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南城降温了。
连政在降温前带郝立冬去了南城当地的动物园散心,给郝立冬和动物拍了不少照片,又请路人帮他们合影,郝立冬沉寂的朋友圈在那天有了活力。
他能感觉到郝立冬在积极振作,这小子现在不会哭了,但睡眠质量仍是不行,夜里觉少,磨得他也睡不好,索性拉起来一块儿看电视,看到睡着为止。
结果显而易见,作息更乱了,有几个早上破天荒睡了懒觉,醒来胳膊都是麻的,睁眼一瞧,郝立冬枕着他胳膊窝他怀里睡得无知无觉,手搭在他腰上。
自那天湿地公园回来,郝立冬变得黏人了些,作为一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成年男性,每次面对这样毫无防备的郝立冬,连政都想做点什么,让郝立冬明白,他并不是一个好大哥。
连政享受被郝立冬依赖,这也导致工作量堆积,加之年末事多,他没时间再带郝立冬散心,两人出门就是买菜,有时一天一趟,有时上午下午各一趟,早市超市轮着去。
忙碌之余,他不忘织毛衣,赶在十二月第一个星期结束前,在保姆指导下成功将织好的两条袖子与毛衣拼接,郝金芳留下的遗憾得以完成。
仔细检查过毛衣领口和袖子及拼接处,没有瑕疵,也看不出是两个人织的,连政这才放心地当场辞退保姆,短信吩咐助理结算工资,额外给吴万云打了一笔奖金。
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几个月,吴万云有些舍不得郝立冬,这阵子她反倒像家里的主人,家务和做饭都插不上手,买菜也用不着她,心里过意不去。
她连声道谢,走之前想为雇主干点活,问连政她能不能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再下厨做顿饭给他们吃。
连政婉拒,客气地说:“这几个月辛苦你照顾他们母子俩,快回去歇着,跟家人聚聚,不留你吃饭了。”
早在卓舒兰离开那天,他就想辞了保姆,现在都在客厅办公,家里多个外人跟前晃悠,难免影响工作。
“好嘞好嘞,那我去收拾行李。”从事家政十多年,吴万云头回遇上这么大方又体恤人的雇主,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她回房收拾好行李,出来看见兄弟俩蹲在阳台那儿聊着天,一个在给多肉植物浇水,一个在摘蒜苗。
“哥,少浇点水,浇多了会烂的。”郝立冬放下蒜苗,掏出手机给刚浇好水的多肉拍照,跟连政说,“多肉耐干旱,特好养活,也不用天天浇水。”
连政不养植物,主要没精力弄这些,他摸了下厚实的叶子,触感软软滑滑,似乎一用力就会捏破,看着脆弱但莫名透出一股坚韧,像现在的郝立冬。
他见郝立冬将多肉一盆一盆调整位置,又继续拍照,专心捣鼓的样子像极老太太刚养鸡的时候,能分散注意力也挺好。家里养不了鸡鸭,多肉倒是可以带回北城养,回头再弄两只小乌龟给郝立冬解解闷。
“立冬啊。”
郝立冬转头,看保姆穿得严实,以为要出门买菜,忙起身说:“吴阿姨,菜我去买。”
“我这是要回家了,不是去买菜,跟你打声招呼就走。”
“……”吴阿姨也要走了吗?
经过这阵相处,屋里一切细节连政都看在眼里,郝立冬并没有把保姆当外人,吴万云突然要离开可能会失落。
他思忖道:“你吴阿姨太久没回家了,想回家看看。”
“是啊,”吴万云附和,“我儿子下个月放寒假,在外地上大学,我和孩子他爸打算过去玩一趟。”
吴阿姨肯定会离开,郝立冬早有心理准备,却难掩失落。正好要去买菜,连政回房挑了件羽绒服给他穿上,又给他裹上围巾,说:“走吧,一块儿送送。”
两人一路将保姆送上出租车。
这一别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郝立冬扒着车门向吴万云道谢,感谢她对母亲的悉心照顾。吴万云没忍住湿了眼眶,“立冬,你要好好的啊,以后没事上阿姨家来玩,就在郊区南桥那块。”
“好,我记住了,谢谢吴阿姨。”
“哎哎,快跟你哥去买菜吧,好好的啊!”
“嗯!”
望着汽车远去,与母亲有关的好像都在慢慢消失,郝立冬继而想起那位走了快十八个年头的母亲,连政当初在医院说不认连卓这个弟弟或许是真的,也真的讨厌卓舒兰。
如果他生母不是第三者,大哥现在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庭。
“风大,甭看了。”连政拥着发呆的郝立冬往公交站走,“上超市逛逛,给你买点零食,我下午没什么事儿。”
公交车还没有来,郝立冬犹豫着,小声问连政:“哥,你想不想你妈啊。”
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连政母亲自杀的事一直记挂在他心上,他想了解自己出生之前的那些过去,可不管说什么都是在揭人伤疤,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很少,”连政语速慢下来,“但今年想过她几次,因为你。”
“我?因为我吗?”
“嗯。”
相拥而眠的这些夜里,连政偶尔会想,自己为什么对郝立冬产生了欲望,为什么享受郝立冬的依赖,为什么喜欢抱着郝立冬睡,又为什么想和郝立冬建立更亲密的关系。
可能在医院里看不得郝立冬受伤,怕郝立冬抑郁的那刻起,从可怜这小子开始,他就放不下了。
连政清楚关系一旦建立,意味着要对这个年轻人以后的人生负责,不是一年两年,是未知的好多年,或许是一生。而他,真的能跟另外一个人走一生么?
他不确定,但也不想就此放手。
“立冬,我妈因为心理创伤患上了抑郁症,我那时候岁数小,不知道她其实已经很痛苦,痛苦到忘了给我准备新年礼物,可能也忘了我这个儿子,所以我跟她吵了几句嘴。”
郝立冬等着,可连政没有再说下去,只说了句:“我当时挺浑。”
将已知的细碎片段串联,他心疼得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有因才有果。
“哥,你别自责,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孩,你也不懂。”
“我确实自责,不过她解脱了就好。”远处公交驶来,连政掏出兜里硬币分了两枚给郝立冬,又说,“我十二岁以前一直挺浑的,知道卓舒兰为什么跑南城生孩子么?我知道她住哪儿,也去过她学校,她怕我弄死她肚子里的孩子。”
郝立冬:“……”
连政想想也是报应,他还不至于作恶杀人,纯粹想给点教训,那小婴儿自己倒夭折了,多半也是讨厌卓舒兰,不愿意来这世界。
“车来了,走吧。”
“啊,哦。”郝立冬心慌地跟上,有点后悔答应连政去北城过年了。
不应该心软的,大哥就算一个人至少有他奶奶陪着,万一自己在北城出了岔子怎么办?
保姆一走,连政和郝立冬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启。
逛完超市回家一起做饭,吃完饭一起收拾餐桌和厨房,下午一起看了场温情电影。电影结束后,他需要处理点工作,郝立冬没有打扰他,回房间织毛衣,各自忙碌着。
到五点连政还没忙好,与公司副总魏倾在通电话,郝立冬出来见状想回避,被连政拦住,示意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去阳台收了两人的衣服,捧到沙发一角坐下来安静地叠着,连政讲的项目专业术语太多,他一句没听懂,只觉自己哥哥脑子聪明,真是厉害。
一个爹生的,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连政挂断电话,和郝立冬一起把叠好的衣服送进衣柜,又一起进厨房做晚饭,基本他来做,郝立冬在边上看着教,哪儿都挺和谐,就是这小老师教急了会跟他抢锅铲。
“加点水啊哥,不然糊了。”
“再加点盐,这菜太淡不好吃。”
“哥,要不还是我来吧……”
毛衣都能织好,连政不认为自己没有做饭的天分,简单的两菜一汤全是他做的,味道尝着还可以,郝立冬果然不放屁了,夸他做得好吃,他也觉得挺好吃,毕竟名师出高徒。
未来如果是这样的生活,连政很满意,是他想要的。这趟回北城,他不打算再放郝立冬走了,将来不管去哪里创业,也得把这小子拴着带走。
不曾想还没回北城,晚上郝立冬就变卦了,也不让他抱了,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条被子来,要跟他分窝睡。
“我睡相不好,晚上老跟你抢被子。”郝立冬瞎话说得勉强,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刚才说不去北城过年,连政也没个表态。
他避开连政目光,佯装轻松自在,但双手相握的动作让连政轻易看出他的紧张。有些话只是用来遮羞的场面话,对方若配合,也就过去了,若不配合,自然没完。
“今儿刚给你把毛衣弄好,还没拿给你,在第一个衣柜里。”
“弄好了啊,我去看看。”郝立冬以为就此翻篇,想下床去衣帽间,突然被连政拦腰抱住,整个人被捞进新的被窝,来不及挣脱。
“哥!”
“我替你看过了,织得挺好。”
“……”身体迅速热起来,郝立冬不敢再挣扎,只能由连政抱着。
见郝立冬老实了,连政熄了灯,卧室瞬间进入黑暗。他适当退开一些距离但没有放开郝立冬,手箍着他腰,过了片刻才说:“不抱着你睡,我会失眠。”
“……”
“月底总公司有个重要会议,我订了20号的机票,你那些多肉能带上飞机。”
“我——”
“立冬,”连政打断郝立冬,“我说过我脾气不好,别招我生气。”
“……”郝立冬信,要不卓舒兰也不能躲南城来生他,这一刻他不是害怕,反而想对连政说声谢谢。
这大概就是他的命数,虽然恨过不公,可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他可以活好自己的人生。
“哥,谢谢你。”
“嗯,要听话。”
郝立冬抱过来的那床新被子,被连政无情地塞进了衣柜。
他不想跟哥哥闹别扭,每天好好听话,连政没再跟他冷脸,相反对他很好很好,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有连政参与,有时还不让他插手,他竟想生活就这样慢慢过下去。
家具厂的工作,还是辞了。
出发之前,郝立冬邀兄弟来家吃饭,顺便把多肉交给林春涛暂养,怕弄坏不放心带上飞机。林春涛听说他要去北城过年,第一个大力支持,表示来年春天要去北城旅游,不允许他提前回来。
12月20日上午,郝立冬跟着连政坐上飞往北城的班机。
第一次坐飞机,他紧张害怕,第二次再坐,连政全程照顾他感受,陪他吃自助餐,他不再紧张害怕,甚至想着出岔子就出岔子吧,纸是包不住火的。
哥哥这么好,不会那么狠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