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钰博?我不知道。”牟云笙接过了百吉饼和咖啡,继续和电话那头的母亲说话,“没事联系什么?”
果不其然,得到的又是母亲一通关于不关心好朋友之类的训话,牟云笙空着肚子,一只手同时拿着百吉饼和咖啡,好笑了半天,索性说:“得了得了,你挑重点说行吗?我还要上班。”
母亲这通电话完全是为了单钰博,不知道她从哪儿听说了单钰博来美国的消息,打电话向自家儿子确认:“小年夜也快到了,你跟他说一声,到家里来吃饭呀!”
“你自己跟他说好吧?”毕竟母亲对于单钰博的关照是长年累月的,牟云笙也见怪不怪了,他一边听着母亲对于此事的想法,一边跟迎面走来的秘书打招呼。
谁知Sandra却停下了脚步,一副有话要跟牟云笙说的模样,他只好敷衍搪塞母亲。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来了纽约,他没跟我说。你要是觉得他来了,想让他上家里去吃饭,或者要确认他来是没来,上网给他留言不就行了吗?”听到她又把这任务交给自己,他连忙道,“关我什么事?想见他的是你,又不是我。——就这样,我有事,挂了啊。”
“和老妈打电话?”虽然听不懂中文,但Sandra很快就猜到了牟云笙的通话对象。
他不置可否,咬了一口百吉饼,问:“什么事?”
“Theodore要见你。”她回答道。
牟云笙皱眉:“现在?”
她耸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百吉饼,耸肩道:“你可以先吃完。”
Theodore是律所的老板,他的名字就写在电梯出口的那面墙上,牟云笙从法学院毕业前夕,他正在招助理律师,从那个时候起牟云笙就一直听从他的吩咐和安排。
两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律所进行了拆分和重组,Theodore受到打压,牵连至牟云笙,他因而被派到了新加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上个月Theodore把他的死对头扳倒并赶出了律所,公司因此元气大伤,几乎是随即,牟云笙被他召了回来。
本来牟云笙也没有在新加坡购置不动产,既然没有固定的住所,到了哪里都一样。
“昨天最后一个无偿服务案已经结案了,Sandra等会儿上来让她拿给你。”牟云笙一进入Theodore的办公室便说。
Theodore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笑道:“谁说斯坦福的比不上哈佛?”
牟云笙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耸肩道:“不知道。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哈佛人?”
“作为一家公司,总该做点事情,来表示自己除了自身利益以外还关心社会公益。”Theodore起身从旁边拿了一份文件,在递给牟云笙以前说,“你以前溜达去商学院听课时难道没听过这件事?”
知道他在开玩笑,牟云笙把文件扯了过来,靠到办公桌旁,道:“我只知道再这么下去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看到文件上写的案件,他调侃的话说不完,蹙着眉头看向一脸轻松的Theodore。
他摊手一笑,说:“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牟云笙手指摩挲了一阵第一页的边角,良久才讪笑道:“你还真是信得过我啊。”
“两家公司都是Gavron&Blatter的客户,但你看看起诉方都是些什么人。”Theodore指了指牟云笙一直盯着的那几个词,“你也知道最近我们流失了一些客户,要是能赢,我们得到的会更多。说不定你能成为我们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北狮与辛恩联合限价案。牟云笙本想沉思一会儿,可余光看到Theodore正寄予希望一样看着自己,他没法思考,只好说:“我一个小时后给你答复。”
似乎还是对他的迟疑感到讶异,Theodore奇怪地看了看他,摊手道:“去吧。”
牟云笙把文件重新放回了Theodore的面前。
回办公室的那一小段路上,牟云笙又想起母亲的电话,这才有些相信单钰博的确有可能来了纽约。如果真是那样,单钰博去母亲家里吃小年夜饭倒不是问题,而他自己要不要回去却是个疑问了。
看到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坐着的不速之客,牟云笙顿时停下脚步,向旁边隔间里的Sandra投去了责备的目光。
Sandra睁着大大的蓝眼睛,无辜道:“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请他出来他也不出来。”
“他是怎么上来的?”牟云笙无不厌恶地问。
她缓缓摇头,继而又颇为诚挚地说:“不得不说你的魅力真的挺大。”
牟云笙顺手推了一下她的脑门,径直往办公室里面走。
坐在办公室里鸟瞰曼哈顿都市风光的不是别人,正是于灏。
牟云笙早先在办公室外,还是狐疑着打量了片刻才把人给认出来,模样倒是比之前要规矩了许多,没那么花哨前卫,中规中矩的学院范。
他甚至从于灏这套装扮想起了上学时候的自己——只可惜他对当时的自己并无好感。
“怎么来前也不说一声?”他顺手带上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后解开西服纽扣坐下。
于灏起身说道:“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回纽约了?”
牟云笙弯腰从柜子里找出一份财务报表,瞥了他一眼,解释道:“离开新加坡以前,我和于董一起吃过饭,相信这件事无论是在我的还是于董的行程安排上都有记录,你觉得如果有必要,可以去外面问我的秘书Sandra。”
话音刚落,于灏就双手啪地一声拍到了牟云笙的办公桌上,脸泛着不自然的红,道:“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在庭上的语气跟我说话?”
牟云笙没有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摊手道:“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你认为我应该用什么语气和你说话?”
“牟云笙!”他叫了起来。
牟云笙并不想追问于灏为什么来纽约,他不需要一个答案,甚至于不关心。他抬头冷淡地看着他,话说得礼貌而疏远:“于先生,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和我详谈,请联系我的秘书,她会为你安排。现在请你出去。”
咬紧了牙关,于灏脸庞的线条因而更为清晰,紧追不舍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好好的,要回纽约?”
牟云笙露出茫然的神色,仿佛问这个问题十分没有必要,答道:“于董认为他需要更专业的企业法律顾问来支持他的工作,并且认为我不能胜任这份工作。这件事是他直接向我的老板提出的,具体你可以去问他们。”
“为什么?”于灏仍旧紧盯着他不放。
他失去了耐心:“我说了,你应该去问他们。”说完,他抬眼望向走到门边敲门的Sandra。
“不好意思,但是——”Sandra为打扰了他们的交谈而尴尬地笑笑,提醒牟云笙道,“听证会时间到了,松顿先生已经到了会议室。”
牟云笙对她点头,站起来扣起西服扣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你可以离开了吧?”
于灏满脸通红,站在原地没有动。
牟云笙也没有再管他,起身往外走。还没有走出办公室,他就看到于灏愤愤然地从自己身后疾步擦肩而过。
目送他离开,牟云笙吁了口气,转头看到Sandra得意洋洋地对自己伸出手,邀功道:“怎么谢我?”
早知道她是虚张声势,他既不认识什么松顿先生,今天也没有听证会,倒是这个时候也该去法院了。牟云笙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两张票子,慢悠悠地说:“或许你明晚可以在六点前下班,这样你就可以和Bruno去看八点钟那场……”
“《叶甫盖尼·奥涅金》?!”Sandra眼睛亮起了绿光,在牟云笙把话说完以前就将票子抢了过去,定睛一看,仍是有些不敢相信,“乖乖,你怎么弄到这么好的票?”
“我怎么弄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你是怎么弄到的。”牟云笙不理会她的白眼,又看了一眼手表,奇怪着喃喃自语,“怪了,Brandon怎么还没来。”
Sandra把票藏进领口里,说:“他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在车里等你。”
见到牟云笙皱眉,她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好奇地八卦道:“说起来你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
“什么?”他驻步。
她耸肩,插腰道:“金发芭比,不通过;犹太美男,不通过;东方美少年,千里迢迢从新加坡追来了,也不行?”
牟云笙冷笑道:“你又知道他是专程来找我的?”
“不然?”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他在中国惹了点儿麻烦,传到了国内,新加坡稍微好一点儿的学校都不要他。”牟云笙从Sandra手里接过公文包,“我还在新加坡的时候,就听他老爸说,要把他弄到美国来上个二流大学,总比野鸡大学好一些。——所以不要以为这世上真有什么情圣,都是假以浪漫之名顺便而已。”
Sandra撇撇嘴,凑近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领带,又理好他的衣领,说:“可是你还是没说你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
“善良、努力、听话。”牟云笙随口回答,在走以前交代道,“今天可能会有一个我的包裹,你帮我签收以后收起来,不要让别人看到。”
衣料摩挲的声音渐渐地在耳畔响起,悄悄掩盖了窗外的雨滴。
牟云笙翻了个身,手自然而然地摸索至床的另一边,那儿的冰凉勾回了他一丝清醒,他撑着还在发沉的头坐起来。
他环视了一番房间,才发现这房间虽然熟悉,却不是自己的。他是为什么醒的?牟云笙费力地回忆,才想起来,叫了一声:“单钰博?”
没有回音。
牟云笙望向虚掩着的房间门口,仔细去听,才分辨出那逐渐变得浑浊的呼吸声是从那儿传来的。他起身拖着步子往那儿走,走到门口时,也没有多想便把门推进去——
两具赤裸地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他懵了一下,直到被压在下面的人在呻吟的间隙扭过头来看向自己,他才认清。
“牟云笙……”那人一下子用力推开了侵入自己身体的人,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
牟云笙没听见,低头才看到落在脚边的眼镜。然后他稳住了自己的脚步,捡回了一些清醒,想起刚刚自己推开的那道门本身就有问题。
如果这是通往客厅的门,想要打开,应该是往里面拉的。
所以,这应该是个梦。
思及此,他咽了咽喉咙,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单钰博扯出诡异而嘲讽的笑容,说出了自己当初没有说的话。当时的自己,花光了全部的力气来保持一个宽容的笑容,却不是对他。
唯有确定是在梦里,牟云笙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体,还有他身上留下的不属于自己的痕迹,说:“你真的很恶心。”
在梦中,后来单钰博是什么表情?牟云笙不想看清。他睁开眼睛,望着还有些陌生的天棚,抬起手捂住发痛的眼睛。
没能躺多久,牟云笙摸过手机,起床换衣服去上班。
上星期牟云笙把车送去保养了,他快要出门时才想起这件事,把车钥匙丢回门边的碗里。他并没有打车去律所,而是去了Gavron&Blatter律师事务所。这间事务所在纽约也很有名气,向来是牟云笙他们律所的劲敌。
毕竟是到对方的地盘上开听证会,牟云笙前一天还想着要体面一些出现,没想到被一个怪梦给搅了。
Brandon站在大厦楼下张望着,见到从计程车上下来的牟云笙,瞪圆了眼睛,磕磕绊绊道:“你、你……”
“我什么?”牟云笙带上车门,问,“给我的?”
他连忙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嗯。——Theodore已经来了。”
“哦。”对这位律师助理的紧张,牟云笙不以为意。他低头呷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刚好,他又喝了一大口。
谁知这口咖啡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们就已经见到一辆加长版迈巴赫开到了面前。这车牟云笙见过,他挑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把咖啡咽下去,很快听到了旁边助理的感叹声。
牟云笙是不指望他能再多一点儿出息了,转身刚要走,立即又被他叫住:“哎!Vincent,那不是北狮实业的关董吗?”
“是啦,就是这回的被告。”他连头都没回。
Brandon几步跟上来,问:“好歹打个招呼?”
牟云笙停下脚步,不满地看了看一脸天真的他,撇撇嘴,转身面对关唯晨时已经是谦逊有礼的态度。他倒是跟之前见到的没什么不一样。牟云笙的目光迅速扫过了他的随行人员,包括站在他身边的单钰博。
关唯晨见到牟云笙,眯了眯眼睛,微笑道:“刚刚在路上似乎被前面的计程车给堵了一下,还想说是哪个上班族上班这么迟,没想到是牟律师。”
他从容不迫地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还以微笑:“可幸我们都没有迟到。”
这么两句话就把气压给拉低了,关唯晨旁边的律师感到惊奇,大概也是想打圆场,问:“原来两位认识。”
“太认识了。”牟云笙本来还想说“关董从来出场方式都令我印象深刻”,可想想又算了。他还不想主动想起不该想起的事情。
最初这个诉讼案刚到牟云笙手上时,见到是北狮实业被告,他还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不知道作为一家实业公司,什么时候开始牵扯到了教育机构,事后他让Brandon收集归档了资料,才庆幸自己没有问Theodore这么低级的问题。
作为被告的克罗斯实则是北狮的一个子公司,于两年前成立的一个LSAT培训教育机构。这家机构在成立以后就跟先前的几家在市场上有名气的公司合并,迅速发展壮大,如今在这个细分市场已经占据相当大的份额。
这回克罗斯会受到集团诉讼,原因是它与其主要竞争对手辛恩涉嫌协议限制双方在该市场的竞争。集团诉讼的代表人是牟云笙他们律所的客户,所以Theodore才会说如果这个案子能够拿下,他们就会迎来更多的客户。
“关先生,根据贵公司上一季的市场报告,克罗斯在这个细分市场的占有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四。你是否意识到这已经形成了市场垄断?”牟云笙就着准备好的资料提问。
关唯晨点头,答说:“我知道。”
“辛恩公司的知情人员称你们曾就如何提高教育培训收费通过各种手段交换信息,并且达成了系列协议。你能否就这些协议的内容进行说明?”他继续说。
“牟律师,我的公司并没有和辛恩公司达成那些协议。”关唯晨微笑道,“你这样诱导式的发问,恐怕不太好吧?”
牟云笙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首先看到的是对方律师轻松的表情,然后他意识到Theodore的不满,暗暗吁了口气,说:“抱歉。”
后来的提问并没有得到太多有效可靠的证据,牟云笙一行人起身时还是跟对方握手致谢。
还没等他们走出去,Theodore就用法语跟牟云笙讽刺道:“法学院毕业了从商,还请什么律师?”
“那你怎么不去挖苦Blatter,说他吃白饭?”牟云笙把录像机收起来,交给一脸沮丧的Brandon,又跟Theodore说,“我再找证据。不过他们有没有想过和解?”
Theodore皱眉道:“你怕输?”
“怎么不怕?我没输过。”牟云笙实话实说,又道,“何况和解对各方都有利,我们也不输。——当然了,你们非要对簿公堂,我也尽力。”
他翻了白眼,摇头叹气道:“你是没看到Tom来找我的时候,张牙舞爪的,关唯晨要是在他跟前,怕是要扑上去吃了。和解当然是好了……啊,对了,”他偷偷看了一眼,确定人都走了,才换回英语,“刚刚跟关唯晨一起上来的那个亚裔青年你认识?”
牟云笙没想到他突然换话题又换语言,怔了怔,问:“怎么这么问?”
“哦,看到刚刚听证时,他在外头,时不时都看着你啊。”走出去时,Theodore顺手揽了牟云笙的肩,“我家小孩还真是人见人爱啊,连关董身边的人都能勾走。”
“那是关唯晨的男朋友吗?”跟在一旁的Brandon好奇道。
Theodore诧异万分:“真的假的?”
“之前他不是出柜了嘛,说有什么要相携一生的恋人,难道是他?”Brandon挠挠头发,望向牟云笙。
牟云笙耸肩,反问:“你怎么能指望我跟一个不会说中文的华裔有太多交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不正面回答问题。但这个办法牟云笙用起来的确是屡试不爽。
所以,关于联系单钰博,让他去母亲家里吃饭的事宜,还是要交给母亲自己去解决了。
牟云笙没有直接回律所,而是去了辛恩公司。这一趟奔波,回到律所他才想起来一整天到现在,下胃的只有Brandon的那杯咖啡。好在他才走到Sandra的隔间旁边,她就笑盈盈地把一个便当双手奉给了他。
牟云笙打开袋子一看,发现居然是米饭和中式菜肴,卖相都还不错,不由得笑问:“你什么时候和Bruno分手?”
Sandra立即剜了他一眼,拿起旁边装着餐具的细长铁盒重重地放到了便当盒上,又想起了什么,鬼鬼祟祟地说:“那个包裹已经收到了。”
“放哪儿?”牟云笙把袋子又扎起来,继而听到了几声高跟鞋踢到纸箱上的沉闷声响。
“真够重的,过海关恐怕没少看脸色。”她撇撇嘴,又道,“对了,有一位单钰博先生,他来找你。你不在,我就把他安排在那边的会议室了。他一直在等你。”
一听到这个,牟云笙一点胃口也没有了。他沉下脸,把便当交给不明所以的Sandra,交待她:“先帮我拿到厨房热一下,回头我再吃。”
大概是实在等得太久了,单钰博坐在座位上的姿势并不端正。几乎是同时的,当牟云笙一出现在会议室外,他就站了起来。
牟云笙扭头看他,推门入内后瞥了一眼他空掉的茶杯,客气地问:“怎么没让秘书续杯?”
“也不渴。”单钰博还是站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沉默了两秒以后,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刚回来?”
牟云笙点头,道:“去找证据了。”
闻言单钰博微微愕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哦。——阿姨她有跟我在网上聊,说周六去你家吃饭。”
“也不是我家了,我不和他们住一起。怎么你不知道?我自己住的。”牟云笙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抬眼看到他惊讶,便笑道,“坐。”
单钰博看看他,又重新坐下来。
诡异而尴尬的空气并没有在这间会议室里蔓延开,单钰博很快说道:“北狮那个案子,我也看了。其实和解会更好些。”
牟云笙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说:“但是否和解并不是我能够决定的,我的委托人所提出的和解条件,似乎被告方不太能够接受。”
“数额真的夸张了些。”单钰博说。
牟云笙静了几秒,微笑道:“那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皱眉,似乎是在犹豫过后按捺不住地说:“你难道没有看他们两家公司请的律师团阵容吗?你怎么赢?”
“说得好像是我死活不愿意和解一样。”牟云笙莫名其妙。
单钰博蓦地站起来,白着一张脸说:“我没怪你什么。只是,你为什么要以卵击石?跟他对着干能满足你什么?”
“你给我闭嘴!”牟云笙也跟着站起来,回头对要冲进来的同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又沉着声音对他说,“我不介意你现在什么都站在他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以至于总觉得我要给他找麻烦。听证会的录影带我是不能给你看,但他是什么态度你自己去问清楚,少跑到我这儿来颠倒黑白、无事生非。”
见他的脸开始发红,牟云笙又抢白道:“你要是还想周六我陪着你继续在我妈那里唱宾主尽欢、两小无猜,现在最好别再不了解情况就指鹿为马。我巴不得这辈子都跟你再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你还别真以为我多在意你跟他那点儿破事似的!”
周六来临前那几天,牟云笙一直在忙北狮和辛恩涉嫌联合限制竞争的案子,完全没有主动和家里人联系,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小年夜要回母亲家吃饭的事。
为此,周六下午他接到母亲的电话时,直接诚实地说明自己还在律所以后被母亲数落了一通。
牟云笙懵了两秒,问:“有什么事吗?”
“今天是小年夜,要回家里吃饭的呀!”母亲在那头叹气唏嘘,“赶快回来吧!钰博都来啦!”
“哦,这件事啊。”牟云笙把刚刚拿到手的资料还给Brandon,捂住听筒又在吩咐他“就用这个,拿去归档”的时候,听到母亲喋喋不休地责备。
“什么叫‘这件事’呀?还不回来吗?给资本家打工这么积极做什么?看你已经一副要步你爸后尘的架势了。赶快回来了啊,菜都让刘妈和Joy做好了,就等你呢!”
牟云笙敷衍搪塞了两句,挂断电话以后发现Brandon还没走,起身扣起扣子,对他笑了一笑。“弄好这个就可以下班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的话。”他说完又想起一件事,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Brandon,“这个也放到一起。”
Brandon眼睛一亮,接过去翻看了两下,激动的神色瞬时出现在还显稚嫩的脸上:“这个……”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办公室。
牟云笙的母亲和他的继父一起,住在法拉盛。他们在牟云笙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结婚,之后三人一直住在一起。牟云笙中考那年,母亲决定和继父一起移民到美国来。当时她征询了儿子的意见,但牟云笙还是宁可自己在国内。
他从小要做什么事就没人能拧得过他,深知儿子秉性,做母亲的也只好随着他,房子留给他,车留给他,并且还和前夫商量了孩子成年以前的抚养问题。
考大学那会儿,远在美国的母亲还在给儿子做工作,让他到美国来。当时牟云笙人在国内,这工作岂是打越洋电话就能做成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讽刺,导致牟云笙刚到美国那年,到学校给他打点一切的母亲还在讽刺挖苦,一边给牟云笙挂窗帘一边说:“早来晚来,到底还不是来了?”
当时牟云笙还在倒时差,坐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回答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哟,那是什么呀?这么一大箱子!”雷艳萍一直在花园里等儿子,看到他把车倒进车库,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拿高尔夫球包,正巧见到一个磕碰严重的大纸箱,不禁好奇地叫道。
牟云笙把高尔夫球包放到地上,不着痕迹地推开凑近去看的母亲,说:“没什么,托同学寄来的一些东西。”
“北京寄来的?”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后备箱已经关上了。
其实牟云笙跟家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隔着太平洋分居的情况自不必说,后来到了美国,也是东西海岸。除非圣诞节、感恩节、春节这样的节日,长辈会主动负责机票,否则作为学生的牟云笙根本不会没事飞过来求几天的团圆——要申请法学院的奖学金难于登天,他的生活几乎是用“清贫”来形容。
虽然来了纽约工作,不久以后又被派往新加坡,牟云笙这些年堪于浮萍,漂浮不定,家的概念完全是没有的。但好在每次见到继父和母亲,他们对他还是一如儿时那样亲切。
高尔夫球具是上个月牟云笙跟继父借的,当时他要和Theodore一起跟当地一位法官打球。他没必要购置这种几乎不用的昂贵球具,所以特意回来跟继父借了。
“云笙,你终于回来啦!”刘妈看到牟云笙进屋,笑眯眯地往围裙上擦手,“刘妈给你做了玉米糖水呢!温在炉子上,吃完饭就能吃。”
牟云笙笑着把手里的球具交给家里的佣人,弯腰下来抱了抱她,赞道:“我都闻到玉米的香气了。”
“刚才我们都吃啦!等你回来,饿得慌!”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休息厅传来。
牟云笙听到这不熟练的中文就知道是继父和母亲的儿子,踱步过去,看到他正在跟单钰博玩桌面足球。
“回来了?”单钰博直起身,微笑道。
对这样的笑容,因为太熟悉,牟云笙也不反感。他走过去,抱着臂问道:“怎么样?几比几?”
“他犯规好几次了。”混血男孩儿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喜欢说英语。
谁知单钰博却不以为意,完全厚着脸皮说:“跟我玩这个,就有看我犯规的觉悟才是啊!”
看到这个黑发灰眸的小男生瞪圆了眼睛,牟云笙也笑道:“这个我倒是可以作证。”
晚餐可以说是中西合璧,但为了大家都方便,用的还是西餐餐具,佐餐酒则是单钰博带来的。最后的汤是传说中的玉米甜汤。刘妈把口味调成了更为粘稠的质感,淡淡的鹅黄色糊状物,点缀着几点洋葱末。
继父和弟弟没有吃过这个样子的玉米甜汤,都感到十分新鲜,还把刘妈叫来问询了一遍是怎么做的。
“怎么一颗玉米都没有?”小孩儿嘴边还留着玉米糊,好奇地用蹩脚的中文问。
刘妈笑眯眯地回答说:“这个,是把玉米磨成粉,然后再煮的。所以没有玉米粒。”
见他还是似懂非懂的模样,单钰博在旁边用英语翻译给他听。小孩儿听罢眨了眨眼,又吃了一口,称赞好吃。
“不过这个做法挺新鲜的,在国内也没吃过。”单钰博也觉得很特别。
牟云笙好笑道:“这有什么新鲜的。”
“你吃过?”连雷艳萍都惊讶。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回答:“吃过。”
这顿饭吃得也算是和乐融融,说话最多的还是雷艳萍,这边打探单钰博来美国的原因,又问他有没有女友,那边仍在抱怨自家儿子到现在都没个定性。
正巧心情好,牟云笙时而还会反讽几句,弄得母亲一张俏脸额头冒烟,又拉上单钰博一道数落牟云笙。末了她用餐巾擦了擦嘴巴,做决定似的说了句:“既然人也够了,斗地主吧!”
“妈……”牟云笙就知道会这样。
“怎么啦?翅膀硬了,连陪妈妈打牌都不愿意了?”她站起来,手放在单钰博背上推了推他作为催促,“钰博也快来。”
雷艳萍还没有遇到现任丈夫那会儿,刚离婚,无聊得很,而单钰博又常常到家里来找牟云笙玩。看到两个小男孩玩得那么开心,做母亲的怎么着也得参一脚,索性就教他们斗地主。
牟云笙的脑子好是好,牌技却不行,对于自己的身份总没有觉悟。
这毛病好像过多少年都改不了,一晚上下来,情况跟儿时几乎完全一样:他几次弄不清自己是地主还是贫农,封住身为同党的下家,或者放过地主,搞得一起打牌的雷艳萍和单钰博都哭笑不得。
尤其是雷艳萍运气十分好,所以单钰博每每都会成为摊上猪一样的队友的那一个。
时间一晚,单钰博便主动提出先回去了。
“住家里就是了,多的是房间,云笙今晚也住这儿。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雷艳萍挽留道,“你们住一屋就是了,让刘妈收拾一下。”
闻言牟云笙和单钰博的神情都是一顿,单钰博摇头笑道:“算了,下次吧。”
“妈,我也不住这儿,明早上班不方便。”牟云笙说。
“你们都不住啊?”雷艳萍听了泄气,但左右孩子们都大了,不会这么粘着大人,她遗憾地点头,双手一边拉住他们一个,“钰博他打车过来的,云笙你送他回去吧,他就住曼哈顿。现在也晚了。”
牟云笙点头道:“放心吧,好歹我也是地主。”说的是最后一盘他输得连对家都无言的事实。
雷艳萍被儿子的玩笑话给逗笑了,看着他们换鞋,然后开门一起走了出去。
好像一个机关,温馨的气氛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也随之关闭。牟云笙面无表情地走到车库取车,而单钰博自然而然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连扣安全带的动作都几乎是同步的。
上路后不久,牟云笙隐约地听到单钰博吁了口气,他余光瞥到他支起手臂搁在车窗边,扶着额头。
牟云笙想了想,那句“你也会累”没有说出来。
“看得出来你今天挺高兴的。”单钰博揉了揉额头,转过头来看开车的牟云笙。
他目不斜视地看路,扬了扬嘴角。“是吧。”半晌,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一直注视自己的单钰博,说,“不过你应该知道原因了。”
单钰博摇摇头,说:“其实不是十分清楚,毕竟没有完整学习过贵国的法律。”
握住方向盘的手陡然一紧,牟云笙用力踩下刹车才没冲出停车线,他看了一阵眼前的红灯,而后眉头紧蹙盯着单钰博。
他们对视了两秒,彼此都松了口气似的摇头,不发一言。
一看到绿灯,牟云笙就冲了出去,等到尴尬在沉默中变淡以后,他挠了挠有些发烫的额头,随口问道:“你跟他吵架了?”
“一半一半吧。”单钰博无声一叹,颇为自嘲地笑笑,“算了,是我没处理好,才弄得里外不是人。”
牟云笙心脏倏尔一紧,余光打量了他片刻,暗忖了一番遣词,还是选择冷冷地笑了笑。
“你知道当年我在国内考LSAT的时候,报的是哪家培训机构吗?”他瞥了他一眼,自己回答,“就是辛恩。”
单钰博一怔,默契让他选择了沉默,听牟云笙把话说完。
“那时候克罗斯还没有创立,更没有在国内开分家的事情。辛恩虽然有美国本土优势,但面对北京那几家培训机构激烈的竞争,辛恩也不得不推出优惠政策来拉生源。我报的那一期,就是打折价,还送了好几个学时。”牟云笙嘴角笑容的讽刺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继续说,“你说如果那时克罗斯的垄断就存在,并且也和现在一样,跟辛恩联合限价,我会不会因为交不起培训费,考不过LSAT,然后就不出国了?”
单钰博皱眉,道:“一事归一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没这么幼稚,把事情都混为一谈。”
“我也不会。”牟云笙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案子是老板交给我而不是我争取的,我有责任完成它。也许你是半路出家,但我不是,这个职业对我来说并不只是一份工作。”
后来的路上,牟云笙知道单钰博时不时还是转头过来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可最终他们还是谁都没有再开启话题。
他住的酒店在曼哈顿最繁华的地段,牟云笙把他送到楼下,在他解安全带时仍是忍不住说:“你去跟他说——”
单钰博身影一顿,回头看他。
牟云笙抿了抿嘴唇,说:“你去跟他说,就说是我说的。——我必须维护我委托人的利益,要么原价和解,要么庭上见。”
单钰博下车以后,神色复杂地端量了牟云笙很久。那眼神让牟云笙觉得,他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即便如此,牟云笙也只是在他关上车门以前,说:“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