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的老房子,楼道狭窄得并肩走两个人也逼仄,墙上到处都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门边的水电表单子都贴了好几张。
俞浩小心翼翼地把牟云笙迎进屋里,看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之后径直走进卧室,愣了一下,忙关上门在鞋架上找拖鞋。
谁知道等他把拖鞋拿到卧室里,已经看到牟云笙脱掉西装,倒在了床上。
俞浩手里拿着拖鞋,抿了抿嘴巴,走上前去,也不知道他究竟睡着了没有,小声问:“要不要先把鞋换一下?”
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双脚蹭了两下,把皮鞋给蹭掉了。
俞浩把拖鞋摆在床边,起身去把他的皮鞋捡起来,拿到外头去放,想了想,又折回房间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俞浩顿了一下,没敢进去。
只见牟云笙已经把叠起来的被子打开,枕到枕头上,抱着被子睡了。
俞浩看看墙上的时间,自己的肚子咕咕作响,舔了舔嘴唇,又走过去悄声问:“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睡啊?”
牟云笙突然睁开了眼睛,深灰色的眸子透着冷森森的光,看得俞浩心头颤了一下。
他坐起来,拿起旁边的西装往外走。
俞浩连忙跟上去说:“你,呃,你要睡就睡吧。我不吵你了。”
牟云笙转过身,笑问:“你能保证你什么声音都不出?”
他紧紧地抿起了嘴巴。
牟云笙坐回床上,随手把西服丢到一边,撑着发痛的额头说:“有什么吃的?”
“你等等,我现在去下米线,很快的。”俞浩说着就往外走。
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声音特别刺耳,牟云笙的太阳穴痛得厉害,起身伸手一把捞过了俞浩的腰。
俞浩猝不及防,往后一倒就跟着牟云笙倒在了床上。
他太近了,男士香水的香气淡淡的,逼得俞浩不敢大口呼吸。
鼻尖甚至都碰着鼻尖,俞浩怕自己连咽口水的声音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只好把分泌出来的唾液都留在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牟云笙放在他腰上的手往上滑,懒洋洋地搭在他的肩上,问:“我问你,米线好吃,还是我好吃?”
俞浩呆了呆,忘记了别的事,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液,听得牟云笙笑起来。他尴尬地看着牟云笙,想要挣开他,否则……
“我现在很累了。你也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感觉到俞浩身体的变化,牟云笙不怀好意地更加抱紧他,气都喷到了他的颈窝上,“闭眼睛。”
俞浩已经半抬头的器官因为拥抱的紧密而贴在了牟云笙坚实的小腹上,可牟云笙的呼吸慢慢地就变得均匀而平缓,让他有些泄气。
慢慢地,他也平静下来,一只胳膊因为侧睡而压着,血液没法流通,开始发凉。俞浩小心地动了动,还是引起了牟云笙不满的哼声,他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的手不知道放哪里……”
俞浩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去听牟云笙的动静,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听到他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把手往牟云笙的身体与床铺之间的微小缝隙穿下去。牟云笙闭着眼睛,调整了一下睡姿,俞浩的手顺着床单的柔软往里滑,最后手臂压在了牟云笙的腰下。
他的腰很细,就是被压着,也没感到什么压力。可即便几乎没有压力,俞浩的心还是噗通噗通地加速跳了起来。
牟云笙依旧没有说话,俞浩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大着胆子把身体曲下去,头枕到他的手臂上,额头贴到他的胸口时稍稍松了口气。
大功告成以后他咬了咬下唇,抬头去看牟云笙,没想到他居然已经睁开了眼睛,皱紧了眉头盯着自己。
俞浩吓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面部肌肉绷得紧紧的。
牟云笙低头端量着他,说:“我说过,让你不要动,也不要发出声音吧?”
他想要把手收回来,可看到牟云笙拧起来的眉头,又不敢动了,想了想,说:“我没发出声音……”
“你的心跳声都像打雷一样了,还敢说没发出声音?”牟云笙看了看他烧得通红的脸,叹了一声,问,“你的睡姿调整好没有?”
俞浩错愕,轻轻点了点头。
他挑了一下眉,说:“那可以睡觉了吧?我只睡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内,你……”
“我保证不动,也不发出声音。”俞浩说完有些心虚,毕竟心跳声又不是他自己能够控制的。
正当俞浩抬眼去看牟云笙的时候,眼帘就被牟云笙温热的手掌给挡住了。
俞浩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手掌底下被柔软的睫毛扫了两下,在俞浩看不到的时候,牟云笙无意识地笑了笑,然后说:“也不要看着我。”
他说了只睡一个小时,但这一个小时内,俞浩有些分不清时钟的快慢。
明明他觉得时间无比的漫长,漫长得好像是静止的,让他在牟云笙入睡以后,可以看到他细致的皮肤和柔软的发梢、他纤长的睫毛和修美的眼睛,他的鼻梁挺直得不像是亚洲人,他的嘴唇让俞浩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仰起头亲上去。时间静止在牟云笙的脸上,让他好像睡在一幅画里头。
可是,等到俞浩斜过眼睛去瞟床头的闹钟时,却失望地发现一个小时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而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并没有醒过来。
俞浩又这么静静地看了他几分钟,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好让气息扑到他的胸口时,他感觉不到太灼热或太冰凉的不适。
在经过这几分钟的内心挣扎后,俞浩还是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还没有下床,他就看到牟云笙眉头紧皱着,翻过了身,手臂上捞了好几次,把被子捞成一团抱在怀里。
这全然无意识的动作让俞浩看呆了,他想了想,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桌边,找到了入冬以来一直都没有使用的空调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两下。
空调打开以后,俞浩暗暗松了口气,庆幸遥控器里的电池还能用。上回使用空调还是夏天Jerry来做客的时候,他在工作的地方养尊处优惯了,一进屋就得开空调。
想到这里,他吓了一跳,一看温度竟然是22度,还是制冷模式。俞浩急忙连续按了好几下把温度调高,换成暖风,可调温的声音嘀嘀嘀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
俞浩生怕这微小的声音把牟云笙给吵醒了,握着遥控器,惴惴地转身。
心里咯噔了一声,他嘴角扯出一抹羞赧的笑,低下了头——牟云笙正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他。
俞浩真是没有见过明明累成那样还睡得这么浅的人,心里唏嘘了一阵,讪讪笑着说:“对不起。”
“没事。”牟云笙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从床上下来,“谢谢你的床,我也该回去了。”
看他往旁边拿西装,俞浩急忙说:“你吃晚饭了吗?刚刚不是说要煮米线?我煮点米线,你吃过再走吧。”他说完发现牟云笙已经把西装穿上了,又只好改口,换了商量的语气:“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太饿了,想去吃现成的。”牟云笙低头扣扣子。
闻言俞浩忙说:“煮米线很快的,不到十分钟就好了。你去外面买,说不定还要排队……”说完,他看到牟云笙又解开了西装的扣子,心头一喜,一边往外头走一边说:“你等一下,很快的。”
俞浩起床的时候,牟云笙正进入了深度睡眠阶段,中途被吵醒,头痛得跟裂开了一样。他还在迟疑要不要对俞浩发脾气,他就自告奋勇跑到厨房去煮米线了,留下牟云笙在卧室里,慢腾腾地再次把西装脱下来,丢在了旁边的椅背上。
脑袋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抬都难抬起来,他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被厨房里的景象弄得稍稍怔了一下——倒是没有见过哪个单身男人开了火的厨房能够这么整齐洁净的。
牟云笙靠在门沿上,抱臂看着俞浩煮米线的背影,不知不觉间看出了神。
俞浩转身往米线里加调味料,余光瞥见牟云笙站在身后,吓得跳了一下。
他一脸疲态,看到他木在那里,笑了笑,问:“你加辣椒酱了吗?”
牟云笙这枚转瞬即逝的笑容显得他整个人格外虚弱,让俞浩微微错愕了。他讷讷地点头,又摇头,试探着说:“空腹吃太辣的东西不好,还是吃清淡一点吧?”
原本以为牟云笙会不高兴,可他却只是在短暂的对视以后点头,说:“随你。还要多久?”
“快了快了。”俞浩连声应着,把调味料依次加进了米线里,搅拌以后回头想要跟牟云笙说话,但话到嘴边,脸上的表情却僵住了。他看着已经空掉的门口,不由得失了神。
奶锅的把子因为使用年久,隔热能力不强,烫到了他的手。俞浩急忙拿出了两个碗,把米线起锅。烫到的右手掌心通红,他洗了洗手,也没有看到烫红的印记消掉,心里庆幸好在被烫到了,否则米线煮过头了都不知道。
俞浩把米线端出来时,牟云笙正支颐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闻到香味又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俞浩端着一只碗,嘴角再次浮现出刚才那样的虚弱的笑。
“呃,可以吃了。”俞浩把米线端过去,在茶几底下拿了两张报纸上来垫着,发现没有筷子,又忙不迭地往厨房走,“我去拿筷子,很快。”
牟云笙看着飘着葱花的清汤米线,一整天没吃东西的饥饿感又回到了身体里。他从沙发上滑下来,盘腿坐到了地板上。他抬起头,又看到俞浩杵在身边,问:“哪碗是我的?”
俞浩犹豫了一下,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茶几上的那碗米线。茶几上装着米线的那只碗是他平时用的,他抿了抿嘴唇,说:“那碗。”
“哦。”牟云笙抬起手,“筷子和勺。”
他跪下来把手里的奶锅也放到茶几上,抓紧了手里的筷子和汤匙,慢吞吞地把一套分出来,还是把自己平时用的筷子和汤匙给他。
开了车锁以后,牟云笙却没有上车,俞浩在他身后莫名其妙,问:“怎么了?忘记什么了吗?”
牟云笙往四周望了一轮,摇摇头,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俞浩还是不解,但想想也不好细问,就点了点头。
他看着牟云笙往十字路口对面走去,进了那间连锁药店里,心里咯噔了一声,不由得担心是不是刚才煮的米线出了什么问题,又有些懊悔怎么没有发现牟云笙不舒服。
俞浩正想着,停在牟云笙轿车后面的那辆车开走了,紧接着又开了一辆新车过来,停在那个刚刚空出来的车位上。他随意地瞥了一眼从车里下来的人,也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望着药店等牟云笙。
不料他刚把头转开,就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俞浩疑惑地转过身,这才认出从车里下来的人是谁,对方跟原先T恤加牛仔裤的学生样完全不一样了。
“张志敏?!”俞浩吃惊地叫出声来,“你怎么在这里?”
张志敏的笑容跟以前一样开朗,说:“我上个月调回本地了。你呢?还在原来那家粉店吗?”
俞浩怔了怔,腼腆地笑笑。“嗯。”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看到跟张志敏同行的还有两个同样穿着检察官制服的男人,想来是他的同事,“才下班?”
“不是,早下了。有个同事结婚,从单位开车过来,一路塞车,这才到。”张志敏指向不远处的海鲜酒家,看看自己的同事,笑着挠挠头发,“你怎么站这儿?”
许久不见,在大马路上巧遇,的确很难找话题。俞浩也有些尴尬,说:“等个朋友。”
“哦……”他也没话说了,“那我先走了,改天去你店里找你。”
俞浩连忙点头。
看着他跟同事离开的背影,俞浩还在为重新见到他而意外。
那时张志敏在准备司法考试,租的房子就在粉店附近,经常到吴记来吃粉。后来一次偶然,俞浩去浴场,竟然碰见了张志敏,两人的身份就此暴露了。毕竟在圈子里能遇到个知根知底的人不容易,两人就此处了一段时间。
不过张志敏通过司法考试以后,又考去了外市的检察院,基本上没联系了。本来圈子里,今日聚、明日散,很正常,俞浩看得多了,自己也经历过,心里尽管遗憾,但过了就是过了。
现在再遇到,尴尬虽然有一些,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发什么呆?”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牟云笙的声音。
俞浩惊了一下,回头看到他提着一个装了药的塑料袋走回来,忙问:“你哪里不舒服?”
牟云笙古怪地看他,说:“我没不舒服。”
“那……”俞浩有点懵,指了指他的药,又把手收回来挠头发。
“哦,给你的。”牟云笙走到驾驶座门外,把药放到车顶,推给站在对面的俞浩。
俞浩急忙伸出双手,塑料袋滑过来,掉到了他的手上。
袋子上系着的结很松,其中一盒药掉到地上。他连忙捡起来,看到复杂的药名,仍是不明白,又拿近了看上面的药效说明。
“这……”俞浩一下子变结巴了。
牟云笙打开车门,说:“昨天杨棨没带药,你先用着。还疼得厉害吗?”
俞浩没有想到他亲自到药店里买这些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心情,脸涨得通红,也不管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就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牟云笙淡淡地看了俞浩一眼,见他嘴巴抿得紧,又说:“明早我要送太子爷上飞机,下午才有时间。到时候我过来接你,去医院复查。”
“去医院?”俞浩瞪大了眼睛。
牟云笙打开车门准备上车,看他吃惊的模样,想了想,说:“不想去的话,让医生过来也可以。但总要再做检查。”
俞浩当然不想为这种事去医院,可是想到牟云笙明天会特意过来找自己,心里又忍不住雀跃起来。他犹豫着,余光瞥见牟云笙脸上就要浮现出不耐烦,便不再挣扎,忙点头道:“那我明天在店里等你。”
他坐进车里的动作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抬眼看到俞浩眼里过于明亮的光彩,便在嘴角牵了一个象征性的笑:“明天见。”
“明天见。”俞浩从道牙上走了下来。
俞浩一直看着牟云笙的车离开了前面的十字路口才回家。
洗完澡以后,俞浩擦了药,也吞了胶囊。其实昨晚医生给他打过针以后,已经好了许多了,他没有想到牟云笙还会提起去医院的事。
躺下以后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找到牟云笙的名字,犹豫过后还是发了消息:我吃了药了,也擦了药膏。你明天大概什么时候来?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俞浩就不敢睡了。
还没过两分钟,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俞浩坐起来的同时打开了床头灯,揉着眼睛一看,却不免在心里掠过了失望——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点开信息以后,俞浩意外极了。信息内容是:请问你是俞浩吗?我是张志敏,这是我现在的号码。
没有想到张志敏还存着自己的电话号码,俞浩抓了抓头发,回复他:我是。
对方应该手机就在旁边,消息很快就回复了:太好了,呵呵,今天忘记问你的联系方式,幸好这个号码还存着。
俞浩就这么跟张志敏聊信息聊到了深夜,最后他实在是太困,先说了晚安就断了这段对话。但他依旧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眼以前又看了一眼,牟云笙还是没有回信息。
第二天俞浩早早地就到了店里,跟往常一样忙碌。他偶尔在铺子前面店员忙得晕头转向时,端着煮好的粉出来亲自端给客人,趁着机会把店里的客人观察一轮。其实他也知道不必如此,牟云笙说了是下午来,中午以前就不会见人的,但他又觉得牟云笙平时不一定会按计划来办事,这点期待也不无不可。
只是一直到午后,客人少了,俞浩也没有见到牟云笙。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多,往常这时,他已可以下班回家,但他想到牟云笙来店里,要是来了找不到人,就麻烦了。
马小梅中午忙得脚掌打后脑勺,这会儿才有时间休息,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见到俞浩居然还留在店里,惊奇至极:“阿浩哥,你还没走啊?”
彼时俞浩正在看电视上的法制节目,闻言思路断了断,含糊着点头:“嗯,是啊。”
“有事?”马小梅看看他,吃惊道,“阿浩哥,你是不是生病了?发烧、感冒了?嘴唇怎么那么白?”
俞浩本来心里就不算坦荡,抬头看挂在墙上的电视,搪塞道:“可能天太冷了吧。”
“啊?!”她急忙走过来,往俞浩额头上摸,“这可怎么得了啊?哟,还真是有点烫,吃药了没?看医生了吗?”
他连忙避开马小梅的手,尴尬地笑着说:“没事没事。”
马小梅刚才摸他的额头摸到一手汗,紧张兮兮,看他又不让自己碰,叹气道:“生病了就在家休息嘛,怎么还跑来上班?跟老板请假不就完了。”
俞浩笑了笑,瞥见外头有车开过来,便顾不上她,放下遥控器跑到了门外。
牟云笙只是打下了车窗,见到他跑出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动了一下,继而对他微微地笑了笑。
“那个……”俞浩跑出来,却不知道要怎么打招呼了,“你吃了吗?现在店里人少,先吃点东西再走吧。”
他瞥了一眼,见到的确除了店员以外没有客人,可他还是摇头,说:“不了,先上车。走吗?”
俞浩连连点头,走到车的另一边,正犹豫着要坐在副驾驶座还是后座,牟云笙就倾身过来把副驾驶座的门打开了。
他一愣,坐进车里以后转头扣安全带。此时,一只冰凉的手用手背贴到他的额头上,让他的动作停了停。他看向把手收回去的牟云笙。
“又发烧了?”牟云笙在车开上路之前问道。
俞浩自己觉得没什么,道:“没有啊。”
牟云笙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从此不再说什么。
俞浩不知道沉默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只好找话说:“昨晚我给你发消息,你……”他侧过身,看到牟云笙的侧脸,本来还算顺畅的话没能说完。
“昨晚没有注意,后来再看的时候觉得你应该睡了,就没回。”他大概猜到俞浩想问什么。
俞浩觉得有什么堵在了心口,盯着牟云笙颈子上的吻痕,十根手指放在大腿上,绞得紧紧的。
大医院里每天都是挂号排队的人,俞浩心事重重,又知道自己不能临时说走,就只想着快点检查完毕然后回家。谁知他刚想要去按号码排队,牟云笙便拉着他直接进了电梯。
“我昨晚跟杨棨说了,直接去他那里就行。”牟云笙看到已经有人按了外科所在楼层的数字,侧过头轻描淡写地对俞浩说。
俞浩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泛起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他抿了抿嘴巴,努力做到很轻松,很随意地问:“你昨晚跟杨医生出去了?还以为你直接回家了呢。”
“我是直接回家了。”他好像也没有往深处想,回答得同样随意,“他后来过来的。”
这天杨棨不用在门诊值班,牟云笙他们到的时候,他正跟几位同事商量两个小时以后的那台手术。
杨棨把X光片交给旁边的副手,看向俞浩,暧昧不明地笑了笑,挥挥手让其他人先去做准备了。
俞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总觉得那几个医生和护士走出去的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他低头看着瓷砖的缝隙,仍是有些无所适从,直到听到杨棨让他到屏风后面的床上躺下。
“你都不知道我上午去肛肠科拿东西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有多诡异啊。”杨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戴手套一边说。
俞浩喉咙发紧,牙关也紧合着。他本想低下头,可瞥见牟云笙没有走到屏风里,不由得朝外面叫了一声:“哎……”叫完以后又看了一眼正打量自己的杨棨,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怎么了?”牟云笙走到屏风前,看着他问。
他抓着床沿,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牟云笙看了他两秒钟,还是走进了屏风里,在床上坐下。
这举动引得旁边的杨棨笑出声来,对俞浩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道:“现在可以趴下来让我检查了吧?”
俞浩避免看到他,慢吞吞地把裤子脱下来,拉过枕头趴到了上面。
他的确是希望牟云笙也能够到屏风里面来,明明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不愿意跟杨棨单独相处,而一座屏风之外,站着牟云笙。
可是,俞浩没有想到牟云笙在他还没有要求以前就这样做了,对此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为牟云笙的体贴感到高兴。毕竟,全然的冷漠,和有着一颗温柔的心却斟酌着是否给予,这两者一旦比较,后者其实是更残酷的事情。
后来俞浩有些后悔让牟云笙也到屏风里来了,因为好像就没有他什么事,明明杨棨是在给他做检查,但不存在的人也是他——
杨棨没有忘记手边的工作,同时也语气轻松地跟牟云笙聊起天来:“其实想要发泄情绪呢,也有比较健康的方法嘛。打球啊,游泳啊,射箭也行啊。不是弓道炼士嘛。”
牟云笙冷冷笑道:“这话别人说说也就算了,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笑话。”
他瞥了他一眼,叹气叹得幽幽的:“这是为你好。”
“少恶心我。”牟云笙还在冷笑,又说,“你开点消炎和感冒药吧,他好像有点低烧。”
杨棨颇为惊讶地看着他:“哟!动心了?”
闻言俞浩的心脏倏尔收紧,忍不住抬眼看牟云笙,可他却没有理会他,说得也肯定而随意:“神经病。我下礼拜回去了,在那之前总要把人治好。”
“回新加坡?”杨棨抬头询问。
牟云笙耸肩道:“我还能回哪里?巢都被你占了。”
他扬了一下眉,看向早已满脸通红的俞浩,见他眼底有了水光,脱手套的时候叹气道:“你这种心态,就像进店里挑玩具的小孩——选中一个好玩的,却不想买回家,就在店里玩一玩,玩完了又恢复原样放回货架上。你干吗这样?真这么穷,连个玩具都买不起?”
牟云笙愣了愣,没好气地说:“你管我买不买得起,赶快开单。”
俞浩拿着杨棨递过来的单子,薄薄的纸张很快就湿得皱巴巴的。他的头微微低着,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明明牟云笙还站在旁边,俞浩却不想再看到他了,将他视若无睹以后,问题问出口也没那么艰难了:“杨医生,这个药,有没有药效差不多,没那么贵的?”
“嗯?”杨棨已经锁上了抽屉准备离开,闻言惊讶地看着他,又看向牟云笙,说,“这个就是最便宜的了。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不会开贵的药给你的。去外面买也便宜一点儿,一般药房就有售。”
俞浩感激道:“谢谢。”
杨棨往外走,先是满面狐疑,但后来还是开玩笑道:“我的私生活是乱了点,但医德和良知还是在的。”
这么一来一回的对话,完全蒙在鼓里的牟云笙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他问俞浩:“你不是有工作吗?不至于穷到省这点儿钱吧?”
俞浩短促地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挠挠额头,转而对杨棨说:“杨医生,我先去看国春了。”
“嗯。”杨棨双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点头目送他离开。
他此刻是一秒都不想再跟牟云笙相处了,却不知道自己努力做出来的淡定随意,在旁人看来更像是落荒而逃。牟云笙望着他低头快步离开的模样,不禁莫名其妙,余光又瞥到杨棨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撇撇嘴,问:“他家里什么困难?”
杨棨乐了,拍他肩膀道:“还说没动心,什么时候见你这么关心床伴家里的事?你知道我家里有几口人吗?”
牟云笙嗤笑,像扫落叶一样扫掉他的手,道:“我刚刚否定你了吗?”
“哎~”杨棨一听眼睛亮了,指着他笑了半天,却眼尖地看到他颈子上的痕迹,顺手拽过了他的领带,眯起眼睛道,“死鬼,瞒着我又勾搭谁了?”
他皱起眉,挣开杨棨,道:“杨医生,注意点形象。你快把我恶心坏了。”
杨棨却耸肩,甩了甩被他攥红的手腕,说:“偷吃也不擦嘴,也不怪别人生气了。”
“什么?”牟云笙懵了一下,继而想起上午在机场发生的事情,手就摸到了颈子上。他怔了半秒,脱口骂道:“操。”
“还真别这么骂,给你留这印子的人就等着你操呢。”杨棨说完看到牟云笙眼睛里放出来的冷光,便收敛起玩世不恭,说,“俞浩家里真的有困难——哦,我说的是被你欺负的那个。他侄子得了血癌,动个手术加上前后治疗花了四十几万,先前一直在筹钱,后来把钱借到了,现在一分一毫地省钱好还钱。那小朋友也够可怜的,没了爸爸,妈妈又是个打临时工的。家里亲戚虽然多,但都各自飞了,小孩儿治疗的费用全压在俞浩身上。”
他说得笼统简单,但牟云笙想起最初认识俞浩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事,又是卖身又是卖血,看来还真是穷疯了,病急乱投医。
牟云笙考虑了一阵,又问:“你知道他怎么借到的钱吗?”
“这事儿也怪,原先孩子的妈妈还一个劲跟我哭穷,说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也就筹了个零头,多了没有。后来突然有一天俞浩来跟我说可以动手术了,钱是一步到位的。”杨棨回忆了一下,恍然道,“有一次俞国春的妈妈跟我唠叨过,是借了一个朋友的钱,那朋友现在在美国了。”
牟云笙转眼看向杨棨,见他确定点头,哂笑道:“你还真是妇女之友啊。”
他一副得此美名纯属误会的模样,让牟云笙哭笑不得,又道:“我在韩国园区那套房子,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
杨棨没想到他突然变了话题,有些讶异,理所当然地点头:“等你开价。”
“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找人去做个估价,合适了就给你。”牟云笙来了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就掐掉了。
杨棨眨眨眼,问:“你真卖?那可是你在市里唯一的不动产,卖了以后回来就得住酒店了。”他顿了顿,又了解似的自言自语,“哦,你也不回来了。”
在此之前,俞浩曾想过要怎么形容他和牟云笙之间的关系,可是从没有哪一次像杨棨所形容的那么贴切。他之于牟云笙,应该就是放在玩具店里的,只值得当场玩一玩,却不会买回家的玩具。
他沮丧地来到血液科的住院区,在门口叹了口气,心想这到底还是一场梦,醒不醒也由不得他。
俞浩拍了拍自己肌肉紧绷的脸,提起了精神走进病房,却被里面的人给弄呆了——张志敏正坐在床边,手拿一个大黄蜂变形金刚,跟手拿擎天柱的小国春玩闹,两个人玩得正开心,动作、配音样样俱全,小国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他们兴致正高,没有注意到俞浩进来,反而是在看热闹的临床大妈发现了他,笑着打招呼:“俞浩,你来啦?”
张志敏手里的机器人顿了一下,一个不留神就被小国春打趴下了,小家伙咯咯地笑出来,高兴地喊:“我赢了我赢了!”
“啊呀,擎天柱……你、你等着……”张志敏手里的大黄蜂倒在床上,挣扎了几下,就没反应了。
俞浩没想到张志敏会自己到医院来看侄子,想到之前闲聊时,他不留神地说起侄子的病,又敷衍过去的情形,不免尴尬。
张志敏站起来,把机器人交给小国春,对俞浩腼腆地笑笑,指了指床边放着的水果篮,手掌在裤腿上擦了几下,道:“我去米粉店里找你,你们店里的马小梅跟我说是在这家医院,一问就问到了。”
“呃,哦,呵呵。”俞浩的手搭在侄子的肩膀上。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见过小国春的,也不怪小孩儿跟他玩得这么开心。俞浩看哪里都不是,只好问小孩儿:“你妈妈呢?”
“欣姐打工去了。”反倒是张志敏回答了。
他怔了怔,干笑两下,想了想还是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张志敏一听,急忙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在病房外,俞浩抹了一把额头,把措辞考虑了一番,说:“谢谢你来看国春,不过,也不好给你添麻烦。现在我们都挺好的。你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周末啊。”张志敏看俞浩一身局促,轻声说,“俞浩,我也没想怎么样。大家都是朋友,帮点忙应该的,而且那孩子以前跟我关系也不错,我们不是还一起带他去动物园玩吗?”
他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志敏看他渐渐放松了,抿了抿嘴唇,试探着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吧?”
俞浩肩膀陡然一颤,抬头古怪地盯着他。
“我跟我女朋友分了。”张志敏急忙解释,说完又笑得自嘲,喃喃道,“果然跟女的就是处不了。”
俞浩口里发干,也不回他的话。
他长这么大,真正交往过的男朋友总共也就两个。在学校里交往的初恋,在经过五年的恋爱长跑以后,对方顶不住家里的压力去结婚了。后来确定了关系的,也就只有张志敏。
遇见张志敏的时候,俞浩二十九岁,身体里对爱这件事有知觉的细胞似乎都死光了,只觉得交往起来挺安定的,没那么多波澜,性事彼此都尽兴,每一天都是一样的。这样的关系多一天、少一天都没什么。刚分开时还网聊,约定哪次有机会再见面。不过这约定随着张志敏在外市交了女友而自然解除了。
现在张志敏又说这些,意图是什么俞浩当然明白。安定的日子的确不无不可,可俞浩现在已经不是当时了,他背负着债务,连一场平淡的恋爱都没有资格谈。
俞浩正想着如何应答张志敏,却听见他突然无比意外地叫道:“牟云笙?!”
俞浩没有想到牟云笙会来,更没有想到,张志敏居然和他认识。
他转过身,看到牟云笙神情淡漠地走过来,对张志敏扬了扬嘴角,问候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张志敏语气里带着不自然,盯着他又显得不解,“你不是去美国了吗?怎么回来了?”
牟云笙笑得无辜,道:“我生在这里也长在这里,回来很奇怪吗?”
“也是啊。”张志敏似乎并不真的关心这个,点了点头,说着客套话,“我刚调回本市工作。你在哪里工作?改天我们好好聚一聚。”
牟云笙的笑容里带着毫不掩藏的讽刺意味,说:“我下星期就去新加坡了。以后有机会再聚吧。”
张志敏怔了怔,感到很意外,但也不多问:“嗯,好。”
牟云笙从来到走,都没有跟俞浩说话,也没有看俞浩,这把俞浩弄得有些糊涂,不知道他是不是纯粹因为顺路才经过这里。偏偏无论是张志敏还是牟云笙,似乎都对彼此的相遇感到不愉快,牟云笙就不必说了——他对不熟的人都是冷冰冰的,张志敏的态度也很奇怪,两人就连客套的话都说不下去。
“你们以前认识?”俞浩忍不住好奇问。
张志敏明显没注意到他们两个也认识,答道:“大学时候的学弟。”
俞浩看他在牟云笙走后脸上就禁不住露出了鄙夷和不悦,犹疑着问:“你们关系不好?”
大概是注意到自己在俞浩面前失态了,张志敏挂上了窘促的笑。“没什么不好的。那时候我是学生会的,他晚上带人回来过夜,我不同意,然后就起了点小争执。后来他一直不太待见我。”他说完就立即摇头,道,“你晚上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哦,最近出了个电影,好莱坞大片,吃完饭可以去看啊。”
听他换了话题,俞浩礼貌地微笑拒绝:“不了,我晚上还要工作。”
“哦,我忘了,粉店晚上挺忙的。”张志敏抱歉,又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看午夜场或者通宵场,反正明天星期天。我晚点儿去粉店找你。”
俞浩连连摇头,坚持说:“真的不了,我今晚一整晚都有工作,连午夜以后的电影都没时间看。”
张志敏奇怪地问:“吴记忙到这个地步了?”
他不否认,只是笑。
“好吧。”应该是觉得俞浩只是没有理由的单纯拒绝,张志敏有些失望,可他还是说,“那我们有时间再约吧?俞浩,我真觉得你如果还是一个人的话,我们可以再做一点儿尝试。”
没想到他会说开,俞浩避开了他诚恳的目光,草草地点了点头。
有一件事,俞浩倒是没有骗张志敏——他晚上的确有工作。
一个在聊天室里认识的朋友跟俞浩说起天城在招聘员工,只有晚上需要上班,收入也相当可观。他们都说天城里都是美人和妖孽,俞浩去应聘时没抱什么希望,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一份倒时差的工作,竞争没那么激烈,他居然被录取了。
那边的服务员都是轮班制,俞浩只在晚上十一点后上班,上四个小时。至于粉店那边,毕竟也是深冬时节,不会有客人这么晚了还顶着寒风吃夜宵,故而最近都是十一点以前就打烊了。俞浩每天早上九点钟去粉店,工作到下午两点,回家休息,睡个觉起来大概五点钟,又去粉店继续工作,打烊以后,骑半个小时的电动车前往天城,在那里当端酒送食的服务员,凌晨三点钟下班,回到家将近四点,倒头就睡。
这样的模式持续了两天,俞浩完全适应了,可他知道自己毕竟不是年轻时候,颠三倒四的生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但现如今只能过一天算一天。现在孩子在城里上学的择校费特别贵,小国春身体恢复以后想要上学,光靠嫂子一个人是不行的。俞浩是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人,小国春的事他再怎么样也该担待一些。
况且,欠下的四十万,尽管债主在那之后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不闻不问,但俞浩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总想着尽快把钱给还上,好了却一桩心事,解开一个心结。
俞浩端着一个果盘,跟另外一个二十出头的同事往包厢里走,在门口遇见两个店里的少爷正有说有笑地走到那儿。其他三个人都在门口驻足,俞浩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让他们先进去,然后自己跟在后面。
两位少爷一进门就跟包厢里的客人寒暄招呼,轻车熟路地坐到了沙发上,话题玩笑也紧跟着展开。
同事先把托盘上的果汁放到了桌上,礼貌地问客人们还需要些什么,趁着这空档,俞浩跪在柔软的地毯上,一只手整理着桌上的烟酒食物,空出地方来,再把果盘放到桌上。
“你最近才来的吧?以前没有见过。”
俞浩确认东西都放好了,半晌没听到有人回答,才注意到客人是对自己问话。他抬起头,讷讷应道:“是的。”刚刚回答完,他就看到了坐在沙发另一边的牟云笙,顿时整个人呆了,仍然跪在地上,也忘记了要站起来。
问他话的客人是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富贾,面目和善,微笑道:“别老跪着,起来吧。”
“该谢主隆恩啦。”坐在他身边的少爷打趣道。
俞浩窘促万分,慢慢地站了起来,低着头问:“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还真认生。”旁边有人笑着,说罢就把五百元钱递给了俞浩,“我们又不吃人,过来坐下一起玩吧。”
他第一次看到出手这么阔绰的小费,不由得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条件反射还是怎么的,他看向了牟云笙。
大概那富贾是这场子的主人,一时间大家都注意到了俞浩。
牟云笙看看因为俞浩一时没有答应而感到奇怪的朋友们,起身走过来,对富贾礼貌地笑笑,道:“郑总,我刚刚来的时候,见到他跟我一朋友在一起。人我想先借出去问两句话,应该方便吧?”
郑总打量了牟云笙一番,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谢了。”牟云笙说完就拉着俞浩走到包厢外头去了。
俞浩被刚才的状况弄得有些不明不白,回过神来的时候,牟云笙已经把他拽出来了,顺手就往墙上甩。他一下子撞到墙上,肩胛骨疼得让他咧嘴。
“伤好了没?就出来接活儿。”牟云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闻言俞浩立即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顿时脸涨得通红,委屈道:“我没有……”他抬眼看到牟云笙冰冷的眼睛,小声嘟哝,“我就是当服务员的。”
牟云笙好气又好笑,数落道:“当服务员去哪里当不好?长得这么招人误会,还选来这里。”
俞浩抿了抿嘴巴,解释道:“我跟这儿的少爷还是比不上的。”
“你还真比?”牟云笙真是连脾气都没有了,看他还一副无辜的模样,索性问,“你几点下班?”
“三点。”俞浩迟疑着,也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牟云笙想要找烟,一下子没摸到就作罢了,随口说:“等你下班。”他瞥见俞浩一脸不解,便用手戳他的脑门,“数目大的小费不要拿,别人等着消费你,还这样不明不白。”
俞浩的头被他戳得一下一下的,末了还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应道:“哦。”
牟云笙又看了他一眼,受不了地摇摇头,往包厢走。俞浩看着他进去,嘴角的笑容无意识地变得更明显了,听到总台有人叫自己,急忙应了一声,匆匆赶了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班时间,俞浩换下了工作服,去到牟云笙之前所在的包厢,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泄气地叹了一声,乘坐电梯到了负一层,会所员工的电动车可以在这里免费停放和充电。
俞浩自己都受不了自己,明明知道牟云笙的话未必可信,却还是为他的一句话开心了一个晚上。但是,其实牟云笙应承过自己的事情,也是件件都做到的。这弄得俞浩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对待他所说的话了。
正低着头匆匆走过停放在地下停车场过夜的车辆,俞浩余光突然瞥到一辆宾士轿车。他急忙停下脚步,才想要走过去一探究竟,那辆轿车就在原地一起一伏地晃动起来,里面还隐隐传出了淫靡的声音。
俞浩顿时僵化在原地,从头到脚都变得冰凉。但心里面还是有个声音在提醒着自己不要这么站着,俞浩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惹出什么动静打扰了车里人的兴致。可他快步走开好几步之后又回头,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那辆车的震动越发强烈,好像跟停车场里的死寂完全隔绝。
他埋着头往停电动车的地方疾步走,寒冬腊月里,背上却全是汗。可能是呼吸太急,走着走着俞浩有些发晕了,灯光本不明亮,这下子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一头撞到某个地方。
“对不起。”俞浩揉着发痛的额头,抬起眼看到眉头紧皱、站在面前的牟云笙,登时呆住,“你……你怎么在这儿?”
俞浩走路爱低头,转身撞到了牟云笙的肩膀。牟云笙垂眸看他额头上被撞红的一小块,说:“好意思问我?刚刚就在大堂等你,结果傻愣愣地走过我面前,没看到我。”
俞浩错愕,想到方才还误会了他,不禁脸红道:“对不起。”
牟云笙没打算追究这点小事,拿出车钥匙往旁边一辆车的方向一按,放弃道:“算了。上车吧,送你回去。”
顺着车灯亮起的方向望过去,俞浩的心猛然跳了一下,紧跟着羞愧起来——虽然是同一个品牌的轿车,但连型号都不一样,可他居然认错了。“我开电动车来的。”见他回头,俞浩小声说,“坐你车回去的话,明天过来就要坐公车了,得一个小时。”
牟云笙双手放到口袋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打量他。
本来这样的注视很快就能让俞浩迫于压力改口,可偏偏这会儿静寂的停车场里有其他多余的动静。牟云笙起先没有注意,听到叫声以后循声望去,顿时脸颊染上了一层绯红,忍了半秒以后咒骂道:“操,这么有兴致。”
俞浩笑得尴尬,也说:“刚刚我还……”
“你也想这样玩?”牟云笙兴味道。
他脸一下子红透了,紧张得不敢看他,摇头否认:“没、没有。”
“逗你的,我也没那心情。”牟云笙抬手揉了揉他的额头,往车的方向走,“我先送你回去,明天再送你过来。”
俞浩摸上了刚刚因为撞到他的肩膀而吃痛的、又被他的手轻轻揉过的额头,忙跟上去说:“不用麻烦的。”
“不麻烦,反正也顺路。”他语气里没有过多的固执,只是在说一句很实在的话,“我就住附近,你忘了?”
他一愣,急忙摇头说:“没忘。”
牟云笙微微一笑,打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俞浩也不犹豫了,坐进了副驾驶座,很快扣上了安全带。回过头时,他看到牟云笙还在调整安全带,低下去的脸完全隐藏在黑暗里,却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冰冷了。
很快注意到俞浩在看着自己,牟云笙瞥了他一眼,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有说他什么。他发动了汽车,把右手扶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往后倒车。
俞浩看着他线条被拉扯得流畅的侧脸和颈项,想起了杨棨说过的话。
时间已经不多了,牟云笙很快就会离开。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牟云笙才会对他好,就像是行刑前最后最美味的一餐一样。所以,不管俞浩做出什么事,应该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痴心妄想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这样半夜的时间,路上除了偶尔能见的飙车族以外,几乎没有其他车辆。
车里格外安静,没有音乐,没有鸣喇叭,牟云笙不说话,听觉仿佛是被放置在一个被无限扩大的空间里,任何细小的动静都可以引发一段巨大的耳鸣。忙了一天的俞浩盯着路上那些静静伫立的灯柱,因为疲惫而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他揉着眼睛,才发现已经到了自家楼下。他抓着安全带,定了定神,问把他叫醒的牟云笙:“你还上去吗?喝杯茶醒酒。”
“我车都开回来了,还需要醒酒?”牟云笙被这个蹩脚的借口给逗笑了。
“哦。”俞浩也知道这个理由糟透了,可谁让他笨呢?尤其是在牟云笙面前。
他紧抿着嘴唇的样子,像是在犹豫是否可以要求一个吻。牟云笙想了想,还是倾身过去,给了他一个吻。
那一秒俞浩怔住,脸上的神采连牟云笙都讶异。
他微笑说:“晚安,好好休息。”
“嗯。”俞浩点头,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却很慢。
他打开车门,像是鼓足勇气才下定的决心,回头问:“你到家以后能不能给我发条信息?”
牟云笙眨了一下眼睛,颇有些意外。
“还是你不回家……”俞浩看到他这样,又自己改了口。
他却笑道:“好。”
俞浩睁大了眼睛,坐在座位上想了想,突然大着胆子,倾过身去亲了一下牟云笙的脸颊。
牟云笙看他亲完人以后,立即转身跳下了车,好像第一次出手的小偷拿了东西就落荒而逃一样,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他跑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牟云笙打下车窗,往上头望了一眼,见到灯亮起来以后,发动了汽车。
俞浩洗完澡一直在等牟云笙的信息,算时间牟云笙十五分钟就该到家了。换做平时他肯定抓紧时间睡觉了,但这天毕竟跟平时不一样,因为担心睡着错过消息,俞浩甚至没有躺下。
幸好放在桌上的手机很快就震动了,他连忙拿起来,正准备查看,才发现手机还在震动着——分明是一个来电。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俞浩揉了揉眼睛,确信的确是牟云笙的电话,急忙接通电话。
“喂?我到了。”那边传来了钥匙丢进碗里的声音。
俞浩心里直打鼓,还没说话笑就先溢出了嘴角,道:“好快啊。”
“路上没车,几乎没碰到红灯。”牟云笙顿了顿,说,“该睡了。”
他尽管没有加上主语,可俞浩还是自觉地点了头,想想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便道:“你也早点睡。”
“嗯,晚安。”牟云笙说。
“晚安。”因为担心他会立刻挂电话,俞浩赶紧接话,但令他意外的是,自己说完这两个字以后,那边还是安静的,迟迟听不到电话掐断的声音。
俞浩听着他的呼吸浅浅的,像一片连羽毛都吹不起的风,不禁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声音:“嗯?”
牟云笙好笑道:“你挂电话啊!”
心突然就漏跳了一拍,俞浩感觉到了自己手心上的汗和心里的鼓,他讷讷应了一声:“嗯,晚安。”说完,他把电话拿开,仍然看到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在跳动。俞浩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按了一下挂断,笑着一下子倒到了床上。
早上俞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牟云笙发信息。因为想不到要说些什么,他只写了两个字:早安。
这条信息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回复,弄得俞浩觉得自己很无聊。牟云笙肯定比他忙很多,怎么可能理会一条没有实质内容的消息?
中午,俞浩在店里打盹儿,醒来时马小梅去对面的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回来,说天冷了喝点暖和的热热胃。俞浩是碰不得茶和咖啡的,一碰当晚就没法好好睡,一杯奶茶下肚,他连回家补睡午觉都不用想了。
他索性下午去医院看侄子,上车前他看到旁边水果摊的苹果挺新鲜,买了四五个。午后的医院有些冷清,俞浩的嫂子白欣这天休息,还留在病房陪儿子。俞浩到的时候,她正在给小国春削苹果,弄得俞浩看着自己手里的苹果,觉得自己失策了。
“阿浩来了啊。”白欣起身把椅子让出来,把削得连贯一条的苹果皮放到一张纸巾上,招呼道,“坐。”
俞浩应了一声,把苹果放到旁边的柜子上,看看旁边那袋苹果,问:“你刚刚买的?”
“不是,是小张买的。”白欣把垃圾拿往外头丢,回来时笑眯眯的,“他中午来看国春,带了这袋苹果。说单位很近,中午休息就过来。哎,我问了,检察院离这里也没有多近呢,真是有心。”
闻言俞浩呆了一呆,有些生气张志敏怎么总是跳过自己来探望国春,但毕竟人家也是好心,总不能当做驴肝肺,只好应着:“是啊,挺有心的。”
“对了,早上杨医生来查房,说国春后天就能出院了。”她说起另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这让俞浩立即忘记了其他的不快,惊喜道:“真的?”
“嗯,就是隔段时间还要回医院复检。”应该是觉得麻烦,白欣叹了一声,又说,“还说出院以后要注意小孩儿的生长环境和饮食习惯。我琢磨着还是换一处好一点儿的房子,自建房的环境不利于他恢复身体。”
俞浩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点头说:“那你找找看哪里有好一些的地方,最好是物业好些的小区。钱我会想办法。”
白欣感激万分地望着俞浩,想要说点什么,旁边的小朋友却拉了拉她的衣袖,仰着脸问:“妈妈,我出院了是不是就可以上学了?”
她该是没有想过复学的问题,听了脸色一白,有些懵,喃喃道:“是啊,还有复学的事呢。都过了这么久了,功课说不定都跟不上,还要留级……”
小朋友听到“留级”二字,一下子急了,跪在床上脆声说:“妈妈,我不留级,我这段时间都有看书啊,我能考一百分的!”
“你之前也没考一百分,尽说大话。”白欣一听笑了,拧了一下他的鼻子。
他却委屈,耷拉着头,眼睛也红了。
俞浩在旁边看着,觉得可怜,辩说着:“复学的时候问问老师吧,应该会有个什么学力测试,也不一定留级。”
做妈妈的却不太看好儿子,见他可怜巴巴,随口安慰道:“再看看,多读一年也花钱。”
为了方便小国春自己在医院的时候能够吃到苹果,白欣把俞浩买来的苹果都拿去洗了。
俞浩坐在床边陪国春,看他在桌子上涂涂写写,忽然发现他写的题目跟之前牟婷薇写的很类似,这才想起他们两个应该是同一个年级的。
比起侄子用的削得只剩几厘米的铅笔,牟婷薇的学习工具真是五花八门,蜡笔是外国进口的,本子是原木浆纸,学英语用的是点读机,还有学生电脑。
小国春以前也是在市里的公立学校上学,身边都是像牟婷薇那样的小孩儿,一对比之下,也不知道他平时得有多羡慕。小家伙很懂事,从来不管家里要这要那,可是俞浩知道他很渴望那些东西。
俞浩还记得以前带他去逛街,经过一间设了落地窗户的钢琴教室,小国春拉着他在窗外看了足足有十五分钟,到了后来连教室里的老师都出来问他想不想学钢琴。当时小国春却几乎没有考虑,一下子躲到俞浩的背后,一个劲地摇头说不想,弄得老师十分尴尬。
他耐心地听小国春向自己展示的图画,对着小朋友清澈明亮的眼睛,俞浩不禁觉得愧疚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牟云笙的电话打了过来,俞浩看到来电显示还愣了两秒,对小国春笑了笑,急匆匆地走到外面去了。
“喂?”应了这声,俞浩自己先吓了一跳——应该是因为刚才情绪低落,这会儿自己的声音很低迷。
牟云笙疑惑道:“又怎么了?”
他连连否认:“没、没什么。”
“哦,我刚看到你的信息。”牟云笙解释这通电话的原因,“以后不要发信息了,我很少注意。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俞浩听了脸上一热,道:“哦,好。”
“没什么事吧?”他又问了一次。
俞浩另一只手放在墙面上,用力一压,白生生的骨节透亮了白皙的皮肤。他看着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的指甲,问:“你今天有空吗?我想给侄子买点东西……”过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他回答,俞浩又解释:“我是不知道哪种合适,怕被忽悠了。”
牟云笙笑了一声,毫不介意地说:“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大概是现在的人越来越重视教育了,给孩子用的学习用具可谓是琳琅满目,除了电视上天天在播的那几种,还有其他俞浩没有听过的。就算是点读机,也分好几个品牌、好几种型号,俞浩一进商场就看花了眼,更毋庸提当他走到专柜前面时,听到销售人员热切地询问他需要哪种类型时,他有多懵。
俞浩心里没个标准,走马观花地把整层楼逛了一遍,偷眼去看身边的牟云笙。他倒是没有催他,就这么跟着他走,这种感觉让俞浩觉得窝心又失望——窝心当然是因为牟云笙到现在都没有发出抗议,失望则是因为,他一直都没有说话,也不问他的需求,感觉就像他们只是两个正好同行在一起的陌生人。
“还没找到?”因为俞浩多看了他几次,牟云笙很快地转头问他。
俞浩一怔,讪讪地笑问:“薇薇她用的学生电脑,是哪个牌子的?”
牟云笙摇头说:“不清楚。”
“哦……”俞浩只好左右张望了一阵,指着电视上热播的那个广告品牌,建议道,“我们去看看那个吧?”
明明是他要买东西。牟云笙心里念叨了这一句,点了点头。
柜台小姐起先还在跟隔壁柜台的柜姐聊天,见到有客人过来,忙走过来热情周到地问:“请问需要点什么?”她这话是对牟云笙说的。
牟云笙淡淡地抬眸,朝俞浩递了个眼神,说:“他买。”
“哦。”惊讶的神色从柜姐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又变为了完美笑容,“想要什么类型的?”
俞浩往柜台里看了一眼,很快在第一排靠右边的位置看到了牟婷薇用的那一款学生电脑。因为有些远了,他没看清价格,便指着说:“麻烦你拿那台给我看一下。”
“这个是去年年底出的新型号。”柜姐把电脑拿出来的时候说,“功能强大,小学到高中都能用。请问是给多大的孩子买?”
俞浩拿过来上下左右都看了看,又见到柜姐把电脑拿回去了。看着她开机,他回答说:“八岁。”
“那用这款正好呀。您看看,功能很强的。”柜姐把电脑给俞浩,又倾身过来开始做详细介绍。
其实她介绍的那些,俞浩都知道,上次他教牟婷薇写作业时,在边上看她玩过。不过柜姐似乎一心想要说服他买,介绍起来滔滔不绝,俞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打断她。
“您看怎么样?”柜姐见俞浩始终只是点头,末了微笑问。
俞浩也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说,点了点头。“挺好的。”他抬眼看到柜姐带着期盼的目光,问,“多少钱?”
她回答:“这款性价比挺高的,三千二百元。”
由于始料未及,俞浩顿时屏住了呼吸,过了两秒才避开她的目光,想了想,又问:“实价是多少?”
柜姐一听愣了,讪讪笑了一阵,又看了一眼俞浩身边不说话的牟云笙,说:“这个就是实价了。”
“不搞活动吗?”俞浩看到其他柜台都在搞活动,这里好像也在减价,“不打折?”
她抱歉地笑,摇头说:“不好意思,这款不打折。其实就它的功能来看,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眼看她又要就功能来游说一番,俞浩牵强地笑了笑,把电脑放下来,摇头道:“太贵了,别家都没那么贵的。”
柜姐一听不乐意了,盯着他打量了片刻,把电脑拿回来,嘟哝道:“没钱就别买咯。”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不注意声量,俞浩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顿时嘴唇紧紧地抿起来,面色通红。
这个时候,一直都没有说话的牟云笙突然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有钱还会出来卖?”
他的话意在言外,听得俞浩心里一悚,转而去看那位柜台小姐——她早已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牟云笙也不补充什么,而是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位哑巴吃黄连的柜台小姐一眼,转而对俞浩说:“你非要这台?”
俞浩仍是有些回不过神,一时没有接话。
“想要就让她帮你包起来。”牟云笙说。
“不了。”他急忙摇头,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轻声说,“我们去别的地方看吧。”
不知道究竟对自己毫不留情面的言辞有没有自觉,反正,牟云笙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那个柜台以后,俞浩还是有些担心,他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气得七窍生烟的柜台小姐,又看看牟云笙。他倒是非常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这让俞浩更不知所措了,他挠挠头,试图找话题:“现在小孩子的东西很贵啊,薇薇的爸妈还挺愿意破费的。”他转念一想,又说,“不过可能对牟医生和袁警官来说,那个价格也是个小数目吧。”
牟云笙随口应道:“他们能给她的也就这些东西了。”
听到他这么说,俞浩不由得愣住,想到小女孩尽管生活优渥,但总是被离婚的父母丢来丢去,周末小女孩还得自己让保姆送往小叔叔家,着实是孤单可怜。俞浩又想到牟云笙也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不禁心酸,想了想才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有很多这种东西?”
“嗯?”牟云笙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随意应了一句,“哦,跟别家的孩子没什么不同。我不用那些东西,他们也觉得没什么用。”
俞浩悄然松了口气,笑道:“那是你聪明的缘故吧?可以无师自通。”
“也不是。”牟云笙也淡淡笑了,说,“以前楼上的阿姨是全职太太。她是研究生毕业,嫁了人以后就在家相夫教子了。她跟我妈妈关系不错,我常去她家,功课她教的比较多。”
“难怪你后来那么优秀,原来是有个免费的硕士当家庭教师啊。”说话的气氛就这么变融洽了,俞浩也轻松了一些。
牟云笙努了一下嘴巴,说:“也不是没给她好处。我每次去,都带了我家保姆做的甜点或者烤的饼干。”
“哦……”俞浩暗忖原来他喜欢吃甜食的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又笑着问,“那她光教你了,不是吧?家里的孩子应该也很优秀才对?”
一边和他说话时,牟云笙也在看周围各种类型的学习机,闻言随意点了一下头。
“大学考哪里了?”俞浩问。
牟云笙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迟疑,说出了学校的名字。
俞浩却没他那么从容,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结在嘴角,跟先一步散掉的眼中的光芒衬在一起,让表情显得特别怪异。
“怎么那张脸?”牟云笙饶有兴味地看他。
他慌忙摆正了自己的表情,却只能匆匆摇头。
牟云笙看看他,说:“刚才那款学生电脑,其他品牌应该有跟它差不多功能的,去看看?”
俞浩看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可是又不想因为自己不好受而去揭他的伤疤,只好轻轻地点头。
最后俞浩还是买了一台不足千元的学生电脑,功能和存储量上当然比不上那台三千二百元的,不过给小学生用也是绰绰有余了。
尽管俞浩觉得侄子出院以后,自己和白欣都会有时间陪他、教他,但是现在小学生的作业都在培养发散思维和创新能力,有些东西真的是他们这种想象力匮乏的成年人也不能明白的。何况小国春下个学期就要学英语了——如果他能顺利复学的话——英语可不是俞浩他们两个人的家教可以教出来的。
“现在的东西更新换代快,以后他上了初中,再买台好一些、新一点的。”俞浩付完款以后提着袋子,自我安慰的同时,也在不经意间为自己挑了便宜的而开脱。
牟云笙耸肩,抬手撩起了商场门口垂放着的厚重塑料帘子,让俞浩先走过去,在后头说:“上了初中就会自学了,用不着这些。”
俞浩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他这句话语调的自然而暗自惊讶,同时也感觉到了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一块石头丢到心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由此才知道原来心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
来到停车场,他还记得牟云笙在前一天晚上说过的话,左右想想还是不合适,便道:“晚上我自己去天城就行了。”
“嗯?”牟云笙打开车门,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先上车。
俞浩坐进副驾驶座里,扣上安全带,说:“你从那边到吴记又去天城,太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吴记打烊了以后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牟云笙看了他一眼,并不坚持:“也行。”
他握着手里的商品纸袋,就这么盯着前面的路况看。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俞浩去看路边在公交车站牌下吹着冷风等车的人,又看了一眼牟云笙。
“可是我下班的时候,你能送我回去吗?”在变绿灯时,俞浩突然这样问,问完又补充道,“当然我自己开车回去也可以,我一上班就给车充电。”
他两句话衔接得太快,弄得牟云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俞浩难得提这样的要求,自己觉得脸上发热,讪讪笑了笑。
“好。”牟云笙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开车。
俞浩不太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确认着问:“那你送我?”
他也没看他,莞尔点头:“对。”
“谢谢!”俞浩笑着说,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说,“晚上开电动车真的蛮冷的,毕竟都冬天了。”
牟云笙只是扫了他一眼,笑着摇头,只差没直接把“傻瓜”二字丢给他。
来天城的客人似乎都没有工作日和双休日的概念,夜夜笙歌,花天酒地。他们当中大多都是成功人士,只不过,有相当一部分的成功是天生的。
俞浩来上班以后就没有跟牟云笙联络,下意识认为晚上能在某个包厢里见到来玩的牟云笙。可是他忙了两个小时,却没有在他所负责的那几个包厢里见到牟云笙。
一直没见他人,俞浩忍不住趁着去洗手间的时候给牟云笙打电话。很快电话就接通了,让俞浩意外的是,他那边格外的安静。
一个晚上都没喝水,俞浩舔了舔嘴唇,问:“你在哪间包厢啊?”
“我在家。”牟云笙回答道。
俞浩一听懵了。“那……”这下却不知要怎么追问。
牟云笙好像猜到他欲言又止的是什么,说:“下班前给我个电话,我过去接你。”
“你……”俞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轻声问,“嗯,你不睡觉吗?”
他不答反问:“你想不想我去接你?”
俞浩低声说:“想……”
“那不就行了。”牟云笙顿了顿,又说,“晚上这边到处都是夜游族飙车,开电动车不安全。”
毕竟人不在面前,俞浩没有顾忌地露出了笑容,半天才应道:“哦,好。”
这天晚上牟云笙照旧去天城接俞浩,送他回家。车子开进小巷子以后,他们都发现那盏老旧的街灯坏掉了,让只有车灯照明的巷子前方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
“跟居委会联系,把灯修一修吧,否则回来也不方便。”牟云笙停车以后说。
“嗯,我明天去跟居委会的大娘说。”俞浩解开了安全带,转身开车门。几番犹豫以后,他突然又转回来,碰巧见到正在等自己下车的牟云笙,他看着自己,目光透露出疑惑。俞浩倾身去吻他的嘴唇,坐回来以后仓促地别过了眼。
牟云笙脸上闪过了一瞬即逝的惊异,随即却是微笑道:“晚安。”
“晚安。”俞浩低着头说。
“有一件事。”牟云笙仍然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握紧了,看他抬头不解地望着自己,便柔和了目光,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所以明天就不能送你回来了。到时候你把电动车充好电,回来注意安全。”
听到这个消息,俞浩完全木住了,继而才想起这是一件本来就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否则也不会有牟云笙有求必应的这几天。应该说,也不会有他鼓起勇气向牟云笙提出要求的这几天。
日子很短,短到俞浩忘记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这样的话是真的。
他正不知道要如何说才好,又听到牟云笙遗憾地说:“可惜你不会开车,不然我的车留在这里也没用,你可以拿去用。”
俞浩怔了怔,不可思议的同时,又啼笑皆非,觉得这一切简直就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而他居然分辨不出这个讽刺从而何来。他吸了吸鼻子,半天才费力地说:“你的车那么贵,我上班的钱怕都不够用来养车的。”
听他强自遏抑,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跟自己说话,牟云笙有些惊讶,点头说:“也是。我觉得你还是换一份工作,虽然在天城赚的钱比较多,可是那里毕竟不适合你。”
“我连在那里当服务员都没资格?”不知道怎么了,俞浩觉得脑子烧得厉害,说话也不经大脑了。
牟云笙听他变冲的语气,皱起眉头,没有回答。
俞浩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说了多过分的话,明明牟云笙也是好意,却没得好报。现在人都要走了,他还要面对他一张臭脸、一副臭脾气。他抹了把脸,牵强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没关系。”牟云笙没有生气。
等意识到牟云笙并没有催他下车,俞浩才这么有气无力地坐了好一阵子。他抿了抿嘴巴,试探着看向牟云笙,问:“你上去吗?反正都要走了。”
他摇摇头,说:“算了,反正都要走了。”
俞浩尴尬地挠了挠发烫的额头,勉力干笑着:“也是啊。”
他一直低着头,牟云笙隐隐约约地看到他额发下那片光洁的额头,左手也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末了,牟云笙说:“回去好好休息。”
“好。”俞浩讷讷点头,这才隐约领悟到,原来有些幸福是会引发悲恸的,哪怕只是一句温柔的晚安。
他下了车,瞥到牟云笙自始至终都放在方向盘上、一直都没有松开的左手,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他怎么会没有发现,牟云笙从来都是一个随时准备要离开的人?
在他身上,是找不到安定的。偏偏俞浩又一次被光亮给蛊惑了,不知道那是焚身的尽头。他沉默着把车门关上。
因为巷子狭窄,车辆无法掉头,只能一路往前开直到下一个出口。
车很快发动了,周围很黑,俞浩被突然亮起来的车灯刺痛了眼睛,抬手遮住了光线。
冬夜很冷,而车的热度让俞浩一时站在原地没有动换。
看到牟云笙的车开出去,俞浩突然冲过去张开双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幸而速度还没有加上去,车辆完全顿了一顿,就这么熄火了。
俞浩被车灯照亮的脸跟身后的黑暗反差太大,让牟云笙错愕了片刻。他眉宇紧蹙着,见到俞浩还是执拗地站在原地,只好把车窗放下来。
“你……”俞浩眼里噙着泪水,又给忍了回去,问,“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大概是光线反差分明的缘故,牟云笙把他带着水光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他考虑了一下,回答说:“下午三点二十分。”
这天,俞浩在快要醒来的那段时间里梦到了牟云笙。
睁开眼睛时他忘记了梦里的内容,什么都不记得也想不起来,只确信的确梦见了他而已。这让他接下来的一天都没法过了。一个早上,直到午后,俞浩都不住地往店里悬挂的那个钟上看。
连一向只顾着生意的吴大海都注意到了他的魂不守舍,好心问他:“阿浩,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今天星期三,没什么人,你要有事就先去忙。”
俞浩又看了一眼时钟,抱歉地跟吴大海鞠了一个躬,道:“那我先走了。”
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发懵,吴大海讷讷地点了点头。
几乎是机场大巴一停下,俞浩就冲下了车,没跑多远却还是因为不认得方向停下来。
他张皇地东张西望,最后还是跟着一队要前去登机的旅游团走向了航站楼。
俞浩望着告示,又查看时间,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幸自己赶上了。但是办理托运的队伍那么多,俞浩怎么也找不到牟云笙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广播突然响起了登机提示,俞浩听到“新加坡”三个字,打了一个激灵,掏出手机拨打牟云笙的电话。
机场广播很吵,候机的人说话很吵,就连地勤人员的声音都很吵,吵得他听不见电话里的声音,而自己等待时的心跳声却突兀出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检口的旅客,仍然看不到牟云笙的人。
这时他突然想起之前牟云笙告诉他时间的时候,他的神情。当时牟云笙犹豫了。想到这个,俞浩的肩膀一下子往下沉,感觉整颗心都冷冻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那头同样是机场的登机提示音,而牟云笙的声音却是清清楚楚的:“喂?”
俞浩眼睛一热,再度朝安检口的方向望,开口时声音喑哑了,问:“你在哪里?是不是过安检了?”
“还在外面。”他那边应该也是分辨出了两人在同一个场合,沉默了两秒钟以后,他问,“你怎么来了?”
这个声音是从俞浩身后传来的,他背影一僵,转过身呆呆地看着仍然拿着电话的牟云笙。
他另一只手拿着登机牌,正眉头紧皱地看着俞浩。
俞浩别开了脸,把电话挂掉,忍住哽咽说:“来送送你。”
牟云笙也转开脸。
俞浩悄然抬眼看他,被他突然转过来的目光遇上,就此不能再错开。
他考虑了一段时间,说:“你不必要这样,又不是生死离别。”
俞浩也知道自己这样煽情得可笑,握紧了手机,问:“那你还会再回来吗?”
“会。”对此牟云笙并没有怀疑,但面对他眼中无法隐藏的期盼,他还是平静地解释,“我爸和我哥都在这里。”
俞浩一愣,讷讷说:“也是啊。”
手里的登机牌不知不觉因为手指的压力印出了些印子,但牟云笙没有注意到那些印子旁边的皱褶,说:“其实你真的不要对自己那么失望。你人很好,不必唯唯诺诺地等待别人的同情和关怀,你可以要求更多。只要你肯提,一些要求不像你自己想象的那么不能够被满足。”
别人说这样安慰的话也就罢了,偏偏是一直都那样对他的牟云笙。俞浩一瞬间觉得,他的这番话正是那种道义上的人文关怀。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反正你也不要我。”
牟云笙喉咙一紧,片刻才说:“总之,以后有什么事,你要去争取。有些事你开口了,别人才会确定你需要,才会考虑满足你。”
“那你能不能不走?”俞浩突然看进了牟云笙的眼睛里,见到他为之愕然,随即苦笑道,“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从刚才开始,牟云笙的眉头就没有舒开,现在皱得更紧了,道:“我很糟糕,这你是知道的。而且,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更糟糕。你人非常好,值得更好的人。”
“我好?好你为什么不要?”俞浩擦掉了眼泪,苦涩地冷笑,“配不上就是配不上,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好听?你以为是安慰,其实讽刺得不行。”
牟云笙沉着脸说:“就算我们真的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也还是得走。”
俞浩像一个筛子一样颤了一阵,睁大了眼睛看他,问:“你是说,你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牟云笙竟然想不到话语来反驳他,只得一步向前,把他抱进了怀里。
俞浩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如此坚实用力的拥抱,透进身体里的,却是彻骨的冰寒。他听到牟云笙在他耳边叹气说:“我不值得。”
最后牟云笙还是头也不回地通过了安检口。
俞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航站楼里出来的,他站在机场大巴前面,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有几次工作人员询问他要不要上车,他都没有听到。
其实他来以前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他还是来了。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可笑地期盼一样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名叫做“奇迹”的东西。
不错,他知道乘坐飞机时不能够开手机,也知道要在登机前一个小时抵达机场办理登机手续,但这些都是他从电视上看来的或者听别人说的,他连真正的飞机有多大都不知道。
今天以前,他甚至不知道原来机场在城市的这个方向。
这就是差别,根本不必要费心机,随便一想就能抓出一大堆差别。可他错得没边了,尝到甜头以后就把这些差别抛尽。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蠢得可以。
心里一直在泛酸,然后开始发痛,俞浩昏昏沉沉的,渐渐地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他疲惫地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真是够了,不要再想了。那本来就不是他应该幻想的东西,人真的应该认命,一奢望,就输尽了。
眼泪不断从眼睛里涌出来,没一会儿便把他的膝头淋得湿嗒嗒的。后来他连蹲都蹲不稳,往后一倒坐到了道牙上,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同样的错犯几次,他这跟头摔得真是够活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