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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要

平安小卖部 黄金圣斗士 3442 2026-01-07 18:21:56

天色突然转阴,沿海城市的雨说下就下,一场瓢泼大雨阻挡了连政的去路。老平房里霉味浓重,他走到门口想透透气,雨中的空气却也掺着淡淡霉味。

从母亲房里出来,郝立冬第一眼就注意到门口的连政,连政面朝巷子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昏黄的白炽灯只把屋子中心照得分外亮堂,四周如天色一般灰暗,相隔几步远的距离,那道挺拔的背影仿佛来自另个世界。

他站着看了会儿,想留连政吃晚饭,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又打消念头,上前喊了他一声。

雨点密集地砸在地面与房顶上,盖过了其他声音,身旁忽地传来一声“大哥”,连政才有所反应。他转过头,目光顺着郝立冬那双黑亮的眼睛,往下掠过鼻梁,停在他瘢痕明显的嘴唇上。

话到嘴边,郝立冬卡壳了。自打辍学后,再没有人会像学校里欺负过他的那几个垃圾一样,赤裸地盯着他,然后嘲笑他。以前他常常会被外人无心的目光刺伤,随着年岁增长,生活被无尽的压力填满,他渐渐忘了嘴上的疤,忘了身体的毛病,也忘了自卑。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他垂下脑袋,躲避连政的目光,想不起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家里有伞么?”

“开饭了开饭了!”林春涛抬手遮雨,从隔壁屋迅速窜回来,被门口堵着的俩人给弄一愣,兄弟立冬垂着脑袋跟受气包似的,赶忙侧身进屋,“没事吧立冬?”

“没事啊,我跟大哥聊天呢。”郝立冬绕到门后,把墙上挂着的月饼手提袋拿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把折叠雨伞,交给连政之前又有点不放心,“这就是阵雨,来得快去得快,大哥你要不坐会儿再走吧。”

“不坐了,”连政接过雨伞,叮嘱郝立冬,“明天请假,别去上班了,我早上八点过来,你到路口等我。”

换药用不了多长时间,郝立冬不愿意麻烦连政,转而一想还欠大哥一顿饭,以后有没有机会都不知道,不如明天就把人情还了,于是答应下来。

收缩部位似乎生锈了,雨伞撑开有些费劲,连政抬头看去,伞骨表面的电镀已经脱落,有两滴锈水顺着往下流,落在他的指关节处,伞布尖端的收口帽还缺了俩,用了针线强行固定住。

“伞好像有点小,你等下,我去隔壁换个大的。”郝立冬叫住连政,刚要去隔壁管刘婶借伞,对方丢下一句“不用”,撑着他的伞大步离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春涛,我那伞是不是太破了……”

“伞破怎么了,能挡雨不就行了?”林春涛安慰他,“再说破了好啊!正好让你大哥心疼心疼,回头就给你换个三室一厅的大房子,有厨房有厕所,多好。”

郝立冬噗嗤一乐:“他又不知道我是他弟,心疼我干嘛?就算可怜我,也不可能买大房子给我住啊,现在房价那么贵。”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不要,”郝立冬顿了下,“我不能要。”

“我要是你啊,厚着脸皮也得把自己的东西争回来。”林春涛恨不能替兄弟做主,第一个先把连卓赶出去,取而代之。

“本来就没有我的东西……”郝立冬无奈放轻声音,“他们是没办法才过来的,怕我管不住嘴到处乱说话,坏了他们家名声。我答应大哥了,等这事过去,不会再跟他们家有牵扯。”

“操,”林春涛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不认你就算了,还不准以后有来往了?”

“也没什么好来往的。不说了,我去给我妈装点饭,还得做壶热水给她洗个澡,你吃完就早点回去吧。”

有钱人真不是东西!林春涛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跟去隔壁,见郝立冬弓着腰,挤在两家共用的小厨房里,细心地给鲫鱼剔刺。鲫鱼个头不大,两面最好的部位都被筷子切断,鱼刺剔除后,鱼肉又被放回鱼汤里。

这样懂事孝顺的郝立冬,叫他心疼。

他很想告诉郝立冬,怎么没有你的东西,九十万别说三室一厅,就是大别墅,也能给你买个三五套回来,咱不挑地段好的,找个房价没那么贵的城市,过两年再娶个媳妇,日子别提多潇洒快活了。

“立冬。”

郝立冬头也没抬,应了声:“春涛,剩下的鱼你都吃了,医生让我忌口。”

“待会就吃。立冬,我跟你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你还有我。我那爹跟死了没区别,我也不想认他了,以后咱兄弟俩就相依为命,”林春涛信誓旦旦,“等你林哥将来挣了大钱,肯定给你说个媳妇!”

“……”郝立冬感动不过一秒,这都哪跟哪啊,怎么还扯上媳妇了?

“说啥媳妇呢?”刘婶走过来,笑着调侃郝立冬,“是不是立冬想娶媳妇了?回头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你妈她呀,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这事来着。”

“哎哟,那可太好了!”林春涛语气激动,“婶儿,也给我说一个呗?”

“去去去,想娶媳妇还不赶紧好好挣钱,彩礼挣出来没?”

“……”

恋爱方面的话题,郝立冬向来不参与,赶忙端起饭碗和鱼汤开溜。等回了母亲那屋,他实在没忍住,小声说:“妈,你别托刘婶给我找对象了。”

郝金芳睁开眼,没说什么,只是问:“那谁回去了?”

“回去了。”郝立冬垫高枕头,扶着母亲坐起来,又将晾过的鱼汤端给她。鲫鱼汤炖了多久,连政在这屋子里就待了多久,半个小时能聊很多东西。

“妈,你们都聊了什么啊。”

接触过卓舒兰的继子,郝金芳才信了她所说的寄人篱下。那个叫连政的年轻人,表面看着客客气气,说出的话却跟棉花里藏着针尖似的,乍听上去以为是个有良心的富家子弟,给房给钱的,再一回想扎得慌,大老远从北城赶过来,竟是为了调查她和卓舒兰的关系,恐怕没安好心。

得亏沉住了气,没把立冬身世交代出来。

一个是孩子亲妈,一个是排挤后妈的继子。郝金芳算盘打得精,没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破坏卓舒兰的婚姻,净身出户对俩孩子不利。好就好在连政是个办实事的,能商量,她准备等两天看看,卓舒兰要不肯兑现房子和欠款,再说也不迟,两边都观察观察。

沉默说明有事,郝立冬不喜欢被瞒着,可也不好再问下去:“妈,我不问了,你喝汤。”

“立冬,妈实在放心不下你……”郝金芳把汤碗搁到一旁,伸手握住儿子没几两肉的左手腕,不舍地捏了两下,“瘦得像个猴子,你说你上哪儿找对象去,妈还想看你结婚,再抱个孙子。”

死亡,是母子俩之间不能谈的禁忌。

面对无能为力的现实,郝立冬这辈子只剩下一个愿望,努力挣钱还债,过上吃饱穿暖,不那么辛苦,也不会让母亲操心的生活。他不能哭,他要好好地陪母亲度过生命最后一程,送她回云城老家。

“我以后多吃点,明年跟春涛去搞装潢,那个挣钱。等我攒够钱,我就找个对象结婚,孩子过两年再要,得多攒点。”郝立冬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违心的话,只要能让母亲开心。

“好,好……”郝金芳不禁悲从中来,握住儿子的手,哽咽道,“立冬,你俩不是一个妈生的,那毕竟是你亲大哥,他愿意帮你你就受着,听话。明天你大哥带你上医院,你跟他去,他说你嘴上的疤能修复,会给你找最权威的整形医生。”

郝立冬愣住,追问母亲:“妈,他是不是跟你谈条件了?”

“没有,是我提的。”

郝金芳稳住情绪,三言两语将事情交代过去,连政想让她说出当年医院里的全部细节,是否有其他隐情。作为回报,她可以提出合理范围内的任何要求,包括房产。

“妈想的还是你,没管他要房子。”

郝立冬想说点什么,怕母亲不高兴,只好端起汤碗:“快凉了,妈你喝汤吧。”

**

回到酒店,雨势未减。连政将车交给泊车员,打着郝立冬的破伞匆匆进了酒店,路过垃圾桶,到底是没扔掉,存放至大堂专用的雨伞架上。

他身上几乎被雨水浇透,鞋袜无一幸免,踩得还全是巷子里恶臭的脏水,忍到此刻已是不易。

卓舒兰累了一整天,躺下刚准备睡觉,被继子一通电话打断。她紧张地看着手机屏幕,有点不敢接,心想自己话都说那么明白了,郝金芳就算为了立冬,也不应该犯蠢。

她接通电话:“喂,小政啊。”

“到我房间来,现在。”

“……”

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卓舒兰气得只想骂人,就恨当年没早点介入连绍宗与原配的婚姻,气死连政这个小臭屁,再好好管教他一番,敢骑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匆忙换上衣服,坐电梯去十九楼,敲开了1908的门。

门一开,卓舒兰见继子穿着浴袍,地上扔着湿透的衣裤和鞋袜。连政有洁癖,能扔在地上说明已经是垃圾,她立刻送上关心:“小政,是不是淋雨了?我给你做点热水喝,别感冒了。”

“托你的福,淋了不少。”

“……”

“小卓呢?”连政问。

“大齐和同学来南城旅游了,下午的飞机,刚到。他找大齐玩去了,说十点回来。”

陈齐是知根知底的邻家小弟,连政没再多问。他并未邀请继母就座,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你跟郝立冬养母还挺有缘,同一间病房同一天生孩子。有没有人说过,你俩长得有点像?”

“是挺有缘的,所以我收养淘淘,也是跟这孩子有缘。”卓舒兰低估了连政的心眼,犹豫一瞬,又笑着解释,“我跟她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该说的那天晚上都跟你说了,没有隐情。我这辈子图的就是你爸对我好,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儿,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你还有良心?”连政拿走茶几上的香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点燃,像是成心耗着卓舒兰,不紧不慢地抽了几口后,才继续道,“我明天要带郝立冬去医院,没时间,你联系中介去看套能直接入住的二手房,装修和周边配套设施不能太次,房子登记在他养母名下,这个月尽快安排他们入住。”

“她也跟你提了?”卓舒兰脱口问出,见继子变了眼神,想收回为时已晚。

“你们谈了什么?”连政提醒她,“别想着糊弄我。”

所幸能圆回来,卓舒兰很快恢复镇定,如实回道:“她跟我说放心不下立冬,求我给她买套房子,怕立冬以后孤苦伶仃的,没个家。我也心疼立冬,一时心软答应了,她又托我带立冬去医院检查身体,我准备过两天就带立冬去瞧瞧。”

儿子脸皮薄,做母亲的倒是张嘴就来。连政掐灭香烟:“知道了。”

卓舒兰松了一口气:“既然她都跟你说了,那我就负责看房子。立冬是男孩子,你带他看男科也方便点。”

连政短暂地愣了一下,抬眼问道:“看什么男科?”

这回轮到卓舒兰傻了,反问继子:“你明天带立冬看什么科?”

“整形外科。他身体怎么了?”

“……”卓舒兰避而不答,“那还是我带立冬去吧。”

“别让我问第三遍。”

二十公里外的城中村,对自己的明天一无所知的郝立冬,正坐在小马扎上洗澡。家门口的巷子尽头,有村民自发搭建的一间简易澡堂,供这两排十多户人家使用。搬过来三年,他从没进去洗过,日复一日地拎着塑料桶挑水躲回自己房间里洗。

舒舒服服地洗干净后,他掀开蚊帐爬上铺,入睡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明天请连政吃什么。

太贵的不行,太便宜的也不行,两百左右吃点什么好呢?好像还不知道大哥喜欢吃什么,要不明天问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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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是轻度唇裂,因养母找的医院医疗水平不行且错过最佳手术时间,术后不理想,留下明显瘢痕。

作者感言

黄金圣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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