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跑什么,胳膊不想要了?”连政双手伸到郝立冬胸前,替他调整有些跑歪的三角巾,重新固定好他右臂。
郝立冬被哥哥温暖的举动所触动,这份实实在在的关心令他大起胆子,就算再挨数落也不怕。
金光下,他盯住连政微皱的眉头边喘边乐,语速飞快又断断续续地笑着道:“太阳……太阳要,要下山了。大哥,我想跟你拍照!”
细密的汗珠闪透着晶莹的阳光,跑红的脸蛋上是溢出来的喜悦,看着这样开朗外放的郝立冬,一向不爱自拍的连政,同意了。
“手机给我。”
大哥真的同意了!
郝立冬狂喜,举目寻找合适的路人,见刚才那对拍照的情侣朝着这边来,忙掏出手机快步至对方跟前,礼貌询问:“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们帮我和我哥拍张照吗?”
“哦,行。”
“谢谢啊。”他点开相机,手机递给小伙子时,回头看了眼身后,冲看过来的连政咧嘴一笑,又对小伙子和他女朋友说,“那个,多拍两张行吗?一张站着的,一张坐着的。我哥明天就回老家了,我想多留点纪念。”
“没问题,你过去吧,帮你们多拍几张。”
“好,真是太谢谢了!”
怕情侣久等,郝立冬猴急地扑到连政身边,勾着他哥的手臂就往岩石那儿走,并用那他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经验进行现场指导。
“大哥,你还像刚才那样坐着,脚踩在那块小石头上面,我坐你旁边,然后我们站湖边再拍一张,就站那对情侣现在的位置,阳光照着正好。”
要求还挺多,连政按照郝立冬说的,重新在岩石上坐了下来。
郝立冬紧挨着哥哥坐下,左手撑着岩石边缘稳住身体后,忽又来句:“大哥,你会笑不?”
“话多,看镜头。”连政抬手揽住他肩膀,看向正前方。
“……”郝立冬赶紧调整状态,面带微笑地看向那对情侣。
属于他和哥哥的第一张合影,在他人帮助下,成功定格。
拍第二张照时,他嫌三角巾挂身上不美观,非要拿下来,情侣中的女孩也觉得拿下来整体好看些,于是巴巴地望着连政,软着语气问能不能拿掉再拍。
郝立冬这小子大概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连政替他解开三角巾,细心地托着他右臂慢慢垂下,随后站到了他身边。
兄弟二人,赶在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前,拍下了第二张合影。
回去路上,郝立冬反复欣赏着相册里的合影,拍重的几张也没舍得删。他挑了整体效果最好的,一张设为壁纸一张设为锁屏,目光始终留在连政帅气的脸上。
原来大哥不是一直那么冷淡,是会笑的。
尽管弧度不明显,他却坚定地认为连政笑了,照片中的男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凶,特别有人情味。
五公里的距离要不了多久,越靠近南亭湾,郝立冬越是不舍,途径中午吃饭的商场时,他急忙开口邀请:“大哥,一起吃个晚饭吧?”
逛一下午公园,累倒不累,但出了不少汗,连政只想回酒店洗澡,在此之前还得找郝金芳谈点事,没时间逗留。
“不吃了,送你回去。”
“哦……”天完全黑了下来,时间走得太快,郝立冬也知道留不住连政在家吃饭,又问,“明天早上几点的飞机啊?”
“八点半。”
“啊,这么早,那是不是七点就得到机场?”
“差不多,回去还有很多工作。”
大哥怎么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好辛苦啊。郝立冬暗自算着时间,追问:“大哥,你住的还是之前那个酒店吗?”
好端端的突然打听这么多,连政直接戳破郝立冬的小心思,说:“我一早就走,不用过来送我。”
“……”
车辆川流不息,郝立冬没盼来拖延时间的晚高峰,几分钟的车程只多等了一个红灯,便到了南亭湾。
好在小区入口方向排着十多辆车,有些拥堵,估计能堵一会,他高兴之余,又心疼明天要早起赶飞机的连政。
“大哥,别开进去了,我下车自己走,你快回酒店休息,明天还早起呢。”他解开安全带,说着就要下车。
“我找你妈谈点事儿。”
“谈什么事啊?”郝立冬好奇地坐了回去。
郝金芳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不错,连政计划带郝立冬回北城先会诊,把具体方案定下来,手术论复杂程度,分一次或多次,恢复时间半年到两年不等,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这事肯定得知会郝金芳,郝立冬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时期,不能再拖了。
他长话短说,将自己小姨夫五年前做过的两性畸形手术简单提了几句,道:“给你定下个月的票,先过来做个检查,看看医生怎么说。”
郝立冬迟疑了下,低声说:“我不想做了。”
怎么安顿郝金芳,连政考虑过,母子俩一起接到北城生活也不是不行,于他反而更方便,但郝立冬会拒绝,他真没想到。
“为什么不想做了?”
“就是……”
郝立冬曾想过改变自己,可改变真的来临,又开始彷徨害怕起来。他怕未知的风险和后遗症,怕失去做男人的权利,怕很多的不确定,对自己未来充满了担忧。
汽车缓慢前行,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组织语言。
“大哥,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现在年纪小,思想可能不太成熟,再过个几年,等我找到自己的事,找到人生目标,我就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了。”
听完这番话,连政直言道:“确实挺不成熟,再过个几年,你会更在意。”
“……”郝立冬执拗地说,“结了婚还有离婚的呢,那么多打光棍的,我也不是非得找对象。再说了,我还有兄弟,还有大哥你,以后要是一个人闷得发慌,我就找你们玩,聚一聚。”
“没跟你谈结婚,”连政说,“你这年纪,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
“呃,我会想明白的,这不是还没找到自己的事吗?”郝立冬盯着前排汽车的红色尾灯,又说,“大哥你看前面,一堵车,时间就过去了,我感觉人也一样,一忙起来,日子怎么过的都不知道。小的时候总想快点长大,一晃眼我就长大了,现在想找个目标努力挣钱,可能再一晃眼,我就老了。等我退休了,我就兜着钱到处旅游,玩够了回老家养老,种种地,养些鸡啊鸭的,这辈子就差不多了。”
别说退休,四十岁以后的生活连政都没去想过,郝立冬倒挺厉害,小小年纪就把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汽车将拐进小区前,他直接打方向盘开出去十多米,靠边停在公交站台后方的空地上,丢给郝立冬三个字。
“下车吧。”
“……”车里倏然安静,郝立冬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连政,坐着没有动,好一会才问,“大哥,你生气了吗?”
连政靠着座椅静了几秒,反问:“今天玩得开心么?”
不急不缓的语调听上去异常冷淡,空调好像都变冷了,郝立冬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开心。”
“开心就好。”
“……”
“立冬。”
郝立冬应了声“在”,整个人矛盾地缩在副驾座上,想下车又不想下车。
“既然管你,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连政打开扶手箱拿出烟和打火机,提醒他,“我一般不在人前抽烟,闻不了烟味就忍着。”
“……”
完了完了,大哥抽烟了,肯定是在烦自己。
郝立冬冤枉,如果能治好阳痿,手术做不做有什么区别呢?他又没法组建正常家庭,也要不了孩子。
连政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后,说:“你的一晃眼够快的,几十年工夫真就弹指一挥,那些废话,是你的真实想法?”
“……”烟味飘过来,郝立冬吓得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全是连卓挨巴掌的画面,生怕自己也挨打。
“你闷得发慌,准备找你兄弟,或者找我来排解寂寞,是这意思么?”
“不是!”郝立冬连连摇头澄清,“我,我没这个意思,我开玩笑的,不找你们。”他扭过身体,左手去抓车门把,“大哥,我,我先回家了,你也快回酒店休息吧。”
谁知车门打不开,被锁上了。
“坐好。”
“啪”地一声,把手被松开,郝立冬立刻老实地端坐着,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车窗降到底,连政对着窗外吐出烟雾,香烟似乎不管用了,压不住他的烦躁。
他转过头,郝立冬左手搭着膝盖,只露个后脑勺给他,几分钟前还乐呵呵的,这受气包现在委屈给谁呢?
“我对连卓都没这么上过心,”连政语气稍有缓和,“浪费精力来管你,是因为你比他懂事儿,比他上进,让我心疼,明白么?”
不是同情吗?郝立冬抬头去看连政,不确定地问他:“大哥,你心疼我吗?”
“嗯,但不代表我能无条件惯着你。”
连政将剩半截的香烟扔进车载烟灰缸,接着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只是会克制自己的脾气,我妈去世后,我就没怎么发过火,打连卓那回,是第一次对他动手。”
在听到那句“我妈去世后”,郝立冬紧张害怕的情绪几乎瞬间转为心疼,迫切地想说点什么来安慰连政,可是能说什么?
亲人离世的痛,他经历过,到现在都忘不了外婆走的那天。
“大哥……”
见郝立冬欲言又止,连政拒绝了他的善意:“用不着安慰,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脾气并不好,别招我生气,真给我气急了,哭也没用。”
“对不起,”郝立冬及时认错,“我没想惹你生气,大哥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是谁哭着跟我说改变不了?我这儿都给你安排好了,你不想做,你说我应该生气么?”
“不是的,我……”
“立冬,你才十九岁,一辈子还很长,人生有很多可能,取决于你怎么去生活。话我就说这么多,自己考虑,回家吧。”
连政解了锁,右手忽然被握住。
“大哥,”郝立冬紧紧握着哥哥的手,笑着对他说,“你对我真好。”
合着说了那么多,这小子就没抓重点。连政抽回手,“赶紧回去,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嗯!”郝立冬开门下了车,又回头说,“大哥,我本来想留你吃晚饭的,可是我心疼你明天早起,就不留你了,你慢点儿。”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后视镜里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那股烦躁也随之消失。
连政回想郝立冬在车里的模样,真像是养了个儿子,隔三差五就得说上一回。他没想过,郝立冬之所以走得那么干脆,是因为心里偷偷藏了个计划。
翌日清晨,连政和助理一同下了电梯,办理退房手续前,在大堂沙发上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对方径直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触。
林景禾见状,面不改色地向老板汇报:“是我告诉立冬的,他想来送送你。”
“知道了,去把房退了。”
“好嘞。”
连政走向朝自己而来的郝立冬,看了眼他手中的香水纸袋,说:“几点起来的?”
“五点起来的,我怕赶不上。”郝立冬先一步主动认错,“大哥,我就是想送送你,你别生我气。”
“没生气。”连政问,“纸袋里是什么?”
“昨天拍的照片,”郝立冬掏出两张白色的塑料相框给连政,“昨晚看见小区门口有打印店,能打印照片,我就打出来了,打了四张,相框也买了四个,那两个在家里,这两个是送给你的。”
连政接过来分别看了几眼,两张照片中,郝立冬都紧紧挨着他,依赖感十足,乖顺得讨人喜欢。
“大哥,我想好了,手术我会做的,就是得等明年,下个月也不能去北城了,我想多陪陪我妈,趁着她还有精神,带她到处转转。”
郝立冬的个人意愿很重要,连政点头同意,叮嘱他:“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随时”两个字,给了郝立冬极大的底气,又忘了过脑子,脱口就问:“大哥,我能一直给你发微信吗?不是,不是一直发,偶尔给你发,你没空就不用回我,有空给我点点赞什么的,我昨晚和刚才都发了朋友圈,就林姐给我点了赞。”
“话痨。”
“啊?”
“想发就发,我能拦着你?”连政蹲下,打开行李箱,将相框装了进去,拉上拉链时,对郝立冬说了声“谢谢”。
郝立冬乐呵起来,“大哥你还跟我客气,是我要谢谢你跟我拍照,我妈都夸拍得好!”
办理完退房手续,去机场的专车也到了,停在酒店门口。酒店离南亭湾有些距离,连政不放心郝立冬了一个人挤公交,走到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立冬,过来。”
“不要!”郝立冬连忙挥手,“大哥,我不坐这个车。”他还想目送大哥,怎么能自己先走。
“听话,别耽误我时间。”连政身上没现金,从林景禾那边拿了一百给司机,“不用找了,送他到南亭湾小区。”
郝立冬依依不舍地坐进车里,拉住连政要关车门的手,委屈地望着他,请求道:“大哥,我想送你……”
连政拍了拍他手,“不是送过了么?在家好好养伤。”
“我想送你去机场。”
“……”
“大哥,我今年都见不到你了,你就让我送送你吧,好不好啊?”
“……”
“大哥……”
连政情绪鲜少外露,没有什么事能轻易改变他的想法与决定,然而大清早被郝立冬如此一番拉扯,弄得像要生离死别一样,心疼病又犯了。
一旁的林景禾见不得这场面,开口替郝立冬说话:“连总,让立冬跟着去吧,一会儿我帮他叫车。”
连政眉头微皱,在司机催促之时,反握住郝立冬的手,牵着他下了车。
“这回就算了,下不为例。”
郝立冬笑得无比灿烂,“谢谢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