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生意随着气温渐降而日渐冷清,这些天下了雨,屋里屋外都湿淋淋,愿意出门的人也不多了。
除了马小梅以外的两个服务员都先一步请假回家过年,俞浩从老板手上拿到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趁着午后没有客人,去银行把钱分别存进账户里。
小国春出院以后,俞浩跟白欣商量着,开了一个账号做教育储蓄,每个月都把钱存进去,供小孩子以后上学。
俞浩另外又开了一个账户,用于存因给孩子治病欠下的债款。他从窗口底下的格子里取出了存折和回执单,礼貌地向面无表情的银行职员表示感谢,然后离开了窗口。
明明这几个月把大部分的钱都存到这个账户里,包括在天城和吴记的钱,可是跟那个数目比起来,还是九牛一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当初借钱的时候不过是账户上的一笔收入,一张欠条换了一串数字,可要把一个个零加上去,其实非常难。
他出门带的雨伞是超市搞活动时购买商品附赠的赠品,边缘连接伞骨的线断了,伞布被折起来一节,不管怎么往外拉也无济于事。
俞浩回到店里,把收起来的雨伞放桌上,翻了翻坏掉的那个边角,见到断掉的线还在伞布上,就把断掉的线抽了抽,穿进伞骨尾端的小孔里。正要好好系起来,马小梅突然叫了自己一声,俞浩捻着线的手一松,线头又掉出来了。
“忙什么呢?”迎面走来的却是笑吟吟的张志敏。
俞浩手上都是雨伞上的水,他从旁边拿过抹布擦了擦手,说:“伞坏了修一修,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在家里无聊呗。”他在俞浩对面坐下来,“今天不是星期天嘛。”
他们做生意的没什么周末的概念,闻言俞浩只是点了点头,正要低头继续弄他的伞,蓦地又抬头问:“你吃过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
张志敏一听笑了,说:“这都几点了?吃午餐迟了点,晚餐又太早。”
“也对。”俞浩也是想不到要说什么才随口问的而已。
自从吴老板跟老婆闹矛盾又复合以后,他就变得更顾家了,像这样店里空闲的时间,老板会索性把店丢给俞浩和马小梅,回家去陪老婆小孩。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屋檐上的水落到门口的塑料桶里,声音由高渐低,而后就都散落成了脆响,打在台阶上。
俞浩一心一意地弄着伞,好不容易打了一个结,打开来看又跟原先一样了。谁知他拿到门外去抖了抖上头的水,脆弱的线头又崩开,断得连系都系不上。
“买把新的吧。”张志敏看他有些泄气地走回来,建议道。
俞浩点点头,却说:“也不是没有新的,就是这把都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又不是特别坏,丢掉很可惜。”说完他把伞放到一边,“回去用针缝一缝就行。”
张志敏看着他,笑着点头:“也是。——啊,对了,国春现在出院了,跟他妈妈住在市里吗?”
“嗯,就住在北四区。房东住到城东去了,房子空着出租,我去菜市买菜的时候看到出租广告问了问。老房子了,价格还算公道。”俞浩说,“一起住得近,也方便。”
他同意点头,又问:“现在应该在家休息吧?小孩子不出去玩,不无聊?”看到俞浩投来疑惑的目光,张志敏随即笑了,“是这样,我同事说最近有一个儿童剧在上演——是新加坡的经典儿童剧,本来是想带家里小孩去看,可是他老婆单位组了团,趁着孩子放寒假带孩子去三亚旅游了,就剩下三张票和他一老大爷们儿。我想想就拿了,正好带国春去看,你觉得呢?”
俞浩没有觉得怎么样。他想了想,问:“多少钱?”
“咳!什么钱不钱的。”张志敏不以为意地笑,可看俞浩神情挺认真,便说,“不贵,打了折的。前排的票一张才六十,比电影票还便宜。”
小国春住到小区里一时跟小区单位里的小朋友玩不到一块儿去,加上身体的缘故,基本上都窝在家里面,能带他去看个儿童剧也不错——俞浩自己都没进过剧院。尽管刚从银行回来,但俞浩身上还是有一些钱,想到这里,他问:“那你把票带来了吗?我正好还有两百在这儿……”
“阿浩。”张志敏看他掏钱包,不由得皱起了眉。
俞浩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张志敏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不对?”
拿钱的动作停了下来,半晌,俞浩收起钱包,无声地吁了口气,看着放在旁边的那把湿嗒嗒的坏掉的雨伞,低声说:“你让我想一想。”
“阿浩,我知道你现在家里还困难,不过这都会过去的。”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而且,这种时候,找个人一起渡过不是很不错吗?你看,我们以前也处得不错,我现在虽然还没有买房子,但是过段时间单位也能安排下来,到时候安稳了……”
“你先不要说了。”俞浩听到 “安稳”两个字,心里发堵,突然打断了他。
张志敏神色一敛,放在桌子下面的双手握得紧紧的。
明明空气里湿度那么大,俞浩还是觉得整张脸都在发干,绷得很难受。他摸了一把发紧的额头,重复道:“你让我想一想。”
张志敏离开的时候,又一次提到了儿童剧的事情,他说话的神情十分郑重,让俞浩险些忽略了邀请的内容。
安稳是俞浩一直都很期盼听到又很害怕听到的词。等到他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报纸发呆时,想起自己刚刚说想要考虑,不禁自嘲地摇头。他当时怎么会一点儿也不担心张志敏说出反驳的话?类似于,“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要想到什么时候?”
思及此,俞浩反倒是有些后怕了,幸好当时他没有说出那样的话语。
这样的话张志敏是不说的,俞浩的印象中,他挺顾虑别人的感受。不像牟云笙,如果是牟云笙,肯定劈头就是那一句了。
俞浩想,牟云笙到底是牟云笙,他说不行的时候,就是真的不行。
他离开以后就再没有消息。上个星期,俞浩去接收容教育结束的Jerry,对方还笑嘻嘻地问起牟云笙怎么样了,单钰博怎么样了。俞浩告诉他单钰博回了上海,牟云笙也在两个月前回了新加坡,他不知道这个怎么样也不知道那个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其实这才是俞浩当时的原话。
好像是一个跟他再没有关系的世界,尽管俞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这么没有征兆想起了牟云笙。
雨到快七点时才彻底停下来,道路湿漉漉的,俞浩跟马小梅一起把店门口的积水扫进排水口里,把扫帚拿回去放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狐疑着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童稚的声音,显得十分沮丧:“喂?俞叔叔。”
俞浩懵了一下,很快就分辨出是谁:“薇薇?怎么啦?”
“俞叔叔,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小女孩满是委屈,“打他们的电话都没人接。俞叔叔……”
“你先别急。”俞浩生怕她哭,急忙哄劝,柔声问,“你现在在哪里?在外面吗?”他听到那头很吵,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牟婷薇吸了吸鼻子,说:“我在少年宫门口。爸爸早上说他会来接我的,可是没有看到他……俞叔叔,其他同学都回去了,老师也回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家,我没有钱坐公交车……”
自从下雨,外面的天空就没有亮起来过,现在入了夜更暗了。俞浩想了想,用安慰的语气问:“你现在在少年宫门口对不对?具体在哪里?”
“在文具店的公用电话这里。这个奶奶让我先打电话。”小女孩说话还是挺有条理的。
俞浩回到厨房里拿挂在门后面的钥匙,叮嘱道:“你就在那儿不要走,叔叔现在过去接你。不要乱走,就在那个文具店里,知道吗?”
牟婷薇好像松了一口气,肯定地应着:“嗯!知道了!”
吴记距离少年宫并不远,虽然往常这个时候还是下班高峰期,但好在是周末,又才下过雨,俞浩开电动车不用十分钟就抵达了少年宫门口。
他在文具店门口张望了一阵也没见到人,连忙把车停在店门口,往里头走。
刚踏进门,俞浩就听到里头飘来了动听的乐曲声,入内一看,竟然是牟婷薇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子上吹奏双簧管。
柜台里外分别坐着一位老奶奶和一个中年男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见状俞浩一时没有发出声音,站在门口一个货架旁边等着。
她吹的应该是一首田园曲子,听起来柔和清丽,虽然略显生疏,却很动听。
等牟婷薇吹完了那首曲子,两位听众都微笑着鼓起掌,夸她聪明伶俐,吹得好听。老奶奶更是摸着小女孩的脑袋,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中年男人说:“让小龙也学这个呗。”
“等他再大一点儿吧。”中年男人说。
牟婷薇颇为自豪地扬起脸来笑,瞥见站在门附近的俞浩,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俞叔叔!”
见她从凳子上跳下来,俞浩连忙往里面走,很快小丫头就拿着手里的乐器,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脑袋又叫了一声:“俞叔叔~”
“啊,你叔叔来了?”老奶奶看到俞浩,微笑着点了点头。
俞浩摸了摸牟婷薇的脑袋,对两位店家感谢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小孩子还是要照顾好,虽然忙。”应该是错认为俞浩是牟婷薇的家长,中年男人略带不满地提醒着。
他一怔,急忙点头:“是,是我没注意。”
“俞叔叔,我好饿哦~”牟婷薇蹭着他的腿撒娇道。
俞浩笑着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说:“收拾一下,叔叔带你去吃东西。”
“嗯!”她噔噔跑回去,笑着从老奶奶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书包背上,然后双簧管放进了柜台上的那个黑色长匣子里。
俞浩突然想起那天在派出所第一次见到牟婷薇的时候,牟云笙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个长匣子,原来是给小女孩装乐器的。
他接了过来,提醒道:“跟奶奶和叔叔说谢谢。”
“谢谢奶奶,谢谢叔叔!”牟婷薇奶声奶气地说着,又拉了拉俞浩的衣角,小声提醒,“俞叔叔,电话钱还没给呢。”
俞浩一愣,连忙掏钱包,说:“不好意思,她打电话的钱……”
“唉,不用了不用了,就几毛钱。”中年男人挥挥手,“以后记得来接小孩儿,现在人贩子多,这孩子又那么灵,更要小心诶!”
他连连称是,又让小女孩道谢和道别,带着牟婷薇离开了。
“俞叔叔,我们去吃什么呀?”他蹲在地上开车锁时,听到牟婷薇在身边问。
俞浩想了想,把手机递给她,说:“你再给你爸爸妈妈打个电话,要是他们待会儿来了,找不到你就麻烦了。”
“哦。”她乖乖地接过了电话,按电话号码的时候扁了扁嘴巴,脸上陷下去两个浅浅的酒窝。
“7号取粉!”俞浩把煮好的米粉放到了窗口外面,很快就有客人起身过来取粉。他看了一眼后面两张小票,转身洗锅,余光瞥见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笑道,“回去坐着,吃完了吗?”
牟婷薇点点头,回答道:“吃完了。”嘴边还留有汤汁,她舔了舔。
俞浩偷偷看了一眼外头,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擦一擦。”他帮牟婷薇擦完嘴巴,又把手机递给她,“再给你爸爸妈妈打个电话,要是通了,就说你在这里。”
因为打过很多次电话都没有结果,小女孩脸上显出了不耐烦,可还是把电话接过去。俞浩摸摸她的头,指着旁边的一张矮凳子,交待道:“你坐那儿吧,外面人太多了。”
他说完又回到灶台前,外面无论是客人还是店员都在催促着他快一些。俞浩把米粉煮熟以后加上调料,期间偷眼看牟婷薇,见她果然乖乖地坐在那张凳子上打电话,便稍稍放心了些。
起先在少年宫门口让她给父母打电话,结果还是一个关机一个未通。那时吴大海打电话质问他人在哪里,他不得不把牟婷薇带回店里来。
随着天色渐晚,客人渐渐多起来,俞浩连同厨房里的另一个厨师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有时间陪牟婷薇了。不想她饿着,俞浩给牟婷薇煮了一两老友粉,把她安排在距离厨房最近的地方自己消磨时间。
外面尽管朔风寒冽,厨房里的人却还是汗流浃背,俞浩擦掉额头上快要滴下来的汗,利用短暂的空闲时间拧开旁边的保温杯来喝水。他润了润喉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吃晚饭,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让他暂时放弃了找食物果腹的想法。
“小梅!”俞浩叫住刚刚从外面把用过的碗筷收回来的马小梅,给身后的牟婷薇递了个眼神,“你拿一瓶豆奶给她喝吧,算我的。”
马小梅看了一眼正仰着头望着自己的小女孩,对她咧嘴一笑,应了一声就去照办了。
“阿浩哥,这小丫头是谁呀?长得跟洋娃娃似的。”马小梅凑过来说话时,又偷偷瞥了一眼正手捧玻璃瓶、用吸管喝豆奶的牟婷薇。
俞浩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他也不知道怎么表述牟婷薇和自己的关系,只好说:“朋友家的小孩。”说完他想起来,回头朝着牟婷薇问:“薇薇,你爸爸妈妈接电话了没有?”
“嗯,爸爸说过来接我。”牟婷薇点头应道。
闻言俞浩多少松了一口气,看看时间也有九点了,再忙的人也应该来接女儿了。他叮嘱着:“那你乖乖地不要乱走,就坐在那儿好吗?”看到她点头,俞浩又问,“厨房烟不烟?还是你到楼上姐姐住的地方去?”
俞浩说完向马小梅投去询问的目光,她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问牟婷薇:“薇薇,姐姐就住在楼上,你要不要去上面玩一会儿电脑?”
听到玩电脑,牟婷薇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可看看俞浩忙碌的身影,还是摇头拒绝道:“我在这里就好了。”
“阿浩哥,她真是粘你啊。”马小梅酸溜溜地在俞浩身边低语了一句,继而转身给了牟婷薇一个甜美的微笑,又走到外头去了。
对她的话不置可否,事实上,俞浩也没有空闲去考虑是不是玩笑话,等到他能够再停下来喝水,已经是一刻钟以后了。
外头传来了叫唤牟婷薇的声音,小女孩立即从凳子上跳下来,还没有喝完的豆奶放在一边,回喊道:“爸爸!我在这里!”
俞浩连忙把水杯盖上,擦擦手往外走。
“不好意思啊,爸爸刚出诊回来。”牟远扬在女儿面前蹲下来,微笑着问,“你妈妈呢?给她打电话了吗?”
牟婷薇点点头,说:“刚刚我又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很快就过来了。”
做父亲的听了微微愕然,笑容显得有几分不自然,带着些许无奈道:“那我们等一等她吧。”他说完以后,才往厨房的方向看。
俞浩走到店门口,打招呼道:“牟医生。”
正打算给帮忙的人道谢的牟远扬抬头见到是俞浩,微笑凝固在嘴角,笑意先一步从眼睛里散去。他缓缓站起来,由上至下打量了俞浩一番,慢条斯理的语调里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原来是你。”
他一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手放到牟婷薇肩上,解释道:“薇薇她打电话给我,我又要赶回店里,所以就带她回来了。”
牟远扬不着痕迹地把女儿拉回了自己身边,留俞浩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钟才落下去。他仍旧微笑着,低头问:“薇薇,你怎么有这位叔叔的电话?”
“上次小叔叔没有空,是俞叔叔带我去找妈妈的。”牟婷薇又高兴地补充道,“那时他还带我去吃了肯德基!”
他们父女说话,俞浩也不好插嘴,很快他听到牟远扬又问:“他还带你吃了什么?”
他长得跟牟云笙有几分相似,但脸上的笑容却一直保持着,问出这样的问题,俞浩的心没来由地往上一提。但见牟婷薇懵懂地眨了眨眼睛,摇摇头,突然又眼睛一亮,道:“刚刚他煮了粉给我吃,然后那个小梅姐姐还给了我一瓶豆奶。”
似乎是猝不及防,牟远扬的眉头突然一皱,很快又松开,彬彬有礼地对俞浩说:“真是麻烦你了。一共多少钱?”
“不用了,也没什么。”俞浩连忙摆摆手。
牟远扬抬眼瞥了他一眼,转而走向两步以外的收银台,问正在那儿收银的马小梅:“这孩子刚才的消费是多少钱?”
因为方才俞浩说牟婷薇是朋友家里的孩子,马小梅当牟远扬在说玩笑话,哈哈笑了两声摆手道:“一点儿小钱而已,阿浩哥说不用就不用啦!”
“多少钱?”仿佛没有听到,牟远扬礼貌地重复问。
马小梅脸上的笑容僵化,不知所措地看向面带尴尬的俞浩,挠了挠头发,说:“呃,一两老友、一瓶豆奶,一共五块五。”
牟远扬从钱包里递过十元钱,在马小梅找回零钱时点头道:“谢谢。——薇薇我们回去了,跟叔叔姐姐说再见。”
“叔叔再见,姐姐再见。”牟婷薇对俞浩他们摆了摆手,很快她的手就被做父亲的牵起来,往外面带了。
人还没走远,马小梅就在旁边小声问:“阿浩哥,那个人真的是你朋友?”
俞浩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发现牟婷薇只背了书包,装双簧管的箱子没有拿,连忙跑回厨房里拿上,追着父女二人而去。
他们并没有走远。牟远扬把车停在路口,俞浩笑着走上前去,却听到背对着他的牟远扬对女儿说:“以后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明白吗?不干不净的,容易得病。”
俞浩的脚步生硬地停住了,提着手里的长盒,手就这么握紧起来。
正在此时,一身警服的袁青青急匆匆地跑过来,见到父女,立即喊道:“薇薇!”
“妈妈!”见到母亲,小女孩开心地叫道。
“对不起啊,妈妈出警回来才发现手机没有电了。”袁青青一脸愧意,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抬头又皱着眉头问前夫,“你怎么才来接她?而且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去学习班了吗?”
面对前妻的质问,牟远扬冷下脸,说:“我出诊去了。打电话给你,你不接,后来又关机。我给你留了言,这里是你的地盘,你这么近都不来接,还问我?”
袁青青脸色一青,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今天要出警?况且是你自己说管她今天接送的,你忙什么去了?”
“我刚才不是说我出诊去了吗?”牟远扬哭笑不得,“离婚的时候你死活要争这个孩子,争到了又不管,报了个学习班还让我接送。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她忍住气,稳住声音说:“一事归一事,昨天你说了接送她,对不对?”
“我之前就说你带不好她,当时你非说都不用我管,对不对?”牟远扬反问道,看她又要说话,立即抢白,“也不给她买个手机,你知不知道她找不到你的时候找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袁青青迅速扫视了前夫一番,冷冷哼了一声。
牟远扬当然知道她所指,同样哼声摇头,咬牙切齿道:“她找了一个本来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那个人,去我那里检查过HIV!人家给什么她吃什么,你怎么教的女儿?还警察呢,让她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迟早被拐走都不知道!”
袁青青听到“HIV”,瞬间白了脸,弯腰拉过女儿,紧张地把她正面看了一遍又转过身看了一遍,问:“薇薇?怎么回事?你找了谁?怎么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呢?”
小女孩刚才听爸爸妈妈吵架,本来就吓得慌张,眼睛里噙着泪水,六神无主地摇摇头。
“你说话呀!怎么乱跟陌生人走了?!”袁青青忍不住摇女儿的肩膀。
她一晃,眼泪就从小女孩的眼眶里夺眶而出了。牟婷薇咬着嘴唇,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朝着不远处指去,万般委屈道:“我没有跟陌生人走,是俞叔叔去接我的!”
一直站在不远处听他们争吵的俞浩看到小女孩突然指向了自己,蓦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他们两个刚才都没有注意到当事人就站在附近,这会儿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嘴角牵起了些不自然的笑容。
还是俞浩先顶着发麻的头皮走过去,把乐器盒递给了袁青青,道:“这个,薇薇刚刚忘记拿了。”
袁青青接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好声好气地说:“谢谢。”
“没事。”俞浩知道他们尴尬,他更不舒服,也不麻烦他们想什么措辞了,先一步说,“那我先回店里去忙了。”说完他对正默默流泪的牟婷薇微微一笑,转身快步离开了。
广式粥铺的玻璃门紧闭着,偶尔被出入的客人带入外头的冷风,却不及消散半点铺子里蒸腾的空气。
头顶上又掠过了一阵凉风,俞浩抬头望去,见到进来的人并不认识,又低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暖茶。
“叔叔,你不吃吗?”坐在旁边的俞国春又一次抬头望着他问。
“不了,你先吃。”俞浩帮他把瓦煲里的乳鸽粥搅拌了一番,嘱咐道,“烫,小心点儿吃。”
小孩儿捣蒜似的点了点头,从俞浩手里接过勺子,轻轻舀了表面上的一小勺,还把一块乳鸽肉也舀起来,抬起胳膊送到俞浩嘴边。
俞浩正在看手机,余光瞥到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侄子,又垂眸看了一眼那勺粥,微笑着把那勺粥吃了进去。看侄子心满意足地笑着,俞浩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自己先吃吧。乖。”
尽管被如是催促了几次,可俞国春一个人,还是没怎么大口吃。他慢吞吞地搅拌着热气腾腾的粥,吃得也慢条斯理。
过了一会儿,又一阵迎面吹来的风让俞浩抬起头。
看到匆忙走进来的人,他露出了笑容,冲着还在门边张望的张志敏挥了挥手。对方很快注意到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一脸愧意道:“对不起啊,路上堵车。”
“没事儿。”俞浩也知道这个时候从他的单位来这边会很拥堵,想起来又对他解释道,“我怕孩子饿着,给他先买了粥。”
“应该的。”张志敏脱掉了外套,问,“你呢?吃了吗?”
本来他们就约好一起吃了晚饭再去看儿童剧,等不到张志敏,俞浩自然不好意思先吃。他如实摇头,道:“还没。”
“那现在点吧,想吃什么?”张志敏对门口的服务生抬了一下手,喊道,“服务员!”
晚饭到粥铺来喝粥是俞浩的主意。因为俞国春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俞浩不太愿意他在外头吃东西,可既然张志敏提出要带小孩儿去剧院,多少也该让对方决定一些事情,考虑来考虑去,还是来吃粥了。
好在粥铺里除了粥以外,还可以点其他的菜。吃饱以后,张志敏主动结了账,又在柜台那儿买了一瓶奶制品饮料给小朋友。
俞浩本想拒绝,却没想到小孩儿自己靠到了他的腿边,乖觉地摇头说吃太饱了,不想喝。张志敏看看他们叔侄二人,把饮料拿过来,蹲在俞国春面前,引诱着问:“真的不想喝?”
俞国春轻轻咬住了下唇,抬头用征询的目光望向俞浩,弄得他心里泛起一丝怜悯,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说:“想喝就拿吧。”
小朋友眨巴了两下眼睛,从张志敏手里接过了饮料,开心地说:“谢谢叔叔!”
“不客气。”张志敏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笑着站起来。
剧院里的人并不多,观众大部分都和俞浩一样,是带着小朋友一块儿来看的家长。
俞浩在大厅拿了宣传画报,这才知道演的是什么。
森林里发生了一场火灾,许多小动物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不得不去找寻新的住处。可是,要把家安在什么地方,和谁成为比邻和同伴却成了新的问题。
坏心眼的大灰狼得知了这件事,为了吃掉小鸭,欺骗和鼓动小鸭做自己的邻居。在小乌龟的提醒下,小鸭子摆脱了大灰狼。大灰狼转而鼓动善良的小熊,小熊同意了,大灰狼趁机抓住了它。
后来,在其他小动物们的帮助下,大家齐心协力赶跑了大灰狼,成功救出了小熊。由此,它们明白了“只有可靠的朋友才是真正的好邻居”这样一个道理。
俞国春是第一次到剧院里来看戏,才坐到位置上时,还左顾右盼,对周围的环境感到新鲜和好奇。
但是,戏一开场,他的注意力就被演员装扮成的动物们吸引了,故事随着配乐而步步推进,跌宕起伏,看得小男孩目不转睛。
特别是小熊被抓住的时候,俞浩余光瞥见小侄子因为全神贯注,紧紧攥住了身边张志敏的手,大眼睛巴巴地望着舞台,屏住了呼吸。见状俞浩险些笑起来,不想却被张志敏看到了。
面对张志敏向自己投来的含笑的目光,俞浩仓促地笑了笑,看向了舞台上那个鬼祟地往外走的大灰狼。
故事如期有一个富有教育意义的大团圆结局,小朋友看得高高兴兴,从剧院走到停车场的路上,一手拉着俞浩,一手拉着张志敏,蹦蹦跳跳地学小猴子的模样跟张志敏说话。
张志敏则扮作了青鸟,调高了声调说有趣的台词,逗得俞国春咯咯发笑。
“不送他回家吗?”被俞浩告知地点以后,张志敏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俞浩。
俞浩点头,解释道:“他妈妈今天上晚班,说好了今晚他在我那儿睡。”
“哦,好。”张志敏开车上路,通过镜子对歪在俞浩手边的小孩儿笑,问,“今天开心吧?”
俞国春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些倦意,闻言肯定地点头:“开心!”
“下次再带你来看好不好?”他笑着问。
小孩儿懵懂地考虑了一会儿,还是连连点头:“好!”
毕竟是周末晚上,车又开过闹市区,路况有些不尽人意。小朋友平时作息有规律,一般到了九点钟就要上床睡觉了。这会儿已经十点多,虽然俞国春之前还在兴头上,可到底敌不过困意袭来,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就趴在俞浩大腿上睡着了。
张志敏起先没有注意到,还时不时在前面跟他们说话。不久他听到俞浩的回答都十分简短,才趁着红灯时回头看。看到小孩儿已经睡沉了,张志敏也不再说话,连导航的提示音也关闭了。
住在北一区的楼房很旧,而居民也一样。
车子熄了火,能听到楼上人家看电视的声音,人声却是没有的,安静显得更明显。
几个月前坏掉的路灯还是没有人修,一条道黑得不像样,只能靠周围住户房间里透出来的光照明。
俞国春睡熟了,到家了也不知道,俞浩想要叫醒他,却看到开门的张志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正困惑,便见到张志敏把小孩儿背到了身上。
“我来吧。”俞浩急忙下车,小声说道。
“没关系,就这点路,小孩儿能有多重?”张志敏笑笑,锁上车。
楼道里的灯虽然昏暗,好在感应器还没有坏,两个大人都放轻脚步上了楼,连开门的动作也小心谨慎,尽量不吵醒俞国春。
以前侄子睡觉不会那么沉,但这般动静之后也只是稍稍在梦里挣扎了一下,很快又睡熟了,俞浩觉得想必是因为手术以后还在身体调养,体质变弱了的关系。到了房间里,俞浩从张志敏那儿把小孩给抱过来,放到床上,脱掉外套、鞋袜,盖好被子。
张志敏在边上看他,末了又帮小孩子把被子掖了掖,继而跟着俞浩走到客厅里。
俞浩关好门以后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想起要给张志敏倒茶,小声道:“你先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客气。”张志敏微笑着,还是走到沙发旁坐下来。
走到厨房俞浩才发现早上烧好的水没有关上,一直开着保温,不禁有些为浪费电而懊丧。但好在有现成的热水可以冲杯热茶,他找到茶叶,放了一些到玻璃杯里,冲了一杯淡茶端出去给张志敏。
“今晚谢谢你了,很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俞浩放下热茶后,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
“应该的。”张志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俞浩倒水的手顿了顿,幸好没有把水给洒出来。他暗自吁了口气,突然觉得有些累,可还是没说什么,拿着杯子走回来,也在沙发上坐下。
张志敏盯着面前升着袅袅青烟的热茶看得出神,冷不丁说了一声:“阿浩,谢谢你。”
“什么?”俞浩被这突兀的致谢弄得茫然。
“谢谢你答应我去看那个剧。”他抿了抿嘴唇,转过头看着他,神情介于诚恳和忧愁之间,“我是说……你知道的。”
俞浩感到心弦一阵绞痛,他费力地扯出了一个笑容,还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张志敏注视他良久,问得谨慎紧张:“你现在应该还是一个人吧?”
闻言俞浩的心狠狠地收紧了,好像被捏到了一块儿,他埋下脸,说得没什么底气:“是这样没错,但是……”
“阿浩,你今天过得高兴吗?”他打断了他的踌躇。
“挺高兴的。”这是实话,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这样一个安怡的晚上了,没有紧张、没有费解,更没有难过和惊慌,可他苦涩地笑笑,终于抬头望向了张志敏,说,“如果我说这还不够的话,就太贪心了,是吗?”
他一语不发地回视着俞浩,一时没有回答。
屋子里的安静好像已经变成了实体,只要伸出手就能够摸得到一样。
俞浩没有因此而心慌意乱,他颓然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低下头弯折着近来变得柔韧的指甲。苍白修长的手指连指甲都是白的,干净、脆弱得像雪雕一样。
不知道这份安静持续了多久,后来他听到沙发的另一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沉湎下去的心倏尔提起来,简直已经到了嗓子眼,而眼底也被钻石的亮光给刺伤。
“这是……”俞浩难以置信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戒指礼盒,继而用更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恳切万分的张志敏。
张志敏似乎知道他不会接过去,所以把礼盒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俞浩伸手就能够碰到的地方。
他靠在沙发上,说:“回来见到你的第二天我就去买了,一直想着等时机到了再给你。可是其实我觉得……自己是等不到那个时机的,因为永远不会有时机。”他转头认真看他,“能遇到可以在一起过后半辈子的人,不过就是一次偶遇或者一个瞬间,错过了就没了。我不想错过你,你也别犹豫了。不要错过我,好不好?”
俞浩喉咙发紧,一时没有办法把目光从张志敏的脸上移开——他忘记了要这么做。从来都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当然这样的举动更是他从来都不会想的。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这问题投递给他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胸膛左侧的那个器官消失了,不是融化了,就是粉碎了,总之,好像没有了。于是,俞浩不晓得垮下来的肩膀究竟是因为疲惫不堪,还是如释重负。
他怔怔地坐着,低头看着手心上的纹路发呆,等到回过神时,手已经被张志敏握住了。
俞浩抬起眼,脸上还透露着茫然的神色,而他渐渐靠过来,在鼻息接近时迟疑了半秒,遂即把吻印到了俞浩的唇上。
那张放置在沙发附近的木桌子已经用了很长的年月,开始被白蚁腐蚀。
屋子里太安静了,以至于那一声声白蚁啃食的声音渐渐扩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