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不会还在气头上吧?郝立冬午饭又吃得心不在焉,几次打开微信,趁着饭点发过去的复查结果,也没收到回复。
他点开与林景禾的会话,界面还是前天问的那些,这会儿再看,跟探人隐私似的,确实问得有点过头。
林春涛跑一上午饿坏了,风卷残云地吃了一阵,见兄弟魂都飞出了饭馆于是一把抢走他手机,追问道:“立冬,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胳膊到底是骑车摔的还是那傻逼打的,别以为我瞧不出来,要不他哥能给你买新衣服新手机?”
“不是因为连卓,他已经认我做弟弟了,对我特好,他现在就是我哥。”郝立冬护短心切,不想亲哥被误会,下意识替连政说好话。
“认管什么用啊,你就不准备告诉他?”林春涛只怪自己前阵子太忙,对郝立冬的遭遇一无所知,没能探个虚实,鬼知道是真是假。
兄弟刚回来的魂又飞了,他接着说:“没准知道你是亲弟弟,对你更好,将来也有个照应。”
郝立冬摇摇头,“不说,现在挺好的。”他顿了下,“说了可能就不好了……”
“怎么就不好了?你心里要有事,别瞒着我。”得,这魂就没好好回来,林春涛把手机还给郝立冬。
“算了,我管不了你的事,反正别让他们忽悠了,知道不?”
裹着灰的陈旧吊扇机械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轻微噪响,快两点的小饭馆早已散了客,只剩角落一桌还在吃着,老板在后厨忙活,一时间安安静静,没有人声。
半晌,郝立冬开了口:“前天,大哥跟我说他妈妈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春涛问。
“不知道,我没敢问,听他那意思好像走了挺长时间的。我妈也都跟我说了,那女的是第三者,她坏了别人家庭,大学时怀的我,躲到南城来生孩子,那时候应该没去世吧。”
林春涛听明白了,说:“我看他对那傻逼不是还行吗?”
“他说连卓已经不是他弟了,还替我出气,支持我报警,叫我别和解。”
“真的假的?”
郝立冬把住院期间发生的一切大概提了下,不忘说出连政对他的那些好,最后才说:“我之前就感觉大哥不喜欢那女的,他是为了自己家名声。我要是生下来健康没被换走,他可能也不待见我,说出来不是给他添堵吗?现在这样挺好,不用跟他们扯上关系,大哥还是我大哥。”
竟是这样。林春涛这回理解得清楚,来之不易的东西,谁忍心再放手?他自己亲爹就是个出轨的垃圾,母亲丢下他改嫁,两边都有了新的儿女。
换作是他,比添堵还恶心。
“还真是不能说,那你明年是不是要上北城找他?要不你就干脆投奔你哥,回头在大城市混出息了,带上我一块儿。”他玩笑道。
“我昨晚惹他不高兴了,他现在不理我。”
“……”
郝立冬按亮屏幕,盯着设为壁纸的合影,又自言自语说:“估计在忙,说不定晚上就回我了。”
“不是我说,就你哥那棺材脸,还用别人去惹他吗?”
“你别这么说他,”郝立冬听不下去,“是我不好,找他助理打听他隐私,以后不问了。”
小两岁的义兄弟好不容易认回亲哥哥,林春涛不知道该替郝立冬高兴还是先替自己哭一会儿,他佯装不满:“哎,以前还跟在我屁股后头跑的那个小不点,有了亲哥就不要我这个兄弟喽!”
“……”郝立冬无语地放下手机,“别瞎说啊,我明年还得跟着你搞装潢挣大钱,去北城是看病,不投奔他。”
“傻啊,逗你玩呢。”林春涛给他盛了碗冬瓜排骨汤,“快喝点骨头汤补补,看着都难受,送那傻逼去当兵便宜他了。”
郝立冬左手拿勺喝了两口,冬瓜汤清清淡淡,爽口不油腻,喝完心情都舒畅了。
“只要不在北城就好,等我明年过去眼不见心不烦,”他笑着自我安慰,“骨折换一个大哥,多划算啊。”
“划算个屁。”林春涛哼了声。
下午跟着兄弟一起跑了几家饭店,郝立冬又去林春涛上班的批发市场帮忙打杂,他单手没法配货,只能负责理理单据,顺便递个水。
伏天烈日毒辣,林春涛卸货卸得满头大汗,扭头见郝立冬也是满额细汗,吊着胳膊傻站在档口,便冲他喊道:“立冬,快回去吧,等忙完这阵我过去看你!”
“我回家也没事干,等你下班的。”
店里缺人,林春涛不好请假,于是催着郝立冬进店歇会,又管专门打单的大姐借来风扇。这一通折腾,郝立冬不好意思了,起身说:“春涛,我还是回去吧,你忙你的。”
“回什么,快卸完了。”林春涛插上风扇对准郝立冬,急忙出去接着干活。
大姐在电脑上看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但郝立冬能听清每一句台词。这家农副产品批发店,他来过很多次,也帮兄弟干过活,和老板工人都熟悉。
以前是参与其中,现在坐下来看别人干活,听着电视剧,他忽感一阵迷茫,没骨折前还干劲满满,想着往后的生活,往后的方向,怎么想不动了呢?
郝立冬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四点出头。他点开微信,没有未读消息,点开自己上午离开医院时发的朋友圈动态,没有赞。
他摸了摸光滑的屏幕,无聊地想,还是以前那个诺基亚好使。
慈善晚宴不能缺席,连政四点离开公司,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身正式的衬衣西裤,之后开车去接一同受邀的老太太。
果不其然,老太太上车第一句话便是:“政儿,晚上可得好好把握啊,奶奶晓得你没时间谈恋爱,帮你一块儿瞧。”
“今儿是搞慈善,不是相亲大会,”他岔开话题,“您要有相中的小玩意儿,我给您拍下来。”
“要不说呢,都是有爱心的,看看谁家姑娘跟你合适,这些家庭出来的孩子,错不了。”龚秀芳一心惦记着孙媳妇,哪里还管义拍的藏品是什么。
“可惜老贺家就一独苗,要是个姑娘多好,跟你差三岁正合适。”
“越说越没谱儿了。”恒信集团贺家独子是连政的学弟,小他三岁,圈子不同没什么交集,不过对方在美国什么德行,他早有耳闻。
“你爷爷三十岁的时候,你爸都会跑了,你看你这三十岁,”龚秀芳委屈起来,“我小重孙的影儿都没见着……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没个盼头……”
老太太一委屈,郝立冬眼巴巴的模样在连政脑中倏而闪过,似是后知后觉,此刻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不得郝立冬委屈掉豆子。
他真想回一句“我的事儿您甭管”,却说不出口,怕伤着拉扯他长大的奶奶。
“奶奶,小卓那边我准备给他办休学,等九月份送他去当兵,跟您说一声。”
“当兵?”龚秀芳追问,“好端端地去当什么兵?”
成功转移话题,连政歇了口气,说:“跟家待不住,又贪玩儿,学也不好好上,我没工夫管他。”
“这孩子,都叫他那个妈惯坏了!也赖你爸,一说这我就来气,当初就不同意她进门,好好一个家……”
“都过去了。”
龚秀芳叹气,闭口不言了。
到了举办晚宴的国际酒店,连政在大堂见到父亲与继母二人。卓舒兰笑脸相迎,继子不冷不热的态度她早已习惯,哪料婆婆突然给她甩脸子,尴尬地挽紧丈夫胳膊。
“爸,你们先进去,我去趟洗手间。”
一边是受委屈的妻子,一边是年迈的寡母,连绍宗做了快二十年夹心饼,就指着儿子帮忙缓和气氛,皱眉催促道:“马上开始了,快去快回。”
连政走至安静角落,打开一天没碰过的微信。
这款通讯软件他并不常用,朋友间有事基本靠电话或短信,给他发微信最多的是连卓,现在则只有郝立冬。
「大哥,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胳膊消肿了,石膏有点松,给我重新弄了,等过两个星期再复查,我打车去的,给你看照片。」
「图片」
「我现在在我兄弟这边,也打车来的,找他一起吃个饭,你别忘了吃饭。」
三条消息十一点半准时发的,连政点开图片,郝立冬拍了出租车的中控,计价器醒目。他退出去,微信底部菜单栏有红点提示,点进去最新内容就是郝立冬五分钟前发的动态。
没有配文,照片中是一张看着不大干净的餐桌,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剁椒皮蛋两道下酒菜,以及两罐开了的啤酒,不知道这小子在哪个苍蝇馆子里快活。
他往下翻了翻,又看到一条上午十点多的动态。
一张镜头朝西的远景照片,能看见模糊的山影,也没有配文,加了个黄脸小表情,还是呲牙笑,看着很傻。
花生嚼着没滋没味,郝立冬喝了口温热的白开,纳闷:“春涛,他一天没搭理我了,你说我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啊。”
“你不是说他工作很忙吗?搞地产的大老板,白天哪有工夫给你回消息?”林春涛宽慰兄弟,“搞不好在开会,等晚上看看。”
“可是他昨天还回我的啊,再忙,吃饭上厕所肯定有时间啊,他就不能看一眼吗?弄得我心里挺不好受的。”
林春涛没完全放下对连政的成见:“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应该啊,你打听什么隐私了?说我听听。”
正要开口,桌上手机忽然振响起来,郝立冬惊喜,激动道:“他来电话了!等会儿说啊,我出去接。”说罢,拿起手机就跑。
“……”林春涛忍不住吐槽,这不知情的,还以为离家出走的老婆回来了。
至于吗?真是。
跑出嘈杂的小馆子,郝立冬找了一处角落火速接通:“大哥!你可算忙完了,我等了你一天!”
听筒里的语气难掩激动,连政愣了一愣,道:“晚上有应酬,说不了两句。”
大哥没有不理人,真的只是在忙,要不干嘛报备行程?
郝立冬终于好受起来,连政还什么都没说,他憋了一肚子的心里话有如开闸的水库,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你有应酬忙你的,我还以为你在气头上,不想搭理我,难受死我了,想给你打电话怕你不接,微信也不敢给你多发,我刚还跟春涛说你呢,他说搞地产的大老板都很忙,我自己白天也想了,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以后不跟林姐打听你的事。我学习不好脑子又笨,要是哪儿做得不好,说错话,大哥你及时告诉我,我会改的。”
连政看了下时间,这通电话打的不是时候,太能唠了。
“你这脑瓜子,是有点笨。”他直截了当,随后问,“为什么喝酒?”
“……”自嘲是自嘲,郝立冬没想到连政真的觉得他笨,“那我怎么才能聪明点啊?”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先回答我的问题。”
“哦,”郝立冬乖乖回答,“我没有喝酒。”
“桌上两罐啤酒怎么回事儿?”
“你看我朋友圈了,”郝立冬一笑,“有没有给我点赞啊?是春涛拿的,他忘了我不能喝酒,两罐都给他了,我喝的白开水。”
情况了解得差不多,连政应道:“嗯,注意忌口,挂了吧,打车回去。”
“大哥,”郝立冬叫住连政,“那个,我能不能问问,你应酬几点结束啊?”
晚宴六点开始,到拍卖结束怎么也得九点,不续摊,回家差不多十点。不是不能说,但从南城回来才几天,这小子就黏人得不像话,再惯着该没边儿了。
连政掐断郝立冬的小心思,叮嘱他:“晚上早点睡,跟家好好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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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表情包,补了一个未来的小剧场**
**【立冬小剧场】**
三十五岁这年,连政生日又撞上立冬这天,家里那口子兴奋得直接歇业三天,瞒着他说有惊喜要给,死活不让多问一句,神神叨叨。
对于所谓的惊喜,他没抱太大希望,别是惊吓就谢天谢地了。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生日前一天,连政提前下班回家,人还没进屋,眼前扑过来一道黑影。郝立冬黏黏糊糊地缠着哥哥又亲又抱,激动道:“政儿,惊喜我给你领回来了!”
连政抱住弟弟,亲了下他脸颊哄他下来,正想问什么惊喜,后头客厅溜过来一只雪白的小萨摩耶。他当即黑了脸,“合着准备了俩月的惊喜,就这小东西?”
“对啊,你不喜欢吗?”郝立冬把小狗抱起来,顺着它脑袋来回撸毛,边撸边絮叨,“多可爱啊!雪白的毛,黑黑的大眼睛,就等你回来取名,你说叫什么好。”
连政看着那只狗,实在喜欢不起来,成心激郝立冬:“今儿不是立冬么,叫立冬吧。”
“……”郝立冬不满地呛回去,“叫它连政。”他摸着狗头,“政儿,乖啊,不听话没狗粮吃。”
“也行。”连政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你憋着什么坏呢?”郝立冬放下小狗,“我这不是想着咱俩没孩子吗,养条狗热闹热闹,养大了栓小卖部门口还能帮我看店。”
连政几乎瞬间心软,将弟弟揽入怀中抱紧,说:“想养就养吧,就叫‘平安’。”
郝立冬嘿了一声,“这名字不错啊,还是你会取。”
“政儿”是叫着好玩,兴奋激动的时候会喊,立冬跟奶奶学的,平时不是这个称呼,立冬叫哥哥有很多种称呼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