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浩,你的律师来了。你可以走了。”
蹲在角落里的俞浩抬起头来,随着警员的这声叫唤,跟他一起蹲着的一排人全部都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全部都是又惊又奇的样子。
俞浩自己也很莫名其妙,他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可能有律师呢?警官的要求不敢违抗,他扶着墙缓缓站起来,还是将信将疑,要开口又不敢。
“快走呀!”警员终于不耐烦了,没好气地催他。
俞浩愣了愣,忙不迭地点头走出去。
进来之前鞋带就松了,这会儿右边那只鞋完全松开,不敢停下来去系,俞浩走路的步伐显得怪怪的。
刚看到“他的律师”,俞浩就愣了两秒,对方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相貌英俊,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好像被打了光影,分外气度不凡。
只是脸色不太好,明显是在生气,精致的五官里透着戾气,凶狠得跟要吃人似的。
“牟律师,人来了。”警官跟律师说话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一些,脸上还赔笑着。
“哦,好……”律师转过脸看到俞浩,俊逸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警官,“我是来带于灏走的,不知道这一位是?”
警官愣了一下,回头看看俞浩:“你不是俞浩?”
他当然点头,可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我要找的是于灏,一个高中生,于是的于,灏噩的灏。”律师很快就知道是警官弄错了人,立即解释。
警官想了想,豁然开朗,连忙道:“哦!是那个,于正轩家里的小孩?你可来得真快,还以为你是来接这个的呢。他们蹲了一整晚了。我还想问什么时候叫的律师。你等等啊,我先把他带回去。”
律师无语,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俞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带出来,然后又被带回去,蹲在原先的角落里。身边的人小声嘀咕着要问他怎么回事,马上就被看守的警员提醒,不许喧哗。
俞浩蹲得两腿发酸,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多半也了解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牟律师应该是某个也被抓进所里的人的律师,正好两人名字的发音是一样的,不过,“Hao E”是什么字?是哪个“Hao”呢?
果然是没上过大学的人,比不上那些高级知识分子,介绍个名字都用那么深奥的字眼。
这天是国庆节假日的倒数第二天,警察同志们突发奇想闹了个突击,去酒吧街打击卖淫嫖娼。
俞浩特别倒霉,第一次去会所那么高级的地方。诚然他的确是有卖肉的打算,可像他这样的,必定不可能是立即被瞄上的那一类。他在走廊里鬼鬼祟祟地游荡了半天也没遇上金主,心里又庆幸又失望,三次鼓起勇气的搭讪之后终于在吧台遇上一个肯跟他走的,没想到对方酒钱都没付,就被另一个一看就是老手的MB给勾走了。
他本来就不愿意做这种勾当,这下更是迅速浇灭了他的战斗意识,硬着头皮去找正在跟顾客拼酒的Jerry,还没说上话,警察就来了。
警察查了好几间包厢,不管是真是假,身份证看了一轮以后,统统一锅端走。
Jerry倒是好,来了不久就说要找律师,果不其然,过了半个小时真有一个女律师把他保释出去了。别人都在惊奇他如此神通广大,怎么还去卖屁股,俞浩却是见怪不怪了——Jerry是伺候过不少人,可是却没长久地呆在哪个金主身边。
他叫来的律师应该是他之前某个床伴的律师,所谓千年修得共枕眠,知会个律师来把人弄出去,这点动动手指头的小事对那些能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来说也就跟施舍似的,权当做慈善工作罢了。
剩下的人没那么好命,被盘问了一个晚上,到了下半夜才被放出来。俞浩这人老实,加上自持什么都没做,问心无愧,做笔录的时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做完笔录就让走人了。
俞浩没有想到从派出所里出来时,又见到了那位牟律师。
他把西服外套给脱了下来,衬衫的袖子也是折起来的,站在一辆大开车门的宾士旁,一只手搭放在车门上,烦躁地扯着系在脖子上的领带。
狰狞的神情出现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格外惹人注目,俞浩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他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背着斜挎包,双手放在口袋里面一副吊儿郎当、不以为然的样子。那孩子头发染成了蓝色,碎发下的耳钉在停车场橙黄的灯光下闪着刺眼的银光。
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外头冷飕飕的,俞浩尽管好奇,但也不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面待着,于是将双手放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匆匆走出去。
“太子殿下。”
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突然听到那律师冒出这么个特别穿越的称谓,让俞浩晃了一下神,脚步也不自觉地减缓了速度。
“奴才求您了。”牟律师想必是京城人士,一口北京普通话说得格外标准,和电视剧里的一模一样,“您能不能别再这么惹事了?这个月您可是第三次进派出所了,怎么着?您是想把本市所有的派出所都逛一轮?让整个警察系统的人都结识令尊?”
想必这个人就是于灏了,俞浩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不敢再迟,匆匆走掉了。
就在距离远得就要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的时候,那个叫做于灏的男孩子突然说了一个名字:“牟云笙。”
“你烦不烦?”——接着他说。
这是俞浩第一次听到牟云笙的名字。
俞浩回到自己跟Jerry合租的那套老房子里,已经是凌晨六点钟。他是一路走回来的,从派出所里出来的时候,路上根本连人影都没几个。
他倒在床上,用手机调了个闹钟,很快就睡过去了。
九点多的时候山寨手机特有的大功率播放功能响起了一阵欢乐的音乐声,俞浩从床上惊醒过来,茫然了两秒立刻把闹钟关闭,爬起来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上班。
说是上班,还不如说是打工。
俞浩打工的地方离住的地方不到一千米的距离,仅仅隔了一条街,是一家米粉店。
老板姓吴,本地人,这店开了有二十几年了,在市里是有口皆碑,白天卖各式米粉,晚上还有烧烤,生意十分兴隆,一般都是到了凌晨两点以后才会歇业,然后早上十点左右开工。
俞浩在这家店里打了两年的工,存了一些钱,加上早年的存款,本来也有自立门户的打算。毕竟他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在别人手下打杂说出去没有颜面。可是没想到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不但存款没了,还欠了一大笔,这长工恐怕还是得继续当下去。
吴大海也听说了俞浩家里的情况,同情归同情,工作还是要继续做,劳力也是要继续压榨的。更何况俞浩年轻时上的是厨师学校,怎么说也是科班出身,来店里吃米粉的人多半都是冲着他煮的老友粉而来,门面开的时候怎么能少了他?
不过这几天俞浩急着筹钱,吴大海吝啬非常,自然不可能预支工钱,毕竟雇佣关系维持了两年,为了避免俞浩突发奇想跳槽,吴大海容许他早退,可以在晚上十二点时下班。
俞浩刚来,水都没能喝一口,就有客人点了老友伊面。他打着呵欠,没精神地系上围裙,洗锅生火。
“诶,昨晚怎么样了?”跟他在一起打工的马小梅把择菜的篮子拿过来,站在他边上继续择菜。
俞浩煮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瞥了她一眼,含糊道:“还成。”他当然不可能说自己进了派出所。
马小梅眨眨眼,问:“赚了多少?”
他想了想,苦笑道:“也没很多。”其实一毛钱都没有赚到。
“这样?按理来说国庆应该人蛮多的,还是竞争太激烈?呐,你还是穿得体面一点,这样生意才好。”马小梅跟他传授经验,“我哥就是那样的。”
俞浩含糊着点头,装作专心致志煮面的模样。
他早退的原因,跟店里的人解释的说法,就是在会所找了一份泊车小弟的工作,夜班。
会所自然不是什么顶级会所,只属于二流层次,所以招收的临时工要求也不高,像俞浩这样的绰绰有余。那种地方,暴发户很喜欢去。暴发户一般很爱炫耀自己多么多么有钱,又有点儿小农阶级的吝啬意识,小费给得不多,却给得勤,好像是个人都要施舍一点儿似的。
马小梅的哥哥就是在一家二流会所做泊车小弟的工作,人多的时候一个晚上的小费能有好几百。
所以当俞浩说为了筹钱去做那种工作的时候,大伙儿都觉得不错。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俞浩家里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那种工作基本上满足不了他的迫切要求,思来想去除了卖肾、卖血就只有卖身,而卖身是俞浩最能接受的一件。
因为他本来就是零,不怕被人操。
米粉店一开始是招待早午餐一起解决的人,然后就进入了午餐时间,忙得热火朝天。好在不是所有人都是来吃老友粉和老友面的,正餐时很多客人还是要吃瓦煲饭这类相对更正式的食物,俞浩也得以坐在一边歇口气。
屁股还没坐热,服务生又忙不过来了,连老板都得上饭上菜,俞浩自然也被叫了起来。
前面要了四碗老友粉,都是三两,俞浩煮完以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其中两碗放在托盘里交给马小梅,剩下两碗则由自己端过去。
“哎呀,三年没吃了!”
还没端到桌上,俞浩就被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给震住了,对方感叹的声音也跟记忆中的一样。
明明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居然还和当初一样一清二楚。
直到马小梅已经把另外两碗放到桌上,拿着托盘走回来,俞浩才回过神。
他正打算将手里的老友粉也让马小梅端过去,那个人身边坐着的男人就转过头来,看到他,注视了几秒之后神情古怪地皱起了眉,叫出了他的名字:“俞浩?”
正对着他的那个背影僵了一下,两秒钟之后转过身,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他,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而后嘴角微微上扬泛起跟从前一样温柔又疏离的笑意,道:“怎么是你?”
俞浩张了张口,抓住脑海里的那个名字,叫出来:“闫稑。”
努力保持镇定,俞浩把老友粉端过去,可是不知是不是前一天没休息好的缘故,居然在把粉放下来的时候,双手抖得连汤汁都洒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其实这种情况在这种店里随时都会出现,可俞浩一看到那一小片洒在闫稑面前的汤汁就条件反射一般地把道歉的话脱口而出。
“没关系,没事。”闫稑还是跟以前一样,措辞没有改变,举动也是一样的。
闫稑把还放在托盘里的另一碗米粉端出来,放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客人面前,然后抬头对俞浩微微笑了一下,带着抚慰的目光,说:“你先去忙吧。”
俞浩愣了愣,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不怎么干净的抹布。“我、我擦一下桌子吧?”说完,他征求同意似的偷偷看了闫稑身边的林珏一眼。
林珏就是那个刚才叫出他名字的青年,此刻正用非常冷漠的眼光看着他们二人。
闫稑看看他,然后往椅子后面坐了一点,示意俞浩可以擦。
俞浩低着头匆忙又仔细地把那点汤汁擦干,可本来桌上就有些油腻,不可能真的擦干净。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因为这是闫稑坐的桌子,俞浩为不能擦干净而感到气馁。
握着那张抹布,俞浩不知道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坐在闫稑对面的那名青年正用充满兴味的目光打量自己,俞浩顿时满脸通红。遂即他发现了另外一件更让他吃惊的事——这张四方桌旁坐着的第四个人,正是几个小时以前在派出所里见到的那位牟云笙牟律师。
不设防地,俞浩整个人都吓了一跳,举动大得让闫稑笑起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温和。
俞浩不由自主地多看了牟云笙两眼,他的目光就像X光一样,上上下下扫射了俞浩好几遍,最后眉心蹙成细致的皱纹。
生怕他认出自己,俞浩连连摇头,道:“没、没什么。”
“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林珏抬起头,那双栗色的眼睛泛着冷光,说话倒是彬彬有礼。
这是一张四方桌,怎么可能再坐第五个人?俞浩也知道林珏是在提醒自己赶快离开,于是便摇头道:“不了,我还要去煮粉……我先走了。”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了闫稑。
其实闫稑的确是在座的四个人之中最正常的一个,没有用看牢笼里的动物般的眼光打量自己,也没有探究和古怪的神情,更不会冷冰冰地嘲弄。
闫稑在他走之前问:“你现在在这里工作?”
俞浩拿着托盘,点点头,不知道自己眼睛里已经透露出了期盼的光。
他看了看他,微微一笑,说:“你先忙吧,不打扰你工作了。”
他还是跟俞浩最初认识时的一样,斯文又温和,冷淡却不冷漠。
俞浩依照客人的点餐炒了两份面,期间几次忍不住偷偷去看那一桌人。
还真是物以类聚,四个人都穿着高档西装,气质跟这家连墙上装饰画都卷边的米粉店格格不入。可是有钱有地位的人有时候就是有着某种追求朴素的心理,开着百万跑车的人来店里吃一碗米粉,然后车子因为违章停放而被交警开罚单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
在店里待久了的人都怀揣着“食色性也”的想法,对此等着装的人出现在店内不以为奇,可是这四个人却不一样。自从他们坐下来开始,店里几乎所有的女顾客就频频向他们投去艳羡的目光。
把螺蛳粉端出去又折回来的马小梅凑到俞浩身边,兴奋地问:“诶,俞浩,那四个大帅哥是谁啊?老天,模特吗?怎么都那么帅啊?你们认识?刚刚看到你们说了几句话,认识吗?”
俞浩本来想要敷衍过去,可既然马小梅已经抓到他跟闫稑他们说话的现行,他也不能说不认识了。
“很久以前认识其中两个……”说起往事,俞浩的声音低了一些,然后又提起气来,笑着回答,“不是模特啦!都是正经工作的人。”
“我想也是,模特肯定都穿得花枝招展的。”马小梅八卦之心越来越强大,“做什么工作的?介绍认识一下?”
锅炉旁温度很高,俞浩冒了汗。“呃……科学家,还有律师……”说到这里,俞浩惭愧地发现他根本不知道闫稑具体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闫稑做着他永远不能理解的、只能笼统称之为“科学研究”的工作。
“科学家?!”听到这个只有小学生才会信誓旦旦拿来当做梦想的工作,马小梅兴奋得简直要跳起来,拉住俞浩的胳膊问,“哪一个?哪一个?”
俞浩极不情愿地冲着闫稑的背影一指,然后飞快地说:“我要炒粉了,你别老拉着我。”
那边的普通老百姓在扯淡,这边的社会精英则在吃老友粉的过程中陷入了奇怪的氛围当中。
单钰博正对着厨师的方位,已经几次发现那个煮面的厨师在偷看他们,又瞥见林珏脸上阴晴不定,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闫稑:“不会是老情人吧?”
正在喝汤的闫稑险些呛出来,他哭笑不得道:“什么啊?”
“是老友……”林珏挑起一根米粉,哂道,“不然怎么来吃老友粉呢?”
单钰博扶着额头,肩膀都笑得发抖。
闫稑无语,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林珏的手,用平和的声音说道:“我真不知道他在这里工作,而且不是你自己说要来吃粉吗?”
林珏眉尾一挑,挣开他的手,筷子一放,说:“我吃饱了。”
“那我收尾吧,不该浪费粮食。”闫稑几乎是纵容,把他那半碗粉端起来往自己碗里挑。
“啧。”林珏烦不胜烦,硬是把那半碗老友粉给夺了回来,白了他一眼,“渴着呢。”说着拿起汤匙喝起汤来。
这一茬算是就这么过了,四个人还是吃着米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距离上次他们几个人这么聚在一起,已经是很多年以前。要不是正巧母校校庆,他们作为有点儿成就的校友而收到了邀请函,也不会再次在家乡聚头。
回到家乡哪里有不吃当地特色米粉的道理?可惜他们读高中时出名的米粉店要么倒闭要么搬迁,经过打探之后,听说牟云笙家附近的这一家在网上点评分数颇高,所以过来了。
原本四个人中只有牟云笙一个人沉着脸没精神,见到了店里的主厨,索性连林珏也不高兴了。
谁愿意见到昔年的情敌呢?虽然林珏平心而论,自己也觉得那种情敌实在没有杀伤力。但想到闫稑这么一个干净的人,当年和俞浩混迹在各种肮脏不堪的地方,而且对他百般维护,林珏没理由不心存芥蒂。
可是闫稑毕竟是闫稑,温柔体贴是一面,不纵容无理取闹又是另一个原则。林珏是个男人,也懒得闹那种小媳妇脾气,略微表示了几分钟的不快以作提醒后,又心平气和了。
“吃不下了。”第二个表示吃不完三两米粉的人是牟云笙,说罢便兀自将剩下那几筷子米粉推到了单钰博面前,懒洋洋地说,“扫尾。”
单钰博拿汤匙的手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无奈地叹了一声,果真把那点儿剩下的米粉挑到自己碗里。
此举太自然,让闫稑和林珏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我看你啊,待会儿还是回去睡一觉吧,跟所里请个假。”单钰博一边吃着米粉,一边对牟云笙说。
牟云笙眼底是两抹浅浅的黑色,分明是熬过夜了,眼睛里也布满血丝,闻言冷冷哼了一声,说:“我倒是想请假呢。儿子的事解决了,老子的事还没着落,下午还要下乡。我就是个受罪的命!”
“‘受’命啊?”单钰博开玩笑。
“别招我啊,小心今晚我爬你房里。”牟云笙抬手往他脑袋上一推。
单钰博也不避开,开玩笑道:“爬呗,我给你留门。反正我家那位人在美国,天高皇帝远的。”
“那我可得拍照取证,发到北狮的官方联系邮箱里,看看他关老爷会不会从纽约扛着大刀回来切了你的命根子。”牟云笙说着,懒散地靠到了单钰博的手边。
“好啦。”单钰博伸手搂了搂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似的拍拍,“那是管制刀具,带不上飞机的。”
牟云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坐回来。
过了午后,店里的顾客本就不多,四人吃完了这顿简便的午餐,也不急着走,索性问服务生拿了四瓶豆奶,优哉游哉地坐在小店里聊起天来。
牟云笙看了好几次手表,怕错过时间,自己又不想动,等着别人催。
听说了他三更半夜被委托人的秘书夺命连环call叫起来,只为了去派出所保释委托人那个成天闹事的儿子,林珏忖度了片刻,忍不住说:“那孩子是不是有人格障碍?就是极端渴望被关注的怪癖型变态人格,想要借着闹事引起别人注意。”
“大概吧。”牟云笙说话近乎喟叹,“不就是父母离异吗?多大的事?我爸妈也离婚,我还不是好好的?闫稑也很正常不是?”
闫稑喝着豆奶,只是挑了一下眉。
“哎……”单钰博暧昧不明地打量牟云笙,“说不定那孩子是看上你了啊。”
“发什么神经?”他脱口骂他。
林珏却说:“也有这个可能。不然他怎么老整这种需要你出场的事?如果是为了引起家长的注意,没必要让自己进派出所吧?”
这问题不能想,一想牟云笙就头痛。他挥挥手,表示不愿意再谈。
七年,不对,应该是有八年没有见面了。
当年俞浩因为要协助闫稑完成一篇杂志书稿而认识,后来二人又断断续续有些联系,直到闫稑去美国读书,就再也没有音讯。
刚开始俞浩当然也有想念,但后来就自然而然放弃了。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尽管都是同志,但很明显不在同一个圈子。
更何况从他们认识那时起,闫稑身边就有一个非常好的男朋友。林珏是个勤勉而努力的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所以有能力、有担当,总之,他们才是同类,俞浩则是在边缘徘徊的人。
Jerry并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怎么回事,只是在一次去那时俞浩打工的店里吃饭,随口说起:“对了,你还记得闫稑吗?就是那个为了写稿子,体验生活,跟你住了两天的那个中学生。我跟你说,他去美国了!”
到了深夜,那样的快餐连锁店通常没什么人。俞浩坐在Jerry对面,闻言呆了呆,反问:“不是说去北京读书吗?怎么要去国外了?”
“谁知道,我也是听‘Narcissus’的人说的。”Jerry指的是一家市里颇有名气的GAY吧,去的都是一些看起来十分体面的人。
俞浩低头看着系在腰上的围裙,抓着边上的荷叶边搓了搓上面的一块番茄渍,耳边又听到Jerry的感叹声。
“反正啊,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啦,区别到处都是。别的不说,就是做的时候,人家用的是杜蕾斯,我们用的是计生站免费投放的过期货——通常连那个也省了。这就是区别,是不是?”
那块污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搓了一阵子,反而搓出了更大更模糊的一片,俞浩更加专心地搓,听到Jerry发问时,点了点头。
其实闫稑习惯用的不是杜蕾斯,而是冈本,而且是003系列。
也就像是一个秘密,俞浩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他和其他人一样,都认为闫稑纯洁无暇,所以他保有这个秘密,连闫稑都没有告诉。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开封过的安全套盒子,里面还放有九个套子,但从包装盒上标注的日期来看,已经过期了好几年。
当年闫稑经过对他的采访,得知他们这类在底层挣扎的人平时要宣泄欲望,总是急躁而匆忙。采访结束前,他将一盒全新的安全套给俞浩,让他哪怕过那样的日子,也要保护好自己。
里面的套子,俞浩只用了一个。那天在公用厕所的隔间里,他把套子给一个陌生男人戴上。完事后不久,得知风声的闫稑找到他,赶在警察突袭以前,把他带离了那片渔场。
盒子上的日期在提醒着俞浩,闫稑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时间长短与否并没有改变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从未接近过。
也难怪林珏会用那么瞧不起的眼光看他,正常人谁会留着八年前的安全套?俞浩把盒子放回去,把抽屉紧紧关起来。
他坐在床上发呆,直到被手机响亮的铃声给吓一跳。他匆匆拿起电话,是大嫂打来的。
接通电话之前俞浩深吸了两口气,可喊出的第一声“喂”还是发颤的。
大嫂的声音里也带着泣音,开口就说:“弟啊,国春的报告出来……已经确诊了……”
几乎是同步的,俞浩听见自己的脑海中响起了跟她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是白血病。”
“弟,这可怎么办啊,呜呜……怎么办啊……孩子他爸不在了,我怎么跟他交代啊?呜呜……”说完,嫂子就在那头哭起来了。
俞浩听她哭,越听越慌,最后抹了一把脸,稳着呼吸说:“多、多少钱?医生有没有说,多少钱?这个病可以治吧?多少钱?”
“三、三十万……”大嫂哽咽着,“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啊?”这话不是疑问,而是实实在在的喟叹。
俞浩感觉自己的脑子就这么被当做洪钟来使,撞出沉重又摇晃的响声。
俞浩的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妹,他上头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他排行老幺。他家里穷,但是和那个时候大部分农村家庭一样,越是贫穷,越是要生,而且儿子越多越好。
为了让小的读上书,大哥、大姐和二姐很早就去广州打工。大哥尚且读完了高中,大姐和二姐直接念了中专。俞浩和三姐的年纪相差只有两岁,读书这件事一直都被家里面供着,父母总说要让两个小的好好读书。
俞浩初一的时候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母亲也在第二年辞世,当家的变成了大哥。
大姐和二姐出社会得早,嫁人也早,嫁的都是外省人,没多久就有自己的小孩,自然顾不上家里。于是三姐好好读书的计划就这么被放弃了,高中读到一半辍学,去了江浙一带打工,一开始也有诸多不情愿,但没隔多久便传来了怀孕的消息,喜酒是在男方家里摆的,根本没有回老家。
只有俞浩,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因为脑袋不那么灵光,基础也差,只考上个高职。尽管如此,大哥也顶着大嫂家里的压力,让他把高职读完了。
大哥是个亦父亦兄的形象,俞浩唯恐自己不能好好报答他。但社会上就算大学生毕业也很难找到工作,更何况他一个读厨师技校出来的?因而,俞浩的生活一直都过得拮据,后来好了一些,也谈不上富裕,平平淡淡,没太大的起色。
其实大哥常常说不需要弟弟报答,只让他好好过日子,结婚、生小孩,富人有富人的过法,穷人有穷人的过法,全看自己怎么看,给死去的爸妈生个孙子,也好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
大哥比俞浩大了十几岁。俞浩上小学时大哥就结婚了,可孩子一直没怀上,爸妈到死也没有看到孙子,大哥一直都对他们心怀愧疚。夫妻俩都很努力,医院去了,药也吃了,就是没动静。渐渐二人也就放弃,把绵延子孙的希望转移到俞浩身上。
偏偏,俞浩喜欢的是男人。他上高中时就发现自己跟别的男生不一样,哪怕看着AV片里女人的裸体也硬不起来。这秘密俞浩当然不敢告诉大哥他们,年纪一大连家都不敢回了,就怕被问怎么还不结婚?
可他怎么结婚?时代在发展,人的思想也开放了,结婚之前不上床的事情稀罕得不得了。俞浩不是没有交过女朋友,可关键时刻没有作为,谁愿意跟他处?
好在大哥年逾不惑,大嫂居然怀上了小孩,高龄产妇竟然还能顺产,于是就生下了俞国春——连名字也有春回大地的感觉。
就在一切好像都要好起来的时候,老天给了他们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又一个重大打击。
俞浩的大哥在三年前坠楼去世了,只留下孤儿寡母,孩子才五岁大。出嫁的姐姐们都在省外,自发地跟家里面断了联系。俞浩也知道她们对家里面有怨念,作为家里唯一剩下的成年男人,他当然要负责起大嫂和侄子的生活,毕竟他早已对自己续香火这件事不抱希望了,抱着对父母和大哥的歉意和感激,他对俞国春是责无旁贷的。
他知道同性恋不是好事,尤其是他这样的人,别说是完成一段不可能的恋情,甚至连谈一场普通的恋爱都颇具难度。所以,难道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让国春得了血癌?
大嫂前段时间带孩子来城里看病,当时俞浩也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大嫂没读过什么书,容易人云亦云,所以医生安慰说还没有确诊,先做了骨髓穿刺再说,她居然也暂时安心了。
但俞浩却明白得很,那病的确是能治,不过“能治”二字是针对有钱人的。
三十万……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而且大嫂那边是不可能有存款的,加上大哥在世的时候闹的那些事,导致后来申请政府补助都是难事,简直是没有出路了。
所以他为了筹钱,什么想法都有了,自己已经没得救了,可是国春是家里的独苗,总不能让俞家绝后吧?
挂断了电话,俞浩窝在床上恸哭起来,想要找人哭诉,又不知道找谁。
那个存在手机卡里过了八年多的手机号码,早已是个空号,但是名字依旧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字,姓氏在俞浩初次看见时还迷惑了半天,而对方对他露出再温和不过的微笑,说:“嗯,是这个‘闫’字。”
俞浩模模糊糊中想,三十万对闫稑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或许,可以跟他借?如果是他,肯定问也不问就会给,甚至不需要俞浩付出任何代价。但是俞浩站在一片黑暗当中,望着被光环所包围着的年轻人,还有他身边站着的伴侣,觉得自己周遭的黑暗越发深刻,直到自己也要成为黑暗中的一部分。
他哭完以后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国春已经确诊,那么恐怕连卖身也已经来不及,怕是只能真的“卖身”了。
国春现在还没动手术,输液、输血、住院费却都统统需要用钱,俞浩那点儿可怜巴巴的存款怕是没两天就被医院给吞没了,更别提还没有着落的三十万。他得赶紧赚钱,而且是不投入成本的赚钱。
俞浩决定先卖血。
这念头他之前也有过,可毕竟是很危险的行为,对身体没有好处还容易感染艾滋,比起卖屁股,其实是下策。但是经过上回那一遭,俞浩知道自己连屁眼都卖不出个好价钱了。
俞浩没干过犯法的事,平时的生活几乎也都跟犯法的事沾不上边。不过他毕竟是在餐饮业工作的,店里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再加上他偶尔会去渔场,那里更是各种来路的人都有,所以他的消息可谓是来自于四面八方。
就在上个月月底,他去黄金广场的浴室时,在桑拿室里遇见一个人,两人对上眼,就在独立房间里面做了。事前事后都是闲聊,俞浩得知那人住在某个城中村里,起了八层楼的房子,除了自家人住的,还租给附近大学的学生,每天除了打牌就是收房租,没什么事儿做。
他又说起了在另一个城中村里有一个卖血窝点的事,俞浩是那种事后记忆力特别好的人,在桑拿室里出着神,居然也就记下来了。
那个城中村距离他住的地方不过就是两条街的距离,俞浩连公车都没搭,抄小路很快就到了,然后在那一幢幢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楼房之间寻找着那个卖血窝点。
那地方只有三层楼,跟周围的建筑比起来矮了一截,倒也不难找。
一楼是一个店面,售卖香烟和饮料,一个妇女坐在太师椅上绣十字绣,没精打采的模样,一见到俞浩走进来,立即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不客气地问:“你干什么?找谁?”
俞浩顿时懵住了,不晓得来这里是不是要有什么暗语,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要说什么,脸也热了起来。
妇女打量他片刻,好像漫不经心似的,问:“来找薛太?”
薛太?俞浩不明所以,但仔细一想,“薛太”恐怕是血头之类的称呼,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是。”
她又审视了他一番,起身将十字绣放到一边,懒洋洋地说:“你上来吧。”
没有想到这么顺利,俞浩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到了二楼,他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二楼整层楼都是大通铺,地上摆着席子,人横七竖八地挤在里面,一个个无精打采。他们看到有人上来,连眼球的转动都显得特别茫然。
有人走过来跟妇女打招呼,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用金属一样冰冷的声音说:“新来的?”
“嗯。”俞浩就这么被转手给了这个拿本子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人字拖,篮球裤,深蓝色的T恤有些褪色了,后摆上的英文图案掉了一大块,只剩下两个隔得挺远的字母。
到了三楼,就是采血点了。还是一堆人不分男女坐在大通铺上,其中一些人身边就坐着抽血的人,一个个披着脏兮兮的白大褂。这里到处都是脏乎乎的被子和衣服,霉味和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令俞浩的胃里一阵翻腾。
“你什么血型?”拿着本子的男人说话了,是要做个登记。
俞浩连忙说:“O型。”
男人在本子上记着,抬眼瞥他,淡漠地说:“O型100毫升80块。”
“80?”俞浩一怔,脱口反问,“不是100吗?”
“现在O型血太多了,医院不缺。”他漫不经心地记着,“卖不卖?卖就在这里签个字。”
俞浩心里盘算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卖、卖。”
房子里的空气特别浑浊,可俞浩还是强忍着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蹲在一张席子旁边,看“医生”和“护士”们抽血,一旁有一个等得无聊的人看他面生,百无聊赖与他聊起来。
俞浩才知道原来他们当中有好些人是职业卖血的,一天可以抽三次,吃了硫酸亚铁和肝铁片,别说400毫升,就是1200毫升抽出来也没问题。俞浩听了又惊讶又惊喜,忙问去哪里买那两种药,那人指指那个做登记的男人,说:“问他要,他卖。”
终于轮到了俞浩,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披着一件发黑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空血袋,看着还真跟医院里的一样。他把采血针和持针器之类的东西随意地放在一张板凳上,一张叠起来的毛巾也放在旁边,让俞浩把手放到毛巾上。
俞浩瘦,常干活,手臂上的血脉都很清楚,简单的消毒过后针就这么扎进来了,很快,血液顺着导管流出来,真空血袋开始慢慢膨胀。可能血还是少,男人拍了拍俞浩的手臂。
“拳头不用握着。”他说道。
俞浩怔了一下,松开了拳头。
过程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俞浩这回只卖400毫升,对健康人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400毫升还没抽完,底下就传来了一阵纷乱声。
那些喝令声似曾相识,俞浩很快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没能反应,“医生”就先把那个针头抽出来,骂了一声往房间的角落里跑。
俞浩看着还在冒血的针口回不过神来,随着那一阵脚步声,他立即被一个孔武有力的警察给提了起来。
第一次打算去卖身,未遂被抓。第二次打算卖血,血都没抽完就被带回了派出所。
这个派出所倒是比之前那个要破旧一些,毕竟是在老城区里面的。俞浩跟其他人一起被关在一个黑乎乎的房间里,因为已经有过前科,他抱着头在角落里缩着。
那个针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不流血了,一个红色的点留在那里,在惨白的皮肤上特别突兀。
不知道这回又被关了多久,或许是因为失血,蹲在地上的俞浩渐渐变得昏昏沉沉。直到被人推醒,他才抬起头,觉得浑身酸痛。
他被一个警察叫起来,带到一个只开了一扇气窗的房间里,被指挥着坐在一个凳子上。
这是要做笔录了,俞浩跟之前一样,诚实地回答警察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毕竟是有过前科的,他不敢有半点作假。
警察也很喜欢合作的人,俞浩依稀听到问讯的警察跟同事窃窃私语,说这个记名以后就能放了。
俞浩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做个良民待遇总不会差。
警察问完话,合上本子,外头突然有人开门进来,说这群人暂时得先留着,市里电视台的记者要过来拍摄记录。
俞浩猛地抬起头来,慌张地望着那些警察,可是没一个人理会他。问话的警察瞥了他一眼,说:“你回去。”言下之意当然是不放俞浩走。
完了。这是俞浩心里唯一的两个字。
时至今日,他的人格已经一降再降,降到了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低点,甚至连进派出所都麻木了,可是他没有料到还有上电视这件事。
是什么节目?《夜班新闻》?说不定是。那是本市新闻综合频道的一档民生新闻栏目,收视率颇高。节目每天都在记录着本市百姓的身边事、关心事,从货车在高速路上侧翻,一车菠萝散落在地引起过路人哄抢,到扫黄打非都会报道。
俞浩琢磨着这种捣毁卖血窝点的事情不但要上《夜班新闻》,恐怕还得上《一周集锦》,到了星期天再播一遍。
想到这里俞浩慌了。无论播放的是什么节目,店里的电视总锁定在新闻综合频道,电视台的记者一拍,老板肯定就知道了,这么一来他还怎么保住饭碗?而且如果大嫂看到了怎么办?大哥生前百般疼爱的弟弟进了派出所……俞浩不敢想了。
他跟在警察后面,忍不住叫了一声:“警察同志!”
警察回头看他,用眼神询问有什么事。
俞浩脑袋里是空白的。他要怎么说?难道乞求不要拍他?
“咦?小牟,今天怎么有空来?——哟,这不是小小牟吗?”
“刘叔叔好~”
“我哥晚上突然有台手术,让我去接小孩,嫂子说来找她一块儿去吃晚饭。”
这声音俞浩只听过一次,音调不高,和缓,一旦大声喊叫就会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压抑和气愤,有一种勾人心弦的哀伤。所以俞浩只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等到他们在转角遇上,俞浩果然见到了牟云笙,他身边跟着个小女孩,约莫才上小学。牟云笙手里提着她粉色的书包和一个黑色的长包,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是一名律师,但更可能是因为他是闫稑的朋友,俞浩想也没有想就开始盯着他不放。
纵然牟云笙假装不认识他,他身边的小女孩都发现了端倪。她扯着叔叔的衬衫,仰着面天真地说道:“小叔叔,这个人好像认识你耶~”
就在俞浩要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牟云笙终于偏过头,垂下眼睛看向了他。
“牟、牟律师!”他马上开口叫他。
牟云笙眼底掠过一丝惊异的光,目光就这么停在了他的身上。
负责俞浩的警官停下脚步,跟牟云笙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那人点点头,看看俞浩,又奇怪地看向牟云笙,问:“认识?”
牟云笙眉宇习惯性地蹙动了一下,摇了一下头。“不……”
“我、我是俞浩!”俞浩只想要抓住这根稻草,但是话说到后来声音都变低了,“我是闫稑的朋友……”
牟云笙沉默着,连旁边的警官都看不下去,不耐烦地推了俞浩一下,敦促道:“快走!现在知道怕了?去卖血的时候怎么不怕?!”
俞浩失败了,只能耷拉着脑袋被推着走。
“等等。”
他身影一顿,慌忙回头用求救的目光注视着已经把腰挺直的牟云笙。就算没有笔,俞浩整张脸上都写着“救我”二字。
牟云笙脸上显出几分不耐,对他身边的那位警官说:“刘大哥,这个人是我朋友。”——“的朋友”,他省了后来的三个字。
刘警官明显比另一个警官高一个级别,他满面狐疑地看看刚才还做了否定的牟云笙,过了一会儿,对自己的下属招招手,说:“他先不用带进去了。”
牟云笙一从派出所里出来就抽烟,精致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朦胧。
俞浩受人之恩,当然不敢主动说走,只能束手束脚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在旁边一株紫荆树的树根跟牟云笙的脸上徘徊。
他抽完了一支烟,走到一旁的垃圾桶,弯腰将烟头熄灭,回过头看向他,嗤笑一声,道:“是不是所有叫做‘Yu Hao’的人都喜欢光临派出所?”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俞浩讶然,尴尬地笑笑,又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我说你这人多大了?三十五?三十总该有了吧?”牟云笙手里抓着西装外套,语调轻佻。
俞浩抿了抿嘴唇,吞吞吐吐地说:“三十四……”
“你之前三十四年都是怎么过的?”他哭笑不得,“又卖身又卖血。”
“我……”俞浩始终不习惯面对像他这样站在光明里面发亮的人,一时心也凉了,不想解释。
牟云笙也没有心情跟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朋友的朋友瞎扯,老实说刚才要不是牟婷薇叫他,他是不可能搭理这个人的。尽管俞浩自称是闫稑的朋友,闫稑对他好像也挺好——不过闫稑对谁不好?——可牟云笙再傻也看得出林珏不太喜欢这个人。
林珏那个人的脾气,牟云笙是领教过的,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此刻他还是尽快把这个人脱手算了。
牟云笙扫了一眼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冷淡地说:“我待会儿还要跟我嫂子和侄女去吃饭,你好自为之。哦,我已经通知闫稑了,他报告结束以后就会过来,你在这里等一等吧。”
“你告诉闫稑了?!”俞浩脸色一白,惊叫道。
“好笑,你不是‘闫稑的朋友’吗?我不通知他通知谁?”牟云笙颇为嫌弃地看着他,心里话倒是没说出来:真是不知道林珏为什么要将这个人视为眼中钉,分明半点战斗力都没有。
俞浩窘促极了,又是抿嘴唇又是望天,完全不知所措。
像他这样的人,牟云笙见多了,法院、律师所,当事人、证人,原告席、被告席,反正随处可见。这类市井小民,看多了也就麻木了,牟云笙又是个人精,迅速判断这人是个底层之后就更不怒其不争了。
不过“闫稑的朋友”这个身份倒还是给他拉了不少分,牟云笙在美国留学时跟闫稑住一间宿舍,没少培养海外学子之间的革命感情,久而久之有的时候,他觉得闫稑的事情也是责无旁贷了。
因为这样,牟云笙一时没走,站在树下跟俞浩一起等闫稑。
俞浩这个时候最不想见的人恐怕就是闫稑。他还记得当初他们的约定,他答应了闫稑今后要好好生活,现在可好,进了派出所。
趁他还没来之前溜走?这种事俞浩又做不出来。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爽约的人,上班从来没有迟到过,更何况要碰面的人是曾经心动过的人?
就这么各怀心思地站着,两人什么话都不说,牟云笙又开始抽烟。
“呃,他……”俞浩自觉气氛尴尬,说道,“你说他在做报告?还是听报告?”
牟云笙笑了,道:“当然是他在台上讲。如果只是听,早就溜出来了。”
“也是啊……”俞浩怔了怔,又问,“什么报告?在哪里讲?学校?”
“水利厅,基于水质污染源响应关系的南江水环境承载力计算研究。”牟云笙看他一脸茫然,耸耸肩膀,“是他之前做的一项课题。”
他还是完全不明白,明明只有两句话,也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干涩地笑了笑,不再探寻什么。
过了几分钟,一位身材高挑的警花牵着刚才的小女孩走出来,那身黑色警服穿在身上分外英气。
俞浩认得,这位警花正是这间派出所的所长袁青青。
“嫂子。”牟云笙掐灭了手里的烟,低头发现牟婷薇耷拉着脑袋不太高兴的模样。
“我七点半有个电话会议,就不跟你们去吃饭了。你带薇薇去吧。”说着,袁青青把小女孩送到了牟云笙面前,发现俞浩站在边上,奇怪地问,“男朋友?”
顿时俞浩差点被口水给呛到,睁大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牟云笙也啼笑皆非,道:“拜托,你有没有一点审美能力?而且,在小孩面前说这个合适吗?”
“小孩子懂什么。”袁青青当然没有见过俞浩,知道这位不是正主以后,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交代牟云笙道,“别带她去吃洋快餐了,就为了那几个玩具,浪费钱又没营养。”
说完之后做了个道别的动作,袁青青所长往里面走了。
俞浩不自觉地去看蹲下来对小女孩柔声细语的牟云笙,刚才所长的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面无数次回荡着。
男、男朋友……
原来牟律师他也是……
“干什么?”被人这么盯着,想要自在非常难,牟云笙站起来不悦道。
俞浩怔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你,呃,你也……”
“我是喜欢男人。”牟律师一点儿也不避讳,很肯定地说,“不过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俞浩一愣,没话说了。
等到小女孩忍不住拉着牟云笙的手,撒娇说“小叔叔,我好饿”的时候,一辆红色的计程车在马路旁边停下来。一身西装的闫稑下了车,跑过来时神色焦虑。
“怎么回事?”他只看了俞浩一眼,正色问牟云笙。
“你这朋友怕是穷疯了,又卖身又卖血的。” 牟律师说话一针见血。
俞浩倒吸了一口冷气,面对闫稑震惊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闫稑难以置信地看着俞浩,一时语塞,过了十几秒钟,才又对牟云笙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待会儿要去哪里?”
“带小家伙去吃饭。”牟云笙牵着牟婷薇的手,“问闫叔叔好。”
小女孩很乖,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闫叔叔好~”
“乖。”他对小女孩笑了笑,然后对牟云笙说,“那不妨碍你们了。谢谢你,改天再请你吃饭。”
牟云笙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成,那我先走了。哎,先说好,林珏要是知道了,兴师问罪可别把我给供出来。”
“得了吧你!”闫稑又好气又好笑,挥手催他快走。
牟婷薇特别乖,就算小叔叔不提醒,走的时候还不忘喊一声“叔叔再见”,比牵着他的那个成年人都还要懂礼貌。
俞浩看这孩子不过也就八、九岁,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个患了白血病的侄子,内心一片惆怅。
可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闫稑的不悦,好不容易才敢正视他,话却说不出来。
闫稑眉头皱着,半晌,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包烟。
俞浩暗惊——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然而闫稑的动作太自然,好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这和俞浩印象中那个少年产生了一些出入,令他猝不及防,一抹灰色的悲伤立即裹上心头。
闫稑用的打火机是黑裂漆,上面有一个俞浩不认识的图案和VJ DAY的字样,看起来非常高级。可是,他点烟的时候手不自觉地颤抖着,居然一时没有把烟点着。
“我帮你点吧。”俞浩轻声说道。
闫稑愣了一下,把打火机递给他。
俞浩双手把打火机举起来,随着他凑近,烟就点着了。
他吐出一口烟才镇定下来,手也不抖了,将打火机收回口袋里,看着俞浩的目光分外不解,问道:“你怎么回事?”
你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太有含量了。
它所包含的心情和含义实在太多,让俞浩一下子承受不过来。
“缺钱……”他只能说了一个最朴素的答案。
俞浩没有勇气正视闫稑,低着头,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气愤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气息掠过了他的发顶。
闫稑不说话,只是抽烟,过了半晌,俞浩看到他那双制作考量的皮鞋移动了,是他去掐灭了烟。
“也到饭点了,饿不饿?先去吃饭吧。”闫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三分冷淡,像一个巴掌狠狠往俞浩脸上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