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闫稑出众的外貌和脱俗的气质很容易给人压力,俞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甚至都不敢跟他搭讪,偷偷打量了他半天,一直到他发现自己。
可是只要相处下来,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尽管不爱笑,有时甚至过于沉默,但心思很缜密,会在不经意间给人安心的感觉,那是一种犹如空气一般包围过来的安全感,而且其中涵盖着大量的氧气。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俞浩不管过得怎么样,都没有办法忘记他。当然也不能这么说,俞浩基本上没有想起过闫稑,可是一旦他又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再平静的死海也会沸腾起来。
他们没有去高档的酒店或者餐厅,而是来到了附近大学的一家大排档。
两人点了一条烤鱼,两个家常菜,还有一打啤酒,啤酒是罐装的,拉开易拉罐就喝起来。
尽管是十月天,可天气还是很热,闫稑早就把西装脱下来随意地放在一张塑料板凳上,领带也扯松了,打开衣领的扣子,袖子折起来露出半截手臂。
店里的顾客几乎都是大学生,这样英俊的男人往露天大排档里一坐,很快便有女性侧目。
闫稑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状况的人,认真对付着在铁炉上烤着的鱼,用筷子翻弄了半天,夹起一大块鱼肉,从袅袅的烟雾后面抬起眼睛,催促一直盯着他看的俞浩,道:“吃啊!客气什么?”
“哦。”俞浩连忙动筷子,在鱼的旁边夹起几根豆芽,余光却看到闫稑把那块鱼肉放到了自己的米饭上。
就是这么一个温柔的人,让再安分守己的人都会产生虚荣心。俞浩把豆芽夹给他,也不看他的反应,捧起碗就着米饭把鱼肉囫囵吞枣般吃了下去,还好这鱼几乎没有鱼刺,就是太烫了,上颚被烫得少了几分知觉。
总不能一直吃饭不聊天,俞浩生怕闫稑又追问自己犯下的事,索性自己先开口问对方这些年来的情况。
问了才知道,原来闫稑是上个星期才回国的,飞机先是落地北京,然后直接飞回了这里。那天他跟朋友们到米粉店吃老友粉,还是刚刚把时差给倒回来的第二天。
“没想到就遇见你了。”他说,“真的没想到。”
“是啊,真是有缘。”俞浩随口一说,可是说完就后悔了,有些忐忑地看向闫稑。
闫稑只是笑了一下,笑容里连宽容的意味也没有,是一个没有含义的笑容。
俞浩用筷子搅着已经被辣汤弄红的半碗米饭,问:“你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嗯?”闫稑抬头,不解地望向他。
“那天我同事问我……”他垂下眼帘,声音也小了,“我说你是科学家。”
闫稑愣了愣,遂即忍不住笑起来。他摇摇头,思忖了片刻之后说:“其实要这么笼统的说也可以。我这段时间在做生物地球化学和水文循环的研究工作,通过监测、实验和模型来评估水环境的未来情况和控制污染物影响。”
不出俞浩所料,果然是一头雾水,他苦笑摇头,道:“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闫稑抬眼看他,目光里尽是理解和宽容,“我也不会煮老友粉啊。”
俞浩一愣,憨然摸了摸头,就笑了。
总有些东西没有随着时间的进程而改变,就比如此刻坐在饭桌边的两人。
闫稑还是寡言,总不把沉默带来的尴尬当回事,他有好奇心,可是只要见到对方露出难言的神色,也会体贴地不再追问。
这样的他,有时让俞浩觉得很贴心,有时又让他觉得,闫稑不过是借此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俞浩自己,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相识一开始就有着倾诉这一环的关系,所以到了最后,俞浩还是忍不住,抓住了这块可以无限吸收水分的海绵。
闫稑像一个净水器,无论怎样的苦水倒进去,都会净化出清泉来。
什么都说了,以倾诉为目的的倾诉。
大哥的去世,侄子的病,家里穷得叮当响,俞浩一股脑全部都吐了出来。
他听着听着,放下了筷子,认真看着一边夹菜吃一边说话的俞浩,好像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似的。
“说起来也真是够倒霉的,一分钱没赚着,还进了两趟派出所。”他拿起啤酒,才发现里面空了。
闫稑的表情说不上为他难过,但也担忧道:“你哥家里的钱都用来起房子了,一点儿都没留?”
“没留。”俞浩摇头,“就是留也没多少钱。早些年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为了怀上孩子,没少跑医院,做过一趟试管,还是流掉了。原本家里的地被征用了,政府是会贴钱的,可我哥贪,想多拿点,钱就都用来种房子了。要起两栋楼,一栋八层,一栋四层,八层那栋都是单砖墙……钢筋水泥都买回来了,花光了钱。谁知道被举报了,钩机一钩,全没了。不然也不会心脏病突发……”
他停住,尴尬地笑笑,问:“这个我刚才好像说过了?”
闫稑看他在找酒,把自己才喝了一口的那一罐给他,在他灌酒的时候说:“加上手术前后的费用,四十万总是要的。”
俞浩怔了一下,预感他要说些什么,没点头,只是注视他。
“我给你吧,这钱我还是能拿出来的。”闫稑说。
俞浩一点儿也不意外,他不知道闫稑现在的收入究竟是多少,可是他知道以闫稑的个性,只要这笔钱数目不是大到让他的生活捉襟见肘,他肯定会给的。因为闫稑从来就不是一个吝啬钱的人,就算他没钱,他也没有计较钱这个概念。
正是因为这样,俞浩觉得自己可耻极了。
他张了张口,想要拒绝,但诱惑太大,自尊的价格比这四十万还要低廉。
“我、我借你的吧。”俞浩咽了口唾液,“将来还给你。”
闫稑似乎也知道他不会拒绝,微微笑了一下,把最后一点儿尊严留给他,说:“好。”
俞浩突然松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筷子,挺直了腰才能看清铁炉上的烤鱼,可是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豆芽和生菜。
翻了半天,居然还是让他翻到一块鱼头肉,俞浩惊喜地笑了,夹起来对闫稑说:“碗拿过来。”
他也不客气,端起了碗,看到鱼肉落进自己剩下两口米饭的碗里,突然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俞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去趟医院,做一次HIV的检查。”闫稑说完,开始低头吃鱼。
俞浩慌了,忙道:“我这些年都很小心,真的。没、没跟人乱来,做的时候都、都叫人带套……”毕竟是太露骨的话题,他低着头,说得很小声。
同性恋是一个很尴尬的身份,分分合合稀疏平常,一夜情更是再普遍不过的事。像俞浩这样的,没身高也没长相,当不了被宠的那一个,没金钱没地位,也成不了宠人的人,什么都没有,性格就犟不起来,依附着家庭,于是缺乏面对众叛亲离的勇气。
总之,一无所有,最不可能会有的就是一个一直处在一起的伴侣。
有想法的时候除了靠自己,还是去渔场。那里鱼目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都是急切了、空虚了去找乐子的,欢愉的时候哪里管得了太多?
这便是俞浩的生活了,确切的说,是他认识闫稑以前的生活。
当然认识闫稑之后也没有多大改观,还是老样子。但是正如他跟闫稑所解释的那样,他都自备了安全套,急不可耐的时候必要的防护措施还是坚持做。
他解释的时候,双手握住了桌沿,修长的手指抓出了白生生的骨架。
闫稑看着那双手,叹了一声,伸手过来安抚着覆盖在他的左手上,温和地说:“我不是指这个。是你今天去卖血,你自己说的,才抽了一半就拔针头了,那种地方卫生没有一丁点保障,血液接触更容易传播病毒,还是去一下的好。”
闻言俞浩倒抽一口冷气。他居然没有想到这件事,他果然笨得离奇。面对闫稑,他甚至连那句“可是他们用的都是一次性针头”都说不出来了,思维怎么会这么简单呢?
俞浩受到惊吓,出了一身冷汗,手也忘记收回来,只得默默点头。
闫稑的手指扣起来,握紧了他发抖的手,然后收回去,说:“别太紧张。”
他点头。
“明天就去吧。”闫稑想了想,又说,“但是我这些天要参加一个科研会,很多国家的专家都来,抽不出时间。我找个朋友带你去。”
俞浩猛地抬起头,一个猜测脱口而出,道:“不麻烦林珏了,我自己去就行。”
他微微错愕,笑道:“我也不敢使唤林少爷。他前天就去上海了,下个星期才回来。我让牟云笙跟你去吧,他哥在军区医院工作。”
“呃……”俞浩听到这个名字,刚刚开口要阻止闫稑,他已经拨通了电话。
随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俞浩只能双手握过一罐已经恢复了常温的啤酒,盯着桌上的鱼骨头。
文化层次低?
俞浩想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
新闻上总是说什么“知识经济时代”,知识跟经济之间可以画上等号的时代。俞浩还听说过不知道哪位伟人说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总之,他知道就是文化层次上的区别让自己这个三十四岁的人在二十六岁的闫稑面前低了一截。
这虽然不是主要原因,却的确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也不怪二十七岁的牟云笙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俞浩会近乎习惯一般把头给低下来。
抽血结束以后,俞浩回来找牟云笙,在楼梯口听到楼下牟医生责备的声音。
“你说你都二十七岁的人了,连个正经的女朋友都不交,都认识些什么人啊?什么人要查HIV啊?”
“行了行了,有完没完?一见面就念,比唐僧还啰嗦。”牟云笙不耐烦地反驳着,“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好不好?除了这个,你见过的还有谁不正经?薇薇上小学,户口的事还是单钰博找人办的。还没说你,人家大老远从上海回来,就为了给你女儿办个户口?”
“你……”牟医生的话被堵住了,最后愤愤不平地说,“我是不想说你了!”
俞浩手里压着棉签,拿开来一看,还在冒血,只好又压了上去。他抬起头来时,正看见一名中年护士走过来,正好是刚才给他抽血化验的。俞浩窘促地避到一边,又发现走在她身边的那个梳着包包头的年轻女孩有些眼熟。
年轻女孩好像也认得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往后回头。
“你认识?”护士问。
年轻女孩拧起秀气的眉宇,也不太确定,喃喃道:“好像之前在我们院的住院部见过,是血液内科的病人家属吧。”
她这么一说俞浩想起来了。女孩是中医附院的护士,国春在那儿住院,俞浩去看望他的时候常在病房里见到她。那个病房里住有两个得了白血病的孩童,因为这位护士年轻又漂亮,小孩儿都喜欢她。
中年护士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露出厌恶的神情,凑到年轻女孩耳边说了几句。女孩好像吃了一惊,脚步虽没有加快,但也不再回头看俞浩了。
她们两个正好在楼梯口跟走上来的牟家兄弟相遇,中年护士客客气气地跟穿着白大褂的牟医生打招呼,喊了一声:“牟主任。”
“嗯。”牟远扬点头,对护士身边的女孩微笑,“这么早就来了?”
女孩双手背在身后,显得青春阳光,说:“昨晚值小夜,没事做就来看看呗!咦?这不是牟云笙吗?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在新加坡吗?”
面对这个笑靥如花的可爱女孩,牟云笙却表现得十分冷淡,几乎没什么表情,说:“有个投资峰会,我的委托人来谈生意,顺便回来探亲。我就过来了。”
“哇,那你现在的委托人一定很有钱啦?”对牟云笙的冷淡视而不见,女孩看看牟远扬,问,“真巧,正遇上你来找牟老师。”
“是啊,真巧。”牟云笙嘴角向上仰起,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牟远扬看看他们两个,笑容和蔼可亲,将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建议道:“怎么样?王艺景,云笙可是难得回来一次,下次可不一定什么时候再见了,不请吃顿家乡饭?还认不认这个学长了?”
师徒二人可谓是一拍即合,王艺景心领神会,接口就对牟云笙说:“学长,赏个脸呗!”
牟云笙微笑,笑容完美得堪比青春电影海报上的男主角,却道:“真不巧,我约了人。”说着,他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杵着听他们说话的俞浩。
面对一双双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俞浩当即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是律师,牟云笙先声夺人,进一步微笑问:“是不是?俞浩,我们约了一起吃晚饭的吧?”
俞浩将其他三个人一一看过,愣头愣脑回答,“啊,是,是……”
王艺景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并不起眼的男人,没过多久,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没有关系呀,都是认识的,一起好了。”说完她挽起了牟云笙的手臂,仰头对他说道,“你这么忙,真要等单独跟你吃,怕是等到海枯石烂都等不到呢!一起去吧,呐。”
俞浩怔了怔,面对她灿烂的笑容,不知要如何拒绝,点了点头。他点完头就发现自己错了,牟云笙看上去一点都不乐意,眉宇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俞浩才意识到刚才他说和自己吃饭不过是托词而已。
晚饭的地点是会展中心一带的一家意大利餐厅,不是周末,到了饭点也没什么人。
俞浩长这么大从没吃过意大利菜,更不要说来这种高级的地方,一进门看到里面坐的那几桌客人就能猜到这里的消费是什么档次了。不过他倒是不必担心付钱的问题,说好了是牟云笙买单。
在医院的时候明明说了是王艺景请客,怎么变成牟云笙了呢?
原因在于他们在开车来的过程中,发生了一段对话。
当时王艺景正在用手机搜索附近有什么地方有好吃的,台湾菜、泰国菜、日本料理、韩国料理……林林总总几乎都集中在会展中心这一带。
她自己说了好几家,也回头询问俞浩想吃什么,但俞浩自然是随便的。那些菜式他只是听过,尽管住在这座城市里二十几年,但那些东西他还当真一样都没有吃过。
“去吃刺身?啊,上个星期才去吃过,算了。韩国……都是泡菜。”王艺景一边提议,然后又一边否认,突然在手机里发现一间点评分数颇高的意大利餐厅,眼睛一亮,“啊!学长,我们去吃意大利菜吧?”
牟云笙态度很随便,说:“你决定。”
“那我们去吃这个……我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位置。”她电话还没拨出去,马上又放弃了,“啊,算了算了。”
牟云笙瞥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太贵了啦!人均两百多咧,我两个大夜的加班费都没了。”王艺景泄气极了,又继续搜索,口中还是对这家店念念不忘。
“我还能让你付钱?当然是我请。”牟云笙受不了地回答,“想吃就吃,管那么多干什么。”
后来俞浩跟Jerry说起这件事,Jerry当即嗤之以鼻,说:“还真是会下套!这女人,就是想钓个开宝马的金龟婿,精着呢!”
俞浩才恍然大悟,回想起王艺景对那家餐厅的主打菜式熟稔于心,原来真的是早打算去了。
不过,那个傍晚,他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也没心思察觉。
吃晚饭的时候,他一门心思都在对付那块小羊排。
像这种还带着骨头的小羊排,换做是平时,俞浩肯定已经放下刀叉抓起来啃了。可是在这种环境下,谁会这么做?更何况坐在旁边的两个人动作都极其优雅,动作娴熟得就跟生活在意大利,天天吃意大利菜似的。
特别是牟云笙,那块在俞浩的刀叉下格外倔强的小羊排,在他的餐碟里显得十分柔软,切得很轻松。不像俞浩,动不动就发出一些细细小小的摩擦声,有一次声音甚至大到整个餐厅的人都把目光投到了他们这一桌来。
意面吃起来也很麻烦,俞浩可谓是全心全意吃着这顿晚饭,说话的都是他们。
但牟云笙的话很少,基本上是王艺景主动找话题,他则是接话的那一个。从他们的对话中,俞浩得知原来他们两个是从同一所高中毕业的,也就是说,他们都是闫稑的校友。
王艺景比牟云笙小了三届,医科大毕业,父母都是卫生系统里的,如果不是托关系,本科毕业也没法直接留在附属医院里上班。她好像不太愿意提自己的事,总是对牟云笙问东问西。
重点班和普通班这种分类,似乎是自古以来的。当年牟云笙就是在重点班里,从王艺景的语气来判断,他在学校也是神一样的人物。
他从法律系本科毕业后,去美国就读法学院,而后进入了一家总部在纽约的顶级律师事务所,两年前在新加坡接受相关的培训并通过考试,被事务所在当地的办事处聘请后,经移民局批准,成为了新加坡的执业律师。
听到这里,俞浩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牟云笙,心里萌生出一个念头:移民?
“怎么?”牟云笙拿起酒杯,手指沿着高脚杯拢成一个优雅的姿势。
俞浩愣了一下,疑惑问道:“那你已经不是中国人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看来真的跟传闻所说的一样,那些出国留学的人,多半后来都成了“外国人”。俞浩想到他去派出所把那个孩子领出来,又问:“新加坡的法律跟中国的一样吗?那里的律师执照在这里也有用?”
牟云笙眼底掠过些许惊讶,遂即微笑道:“不一样。新加坡是英美法系,内地法律属于大陆法系,两者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俞浩更奇怪了,如果是这样,那天他是怎么把于灏领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问,王艺景就抱着强烈的兴趣追问起来:“有什么区别啊?”
“渊源、结构、法官权限、诉讼程序、分类上都有区别,两大法系的法律术语中也有很多不能互相对应的概念。”牟云笙解释道。
听到这里,俞浩原本还有的一点儿热情消尽了,果然太专业的东西他是没办法明白的,索性继续吃他的意大利面。
王艺景却热情不减,问:“渊源?什么渊源?”
他一边用叉子圈起一点儿意大利面,一边说:“大陆法系是以制定法的方式存在的,法律渊源包括立法机关制定的各种规范性法律文件、行政机关颁布的各种行政法规以及本国参加的国际条约,不包括司法判例。但是英美法系的法律渊源既包括制定法也包括判例,而且判例所构成的判例法在整个法律系统中的地位非常重要。”
“哦~原来如此啊~”她恍然大悟地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如同好奇宝宝。
牟云笙慢条斯理地吃完口中的意大利面,放下叉子和勺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王艺景,问道:“你听明白了?那你说说什么是司法判例?”
王艺景顿时语塞,脸一下子变得绯红,面对牟云笙欣然等待回答的微笑,她尴尬地卷了一叉子的意大利面,撒娇似的说:“讨厌啦!就随便问问嘛,这么认真干什么?我又不是学法律的。”
俞浩低着头,嘴巴紧紧抿起来才没让自己发笑。原来她是在不懂装懂,牟云笙这个人还真是坏心眼,居然这么戏弄小女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就这么稍稍松了一口气,听不懂的其实不止是他一个人……那么其实很多事情大家都是一样的吧?上两个夜班就能赚三百元也好,卖三两老友粉赚六元五角也好,有些事情不懂就是不懂,都是一样的。
“那你呢?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司法判例?”牟云笙是吃饱了没事干,问坐在左手边的俞浩。
俞浩正高度集中精神卷一卷意大利面,不小心手一抖,上面的酱汁就弹到了对面王艺景身上。
王艺景当即惊叫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嗖”的一下站起来,霎时间整间餐厅的人都望了过来。她当下脸红到了耳朵根,气急瞪着俞浩。
俞浩连忙也站起来,低头哈腰直道歉。
就连旁边的服务生也过来关心询问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大事。”牟云笙跟没事人似的坐着,对服务生点头道,“不麻烦你了。”
服务生稍稍鞠了一个躬,说着“祝您用餐愉快”就退开了。
“对不起……”俞浩的脸也跟着红了。
牟云笙支着颐,看这个男人道歉的时候脸都皱在了一起,好像急得就差没说赔偿她的衣服和精神损失费了。
“不去清理一下?”他转头问紧紧握着餐巾的王艺景。
王艺景看了看他,一口气咽下来,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作为对自己失礼的道歉。她把餐巾放到一边,提上包,往洗手间走了。
俞浩没有想到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很小心,看向拿着酒杯喝酒的牟云笙,只见他面无表情,不知道是不是也生气了,只好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成啦!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了,还‘我不是故意的’。你就算是故意的又怎么样?有证据说明你是故意的吗?”牟云笙好笑地站起来,对边上的服务生招手,“结账。”
俞浩没反应过来,讷讷问:“结账了?”
“你还想吃?”牟云笙把卡交给服务生,补了一句,“就算有证据说明你是故意的,也照样能做出无罪推定——这个不管在哪个法系中,都行得通。”
俞浩不自觉地握住了桌上的餐巾,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他仍然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其中要表达的某种意义,却能够领会了——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不一会儿,服务生走回来请牟云笙在账单上签字。
他签字的动作尤为潇洒,甚至没有多看账单一眼。“走吧。”他把俞浩手里的餐巾拿掉放在桌上,径自往外走。
俞浩愣了愣,忙不迭地跟上去。
走出餐厅的时候,俞浩忍不住往里面回望,问道:“不等她吗?”
“女人补妆打理总要很久,等到什么时候?”他走进电梯里,看向还杵在外头的俞浩,“还不进来?”
俞浩一怔,急忙走进电梯里。
密闭的空气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门关上之后过了两秒钟,牟云笙才把手指按到了“-2”的按钮上。
那个按钮上的字红起来的时候,俞浩的脑袋忽然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开始昏沉起来。刚才的香槟很甜,他用餐的时候很认真,香槟也就喝了不少,随着电梯下降时的失重,他整个人都仿佛浮了起来。
他看到映在壁上的自己,脸已经通红,眼睛也泛着红色的水光。
不晓得是不是紧张过度,俞浩盯着自己的影子盯得太用力,被里面的牟云笙发现了。
比起牟云笙,此刻的俞浩简直不堪入目。
“那个……到底什么是司法判例?”俞浩挠了挠因为太热而有些发痒的脸颊。
牟云笙偏过头看他,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俞浩身边。
也不知怎么的,俞浩忍不住往旁边退了一步,一退才发现自己原先就站得靠边,一下便靠到了电梯墙壁。
牟云笙低头扫了他一眼,嘴角是近乎瑰丽的笑容,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道:“就是,法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啊?”他长得太好看了,超乎俞浩能够接受的现实尺度,闻言俞浩不禁抬头,在正视他的时候,牟云笙在他的面前出现了好几个叠影。
等到这些叠影渐渐又重合在一起,俞浩惊讶地发现原来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俞浩只在电影里见过外国人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难怪他现在是外国人了——俞浩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乱七八糟的,他暗想这样下去该出丑了,于是只能抛出一些问题让自己保持清醒。“既然内地用的是大陆法系,为什么那天你能把于灏领走呢?”
他的头很痛,只能用手指撑着额头,时不时用力晃一晃脑袋。
电梯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叮”,打开了。
牟云笙双手放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侧过身看他,说:“大概是因为,中国社会是一个人情社会吧。”
“嗯?”俞浩抬起头,黑墨色的眸子上蒙了一层水光,神色是一知半解的茫茫然。
在电梯门再度关上的时候,他转过头,脸上的不解变得更加明显。
太阳穴的地方一阵抽痛,他“哎”了一声,抬起手背撑起自己往下沉的脑袋。而后,他的下巴先一步被牟云笙给抬起来了。
俞浩在牟云笙施行这个动作的时候,听到脑海里一声巨响,整个人也随之僵化了,手甚至还笨拙地停在额头上,姿势极其古怪。
“仔细看看,你的手其实很漂亮。”牟云笙说着握住了他放在额头上的那只手,动作可谓好整以暇。
俞浩如同一个牵线玩偶,任他拉着自己的手,让他捧过去,认真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高的缘故,牟云笙双手的骨架也要比俞浩的大一些。牟云笙用一只手拢住了俞浩的双手,另一只手则按下了一个旁边的按钮。
俞浩看了一眼那个亮起来的“30”,太多的暗示已经指向了一个答案。他尽管笨拙,却明白有一件事情是不分贫富的。
“你……”他话未说出口,下一秒牟云笙已经贴近过来。
他的手滑过了俞浩的脊背,俯身时肩线压到了俞浩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升温之后能让他的听觉被烫伤。
牟云笙低笑了一声,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哼笑道:“真干净,消毒水的味道。”
话音刚落,俞浩整个人便在他的臂弯里打了个颤——耳垂上湿润的触觉令他的身体清醒过来。
向上减速的电梯让人失重,牟云笙维持搀扶的姿势,俞浩却觉得自己就要沉下去。
他隐约记得牟云笙好像说过,自己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但是,俞浩更明白,有些时候,谈喜欢或者不喜欢,都不必要。
电梯中途没有停,直接升到了指定的楼层。
俞浩心里为他那一句“真干净”而挣扎着,一直到半推半就走出电梯,他突然顿住了脚步,手仍然被牟云笙握着。
牟云笙既不惊讶也不疑惑,笑容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回过身,再度将他环进了自己的怀中。
俞浩在一个瞬间撞到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心头发着颤,望着他问:“你确定?”
牟云笙握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微笑问:“都是成年人,怕什么?”
是啊,怕什么?不过就是一夜情,谁没有过?
事实上,俞浩经历得更多的甚至连夜都不过,欢愉之后像陌生人一样转身离开,再平常不过。
怕什么……
这三个字,像是鼓励,像是挑衅,可此刻在俞浩心里,疑惑的成分却分外多。
牟云笙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自然等不到俞浩的脑子理清思绪,覆在他背脊上的手往下滑,就这么让俞浩的腰贴到了自己身上。
身高差令俞浩在他们贴近的时候,知道了自己的决心不再有意义,何况他本就没有决心。
俞浩就这么闭上了眼睛,吻在视线还没有完全变暗的时候侵入了他的呼吸当中。
距离上一次被人亲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时间相隔得太久了,导致俞浩在追溯的过程中,沦陷了。
这唇齿相接的亲昵和交换呼吸的信任感令他的回忆翻江倒海,而回忆里却是模糊而空白的。他真的不记得了,真的是太久太久以前了。
久得这个吻简直是崭新的,仿佛初吻一样让人心动。
酒精的冲击加上自身对欢愉的渴望,让他的身体往下坠落,仅靠着牟云笙的臂弯才能站定。
当他分出手来让爱抚随着亲吻降落,俞浩简直不能自已,背撞到了墙上不能呼吸。
酒喝下去的时候是冰的,气息喷出来的时候却是热的,那些落在他脖子上的吻让动脉都变得像导火线,火苗瞬间窜起,烧遍了他的全身。
俞浩没想过挣扎,因为他想要。这是一项对生理的需求。但他的心却告诉他,这场需求尽管是相互的,却不是互相给予的。
他颤抖的手攀在他的肩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贴上了这个年轻人的后颈。
这动作让牟云笙一怔,他缓缓站直来,一只手撑在墙上,气喘吁吁地望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让俞浩想起一种动物,他想了想……白鸽?
牟云笙的手放下来,同样扶住了他的后颈,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俞浩缓着呼吸,下半身却不由控制了。
他垂着眼睛看牟云笙的皮带。
“做吗?”他们的额头擦了一下,牟云笙覆在他的耳边说。
俞浩再没有迟疑,连连点头,手一滑下来就握到了他的皮带上。
牟云笙抱过他,几步之后将他带到了一间房间门前,插房卡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门一开两人就摔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