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机落地南城机场,连家父子俩一个行色匆匆,一个从容不迫。走在前面的连绍宗几次回头催促儿子快点,又嘱咐连政多叫一辆车,他需要先去酒店找妻子。
“你去医院看看那孩子,我晚些时候过去,等办完事儿一块上人家里走一趟,好好赔个不是。”
“你带他们母子俩去吧,”连政说,“医院就别去了,省得给人找不痛快,那边我会处理。”
连绍宗低声斥责:“你会处理?你要能处理好,我今儿还过来干什么?这么大的事儿瞒着不说,想气死我直说!”
连政没有反驳,郝立冬的事他的确没处理好。
从北城到南城,一连串的突发事件,这场蝴蝶效应,早从十九年前就开始了。他忽然记起老太太时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
“人在做,天在看。”
“多行善事少作恶,为子孙积福积德。”
他不会有子孙,没有发自内心地行过善,下乡进山做公益只是与企业挂钩的形象任务,对郝立冬也是在谈一笔交易,没有认真去听郝立冬的诉求是什么,并将对方当作普通的贫困户,施以援手。
“爸,韩清清,记得么?”连政开口问道。
连绍宗完全没印象,惦记着家务事:“回头说,先把要紧的事儿处理了,你赶紧打电话问问车到了没。”
“年初你住院,那事儿没怎么管过,我估计你也不记得。别看连卓是抱来的,有一点挺像你,随随便便弄大别人肚子,这就是你和卓舒兰教出来的好儿子。”连政说得平静,一旁的老子真的快被他气死了。
“你说什么?!”连绍宗大惊。
“卓舒兰陪着去打的胎,没跟你说吧?这事儿我花了一百万替你解决了,我助理送那姑娘回的老家,就在南城,人父母是农民,头回见到这么多钱,一句话没说。一百万挽回一个要自杀的姑娘,你觉得这笔买卖值么?”
面对父亲震惊的脸色,连政接着道:“为什么拖到今天我还在来回跑?因为郝立冬不稀罕钱,我跟他做不了买卖,他就想要连卓到南城看看他的养母,这么简单的一个诉求,白遭几顿打还躺进医院,道歉能改变什么?那个叫韩清清的姑娘,你问问她肯不肯接受道歉。”
连家祖上三代都清清白白,家族兴旺,子孙昌盛。早已过知命之年的连绍宗,见惯大风大浪,却不想到了自己这代,家里竟频出荒唐事,当真是家门不幸。
是他造孽,老天惩罚他来了,白给人养了十九年儿子,这养出感情哪舍得赶出家门,继续养在身边心里又膈应得难受,唯一的亲儿子还是个同性恋,回不了头。
他愧对已故的老父亲,愧对祖宗。
“唉……”连绍宗停下来缓解疲惫,“那也得道歉,尽量补偿,这事儿别让你奶奶知道。”
父亲什么态度,连政昨晚就已看出,既心疼卓舒兰和那个早夭的孩子,又舍不得养了十九年的小儿子。没有人会去在意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比如郝立冬,比如韩清清,对方是死是活就像看个新闻,过去便过去了。
他自己也一样,以置身事外的态度,公事公办。
连政没有一副菩萨心肠,只是许多事重新往回看,似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而不是当成买卖,用钱了事。他没半分犹豫,把昨晚没表明的态度直接说了出来。
“我给过他机会了。爸,从现在起,我不会再管连卓,你要舍不得这个儿子,你继续养着,我没意见。真想赔不是,我建议你把他打一顿,郝立冬哪只胳膊骨折,你也给他弄断,我就不动这个手了,他不是我弟。”
连绍宗脑仁疼起来,兄弟俩若真反目成仇,这个家往后还能好吗?绝对要不得。他向长子承诺:“这逆子我肯定收拾他,真是反了天了!医院那边,我亲自过去给那孩子赔不是。”
先送父亲上了车,连政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吩咐司机往东边的城中村行驶。车上,他拨通助理电话,仔细问了下郝立冬的情况。
卓舒兰一早又去了医院,郝立冬情绪已经稳定,确定骨折没什么大碍后,他说:“我大概十二点到。”
“对了连总,明天应该可以出院,刚才医生过来查房我才知道,立冬他还轻微脑震荡,所以留院观察。这独立病房是卓舒兰订的,环境挺好,我想着不如让立冬多住两天,他那个家没卫生间怪麻烦的,下午我去跟阿姨说说,别等什么吉日了,这两天就帮她搬家。”
独立病房确实比城中村脏乱差的环境更利于休养,连政觉得不错:“行。他养母那边我去沟通,你下午帮我去买个手机,问问郝立冬手机卡,需要补的话拿上他身份证帮忙补一下,手机别买太好的,两到三千你看着来。”
“好嘞,等你过来我就去买。”
再次走进狭窄又弯弯绕绕的巷子,连政仍有些不适应,环境太过脏乱差,难以想象郝立冬能在这种地方生活三年。沿着走过的路线,他很快到了郝立冬家,门口有位正在晾衣服的妇人。
见是熟面孔,刘婶笑着打了声招呼,扭头冲屋里喊道:“金芳,有人找!”
郝金芳连忙自己转着轮椅出来,见是连政,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坐。我现在联系不上立冬,他昨晚带你助理上市里玩去了,没回来过夜,我估计一会儿该回来了。”
连政进屋,将不大的空间扫了一圈,这屋里只有两间房,一个在北一个在西,郝金芳住西面,他走到北面那扇关着的房门前,说:“郝立冬在医院,我过来拿几身换洗衣服。”
“立冬在医院?怎么回事?”郝金芳急得不等连政回答,接二连三地重复追问,“立冬怎么会在医院,出了什么事啊?昨天还好好的。”
“被连卓打了。”
“……”郝金芳张着嘴,没了反应。
“他右臂骨折,轻微脑震荡,在留院观察。我刚下飞机,过来一是拿换洗衣物,二是跟你说几句,”连政语气转为严肃,“不管以后有没有机会碰面,别再让郝立冬和他们母子俩有接触,我不能次次都盯着连卓,今天是骨折,下回真闹出人命,哭的人是你,不是我。”
“……”
怎么会这样?
郝金芳心疼得抠着轮椅扶手,半天说不出话来。亏她替卓舒兰说那么多好话,试图拉近这对母子生分的关系,好给立冬将来留条后路。
好不容易说动儿子去看望生母,却害了他……
眼看郝金芳红了眼睛要流泪,连政适当进行安慰,劝她别太担心,郝立冬骨折不算严重,采取的保守治疗,没动手术。不过城中村环境太差,所以会在医院多住两天,顺势又劝她尽快搬家,正好明天过户。
“你安心在家待着,下午我助理过来接你去医院看他。”
“好,麻烦你了,大老远从北城赶过来,我替立冬谢谢你这大哥。”郝金芳抬手抹了抹眼睛,指着儿子那屋说,“你进去拿吧,立冬这孩子爱干净,衣服都收得好好的,好找。”
没有锁的木门,轻轻一推便开了,昏暗得看不清室内全貌。连政摸到门边的开关,打开灯,才得以看清这间没有窗户,仅六七平米的小房间。
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整张床被蚊帐罩着,床头边是一张塑料凳充当的床头柜,上面有插线板,手机充电器。简易的无纺布衣柜靠着有开关这面墙,几双旧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床尾,按季节区分,从左排到右。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拉链,入眼是几件棉衣,棉衣下方码着秋冬两季的衣裤,每一件都挺有年头,有的起了不少球。
连政拉上拉链,换到另一边,刚打开,就看见挂衣服的横杆上挂着一把雨伞。他低头,毫不意外地在角落里看见一个黑色纸袋,交给林景禾时什么模样,那纸袋便以什么模样待着,没有折痕。
他拎出来,又拿出里面的方盒,怀疑郝立冬甚至没拆过这瓶香水。
“我去找个袋子装衣服,你帮立冬把充电器也带上吧,他手机没电了。”
闻声,连政将香水收起来放了回去。郝立冬衣服少得可怜,确实好找,拿了三件短袖两条运动裤,他愣是找不出第三条裤子,内裤倒有四五条,随手拿了三条内裤和三双袜子,关上了灯。
“我特地问隔壁要的袋子,”郝金芳装好衣服,袋子打上结后交给连政,“等充上电,你让立冬给我回个电话。”
“他手机坏了,打不了,我下午给他换新的。”连政看了眼手中喜庆又廉价的红色塑料袋,莫名想到“吉祥”两个字。他的奶奶农村出身,嫁给他爷爷享了一辈子的福,最偏爱红色。
二十四岁的本命年,老太太送了他一身喜庆的红秋衣秋裤,给他驱邪保平安,那套衣服至今还在衣柜里躺着,或许是吉祥的颜色,不过他真穿不了。
但凡郝立冬高一点壮一点,连政极有可能将那套驱邪保平安的秋衣秋裤转赠给他,比钱来得有心意。
躺在病床上的小个子郝立冬,第三次痛苦地撑着身体坐起来,艰难下床。
林景禾放下书,起身问:“立冬,是不是又要上厕所?”
“嗯,水喝多了……”
“多喝水好,我扶你过去。”
在林景禾的搀扶下,郝立冬成功抵达卫生间,他扶着门框,难为情地笑了笑:“昨天一屁股摔地上,尾巴骨疼,躺着好像更疼了。”
“疼怎么不早说,我去问问医生。”
“没事啊林姐,也不是很疼。”
两人正说着,病房的门突然开了。
郝立冬傻呆呆地看向门口的连政,一时间忘了要上厕所,也忘了打招呼。连政目光掠过郝立冬睡凌乱的头发,去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一样。
林景禾见老板手里拎着塑料袋,及时伸手去接:“连总,东西我拿吧,你来得正好,立冬他尾巴骨疼,我怕他上厕所摔了。”
郝立冬回了魂,立马摇头否认:“不疼了。”
连政将塑料袋递给助理,走过去扶住郝立冬:“进去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