来,手却突然抬起来蒙住了俞浩的眼睛。

俞浩怔了怔,眨眼睛时睫毛划到了他的掌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他觉得牟云笙掌心的温度里渗着汗,有些湿。

后来牟云笙文档里的文字都变成了英文,俞浩就算看也看得犯困,时不时扭头去看牟云笙,没过半分钟他又抬起手来蒙他的眼。

最后一次,耳机里正处在曲目之间的空余时间里,他听到牟云笙不耐地啧了一声,眼前他的侧脸被他用修长的手指掩盖,透过指缝渗进了淡淡的、粉红色的光亮。

这趟飞机并没有直接回到俞浩所居住的城市,而是降落在了两年前他送别牟云笙的机场。

从机场里出来,他们才发现下了些小雨,被灯光照出迷迷蒙蒙的光。

俞浩才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肩膀就突然一沉,他转头看到是牟云笙把西装披到了自己身上。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计程车也没有见到几辆,还都被乘坐同一班飞机的乘客给抢先了。

俞浩打了个喷嚏,望向身边低头发信息的牟云笙,问:“坐计程车吗?”

“嗯。”牟云笙发完信息,手机收进口袋里,把手里的行李箱拖到俞浩面前,“等一等,我去拦车。”

望着牟云笙走开的背影,俞浩一手放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一手把披在肩头的西装拢了拢。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像牟云笙一样体贴的人,可是,一旦想到“体贴”这样的词汇出现在平素并不算温柔的他的身上,俞浩就觉得牟云笙是全世界最体贴的人了。

所定的酒店在市中心附近,临着江畔的高层商务套房,拉开窗帘便能看到深夜里依旧灯火缤纷的城市。

凌晨的夜,灯光仿佛都是静谧的,无论是江畔的灯光还是桥上的灯火,都投在缀着星光的江面上,交相辉映。

俞浩把手放在落地窗户上,静静地望着这座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一时间居然觉得有些陌生。眼睛的焦点一变,他看到了窗户上自己的身影,然后是刚从浴室里面走出来的牟云笙。

“牟云笙……”他离窗户很近,一喟叹,便看到玻璃上附上了淡淡的白汽。

“嗯?”牟云笙没有走过来,而是坐到了床边,低着头擦头发。

俞浩缓缓转过身,看着他赤裸着上半身,背脊因为驼着背而透出白生生的蝴蝶骨和脊梁,轻轻笑了笑,说:“你也应该吃胖一点。”

他仍旧擦着头发,低低的哼笑声从白色的毛巾和纷乱的黑发之间浮出来:“肠胃不好,吃不胖。”

闻言俞浩想起了一件事情,他靠到了玻璃墙上,犹豫了一下,用背在玻璃上的双手推开自己,走到了牟云笙面前。

玻璃墙上还留着沾了水汽的淡淡手印,纤长而单薄,慢慢地在空调的风下消失不见。

俞浩把手放到了牟云笙的毛巾上,他的手顿了顿,便放了下来。

他轻轻地擦着牟云笙还润着水光的发丝,一边擦一边说:“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就别问。”牟云笙没有抬头,静静地说。

俞浩的手僵住,半晌,他缓缓地把盖在牟云笙头上的毛巾取下来,手滑到他的颈子上,托起了他的脸庞。

牟云笙灰色的眼睛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冷冰,但其中透出来的淡淡光芒却柔和得能刺痛人心。他看了这双眼睛好一会儿,心脏的颤抖渐渐地传到了指尖。而牟云笙也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还没有干透的手,蒙住了俞浩的眼睛。

俞浩怔住,拿开了他的手,扶着他的后颈,弯下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觉,他们都没有睡深。

才六点多,亚麻窗帘的外头便透进了淡淡的晨光。

牟云笙落在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俞浩先醒过来,也离得近,翻过身伸手往床下捞。

“谁?”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把俞浩搂到了怀里,拿过了他握在手里的手机。

那是个陌生的名字,俞浩一脸茫然,不知是谁会这么一大早来电话。但此时他被牟云笙搂着,便辗转过来,把脸埋到了他的颈窝里。

这儿离他的声道很近,听他说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些微的颤抖,像被拨弄的琴弦一样动听。

“你回来了?”牟云笙揉着眼睛,“待多久?——没有,我现在人不在北京。”

俞浩抬头看着他光洁的额头还有俊逸的眉宇,伸出手指轻轻划过他眉毛的痕迹,也无心去听他在说些什么。

牟云笙被他弄得有些不自在,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对着电话说:“我暂时还不清楚什么时候回去,这里有个案子。你在北京呆多久?工作落定了吗?——单钰博他在北京,你跟他联系吧,不过最好别现在。少爷,您真是催命。”

听到那个名字,俞浩的手僵了僵,等牟云笙挂断电话,好奇地问:“是谁啊?”

“唔,一个朋友,刚从国外回来,时差没倒清楚。”他放下电话,翻身把俞浩压到了身下,笑道,“又生气了?”

俞浩怔住,避开了他的目光,狡辩道:“哪里有?”

“都气了一晚上了,还没消?”牟云笙轻笑道。

他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用手去蒙住他的眼睛,懊丧道:“我是不是很槽糕?自己没本事,还乱吃醋。”

“你就是再有本事……”牟云笙没有撇开他的手,低下头,准确地吻到了他的眼睛,“也不能扭转时间。我也是。”

最后那三个字,俞浩听不出其中究竟是何滋味。他只感觉自己的手开始发凉,然后,紧紧地抱住了牟云笙的身体汲取温暖。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贪心。”他望着头顶的灯光出神,转而看向了牟云笙的眼睛,“明明你都跟我说了那些话,我也还是……按理来说,我应该要学会知足吧?”

牟云笙想了想,微笑道:“对我的话……不知足也可以。”他侧躺在一旁,拉过他的手指来亲,说,“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答应我,而且不能反悔。”

俞浩一怔,连连点头。

“别问太多为什么。”牟云笙说完,发现了他发丝中藏着的一缕银光,把声音放得更加轻,“因为有些事情,我也说不清。”

听罢,俞浩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原来,他是知道自己昨晚想问什么的。他想自己大概从来都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希望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跟一个人相遇,哪怕他的身后并没有他所期待的一生一世也可以。

吃早餐以前,俞浩坐在床边换衣服,正要扣纽扣,看到牟云笙把一份委托书递给了自己。

他奇怪地接过来,还没有看完,门铃就响了。

牟云笙去应门了,俞浩并没有在意,等他注意到推车的滚轮声抬起头时,简直恨不得立刻钻到床底去。

送早餐上来的客房服务生有些讶异地看着披着衬衫坐在床边的俞浩,两相对视了几秒钟,俞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连忙以最快地速度背过身去。

完全没有注意牟云笙跟他说了些什么,俞浩顶着冒汗的额头,从床头灯罩的反光看到服务生拿到小费以后离开,才悄然松了口气。

“怎么你让人送早餐上来,也不跟我说一声?”俞浩拿着委托书站起来,有些气恼地说。

牟云笙咬着一块蜂蜜蛋糕走过来,邪魅地笑道:“说什么?”说话间,手指便如同羽毛一样拂过了俞浩左侧的乳珠。

他颤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惊慌失措地直摇头,半点没有欲拒还迎的意思——那儿在前一天晚上被过分关照过,而今还红肿着,他刚刚犹犹豫豫着不想这么快穿上衬衣也是这个原因。

“好了,不逗你了。”牟云笙把咬了一口的蛋糕塞到他嘴巴里,弹了一下他的眉心,“把字签了。我也好出门。”

俞浩咬了一口那块蛋糕,听到他说这话,连忙随意地嚼了两下就咽下去,问:“你去哪里?”

“委托书没看?我约了张志敏,跟他谈判。”牟云笙去拿了一杯布丁,坐在沙发上吃起来。

这的确是一份关于俞记粉店产权处理案的授权委托书,可是,俞浩并不记得自己已经被起诉了。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牟云笙身边,在他脚边坐下,说:“他们没有告我啊。”

“那女人不是扬言要告你吗?”牟云笙摸了一下他的脸,满不在乎地说。

俞浩一愣,皱眉道:“你怎么这么坏心眼?”

“你第一天认识我?”牟云笙不以为意地回道,见他木住,就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签字,否则我告你意图猥亵儿童了。”

怎么一出没完又是一出?俞浩听到这个罪名,瞬间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什、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仗势欺人!”

“你第一次做的时候几岁?”牟云笙根本没有被他的面红耳赤带动情绪,把自己的钢笔放到了委托书上。

俞浩抖了一下,可怖地看向牟云笙,发觉他说这话时,跟律政剧里胜券在握的律师一样,不禁扭曲了表情,吞吞吐吐地答:“十、十八……”

“十八。”牟云笙计算着,“你比我大七岁,也就是说,我那时候十一岁。你刚才是不是想,如果你老早认识我就好了?甚至想……”

“我没有!”完全被揭穿心事的俞浩叫了起来。

牟云笙看他的脸红得要滴血,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俞浩当下气得浑身发抖,又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他环顾左右,想不出办法,此刻正坐在地上,便低下头朝牟云笙的腿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跟兽化了似的,牟云笙痛得差点把手上的布丁摔下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抓住了俞浩的后颈。

俞浩的口一松,抬眼便看到牟云笙扑了上来,两人一同摔到了柔软的地毯上。

没有人说话,只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而且,越来越清晰。

本来都想要缓过气,后来却都变得更急。

俞浩太过贪恋牟云笙,搂住了他的肩膀,将自己缠了上去。

最后签下了那份授权委托书以后,俞浩回想着,牟云笙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考虑这件事情的?还以为他一直在忙自己工作上的事,可现在,牟云笙已经把这件事放到工作上来了。

他坐在地毯上,用手里的钢笔一点一点地去空描委托书上受委托人的名字。突然,牟云笙的手机响了,俞浩起来找了找,拿到以后看到上面那个名字,分明是早晨打过来给牟云笙的。

他把手机拿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喊道:“牟云笙,电话!”

里面的水声没有停,他问:“谁?”

“芮忱。”俞浩把耳朵凑到门边,好方便听到里面的声音。

只听里面回了一句:“你接!”

俞浩木住,手机握在手里震得厉害,他最后闭着眼睛按了下去,问:“喂?你好。”

电话那边先是停了一两秒钟,最后传来一个清新得像薄荷一样的男声,带着疑惑问:“咦?这不是云笙哥的电话吗?”

俞浩的心加快跳了几拍,只觉得这声音真是好听,而后才说:“他在洗澡……”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唔,是工作上的事情。”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我在刑侦大队的朋友说,那个刘锋的案子,已经铁证如山了,要是律所还给他辩护的话,压力会很大。受害人的家人都已经闹到媒体上了,舆论再上来的话,就不太好办。但是我刚刚听说钰博哥,啊,就是单钰博律师已经接了这个案子。想说云笙哥能不能劝一劝?我这边的话,毕竟是齐骧给受害人做精神鉴定的,也觉得他还是不接的好。就是这个事。”

俞浩听了半天也没把他的话弄得太清楚,可对方的意图掌握得差不多,复述道:“就是跟他说,劝一劝单钰博不要给刘锋做辩护律师,是吧?”

“嗯,对!”对方似乎为他能够迅速掌握中心内容而松了一口气,笑道,“拜托你了,谢谢!”

听他所说的,俞浩也知道是一个已经进入社会工作的人,但这宛如少年的声音实在是容易令人愉快,俞浩微笑道:“没事。”

“嗯……”他拖着犹豫的声音,最后还是按耐不住好奇,问,“你是云笙哥的?”

俞浩一怔,正巧看到浴室的门打开,连忙说:“啊,牟云笙洗完澡了,你跟他说。”说着就把手机交给了一脸莫名其妙的牟云笙。

“喂?晨晨。”牟云笙对着电话叫了一声,然后无声地对有些愣住的俞浩说,“帮我去找衣服,我要出门。”

俞浩忙点头,低着头往房间里走,跪在地上把行李箱里牟云笙带来的那套西服拿出来。

他这一通电话还没有说多久,俞浩就把衣服摆放到了床上,听到他靠在门边说:“这事一出来刘锋的父母就找到我们律所了,现在推掉不可能。我也不好说为了让单钰博不受伤害而把案子交给别人,毕竟这是他自己要接的。”

俞浩听了肩膀一颤,抬头望向他,只见他走过来,在自己脚边跪下来,握住了他放在膝头的手。

“那我让他把案子交给我,帮他挡枪?”牟云笙开完了玩笑,委婉地责备道,“我觉得他说要接以前就知道要面对什么了。他承担得来,你就别纠结那些虚伪的表面了。我们还是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因为离得近,俞浩隐约听到对方在电话里不甘心地抱怨。最后牟云笙哄劝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是谁呢?”俞浩好奇地问。

牟云笙站起来,摸了一下他的脸,手机丢到床上开始换衣服,说:“一个当医生的小孩。”

“什么?”他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有办法把这个职业跟“小孩”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低头扣衬衫的纽扣,想了想,最后也没有换其他的介绍方式,笑问:“难道你不觉得?”

“声音确实很……”俞浩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好了,不提他。”牟云笙打断了他的思考,戴上手表,穿西装时问,“问你个事情,你的店,平时采购时的签单、货单和发票等原材料都还保留着,签署了你的名字,是吧?”

俞浩点头,又说:“可是,都不在这里。”

“没关系,还没闹上庭,现在不需要,只要确认有物证和人证就可以。”牟云笙拿上领带,走过来单膝跪到了床上,一手扶住了俞浩的颈子,将他的脸托起来。

俞浩望着他,想了想,问:“那……单律师的事呢?”

“就是想跟你说这个。”牟云笙看他呆住,微笑地说,“他的事是他的事,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我和他的关系我会处理清楚,你跟他没有关系。你只要关心我还有我们的事就行了,明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定,甚至有一丝命令的意味。他的声音本就清冷得动听,带上霸道的语气以后,简直如同君王的辞令。俞浩听得怔住,脑袋里一片空白,竟不知要怎么回答是好,只得顺着他的思路,呆木地点头答应:“明白。”

“好。”他弯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出去了,回头给你电话。”

换做是更早以前,牟云笙肯定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原因跟这位师兄见面。

牟云笙坐在咖啡店外面的座位旁,面前那杯拿铁要喝完时,他看到张志敏走了过来。

张志敏是利用午休时间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制服,一走到咖啡店附近就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牟云笙站起来对他微笑打招呼:“张检察官。”

“牟律师。”张志敏跟他握了手,坐下来后向走过来的服务生要了一杯柠檬水。

张志敏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离咖啡桌更近一些,十指交叉搁在桌上,道:“不好意思。你发邮件给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朱慧去找过俞浩。她没经过我同意就去了,我很抱歉。俞浩他现在怎么样了?”

牟云笙端视他片刻,微笑道:“他被你家那位吓到了,跑到北京去找我帮忙。”

闻言张志敏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说:“替我跟他道歉吧,朱慧她……确实不太了解产权的问题。”

“你的人跑去欺负我的人,为什么我要替你道歉?”牟云笙意兴阑珊地说着,把那张授权委托书拿出来推到了张志敏面前,“是这样,俞浩把整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了。他主要想跟你协商这家店的归属问题。”

他的前一句话已经让张志敏听得不自在,看到面前的委托书,张志敏皱眉道:“我无意要让这件事牵扯到诉讼纠纷的份上。”

“我想也是。”牟云笙拿起咖啡杯压住那张纸,说,“从事实上看来,店虽然是你盘下来的,但俞浩一直负责经营管理,以技术和劳务的形式出资。你也是明白人,合伙法里的条款我就不引述了。今天只想跟你协商一下,把这家店全权交给俞浩,他会给你相应的赔偿金额。”

张志敏错愕,想了想,说:“他希望这么做我觉得没什么,不过,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他自己还欠着债。”

“他已经把欠款还清了。”牟云笙顿了顿,又说,“这件事就不需要你担心了。你如果同意协商赔偿的事,我会让我的会计跟你约时间评估资产,到时候我们再签协议把产权转移到俞浩名下来。”

张志敏仍是想不明白,困惑道:“他怎么还的钱?那不是个小数目。”

牟云笙暗暗吁了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说:“我的家底,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我的钱就是他的钱。我这样说,你理解了吗?”

“你和他……”张志敏睁大了眼睛,登时站了起来。

这举动引起了周围客人的注意,牟云笙跟着起身,扣上了西装的纽扣,语气平和却严肃:“赔偿的金额,到时候请你跟我的会计好好商量,虽然给多少我都无所谓,但让整件事看起来公平、公正一些,会让你的未婚妻和俞浩心安。”

他顿了顿,又说:“听俞浩说,你和未婚妻的婚房要在本市买?市内有几个楼盘的开发经营家母都可以过问,看中了哪里,之后也可以跟我联系。但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了。你跟俞浩的关系,我希望在赔款交付的时候立即解除,可以吗?”

张志敏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青年,似乎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但他古怪地笑了笑,说:“你这样子,跟以前倒是没什么两样。”

牟云笙知道他所指的“以前”是多久以前,沉了沉气,冰冷了脸面。

“但你现在比那时冷静多了。”他挑了一下眉,感叹道,“这样挺好。”

牟云笙皱起了眉头,没有吱声。

“关于你和俞浩,话不管多不多余,想必我说了你都不会喜欢听。”张志敏伸出手,“让你的会计联系我。”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下他的手,右手中指上还隐约可见指环的痕迹。见到那道淡淡的痕迹,牟云笙在心里叹了一声,握住了他的手。

车开出高速路出口后不久,俞浩给嫂子打了电话。得知俞国春还没有从学校放学以后,牟云笙在下一个路口改变了原定的目的地方向。

来到俞国春学校门口时正巧碰到小学生放学,俞浩先下了车,给侄子打了电话。

俞国春当时正要和同学们一起过马路,接到叔叔的电话,在校门口张望了一阵,就笑着冲匆匆走过来的俞浩挥手。

在电话里交代了嫂子去菜市场买菜,叔侄二人坐在汽车后座上讨论着晚上想吃什么,小朋友报一个菜名,俞浩就跟嫂子说要买什么食材。说到一半,俞浩问开车的牟云笙要吃什么。

牟云笙想了想,说:“水煮鱼。”

“吃这么辣的东西,很伤胃。吃清蒸的吧?”俞浩没等牟云笙回答,就跟嫂子说,“再买一条罗非鱼,买大点儿的。”

他又跟白欣说了几句话,挂断电话后看到车内后视镜里牟云笙眉头紧皱地盯着自己,忙道:“清蒸罗非鱼也不错,我放点儿酸梅进去,味道不会太清淡。你好好开车吧。”

牟云笙沉下一口气,还没说什么,又听到小孩子趴在驾驶座后背上,小脑袋凑了过来,说:“叔叔煮的罗非鱼很好吃的!我一次能吃大半条呢!”

“呵呵。”牟云笙干笑了两声,冷冷地道,“既然如此,那条鱼等下归你了。”

俞浩在后面听到,肩膀一耸,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一语双关。看到侄子也觉得牟云笙生气了,一脸委屈地回头巴巴望着自己,俞浩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俞国春眨了眨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突然探头过去在牟云笙的脸上用力亲了一下。

开车的手一抖,牟云笙完全木住了,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小男孩,还有他旁边那个隐隐微笑的大人。一口气用力往胸口里沉下去,他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开车了。

俞国春歪着脑袋看了牟云笙一会儿,笑嘻嘻地扑到俞浩身边,钻到他耳边小声说:“牟叔叔脸红了。”

这个俞浩早已从后视镜里看到,可他总不好戳穿他,于是对小朋友嘘了一声。转头看到路边有蛋糕店,他倾身往前,说:“牟云笙,晚上我做布丁,你吃什么口味的?”

牟云笙皱眉瞥了后视镜里的俞浩一眼,质疑道:“你会做布丁?”

“不太会,不过我看网上的教程,都不难。”俞浩歪过脑袋看他,“你吃什么口味?”

“凤梨。”牟云笙说完又忍不住看了看他。

俞浩回头问满脸期待的侄子:“你呢?要吃什么口味的?”

“芒果!”好像就等着俞浩问,小朋友立刻报出了自己的喜好。

俞浩坐回来,打开手机查看做布丁需要什么材料,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去超市买。毕竟有些东西在菜市场里买不到,他也不好再差遣嫂子去。

看着看着,手机里突然弹出了一条信息,他看到发件人的名字,下意识地看了牟云笙一眼,然后点开了那条信息。信息里的内容让俞浩皱起了眉头,他想了想,还是直接删除了。

回到家里,白欣趁着炒菜时跟俞浩打听了店面的事情,得知事情已经办妥贴以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末了拍拍胸脯说:“真的哦?牟律师这么厉害啊?”

其实整件事情的原委,他听牟云笙说过一次以后,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件需要钱解决的问题,但是钱的问题到了牟云笙那里,完全不是问题了。

“唉,你跟小张关系这么好,最后闹到赔钱翻脸的地步,也真可惜。”白欣把择好的菜递给俞浩,又问,“牟律师人真好,还帮忙出钱了。可是,我听说那些律师都精得很,我们要不要打个借据,免得以后又出什么差错?你看你跟小张,以前那样,现在这样。人真的很难预测啊,我们又没人家懂,要是扯到官司也肯定输吧?”

俞浩把炒好的青菜盛盘,想着白欣说的话,点头道:“我回头和他仔细说一下,今晚先好好吃饭吧。”

“哎。”白欣应了一声,把青菜端了出去。

俞浩和白欣烧了一桌丰盛菜肴招待来家里吃饭的牟云笙。

“牟律师工作挺繁忙的?”白欣给他盛饭时,见他才挂断了电话,客气地笑说。

牟云笙双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碗,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并没有接她刚才那句话。

俞浩是习惯了他如此,没觉得有什么,但白欣却待人热忱惯了,面对牟云笙这样冷漠的态度,顿时有些失措。

“嫂子你先盛饭吧,没事。”俞浩向她使了个眼色,拿着自己那碗饭在牟云笙身边坐下来。

家里的小朋友也跟着妈妈跑到厨房里盛饭了,客厅里暂时只剩下俞浩和牟云笙两个人。俞浩看牟云笙脸色不太好,小声问:“不合胃口?”

“不是。”牟云笙伸手指抚了抚眉心,说话像叹气,“单钰博的官司输了。”

俞浩握紧了手里的碗,但刚刚盛了热米饭的碗很烫。他的手一抖,忙不迭地把碗放到了桌上。

这动静有些大,让从厨房里跑出来的俞国春关切万分,关心道:“叔叔,怎么啦?”

“没事。”俞浩用有些被烫红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向了牟云笙,“那你是不是要马上回北京?”

牟云笙不置可否地摇头,看白欣也盛好饭坐下来,便拿起筷子,语气平淡地说:“律所输官司很正常,只不过,单钰博从来没输过……我还是明晚的飞机,后天早上的会不能缺席。”

从来没有输过官司的律师……这个身份一说出来,俞浩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时他没心思吃饭了,喃喃自语道:“他从来都没输过,这么厉害,怎么这回会输呢?”

牟云笙冷哼了一声,“欲加之罪。”他斜眼看向不明不白的俞浩,又改口道,“从来没输过很厉害?我就没输过。”

“这么厉害?!”这回是坐在对面的白欣惊奇地叫起来。

经她这么一叫,原来萦绕在饭桌边低沉的气压散了。尽管一顿饭吃下来,大多数的话题都围绕着小朋友,但正因为这样,吃得也算和乐融融。

不知是怎么聊的,说着说着,话题扯到了俞浩还有女店员吴娇的身上,白欣乐呵呵地打趣他们两个,对牟云笙说:“他不在这几天,阿娇天天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来上班呢。没见过上班这么积极的!又不是说工钱不给她,都和她说这个月照给,她还是问咧。我就说阿娇对阿浩有意思。”

“嫂子。”俞浩听得耳热,尴尬地提醒她。

白欣只当他是害羞,白了他一眼,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知道在挑什么。你那个在省会的女朋友,现在怎么样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有鬼,俞浩觉得牟云笙夹菜时筷子敲到碟子边上的声音特别响。他不敢转眸去看他,硬着头皮说:“我和她分了。”

“啊?前阵子不是还好好的?”白欣吃惊极了,但想想又算了,转而说,“那再找一个呗,阿娇真的不错。其实你的条件也是不错的。——牟律师你不知道,有几个女孩子啊,从市里来这边玩,都是冲着他来吃粉!还往厨房探头探脑,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啧啧。”

“没有的事,嫂子你别乱说。”好像感觉到牟云笙射过来的目光,俞浩头皮都发麻了。

“怎么不是?”白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是不是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子问你要电话号码?”

俞浩彻底放弃了,低下头吃饭。

“你条件真的不错,你看,现在店也归你了,事情都妥当了。可该要成家了。”白欣循循善诱道。

“嫂子这么催他,是想一起把喜事办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牟云笙突然意味不明地冒出这么一句。

白欣怔了怔,继而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顿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哪、哪儿的事……”

俞浩原先还不知道怎么牟云笙一句话就把刚才还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嫂子弄得瞠目结舌,可是仔细一想,顿时明白过来了。

他用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白欣,问:“嫂子,你想再婚啊?”

“啊?”白欣彻底乱了,“没有,没有!吃饭,真是,好好的,提结婚做什么?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嘛。”

“那个在菜市场卖加工海产品的邓大哥……”牟云笙这时说了第二句话,停顿在这里,让白欣和俞浩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

“邓伯伯怎么了?”只留得天真无邪的小男孩扒了两口饭,眨巴着眼睛问。

牟云笙转头看向面上风云变色的白欣,微笑道:“没什么,我明天想买点鱿鱼丝之类的特产邮寄回去给同事,想问问看有没有优惠。毕竟,是熟人。”

最后那三个字,重也不重,轻也不轻,正好让白欣的脸由白转红。

俞浩眼看她眼睛都红了,帮忙说道:“我回头去问问他,先吃饭吧。”

并没有在超市里找到凤梨,芒果倒是未过季,只是已经是晚上了,超市就要关门,水果自然不怎么新鲜。俞浩在水果区挑勉强能够入眼的芒果,不时往超市门口看一眼——刚才他们进来时,工作人员已经提醒他们要动作快一些。

不过,这会儿水果区的工作人员正看牟云笙看得入迷,并没有想到开口催促俞浩。他拿起一个芒果,轻轻捏了一下,觉得实在太软了,又放回去。牟云笙撕了一个袋子拿过来,放到旁边,双手撑在货架边,有些无聊地敲点着手指。

“对了,我那里还有……吗?”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低头到俞浩耳边问。

闻言俞浩耳朵一红,想了想,低头打开保鲜袋,小声说:“还有。”手里的袋子刚被撕下来,俞浩搓了一阵子也没把开口搓分开。

“我来吧。”牟云笙把袋子拿过去,沿着开口处揉搓了两下,很快就打开袋子。他对俞浩抬抬下巴,“芒果倒进来。”

俞浩连忙拿起装了芒果的篮子往袋子里面倒,看着牟云笙手里的袋子因为芒果而变沉,在放下空篮子时,他对牟云笙笑了一笑。

“对了。”俞浩从超市员工手里接过已经称重的芒果,放进牟云笙面前的购物车里,说起去北京以前,套房里被台风吹裂的厨房玻璃,“我走以前跟总台的人说了一下,不知道他们来修了没有。”

他们一起把购物车里的东西拿到收银台上,牟云笙摇头,说:“我叮嘱过他们,没人在里面的时候不要进去,也不用清扫,所以应该还没换。玻璃扫了吗?”

俞浩点头。

“那今晚厨房先将就着用吧。”牟云笙拿出银行卡,却被告知系统已经关闭,不能刷卡。

“我付吧。”看到牟云笙钱包里一张钱都没有,俞浩连忙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回到牟云笙那里,俞浩提着东西进了厨房。因为窗玻璃坏了,海风不断从外头吹进来,都是淡淡的、咸涩的味道,好像夏天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他把芒果洗干净了,找出水果刀,犹豫片刻,还是走出厨房叫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的牟云笙:“你要工作了吗?”

“嗯?”牟云笙刚开机,闻声抬头望过来,“要帮忙?”

俞浩点头,看他合上笔电,又道:“你要不要换个衣服?待会儿弄脏了。”

“懒,系个围裙就行。”牟云笙走过来,从门背后把围裙拿下来,“要我干吗?”

他还是怕芒果汁弄脏牟云笙的衬衫,一面切开手里的芒果,一面对炉子那边抬抬下巴:“煮牛奶,别煮沸,加砂糖搅拌。啊,我帮你。”俞浩放下了芒果,洗了手擦干净,走过来帮牟云笙把衬衫袖口折起来。

“谢谢。”牟云笙拿出一口锅洗好放到炉子上,打开瓦斯,等到里面的水干透时倒进了牛奶。

俞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安的是什么心,但他就是想看牟云笙在厨房里面忙碌的模样。原先他以为牟云笙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厨房是他绝对不会进的禁地,可是几乎每一次看到他在厨房里的身影,俞浩都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然感,尽管他身上穿的衣服一点儿也不休闲,更谈不上居家。

当然自己完成厨房里的事情,俞浩没有任何怨言,也非常乐意,可是,如果牟云笙能在旁边的话,就更好了。思及此,俞浩又想到他们之前说过的话,果然自己是个不会知足的人吧?但牟云笙那个时候却说,不用知足也可以。

“你确定你这样一直看着我煮牛奶,我今晚能吃上布丁吗?”牟云笙突然转眸看了过来。

俞浩一愣,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看他看得入了神,顿时红了脸,忙低着头把切成丁的芒果倒出来,打开搅拌器开始搅拌。

牟云笙弯腰把火力调小,又问:“然后呢?要做什么?”

芒果没一会儿就搅拌成泥,俞浩把鱼胶粉倒进碗里,走到锅子前面往里面望了一眼,想了想,抬头好奇地问他:“要是你不喜欢吃布丁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帮忙了?”

牟云笙思忖片刻,点头道:“有可能。”

“哦……”俞浩有些气馁地拖长了调子。

他正背靠着流理台,闻言往后倾了一下身看俞浩面对锅子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笑着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说:“‘有可能’又不是‘不会’,哭丧着脸做什么?”

俞浩一愣,问:“那下次我再让你进厨房帮忙,你也会帮了?”

他耸肩道:“你念咒语就可以。”

“什么咒语?”俞浩惊奇。

牟云笙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走到他背后,抬起手臂搭在他肩上,笑着说:“猜。”

他的气息太近了,直接扑到了俞浩的耳廓上,他手里的碗一抖,鱼胶粉全部都倒了进去,连牛奶都溅到了围裙上。他惊叫道:“啊呀!”

这一下俞浩的脑袋里空白了,闪过神来连忙从旁边拿过长勺搅拌。

牟云笙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跟他一起搅拌了一会儿,又附耳跟他说了两句话。

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弄得俞浩耳朵里痒痒的,他不太自在地想要蹭一蹭,却碰到了牟云笙的手臂。他转过头,靠到牟云笙肩上,凑到他耳边回了一句。

牟云笙仔细地想了想,点头说:“好。”

“真的?!”俞浩惊喜地睁大眼睛。

“我没做过。”牟云笙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别抱太大希望。”

俞浩忙不迭地摇头,道:“没关系的,你肯做我已经非常高兴了。”

牟云笙讶然看着他,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放下来,笑道:“你忙着,我先出去了。”

鱼胶粉搅拌均匀后,又过了一阵子,俞浩熄了火,把半成品倒进一个大碗里,放在一旁摊凉。他洗了手,解下围裙挂到门后,走出厨房找牟云笙。

他并没有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工作,俞浩环视了一眼房间,感觉海风从落地窗外吹进来。他望向被吹起来的窗帘,果然看到牟云笙在外头打电话。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没事我怪你干什么?”俞浩才走近,便听到牟云笙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进来,其中掺杂着过多的无可奈何,听得俞浩停下了脚步。

牟云笙背对着窗户,明显没有注意到屋里有人走近,跳到沙滩上,在廊子上坐下来,讲电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了手上的动作,仿佛说话的人就在眼前一样。

“你这说的什么话?”牟云笙愤愤地道,“我肯定站你这边!庭审材料我刚看完,公诉人的证词都快笑掉我大牙了。我这不是要跟你商量怎么应付后天早上的会吗?”

也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牟云笙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俞浩不知他是不是已经打完了电话,走过去站在窗边。

就在这时,牟云笙突然冷笑了两声,语气十分古怪和复杂:“现在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感觉了吧?你烦了吧?我告诉你,你没让我好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一碗刚刚出锅的牛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冷却下来,俞浩盯着看了很久,想着是不是要把这碗东西端往客厅放,客厅有空调,说不定会冷却得快一些。明明是无关痛痒的事,但想到这里的时候,俞浩鼻子发酸了。牟云笙不知道有没有打完那通电话,总之,他没有过来问布丁的情况。

俞浩一直呆在厨房里,站在那扇没有玻璃的窗前,伸手往外挥了挥,空空的什么都抓不住。他吁了口气,把手放到窗沿上,右手底下却突然一凉,紧接着才挑起那根痛觉的神经。俞浩低头一看,原来是窗沿上还残留着的玻璃碎片割破了手,中指和无名指最靠近手掌的那段指节都在往外渗血。

大概是这疼痛不算明显的关系,俞浩一点儿也没慌,他平静地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来冲水。

“怎么样了?”牟云笙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俞浩正在冲手,隐约可见从指根流出来的血水,惊道,“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过来,拉过俞浩的手对着光仔细看,伤口很深,手上稍微一充血,就会不断地冒出血珠子。牟云笙倒吸了一口凉气,轻声问:“疼吗?”

俞浩有些木然地点头,又突然一愣,望向牟云笙,不住摇头,说:“不疼。”

牟云笙看到他眼底泛起的水光,怔了怔,抬手把他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好像是附加的,俞浩完全没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了。手上还留着血,他只好把剩下的那只手放到了牟云笙的背上,怔怔地问了一句:“牟云笙?”

牟云笙放开他以前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颈窝,又把他的手摊开,凑近了看,说:“好像还有玻璃渣子留在里面,要挑出来。你来,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房间里有急救药箱,俞浩坐在沙发上,看他提着药箱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到了自己身边。

牟云笙的神色格外凝重,眉宇始终轻微地皱着,拉过俞浩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找出镊子消毒,说:“疼就咬我肩膀。”他捧起俞浩的手时说。

俞浩听得鼻酸,笑道:“这点疼我受得住。”

他瞥了他一眼,夹起一团脱脂棉花沾了酒精,即将碰到他伤口时又说:“忍着别哭啊。”

酒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果然疼得俞浩肩膀发抖,手也忍不住要缩回来,但却被牟云笙握得紧紧的。尽管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疼,但生理反应毕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眼睛里还是泛泪。

牟云笙一直低着头处理伤口,没有注意他的表情,俞浩咬着颤抖的嘴唇,半天才缓过来,眼泪也忍了回去。

“不行,我去找眼镜来戴。”牟云笙说着又进了卧室,出来时鼻梁上架了副眼镜。

俞浩惊奇地问:“你近视的?”

“嗯,度数很浅,几乎不戴。”他坐回来,再度把俞浩受伤的那只手捧起来,说得有些像自言自语,“不过这个还是要仔细一些,太疼了。”

俞浩往沙发前面坐了一些,轻声说:“其实也不怎么疼的。”

他没有抬头,淡淡道:“我管你疼不疼,我看了心抽得疼。”

晚上睡觉以前,俞浩和牟云笙说起了在餐桌上聊天的内容。他侧过身,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嫂子跟邓大哥在一起的啊?”

牟云笙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被粥烫伤那天?”

俞浩吃惊地睁大眼睛,又问:“怎么看出来的?我一直都不知道。”

旁边响起了布料摩挲的声音,没一会儿床头灯亮了,但俞浩的视线还是昏暗的,他只看到光线穿过牟云笙手指间的缝隙,透进视网膜里,是淡淡的、不那么刺眼的粉红色。

“欲望其实是很显而易见的东西,但爱则不是。”他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又问,“还觉得亮吗?我要把手拿开了。”

俞浩摇摇头,看到他把手拿开。

因为刚才牟云笙用手缓解了一会儿光线的刺入,在他把手拿开以后,俞浩也没有觉得床头灯特别亮。他是第一次听到牟云笙说“爱”这个字眼,靠着床头坐起来,揉着眼睛说:“我觉得邓大哥他人挺好,人很热忱,也会照料人。要是嫂子能跟他结婚,后半辈子也没什么可忧了。国春也正好能有个爸爸。”

牟云笙早就已经坐起来了,他点点头,亲了俞浩一下,下床走向洗手间。

俞浩孤零零地坐在床上,伸出胳膊看了看手肘内侧的吻痕和右手指根上的创口贴。

因为受伤,布丁后面的制作全部都交由牟云笙来完成了。剩下的步骤都很简单,加入淡奶油和芒果泥搅拌均匀,倒进容器里,放进冰箱就完成了。和冰箱关大象一样。

后来他们洗了澡,吃布丁,牟云笙对着电脑做一些零散的工作,俞浩则看电视。他特意把电视调到了法制频道,没想到牟云笙在旁边突然说:“这有什么值得报道的?换个台吧。”俞浩便把遥控器递给了他。

牟云笙按到了体育频道,见到正在直播足球赛,便把遥控器放回了茶几上。

比起足球赛,俞浩更喜欢羽毛球、乒乓球之类的体育项目,但既然牟云笙要看——或者说要听,他也没有所谓,便抱着抱枕缩到沙发上看起来。

也不知道牟云笙选台时有没有注意到,这是中国队在比赛。俞浩尽管不太懂足球的规矩,但双方攻势强弱和进球数却显而易见。到底是男性,没过一会儿俞浩就被现场气氛和解说员的情绪带动了,眼看着中国队接二连三地丢球,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拦住他呀,搞什么?!”他气得把抱枕狠狠地丢到了边上,等到中国队终于有人将球铲出界外才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牟云笙正万分惊奇地看着自己。

俞浩一愣,迅速回想起自己刚才是什么态度,连忙避开了牟云笙探究的目光。

目光能避开,阴暗却不能,等到他再次把眼睛抬起来时,牟云笙已经把他压到了沙发上。

“牟、牟云笙……”他的双手撑在牟云笙的肩旁,他的背后都是光,“我刚才……”

“很可爱。”牟云笙打断了他。

俞浩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只见他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那只装了安全套的盒子,往俞浩耳边倒。一、二、三,声音轻微,一清二楚。

牟云笙丢掉盒子,拿起一个放进俞浩手里,用低缓而带着磁性的声音说:“反正我回去以后你也用不着,今晚我们用完它们吧。”

握着安全套的那只手很快渗出了汗,俞浩下意识地往沙发深处贴近了身体,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轻声说:“去床上……”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一轻。俞浩晕眩了两秒,身子软在了牟云笙的怀里。

回想起他们刚才在床上折腾的事情,俞浩发现自己腿间的器官又开始充血了。他连忙把双腿收起来,抱在胸前,努力忘掉那些东西。

可是,那种事情一旦想起来,在此情此景,要忘记真的太难。更何况,牟云笙做爱的时候,是那么体贴,他了解俞浩身上每一处的敏感,清楚他喜欢的角度、深度、力度,有时候会为了看他着急而逗弄他,但更多的时候是无微不至的温柔和恰如其分的蛮横。

尽管俞浩怀疑自己之于牟云笙,大抵随便被碰到哪儿都是敏感带,可是真的……

牟云笙的身体很漂亮,他压在俞浩身上的时候,俞浩攀着他的背,那白皙而有力的背脊,简直让他觉得自己在经历一场雪崩,而俞浩甘愿自己被活生生地填埋。

“想什么?”牟云笙从洗手间里出来,伸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俞浩回过神,竟然发现下面肿得有些疼了,被他一问脸登时通红。

牟云笙坐回床上,眯了眯眼睛,大概是光线不够亮,他看得不太清楚,只是用手揉了揉俞浩的耳垂,问:“怎么这么烫?”

“啊,没什么。”俞浩忙不迭地摇头。

牟云笙注视他片刻,突然低声笑了,凑到他耳边幽幽地说:“我刚才才说过,欲望,是非常显而易见的。”

闻言俞浩的心用力往上一提,哑然看着他,手臂却已经被他掰开。顺着大腿的线条,牟云笙的手准确地落到了俞浩已经挺立的器官上。

“嗯……”俞浩难忍地哼了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牟云笙的手指施加了力道,热气都喷到了俞浩的耳垂上,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刚才在想什么了吧?”

俞浩微微地发着抖,眼底微红,心则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他想着牟云笙刚才说的话,舔了舔嘴唇,缓缓地转过身揽住他的腰,低声说:“不是的。”

似乎没有预料到他说出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牟云笙松开手,问:“什么不是?”

俞浩得了片刻轻松,比起下面,脑子里的某根神经更是绷紧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跪起来把牟云笙抱进臂弯里,埋头下来说:“不是欲望……”

随着他的嘴唇覆盖到牟云笙的耳廓上,那一句轻微的、潮湿的、缠绵的话语随着呼吸的气流灌进了牟云笙的耳朵里,传到鼓膜,引起了那儿剧烈的震动。

半晌,牟云笙低微的笑声从自己胸腔那一块传来,俞浩松开他,坐下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所以我没办法回应你了。”牟云笙笑道。

俞浩一愣,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嘟哝道:“上回你说的,不完全一样。”

牟云笙兴味地掂量他片刻,依旧笑着说:“你如果还想听……”

他眨了眨眼睛,拉过他的手晃了晃,带着鼻音拖腔喊:“牟云笙……”

“好了好了,我爱你。”牟云笙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尽管就是想再听一次这一句,但却没有想到,当牟云笙再一次这么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地说出来的时候,俞浩还是怔了一怔。

他想了想,依旧握着牟云笙的手,突然问:“在北京开一家店,要花很多钱吧?”

牟云笙惊讶地眨了一下眼,问:“你想去北京?”

俞浩不自觉地撅起了嘴,咕哝道:“那你不可能来这里吧?我想天天都见到你,而不是守着航班和列车时刻表。”好像关键的话说出来以后,其他的就没什么了,那些依赖和渴望,说出来也自然得很。

“我对开店的事没什么概念,但要是在我住的地方,或者我工作的地方附近开店,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要赚钱,应该也非常难。”牟云笙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到自己怀里,说,“你如果想开,开一家也无所谓。可是如果没有回报,你应该也不会高兴吧?”

俞浩思考着牟云笙的话,确实也觉得不太可行,不禁有些气馁。

这时他又补充道:“而且那里毕竟不是这边,要是开店,经营和管理模式就不能和这里一样,都是你一个人在处理,否则你一定忙不过来。让你起早贪黑去忙,还没点成效,总要赔钱,我看着可受不了。”

俞浩抬头望着他,想不出办法,苦恼道:“那怎么办?我不想打工……更不想待在家里没事做。”

牟云笙捧着他受伤的那只手,思索着这个问题,喃喃地道:“我自己有工作,没时间仔细帮你考虑这些……对了,我让我的会计帮你弄这件事吧,钱的事你别管,他会考虑周全。你和他一起去看看店面,还有聘请员工这类管理方面的问题可以和他商量。”

俞浩奇道:“你有自己的会计?”

“嗯,这回你为了买下现在这家店牵扯到的资产评估问题,我都交给他去打理的。”他确认着点了点头,“他人很好相处,也很靠谱,你就和他商量吧。”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问:“男的女的?”

牟云笙看了他一会儿,笑着把他拖下来,压到身下,问:“什么性别你会不吃醋?”

俞浩假装很认真地想了想,又问:“那这个TA,是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

“你还没完了是吧?”牟云笙掐了一下他臀上的肉,痛得他苦了脸。

他把手绕到牟云笙的颈子上,说:“要是嫂子真的嫁给邓大哥——我觉得他们应该是要结婚的,那我也不好让她跟着我帮忙。到时候,我一个人去北京。”

牟云笙笑说:“到了那里,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俞浩微微错愕,继而笑着点头:“嗯。”说着,他挺起了腰,往牟云笙的嘴唇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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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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