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第一趟船起航时,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将宁静的海照得波光粼粼。
零零星星几个赶早离开的游客趁着登船前的时间,在码头旁边的装饰雕塑前拍照。
俞浩站在码头入口的栏杆外,望了一眼甲板上迎风招展的旗帜,又回头看已经走进关卡的牟云笙。
隔着一排栏杆,牟云笙抚了抚他的胳膊,问:“冷不冷?”早晨的气温一时间还没有被阳光给带起来。
俞浩摇摇头,他听到检票员催促的声音,抿了抿嘴唇,说:“你路上小心。”
“好。”船只起航的声音在耳边鸣响,声音低沉而巨大,听了好像会跟心脏产生共振,一同随着频率震起来。牟云笙应了一声催促上船的检票员,看到俞浩满是不舍地注视着自己,叹了一声,隔着栏杆把他抱到了怀里。
俞浩愣了愣,紧接着鼻子酸了,沙哑着声音说:“你早点儿回来啊。”
牟云笙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根,道:“没事。别担心。”
俞浩扶着栏杆,望着船只慢慢离开码头。
刚开始起航时,好像时间过得特别慢,让俞浩一度以为是不是不走了。可是很快汽船越来越远,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白色的船只仿佛覆盖了金色的光,耀眼得好像是要驶进一片晨光里。
同志社团的活动在两天之后结束了,他们赶在九号风球抵达以前离开了这座海滨城市。当时台风快要登岸,风刮得大,阴沉沉的,时不时坠下来几颗沉重的雨点。
俞浩在车站跟他们道别,还欢迎他们下次再来玩。
Jerry上车以前跟俞浩拥抱了将近一分钟,放开他的时候神色复杂,憋了半天说:“加油。”
“嗯。”俞浩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也是。”
他自暴自弃地笑了笑,说:“我就不指望了。你有时间回去玩呗,你走了两年,变化挺大的。”
俞浩点头。
也不再多说什么,Jerry跳上了车,又隔着封闭车厢的玻璃对俞浩挥了挥手。
这次的台风非常大,狂风暴雨袭击了周围小渔村的房屋,不断有噩耗传来,经济损失惨重,还有不少人员伤亡。电视里报道了本地因为内涝造成城市积水,有妇女落入井盖内被冲走的新闻。
没有人敢在台风登陆那天出门,俞浩坐在套房的沙发角落里看电视,总是听到落地玻璃窗被飓风吹得轰隆隆作响。他在前一天晚上听见隔壁那间别墅玻璃爆裂的声音,弄得他这天也惶惶不安。
幸好那天去市区的大超市买了一些储备粮,他煮了一锅胡萝卜筒骨粥,煮好以后一直保温,当做一天的食粮。
中午他缩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喝粥,粥喝完以后碗一直放在曲起的腿跟身体之间的空间里,忘记拿走。
正播到午间新闻结束,进入了天气预报时间,第一个报的城市永远是北京,晴转多云,二十四到三十二摄氏度。报到俞浩自己所在城市时,他惊讶地发现温度也是二十四到三十二度,只是外面是肆虐的风暴,而不是晴天。
“砰——”
外头不知哪里又是一次玻璃碎裂声,俞浩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用过的碗一直没有拿去洗。他把碗放到茶几上,犹豫了一下,拿起了手机。
今天本来是牟云笙说好要回来的日子,可俞浩从昨天开始就在关注本地交通方面的新闻。机场的班机全部停运,所有出海的船都停航,就连高速公路也封路了,不知道牟云笙他要怎么回来。
他拨通了牟云笙的电话,又缩回了沙发角落里,抱住膝头,等他的声音。
“喂?”他很快接起了电话,声音大概只有二十度,像是办公室里的空调。
俞浩为此愣了一愣,脑袋一短路,开口便问:“你到哪里了?”
“嗯?”牟云笙疑惑,而后说,“哦,我还在北京。没回去。”
虽说这个答案让俞浩有些失望,但他也觉得这样挺好,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看天气预报说,台风在这里逗留两天,后天应该就天晴了。”
牟云笙沉默片刻,道:“我的假期提前结束了,回不去。现在还在上班。”
闻言俞浩怔住,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他抿了一会儿嘴唇,好不容易找到了话头,说:“那我天晴了去找地方住,你这边是要退房的吧?”
“没事,你住着。”牟云笙说,“我看看我下个星期六晚上能不能飞回去……”
俞浩的心提了起来,他攥紧了手机,耳朵也压得特别紧。耳廓上柔软的皮肤很快红透了,有些疼。
“应该没问题,我下周六过去。”大概是看完了备忘录,牟云笙说。
他听了鼻酸,问:“回来能待多久?”
牟云笙似乎被问得怔住,过了两秒才回答:“星期天就得回来了。”
俞浩抱紧了膝头,肩膀开始发抖,那些说不出来的情绪都哽在喉咙里,满是咸涩的味道,他开不了口。
牟云笙也沉默,然后带着无奈的笑意说:“不然你来北京吧?我帮你订机票。”
他呆住,讷讷地问:“去北京?”
他没有马上听见牟云笙的答复,电话里先是出现了一个人的声音:“牟云笙——”
这声音俞浩依稀还记得,他脑袋空白了。
“没看到我在打电话吗?”牟云笙对那人表示不满,转而对着电话里说,“我开玩笑的,你还要顾店。先这样吧,我周六回去,你乖乖等着,明白?”
俞浩木然地应了一句:“明白了。你忙吧,再见。”
“再见。”说完就是手机放到一边的声音。
俞浩本来想要挂断电话,可手机还没有远离耳朵,他又听到了牟云笙的声音。他赶忙接听,却发现牟云笙并不是和自己说话。
“怎么样?钱拿回来了?”他问。
对方不屑地笑道:“开玩笑,我出马好不好?——你叔叔阿姨让你今晚上我家吃饭。”
牟云笙冷笑两声,道:“你爸妈就你爸妈,还我叔叔阿姨。谁下厨?你下厨我不去啊。”
“我打下手。你有什么不满的?小时候给你做饭还少啊?”他的声音离电话很近,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小时候吃多了现在胃才不行啊。你饶了我行吧?单律师。”牟云笙毫不客气地揶揄着。
单钰博却不理会他的嘲讽,跟着笑:“我再不济也是有着中级厨师证的人嘛!”
“我是没你那么无聊还去考那玩意儿。”牟云笙顿了顿,又问,“一直没问你,你是有病还是怎样?考那东西干什么?”
单钰博说起来颇有些感慨,道:“想当年我为了混进五星级酒店里面做卧底,——咦?你的手机怎么还在通话?”
俞浩连忙把电话给按断了,心跳得太快,连耳后也能听到扑通扑通的脉搏声。
突然,砰的一声,玻璃碎裂吓得他整个人都在沙发上弹了弹。
俞浩回过神,在客厅里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每一块玻璃都安然无恙,不知是哪里的玻璃碎了。他穿上拖鞋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还没有踏进门口就已经踩到了水。
雨都被大风给顺了进来,俞浩站了不到半分钟,全身就湿了个透。
他打了一个喷嚏,把门关上了。
俞记也是惨遭这场台风蹂躏。台风过境以后,整条街道满目苍夷,随处可见东倒西歪的广告牌和横七竖八的树木,各家各户都在开门扫水,还不断有水柱从楼上的排水口哗啦啦地流下来。
俞浩回到店里,正见到白欣和俞国春一大一小拿着扫帚往外头扫水。
看到他回来,俞国春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叔~”
“嗯。”俞浩揉了揉他的脑袋,走进厨房,地板上都是湿的,好在没什么其他损失。他走回来问白欣:“家里没坏什么东西吧?”
白欣摇头说:“没有,就是浴室那扇窗户,本来就摇摇晃晃的,昨天直接给吹飞下去了。浴室被雨淋得乱七八糟的,还没整好。”
俞浩点点头,又交代了两句,走上楼去收拾浴室。
浴室里的瓷砖也被雨给刮花了。
俞浩把架子上的沐浴、洗漱用品都一一用水冲洗过,架子也用抹布擦了一遍,东西整齐地摆放好。
一只盆子已经被摔坏,他拿到外头丢掉,又回来冲洗了桶子。
用抹布把瓷砖都擦了一遍,俞浩弯着腰用刷子刷地上的瓷砖,刷到一半,白欣从下面匆匆忙忙地跑上来,说楼下有个女人找他。
俞浩听得莫名其妙,问是谁,白欣摇头,这更让俞浩不解。他脱掉手上的塑胶手套,刷子放一旁,下了楼。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背着包站在楼下餐厅里,一袭夏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姿,斜刘海和海藻一样的长发衬得俏丽的脸更为小巧。她观察、打量着店里的一切,却不带一丝一毫的好奇心。
俞浩站在楼梯口,一眼便认出了她,握着扶手迟疑着要不要叫她。
她很快转身发现了俞浩,杏眼当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冷漠,声音却十分甜美:“你就是俞浩?”
以前她刚跟张志敏交往时,俞浩在张志敏的空间里看到过她的照片。他点点头,问候道:“你好。”
“我是朱慧,是张志敏的未婚妻。”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礼貌的漠然。
她的指甲上做了非常精美的装饰,淡淡的粉色底还有透明的瓷片,显得本就白皙的指节更为粉嫩,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的女孩子。
大概是她的手太漂亮了,当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滑过餐桌边角贴着的那张外卖广告时,显得很不协调。
俞浩看朱慧的食指慢慢地在张志敏的那串手机号码上擦过,好像要这样抹掉似的,心里不禁有些懊丧没有及时将这张广告给撕掉。
放到她面前的那杯热茶,她一直没有碰。她不说话,俞浩也不好开口问她为何而来。
沉默一直持续到店里的电话铃声响起,坐在收银台旁边的白欣连忙应道:“我接、我接。”说着,她接起了电话。原来是吴娇问今天要不要来上班,俞浩对白欣摇了摇头,她知会过后,就挂断了电话。
店里再次陷入了沉寂中,只听到外头的人在扫水的声音,街道渐渐地又开始热闹起来。
最后还是白欣忍不下去,拿了一张抹布走到俞浩身后那张桌子旁擦起来,一边擦,一边客气地冲朱慧笑,问:“朱姑娘,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碗粉啊?”
“不了。”朱慧抬起贴了假睫毛的眼睛,淡淡地应道。
听着嫂子在自己身后呵呵地干笑,俞浩双手往膝盖上搓了搓,提起精神说:“恭喜你们结婚了。”
朱慧看着俞浩的目光满是不信,她淡淡地笑了一笑,说:“正打算买房。他不愿意住我爸妈买的,非要自己贷款买一套。”
俞浩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起这个,但想起之前他们一起去看房的情形,心里隐约觉得滋味复杂。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我也有工作,想着既然这样,两个人贷款买一套也没什么。”朱慧说话好像没有波澜,让原本甜美的声音大打折扣,“可是去银行咨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他贷过款了。”
俞浩一愣,隐隐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朱慧又环顾了一番这间店,说:“没想到他跟你关系这么好,分个手,能把店就这么送你了。真大方啊。”
“分手?什么分手?”白欣突然奇道。
俞浩忙不迭地说:“没什么。”也不给她追问的时间,他又对朱慧解释:“也不是送给我。我每个月都去还房贷的。”
朱慧冷冰冰地问:“什么时候能还完?”
他努力回想一番,道:“二十一年吧……”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才觉得,原来这么久。
她冷漠地转过了眼睛,注视着还有些没想通的俞浩,问:“我们为什么把钱都捆在这间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店里二十一年?”
俞浩喉咙发紧,他意识到,张志敏当初盘下这间店时,是真的觉得这辈子都得留在这里了。或许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打算跟俞浩在这里过完后半生的。这个想法让俞浩找不到词汇来组织语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朱慧。
这样的纠结让他也没有去考虑朱慧的问题。
朱慧等得不耐烦,直截了当地说:“我要把店收回来。”
俞浩呆住,结巴着问:“收回是指?”
“这间店已经没有用了,据我所知,房契就在张志敏手上。”朱慧注视着俞浩,说,“你们好好把东西收拾一下,离开这里吧。我找个时间,把店给卖了,钱也能尽快拿回来。”
“这、这怎么可以呢?”白欣先一步反应过来,仓惶说道。
朱慧已经起身往外走,回头瞥了她一眼,问:“你是谁?”
白欣怔了怔,道:“我、我是阿浩的嫂子。”
“哦。”朱慧无关痛痒地应了一声,又对仍然坐在原位上的俞浩说,“要是你不想走,也可以,但我会找人来。到时候,你就等着接法院的传票吧。”
闻言俞浩打了个寒颤,蓦地站起来,却想不到要说什么。
朱慧没有再多说半句话,就这么离开了店铺。
叔嫂二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白欣光是听到“法院”两个字,就急得在屋子里头打转,有客人来问店开不开,也很快被白欣没好气地催走了,弄得人家莫名其妙。
俞浩拿出手机拨打了张志敏的电话,但等来的却是空号的提示音。嫂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上还不断碎碎地念着,追问俞浩究竟是跟张志敏出了什么矛盾,怎么他突然冒出个未婚妻要来把店收走?
“说起来,小张有那么一阵子没来了啊?你们怎么了?他一天到晚忙什么呢?”白欣急寥寥地问。
俞浩本来没那么烦,被她一通念叨,再加上电话不通,也渐渐地放下了脸。他拨通了以前张志敏同事的电话,打听他的消息,问过以后才知道原来张志敏已经调回去了。
想必因此也更换了电话号码。
“法院、法院,传票、传票……阿浩,我们要是不搬,那个女人是不是要把我们告上法庭?”白欣越想越害怕。
俞浩咬着指甲,脑袋里面乱哄哄的,另一只手握着电话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欣看俞浩半天不说话,扶着额头坐下来,突然啊了一声,拍着桌子说:“那我们是不是要找律师?我们搬吗?不搬是不是就要找律师?”
她一说俞浩忽然想了起来,他连忙去拨牟云笙的电话。
可是,这一通电话听到后来,不过是从等待音跳到了忙音,音节变快的那个瞬间,俞浩感觉自己的心就这么往下掉下去,周身也凉了半截。
“阿浩,牟云笙不是律师吗?你问问他。”白欣并不知道他已经打了电话还没有人接,殷切地说。
“我知道了。”俞浩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他看了看愣住的白欣,起身说,“我出去办点事,店先关着,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回到度假村的套房里,俞浩把存折拿出来翻看了一遍。他这两年的积蓄都在前些天划到了牟云笙给的那个账号里,看着存折里面的那个四位数,俞浩背脊发凉。他又拿出了银行卡,上网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余额,乱七八糟加起来,算上身上的现金,还不到两万块钱。
俞浩沮丧地坐在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电话振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急忙接听了电话:“喂?”
“喂?”牟云笙的语气有些生硬,“刚刚手机没放在身边,什么事?”
俞浩皱眉,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存折,说:“你在哪里?我想去找你。”
闻言牟云笙静了一下,笑道:“在国贸大厦2座,你到了打电话给我吧。”
听他的语气完全是当俞浩在说气话,他忍不住咬住了嘴唇,而听到牟云笙又说:“我等你来啊。先这样,我去法院了。”俞浩说了一声再见,立刻挂上了电话。
俞浩仍旧盘腿坐在地上,自己气了一阵子,爬起来去找身份证,又拿了个背包收拾衣服。
正是暑假学生返校的高峰期,临时赶到车站,根本买不到快车的车票。当身后排队的人催促时,俞浩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咬牙还是按了“无座”的选项。
接下来的旅程当然算不上是他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但应该是近年来绝无仅有的了。
等到第二天中午从车上下来,俞浩的双腿发抖得厉害。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外走,大概是太累,车站又大得夸张,他晕晕乎乎的,找不着路,放眼望去又没有空余的休息座椅,只好坐在台阶上稍作休息。
大概坐了三五分钟,来来往往的行人在眼前走过,弄得俞浩眼睛更花了。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没了电,又放回了口袋里。
出站口也同样拥挤,俞浩挤在队伍中间,前推后拥。旅客们像一排沙丁鱼,在流水线上移动着。
走出车站,俞浩张望了片刻,还是前往了出租车站。他心里念着牟云笙的地址,拉开背包要拿钱包,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俞浩顿时周身一冷,在原地翻找了一阵,没有找到。他又进了洗手间里,在盥洗池边将东西都掏出来,抖了抖背包,可除了买票时找零的两块钱硬币掉进水槽里以外,再无其他。
他气馁地倚在洗手池旁边,看着镜子里满是倦容的脸,黑眼圈很重,头发也蔫蔫地耷拉下来,显得很没精神。
平时他还总被人说看起来连三十都不到,现在,俞浩已经真真实实地看到自己的年龄写在了脸上。
俞浩洗了把脸,不敢去回想钱包里放了多少钱,只庆幸他没把银行卡和身份证也放在钱包里。思及此,俞浩连忙摸了摸放手机的口袋,幸好手机还在,可手机没了电,眼下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
走出站前广场,俞浩在问讯处问过后,找到了公用电话亭。拿起公用电话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偌大的车站,突然觉得有点儿恐怖。他害怕的并不是这个车站,当然也不是这座陌生的大城市给自己带来的茫然。
俞浩只是觉得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他有些不认得自己了。
午休时间结束后的第一个时段,电视新闻在播放因为今年最强劲的台风而引起的沿海地区水灾。北部湾大部分地区都遭受了严重的暴雨洪涝、滑坡和泥石流灾害,因灾造成的死亡、失踪人数日益增多,直接经济损失数额也十分庞大。
毕竟小时候经历的台风天多了,在所有的天气灾害当中,牟云笙最不在乎的就是台风。他也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但是现在看到这条新闻,他突然回想起台风来以前自己无意间看到的一次台风预告,那时的风球轨迹还依稀记得。
他把马克杯放到咖啡壶下面,打开开关,看刚刚煮好的咖啡流下来。
电视播到下一条新闻以前,被关掉了。
“就算是老板也没有在上班时间看电视的特权吧?”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把遥控器放到一旁,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马克杯。
牟云笙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给他让开位置。
同事往咖啡里加了奶,搅拌的时候说起早上开会时牟云笙交给自己的那个案子。
把砂糖和奶精放回架子上,牟云笙转身靠到流理台,呷了一口咖啡,跟他说自己的看法。聊着聊着,牟云笙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他接通电话,用手上的动作告诉同事咖啡不喝了,劳烦他喝完咖啡把杯子一起洗干净。
见他点头,牟云笙走出了合伙人专用的厨房。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安静的声音,混杂在周围熙熙攘攘的背景里:“牟云笙……”
“怎么了?”牟云笙听他说话可怜兮兮的,轻笑着问。
俞浩深呼吸的声音顺进了通信电波里,他说:“我在北京了。”
短短五个字,让牟云笙完全呆住。心猛烈地跳了一下,抽得他胸口疼。还以为听错了,牟云笙缓缓地问:“你说什么?”
应该是没有听出他的语意,俞浩重复道:“我在北京了,在西站。”
在牟云笙那句“谁让你来的”险些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又听到俞浩说:“我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了,现在暂时没有找到提款机。你是在国贸大厦2座是吗?我取了钱,打车过去找你。”
“你别来。”脱口而出的变成了这一句,说完牟云笙自己先呆了一呆。
那边俞浩大概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一时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俞浩先说:“你……那我们能见面吗?还是我要回去?”
牟云笙撑着发痛的额头思考这个问题,这时他又说:“我的电话没钱了。牟云笙——”
“你先哪里都不要去……”他想通以后刚说完半句,却听见通话中断的嘟嘟声。牟云笙握着电话,脑海里呈现出大片大片的空白。
直到走出厨房的同事叫了他一声,他才突然回过神来。
大概是被牟云笙苍白的脸吓到了,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脸都青了。家里人出事了?”
“不是。”牟云笙顺口应道,他顿了顿,又改口道,“嗯,是。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下午都在所里吧?事情你管一下。”说罢,他回拨了刚才那个公用电话,低着头匆匆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那个瞬间电话被接起来了,听到传来的还是刚才那个声音,牟云笙刚才提起来的心落到了实处,问:“你在哪个位置?我去接你。”
“我也不太清楚……”俞浩说得有些慌,“在出租车站附近。”
牟云笙手上快速收拾着办公桌上的东西,把几份文件草率地收拾起来,问:“你手机呢?”
他委屈道:“没电了。”
“那你就在那儿不要走。别站太阳底下,我尽快到。”牟云笙拿着那叠文件推门走出办公室,交给坐在外头隔间的Sandra,“先这样吧,我现在过去。”
把电话放回口袋里,牟云笙交代Sandra把文件快递到委托人那里,再顺便取消下午的见面。
俞浩挂上话筒,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只觉得四周围的楼宇都高得厉害,一重重压迫着,心都跟着沉下来。
这儿的夏天格外闷热,空气也不怎么好,俞浩在阴处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豆子一样大的汗珠从背上缓缓滑下来,额头上也在冒汗。他抹掉悬在下颌上的汗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头渐渐有些发晕。
这时俞浩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了。在火车上,根本连落脚的地方都难以找到,更别提移动位置。他在背包里找到银行卡,想要进车站里找ATM机,可又拿不准牟云笙什么时候到。生怕他来了以后找不到自己,犹豫良久以后俞浩还是决定等在原地。
毕竟是一路站过来的,俞浩到底坚持不下去,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手背擦掉颈子和脸上的汗。也不知当日的气温是多少,他吃力地抬起眼睛,望着尽管是多云却白得刺眼的天空,不知道阳光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热得他浑身发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等到后来,他连炎热都忘记,骨子里面透出浅浅的冰冷。
俞浩甚至打了个寒颤。
胃隐隐在作痛,他把背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压住胃部,时而看看四周,却猜不到牟云笙会从哪个方向来。
就在他打算埋头休息片刻时,他抬起了被汗水压得发沉的眼帘,见到牟云笙急匆匆地跑过来。
俞浩连忙站起来,却忘记了背包。
一瞬间背包掉到了地上,他急忙弯腰下去捡,却因为这个动作两眼一黑,往前倒下去。
眼睛就要闭上的瞬间,他看到牟云笙箭步走上前,而自己则在下一秒跌进了他怀里。
“怎么浑身都是汗?”牟云笙的手摸到他的额头上,低头下来轻声问,“能走吗?要不要背你?”
俞浩扶着他的手臂站稳,点了点头,说:“没事,大概是饿晕了。”
牟云笙把他的脸又摸了一遍,叹息道:“先带你回去。”
“嗯。”明明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俞浩还是勉力做出了微笑的表情。
俞浩第一次看牟云笙下厨房。
先前尽管也吃过他煮的粥,但后来还是没有办法把他跟厨房这样一个地点联系在一起。
这会儿他坐在沙发上吹空调,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还捧在手心里。看着牟云笙在厨房里煮泡面的背影,俞浩只觉得陌生,就算是如此陌生的背影,也还是让他心里翻滚起一阵一阵的涟漪。
煮泡面很快,牟云笙把火关掉,拿起平日里用的那副碗筷走出去,说:“先吃点儿填肚子吧,晚上再带你出去吃好的。”他说着在茶几旁边跪下来,把奶锅里的泡面倒进碗里,筷子交给俞浩,“小心烫。”
俞浩讷讷地点头,放下杯子,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到地毯上,开始低头吃面。
牟云笙没有说话,房间里面只有空调轻微得听不见的声音,还有俞浩吃面时,因为面太烫而发出的响声。
手一直在发抖,有几次面线夹起来又掉了,落在汤水里,汤汁溅起来打到了俞浩的脸上。
他四处找着纸巾,牟云笙却已经把纸巾擦到了他的脸上。
俞浩呆呆地看着给自己擦脸的牟云笙,脑袋里一时空白。他想起电话里牟云笙的那句“你别来”,解释道:“因为你之前说我可以来,我才来的。”
牟云笙丢掉纸团,闻言愕然,他看了看俞浩,点头道:“没事。”
俞浩吃着吃着,没有胃口了。他自己也很奇怪,明明先前是那么饿。他放下筷子,说:“那个……朱慧来说要把店收回去。”
“朱慧是谁?”牟云笙不解。
“就是张志敏的未婚妻。店是张志敏出的钱……”他暗暗叹气,抬眼悄悄看牟云笙,见他紧皱着眉头,索性一鼓作气说完,“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的眉睫一颤,意味不明地笑道:“所以?”
俞浩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笑,心跳了一阵,惴惴不安地说:“你不是律师吗?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我律师费很贵。”牟云笙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一下子降到了比房间空调的温度还低的温度,俞浩不敢去看他冰冷中带着漠然的眼睛,盯着碗里那几根面线,吞吞吐吐地问:“少点行吗?我没什么钱。”
“用身体来抵也行。”他随意道。
闻言俞浩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的牟云笙。
他淡漠地看过来,说:“不愿意?那回头我让助理把费用清单列给你。”
俞浩急忙拉住他,想也没再想就支起身子亲了过去。末了他避开牟云笙的目光,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愿意。”
“那么,我们到床上再商量如何分期付清吧。”牟云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牟云笙缓缓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然后在伸手提起他的一瞬间压了过来。
俞浩仍是没什么力气,完全无法站稳,两人由此倒到了沙发上。
他呆呆地看着用膝盖支撑自己身体的牟云笙,有些不敢呼吸。牟云笙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俞浩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看自己。
这眼神,好像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俞浩看得很迷惑,问:“牟云笙?”
牟云笙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责备道:“你第一次出门吗?怎么连钱包都放不好?”
他怔了怔,低声道:“我买站票过来的,只有慢车了。车上人很多,我就没注意。”他也知道是自己疏忽了,说得有些没底气。
“你……”牟云笙皱起了眉,他看着俞浩隐隐透露出内疚的脸,发现自己除了叹气,也只能叹气。
俞浩不知道他究竟是生气还是失望,心里着急,抓住了他的衣服,但又想到他的衬衫肯定价格不菲,经不起抓,又松了手,说:“我知道这样贸贸然地来很没分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你想骂就骂吧。”
牟云笙又注视了他片刻,放开他,坐到了旁边。
俞浩急忙也坐起来,手放到他的手腕上摇了摇,恳求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我也知道自己不对。”
“你没有不对。”牟云笙加重了语气。
他一怔,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牟云笙又叹了一声,看了他一眼,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握住。
那力道很重,俞浩清清楚楚地觉得疼,他讶然地看着牟云笙。
他的笑容有些脱力,还有一些倦意,但语气却是准确而肯定的,重复道:“你没有不对。你来我很感激,因为,我很想你。”
照旧还是俞浩先醒过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
他环顾了整个房间,发现只有身边的人最熟悉,于是他转了个身,往牟云笙怀里钻。
牟云笙睡得迷迷糊糊,只感觉胳膊上多了些重量,便张开了手臂把怀里的人往里揽。
俞浩调整了一阵子才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抬眼看着牟云笙垂下来的眼睫,又抱住他的腰,脸埋到他颈窝里。
再醒过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八点半,牟云笙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起来。他随即皱起了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尽管并没有睁开眼睛。
俞浩转过身去拿手机,手却先一步被他抓住了。
“我来接。”牟云笙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子,把电话拿了起来。
俞浩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单钰博”三个字,下意识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牟云笙把被他压住的那侧胳膊抽开,一边揉眼睛一边接起了电话:“喂?”
尽管知道牟云笙刚刚醒来的时候,声音就是会温和又沙哑,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鼻音,但想到电话那头的人是单钰博,俞浩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他瞥了一眼牟云笙的后背,上面有自己昨晚抓出来的指痕。看到以后,俞浩鼻子发酸,伸出手指沿着那几条红色的纹路慢慢地又抹上去。
牟云笙起先在一心一意地打电话,被后背又疼又痒的感觉分了神,回头正见到俞浩下颌放在曲起来的膝盖上出神,两只眼睛红通通的,不由得错愕。
“我们直接在法院门口见吧。”牟云笙说完,挂了电话。
眼前那片白得像雪原一样的背脊突然不见,俞浩惊醒过来,呆呆地看着用双臂将自己围困在床头的牟云笙。
“想什么?”牟云笙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虽然吃痛,但俞浩没有去捂也没有去揉。他缓缓地转过头,努力去跟牟云笙对视,问:“你跟单律师还有联系?”
“为什么不?”牟云笙说得理所当然,“他是我们律所的合伙人,每天上班都碰见的。”
俞浩惊诧道:“你、你的律所不是美国的吗?”
“嗯。但我们在这里成立办事处,需要拥有国内牌照的律师。去年他们律所和我们合并了,有能耐的律师基本上都留了下来。他也是。”牟云笙一边说着,一边把俞浩的双腿打开。
他听得怔忡,竟没有在意牟云笙的所作所为,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和好了?”
“我们本来就没吵。”大概是他的心不在焉让牟云笙不高兴了,他突然抓住俞浩的腿根,用力一拽,说,“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俞浩一愣,连忙辩驳:“我不是关心他……”
“你今早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还能否认?”牟云笙冷冰冰地问道。
知道自己肯定说不过他,俞浩心里有些委屈。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牟云笙贴得非常近,急忙把腿收起来,缩到一边,翁声翁气地说:“不做了。”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补充道:“你要生气就生气吧。”
牟云笙讶然地看着他,过了片刻轻声笑起来,爬过来说道:“现在到底是谁生气了?”
他靠得太近了,脸在俞浩的面前无限放大,鼻尖碰到鼻尖,就连在他的眼睛里,俞浩也看不到自己。俞浩听到一阵有力的心跳声,可不知道究竟是谁的,但他很快就觉得不是自己的。他咬住了嘴唇,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牟云笙,干脆闭上了眼睛,任其宰割一样把脸撇到了一边。
看着面前这只待宰的羔羊,牟云笙不免在心里抱怨怎么今天还要出庭?他轻轻笑了笑,说:“别生气了。”见他仍然还是这副模样,牟云笙低下头,覆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俞浩的眼睛霍然睁大了,那样子让牟云笙联想到回光返照这个词,一下子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可俞浩分毫没有因为这样而生气,他抓住牟云笙的手腕,竟然忘记了要怎么呼吸,转眼间,脸被憋得通红。
见状牟云笙敛容皱眉,拍了拍他的脸,看他重新呼吸以后好笑地摇头,坐起来换衣服。
俞浩连忙跟着起来,跪坐在他后面,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也是。他不懂怎么组织语言,看牟云笙已经站了起来,忙叫住他:“牟云笙!”
“嗯?”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衬衫来穿。
俞浩无措地坐着,终于想到要做什么。他想问牟云笙是不是说真的,可又想起牟云笙从不跟自己说假话。这让他更仓惶了,心里七上八下。俞浩再去看牟云笙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牟云笙。”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他身边。
牟云笙选好了领带放到一旁,微笑问:“怎么了?”
俞浩张了张嘴巴,还没有开口,手机又响了起来。
牟云笙抬手暂停了他们的谈话,走去把手机接起来:“我刷个牙就过去了。”他朝俞浩走过来,示意他让开一些位置,然后往外头走了。
俞浩愣在原地,随即想起跟他讲电话的人是谁,又转身跟了出去。
牟云笙正在书房里收拾东西,只空了一只手,文件装进包里有些困难。俞浩走过去,拿过了他手里的文件,帮他放进公文包里。
“早餐就不用了。你确认今天换法官了吧?不是那个地中海?”看着俞浩帮自己收拾好东西,牟云笙微笑着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成吧,我五分钟后出门。”
俞浩在玄关那儿等牟云笙。
洗漱结束以后,他快步走出来换鞋。“刚才你要说什么事?”牟云笙一边换鞋一边问。
他抓紧了手里的公文包,想了想,说:“就是上回……我在机场跟你说的事情。”他说到这里,发现牟云笙的动作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停滞,这让他心里一震,忙改口说:“没什么。你快走吧,要迟到了?”
牟云笙穿好了鞋,头还是低着。
“你瞧我怎么说这些有的没有的,你都不记得了吧?当我没说过吧。”俞浩看他这样,心慌了起来。
他从俞浩手里拿过了公文包,抬起头,对他微微笑了一笑,说:“可以。”
俞浩愣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的答案是:可以。”牟云笙说完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说,“我先走了。备用钥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大厦的卡也在。你如果出去,手机记得先充好电。”
“哎……”俞浩看他转身,急忙又叫住他。
牟云笙回过头,用眼神问还有什么事。
“那个……”俞浩挠了挠额头,说,“你早餐,怎么办?路上吃?”
“我直接去法院,应该没时间了。”牟云笙想了想,走回来扶住他的后颈,低头亲了他一下,说,“吃过了。晚些时候见。”
他知道牟云笙很聪明,从小就聪明。可是,他不知道他的记性这么好,好到时隔两年也能让问题和答案完全吻合。
牟云笙离开后不久,俞浩也洗漱完毕,换上衣服出门了。
他有些后悔没有问牟云笙,他口中的“晚些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东西回来,把厨房里的东西都充实好了,俞浩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居然才到中午。
正打算把偌大的房子清洁一遍,却发现就算是最容易被疏忽的角落,也都是一尘不染,料想牟云笙平时肯定是找了钟点工,俞浩有些气馁。
不知道一次庭审要多长时间,俞浩做好了饭,敲点着流理台,想到牟云笙早上在床上跟自己说的话,还是按耐不住给牟云笙打了电话。
等待音结束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俞浩已经准备在嘴边的话却被忙音给堵住了。他握着电话失神,但没过多久又被震动感给拉回了现实当中。俞浩滑开屏幕锁,惊讶地发现居然是牟云笙发来的信息:还没到时间,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写下回复时突然觉得十分新奇——牟云笙还是第一次给他发信息。
信息发出去后,俞浩依旧把手机握在手里,没过一会儿回复传了回来,只有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来。
笑容在一瞬间溢出了俞浩的嘴角,他放下手机,把便当盒洗干净,开始往里面装饭菜。
案子结了以后,牟云笙跟单钰博还有两个助理一同离开了法院。他们约了先在外面吃了午饭再回去,但牟云笙收到了俞浩的信息,又回绝了这个提议。
既然老板不去,属下们当然不好意思让老板自己先回律所。两个助理面面相觑,最后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单钰博。
单钰博知道牟云笙的车送去保养了,他要是自己回去肯定得打车,也就是直接回律所。
不理会两个助理隐约露出来的失望表情,他们径直去停车场取车。
“回去能吃什么?叫外卖?”单钰博等牟云笙系上安全带,一边倒车一边说。
牟云笙摇摇头,想了想,还是说:“有人送饭过来。”
单钰博放在油门上的那只脚一下子踩了下去,车就这么冲出了十几米。要不是他及时反应过来踩住刹车,车便会直接撞到停车场的杆子上。
两个人都被这几秒种内发生的事情吓到了。
牟云笙呆呆地看着停车场管理员在窗外扯着嗓子训话,半晌才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单钰博。他怔了怔,又不愿意去想他面无人色的其他原因。
“你还好吧?”牟云笙不太确定自己问的时候究竟是什么语气。
单钰博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看看他,又打下车窗好声好气地向管理员道歉。
刷卡离开停车场后很久,单钰博才突然转头过来跟牟云笙说:“还好。没事。”
回律所的路上,无论是牟云笙还是单钰博都没怎么说话,说的也都是一些公事,好像说不到一块儿去,通常一个话题,两三个来回的对话就结束了。
到了律所所在的楼层,两人刚走出电梯间,便见到一批要下楼去吃饭的同事。一一打过了招呼,单钰博又被他们叫上,一同下楼了。
电梯门关上以前,有女同事用暧昧不明的语气说:“牟律师真是好福气,结案回来就能吃上私房菜了。”
牟云笙错愕,转眸去看站在女同事身后的单钰博,只见他对自己微微一笑。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牟云笙看到了他冰冷下来的眼睛。
倒是很好奇俞浩是怎么上来的,牟云笙进入律所以后四处张望,寻找俞浩的身影。期间跟几个和自己打招呼的下属点了点头,见到春风满面的Sandra迎面而来,牟云笙停下了脚步。
“嫂子煮的银耳糖水真是好吃。”她冲牟云笙眨了眨蓝眼睛。
牟云笙被这话给哽住,问:“你带他上来的?”
“嗯,我本来想去买个布丁来解决午餐,没想到在楼下看到那美人儿提着便当袋不知所措地被保安问东问西,跟进了狼窝的羊羔似的。我就大发慈悲地把他带上来啦!”Sandra说起来颇为得意。
牟云笙打量了她一阵,道:“不是布丁就是糖水,你确定你真的能减下来?”
Sandra对他翻了个白眼,转身道,“我去把小鱼给藏起来。”
“喂,你差不多一点儿。”尽管两人一直在用英语说话,但这律所里最不缺的就是会说英语的人,牟云笙看她扭着婀娜多姿的身姿要走,忍不住冷冷地说道。待到她回头对自己眯眼睛,牟云笙问:“人在哪里?”
前往合伙人专用厨房的路很短,但牟云笙总隐约觉得所有看到他的同事或者下属都对自己投来了神色各异的目光。
后来他看到俞浩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面前放着便当袋,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眼睛除了时不时瞄一眼门外,都是看着便当发呆。
俞浩再一次抬头看出来时,见到了站在门边对自己微笑的牟云笙。
“啊,那个……”俞浩有些不好意思,从椅子上站起来。
牟云笙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还来不及说什么,俞浩就被快步走过来的牟云笙揽到了怀里。头才要抬起来看他,深吻就降落到了俞浩的嘴唇上。
时间久了,次数多了,接吻成了下意识里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也不用考虑什么时候要张开嘴巴,舌尖划过对方的舌苔时,便能轻易品尝到清甜的味道。
俞浩扶着牟云笙的手臂,隐约间听到了唾液因为呼吸而化开来的声音。这让他在冷色调的厨房里觉得不适,轻轻地挣扎了一下,而牟云笙在这时放开了他。
“嗯……”他手指抓了抓脸,小心问,“会不会不太好?这里虽然是厨房,不过也是你公司。”
牟云笙轻轻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道:“你来就已经很不好了。”他说着,走过去把门重新打开了。
俞浩一愣,忙道:“我看你说可以来。”
“是可以来。”牟云笙拉开椅子坐下,抬头对完全想不通的俞浩笑了笑,问,“可以吃午饭了吗?”
说到吃的,俞浩忙又坐下来,抽开了便当袋的系绳,如数家珍一般说起自己做的菜来。
没一会儿面前就摆了四个盒子一共六样菜,还有旁边剩下大半碗的银耳糖水,牟云笙看得有些发懵,半晌看向俞浩,问:“你自己吃了没?”
俞浩眨了眨眼睛,摇头说:“没吃。我回去再吃。”
“你没吃,还做了这么多菜带给我,你当我是猪吗?”牟云笙说着站起来。
俞浩回头去看他,解释道:“这也没有多少。你看这个排骨,其实只有四五块,盒子很小,没装多少。”
“唉,你这生怕人不知的人妻属性啊。”牟云笙在自己的柜子里找出一个空的保鲜盒,洗干净以后放到了俞浩面前,将自己的饭摊了一半到保鲜盒里,“一起吃吧。”说完他发现筷子也只有一副,又起身把自己的环保筷洗干净,螺丝拧好后递给俞浩。
俞浩是真的觉得闲着在家里,做这么几道菜真的没什么,可是被牟云笙这么一说,耳朵顷刻便红了。更别提那些时而经过门口往里看的人,看得俞浩坐如针毡。
“牟云笙……”他咬着不锈钢筷子,喃喃道,“那道门规定不能关,是吗?”
牟云笙往碗里夹菜,闻言往外看了一眼,正好撞见一个律师助理鬼鬼祟祟地在隔间里往厨房张望。两人目光一相遇,那小助理立即对着电脑瞎忙活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来不好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把门又关上了。
俞浩还是刚才那句,咕哝道:“可是你说我可以来的。”看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俞浩又补白道,“而且你发了信息说‘来’的。”
“好了好了,不用把物证拿出来。”牟云笙摇摇头,把刚刚夹中的那块排骨放进俞浩的碗里,问,“怎么突然想送饭来了?”
俞浩用筷子一下一下地点着碗里那块排骨,内心反复挣扎一番以后还是说:“那个店的事情,要怎么办?”
牟云笙捧起便当盒,咀嚼着嘴里的牛肉。
他突然转眸看了过来,俞浩心头一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扒了两口饭。
“是那个女人想要你的店,还是张志敏本人?”牟云笙把食物咽了下去,语气冷淡地问。
听罢俞浩脑袋一懵,“我不知道……”一见他皱眉,急忙又说,“她一来闹,我就想来找你了。”说完俞浩自己先叹了气,“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件事。”
“你能想到我就行。”牟云笙满不在意,他顿了顿,又道,“我想张志敏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毕竟他也是法学院毕业,这么蠢的要求应该提不出来。”
“蠢?”俞浩疑惑。
“没什么。”牟云笙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在意,放下筷子对俞浩解释起来,“他们两个还没有进行婚姻登记,那间店虽然有张志敏投入的资本,但不是他们的共同财产,所以那个女人完全是自己撒泼,她根本没有财产处分权——除非张志敏委托或者授权。”
他已经说得十分通俗易懂,俞浩完全听明白以后脸红了,他满是内疚地说:“我不知道这个,太笨了。”
牟云笙斜睨着他,用筷子尾端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笨和不知道是两回事。不知道是不知道,笨是说了也不知道。”
俞浩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仰起头来把碗里的米饭都吃掉的牟云笙,缓缓地点了点头:“哦……”
看他放下碗,俞浩忙又拿过来,把银耳汤盛给他。
牟云笙接过汤,端起来喝以前问:“店是不是你在管?”
“嗯。他之前说给我开这家店,我当厨师,都让我管。”说到这里,俞浩的声音弱了下来,轻声说,“我没出钱。”
“你这算是技术和劳务出资,也是资本投入。”他喝了两口糖水,瞥见他目光茫然,便往简单里说,“就是这家店能开起来,你也出了力,这家店你也有份。这样说明白?”
俞浩连连点头:“嗯。”
牟云笙吃饱了,他放下碗,里面还剩下半碗糖水,便放到了俞浩面前,问:“你想不想真正拥有这家店?”
“想啊。”俞浩忙不迭地点头,手里捧着碗,问,“怎么做?”
他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往那半碗糖水里递了个眼神,说:“讨好我就行。”
俞浩怔怔地看着牟云笙,又低头看手里的这半碗糖水,点了点头,笑着捧起来喝。
刚刚俞浩光顾着听牟云笙说店的事情,心里七上八下,没顾上吃。转眼间牟云笙已经吃饱了,俞浩才发现自己真的做多了菜,还剩下大半。
牟云笙也不急着走,起身倒了一杯水,坐回俞浩身边等他吃完饭。
俞浩快吃完的时候,心里暗暗吁了口气,看向正捧着马克杯喝水的牟云笙,筷子在剩下的几粒米饭上点了点,犹犹豫豫地说:“其实……我也不是为了这个事才跑来这里的。”
“嗯?”他转过眼睛。
他用筷子黏起一粒米,送到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想来看看你。”
牟云笙笑问:“盯梢?”
“不是。”俞浩慌忙摇头,见到牟云笙眼底溢出来的笑意,他一怔,低下头喃喃道,“就是想你了。”
他一时并没有答话,俞浩轻轻抿着嘴唇,看到他把筷子拿起来,黏起碗里剩下的那粒米,便抬头去看。
牟云笙把那粒米吃掉,好像听了也没有多高兴,漫不经心地问:“那你为什么来北京?”
俞浩愕然,想起他刚见到牟云笙的时候他冷淡的语气,这才明了了为什么。他先是在心里笑自己傻,而后笑出来时,就真的有些傻气了。他说:“我想你了。”
牟云笙柔软的睫毛微微一颤,放下筷子握了握他的手,说:“以后就算是突然想来,也跟我说一声。别再买站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