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夜,只留下棒针碰撞的打击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郝立冬睁开眼,悄无声息翻过身,分外专注地盯着坐在床头灯前忙碌的身影,看连政并不熟练地织着袖子,不像学过的样子。
好几天前他就发现了,连政根本不会织毛衣,总是半夜趁他睡着后偷偷起来学,从最简单的织法到昨天刚学的元宝麻花纹路,从笨拙到有模有样。
袖子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哥哥对他的承诺。
他想起床头柜里那份没完成的惊喜,生日礼物没送出,自己连一句“生日快乐”也没给哥哥补上,什么都没准备。
“哥。”
听到一声轻唤,连政放下针线想关灯,转头见郝立冬双眼有神地看着自己,不是刚睡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看了多久。
“对不起,说好给你惊喜的,没给你。”郝立冬坐起来,朝连政那边挪。
他靠近哥哥,补上迟来的生日祝福。
连政稍愣,随即回了一句“谢谢”,郝立冬能记起他生日,说明在慢慢好转。
“生日那天,有没有吃长寿面啊?”郝立冬心疼地问。
“吃了,在我奶奶那儿吃的。”连政对生日没感觉,压根不记日子,但家里有个惦记他的老太太,年年要给他过,逼着吃长寿面。
“吃了就好。”郝立冬下床,打开床头柜抽屉下方柜门,拿出装毛衣的袋子打开给连政看,“我想给你织件毛衣的,可是织得太慢了,没赶上你生日。”
连政拿出袋里织了大半截的灰色毛衣,纹路和他在学的一样,是寓意极好的元宝麻花,里面有郝立冬的祝福。
他单手将郝立冬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表现出难得的强势,搂着他说:“赶不上没事儿,慢慢织,这个惊喜我挺喜欢。”
郝立冬偷偷准备的惊喜在这个深秋之夜格外暖他心,他看着眼神闪躲、浑身僵硬的郝立冬,最终克制住自己,放开了这个胆小鬼。
“哥,睡觉吧……”郝立冬说完,上床麻溜地钻进被窝,背过身。
很快灯熄了,身后贴过来温暖的胸膛,结实的胳膊滑过腰间将他抱住,一如前些个夜晚,给他心安。
他闭上眼睛,觉得享受这一刻的自己就像母亲说的,很没出息。
他好像已经离不开连政了。
抱着个软乎的小暖炉,连政怎么可能睡得好,甚至毫无睡意。
在南城待了一个多星期,他的作息时间都乱了,平时习惯早上六点起床,先健身锻炼,早餐保姆会在前一天晚上准备好,偶尔亲自下厨换换口味,做点简单速成的。
他没有固定周末,吃完早餐便去公司处理各项工作,午餐后会让自己休息一小时,下午接着工作,年末忙碌没有一天是早下班的,赶上应酬则更晚,到家几乎没有娱乐,直接洗澡睡觉。
现在居家办公轻松些,可惜没法好好睡觉,郝金芳下葬后,郝立冬状态又不好了,白天还能看看电视跟人说说话,但一到晚上就会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独自闷着偷偷掉眼泪。
连政没忘郝金芳说的,郝立冬在自己外婆走后天一黑就哭,他担心郝立冬像上回那样躲卫生间哭,连着几日都守在边上,下葬头天晚上亲手给郝立冬洗的澡,郝立冬抱着他直哭,湿了他一身水。
所以这几日白天,连政尽量带郝立冬出门,天气好选择步行去附近热闹的早市买菜,问郝立冬喜欢吃什么,蔬菜应该怎么挑、怎么买、又怎么做。
回到家也没让郝立冬闲着,他提前跟保姆打过招呼,处理工作的时候安排郝立冬帮忙做家务,包括下厨做饭,连卓舒兰都不允许插手干涉。
多日的努力没有白费,郝立冬给他惊喜了。
隔天,趁郝立冬做饭的空档,连政把卓舒兰叫到阳台,下了逐客令,请她当天走人。
被继子驱赶,卓舒兰心里哪能如意,可自己亲儿子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对连政不满之余多了点谢意。她一直认可对方的责任心,作为兄长对连卓完全说得过去。
“你爸昨天就催我回去了,我是要走了,订了明儿的机票,你什么时候回去?”
“暂时没打算。”
卓舒兰看了眼厨房里颠勺的大男孩,这些天的相处,郝立冬没有把她当透明人,偶尔会接她茬,迟来的母爱泛滥,她心软舍不得,诚恳向连政道谢:“小政,我替金芳谢谢你,多亏你在这儿照顾,立冬才会好起来。”
“立冬是我弟。”麻烦能省则省,没必要向外人交代,连政说得简短有力。
逗留观察至今,卓舒兰确认连政和郝立冬就是普通兄弟情,她儿子单纯得很,对连政跟弟弟对哥哥一样,别说暧昧,都要怀疑连政是不是同性恋了。
她并不知道,两人夜夜相拥而眠,一举一动都掺着暧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彼此间的爱意正悄然滋生。
吃饭时,得知卓舒兰明天上午回北城,郝立冬想的是,连政也快要回去了。
卓舒兰逮着机会使劲夸儿子厨艺好,桌上几道菜挨个夸,积极制造话题想陪儿子多聊天联络感情,结果被当成透明人,心里一阵失落。
见郝立冬时不时发呆,连政给他夹了块带鱼,叮嘱他好好吃饭。
有外人在场,郝立冬不能问,默默端起饭碗扒了口米饭,却没什么胃口,突然觉得此情此景是如此陌生。
这套房子不是他的,还在母亲名下,保姆的主要工作是照顾母亲,现在母亲走了,吴阿姨的工作已经完成,该辞退了。
卓舒兰肯定会离开,这女人待在这里只是出于一时的怜悯心,而连政,工作和生活重心都在北城,也是要离开的。
他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得调整好心情,准备上班了。
饭后的餐桌,连政没让保姆动手,和郝立冬一起收拾进厨房,他负责洗碗,郝立冬负责擦灶台。
擦完灶台,连政还在洗碗,郝立冬忍不住问:“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连政昨天也被催了,他爸去过两次连拓找他,公司里必须他参加的会议由线下改为线上,当着郝立冬面开过,这小子估计又把自己当麻烦了。
“暂时不回去,”他说,“下个月看情况。”
十二月才走吗?郝立冬高兴不起来,见连政衣袖往下滑,伸手帮他卷上去,随意道:“我打算过两天就去上班,你回去吧。”
郝立冬那份拿命换钱的苦工作,连政早想给他辞了,但也不想太过专制惹郝立冬不开心,还是得顺着来。他把碗清干净,考虑是否装一台洗碗机,一个一个洗够麻烦的。
见连政不吭声,郝立冬又道:“哥,我现在好多了,能上班。”
“立冬,外头太阳不错,下午出去转转。”
“……”
连政没有车开,也不打算租一辆,陪郝立冬恢复的这阵子,发现步行或坐公交都是不错的体验。
他在衣帽间第一个衣柜里挑了件羊羔毛外套,不顾郝立冬阻拦,拆了吊牌:“穿给我看看。”
郝立冬换上舍不得穿的新衣服,被连政盯着不太自在,避开对方走到镜前照了照,衣服合身时尚,他又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都是无法挽回的事。这段令他痛苦的日子里,是连政在陪他,每天变着法安慰他,他不能仗着连政对他好,把关系搞得回不去。
哥哥只能是哥哥,不能变成对象。
午后的公交车不拥挤,上去就有座,连政领郝立冬坐到最后一排,让他靠着窗。
郝立冬看向窗外,没问要去哪里,对他来说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有哥哥陪着。直到公交车停在湿地公园那一站,他问连政:“哥,是去湿地公园吗?”
“嗯,先附近转转,过两天换地儿。”
再来湿地公园,郝立冬又想母亲了,公园里有他和母亲留下全家福的足迹。他没有抢着买票,入园后左手忽然被牵住,揣进了哥哥的大衣口袋。
连政搓了下冰凉的手,“手怎么这么冰。”
温暖直抵心口,郝立冬舍不得挣开了,好想马上抱住连政,像每晚被抱着那样,与哥哥依偎在一起。
第一次来湿地公园,郝立冬是个啰嗦的话痨,兴冲冲地抢着买票请客,什么都想玩。连政凭记忆牵着他走过满是落叶的林荫小道,穿过古建筑和长廊,站在凉亭里欣赏秋色。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偶有鸟啼。
再过几天就入冬了,连政开口邀请郝立冬:“立冬,跟我回北城过年。”
“……”郝立冬懵住了。
“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凑一块儿挺好。”
许久,郝立冬问:“你不跟家里过年吗?”
“你也看见了,我跟我后妈关系一般,跟我爸也一般,那个家没什么意思。”连政说,“在国外那几年我都是一个人,不过春节,我妈是年初三走的,跳楼自杀,我在现场。”
三言两语,郝立冬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错以为连政母亲是因病去世,得多痛苦才会选择跳楼自杀,一定遭遇了缓不过去的事,是因为他的出生吗?
“哥,对不起……”
“道什么歉,都过去十七,快十八年了,我已经没什么感觉。”
快十八年……
尽管知道自己是无辜的,郝立冬还是替生母向连政说了“对不起”,他好像生来就带着罪恶,他是不应该出现的存在。
可他出生了。
如果连政知道真相,
还会对他这么好吗?
还愿意做他的哥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