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儿子带上房门后,郝金芳将揣了一路的另一份遗嘱从外套内兜里拿出来,交到儿子亲哥哥手中,客气地喊了一声“连总”。
“我这趟来,是想麻烦你几件事,实在没办法了……”
连政以为郝金芳真是为了连卓而来,需要他转交信件,没有拆开对折的牛皮纸信封。
他直接道:“能办的尽量给你办,办不了的找我也没用。”
“好,”郝金芳语气颇为无奈,“你也看见我这情况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哪里还玩得动,咬着牙过来的,不知道哪天就两腿一蹬,翘辫子了。”
“说吧。”连政没兴趣听病号自述痛苦,郝金芳能咬着牙过来,绝非小事。
“那封信是给你的,你打开瞧瞧,等你瞧完我再说。”
他打开没上胶的信封,抽出里面白纸展开,神色微肃,竟是一份手写遗嘱,内容交代得详细清楚,显然咨询过律师。
郝金芳名下有八十万存款,南亭湾那套房子在她死后由养子郝立冬继承,存款郝立冬继承七十五万,另五万则给林春涛,没有连卓的份。
他问:“这笔钱是卓舒兰给的么?”
“是啊,立冬骨折住院那阵,她过意不去,也是可怜立冬才给了一百万,立冬只肯收二十万,我就做主替他收了。”
连政收起遗嘱,等着郝金芳说下去。
“我问过律师了,等我死了再把房子给立冬不划算,以后他要是想换房得交不少税钱,可我不能现在就过户给他……”郝金芳说到这儿直叹气,“我知道这孩子心里怎么想的,他拿到房子,等我一死转头就能给卖掉,跟你清了这笔账。”
“需要我做什么。”连政又问。
“千万别让他卖房子,你就当行行好,立冬以后有困难了你拉他一把,我实在放心不下他……还有他身体那个毛病,也得麻烦你帮忙找个好医生给他看看,钱都从七十五万里扣,花多少都给他治。”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因为身体毛病,一直自卑不敢找对象,怕遭嫌弃,他以后要是找不着对象,你看看哪儿有好姑娘,给他介绍一个,替他把把关,他肯成家,我就踏实了。”
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遗愿,皆与养子有关,这情分做不了假,但连政不轻易承诺办不到的事,比如给郝立冬介绍对象。
“前面说的你放心,立冬我会管,他身体那毛病能治,我之前咨询过医生,明年给他安排手术,费用我承担。”
“是吗?”郝金芳面露喜色,“这孩子怎么没跟我说呢,能治就好,我就怕不能治,影响他正常生活,你到时候再问问医生,他将来能不能要孩子。”
对象、结婚、孩子,没一个能接的茬,连政挺烦这些话题,尤其当事人还是郝立冬。
他拒绝道:“问不了,立冬的个人问题你让他自己解决。”
“……”郝金芳不明白连政怎么想的,对儿子立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她担心再说下去讨人嫌,赶紧往自己身上扯,“最后有个事,等我一走,我怕立冬一人弄不好,你要有时间过来,就帮个忙吧。”
非亲非故的一个外人,连政并不想参与此事,南城当地找个殡葬机构操办,省心省力,自己能帮的仅是提供经济或人脉。
他打算这么跟郝金芳说,忽而想起郝立冬嚎啕大哭的场面,很多农村人讲究落叶归根,郝立冬之前提过会带养母回云城老家,到时能不能处理好,是个问题。
郝金芳看连政不说话,弄不清对方是犹豫还是不愿帮忙,为了儿子以后的路能顺坦些,她豁出脸面卖惨卖可怜,哽咽着说:“我十几岁就出来打工,老家没几个亲戚,身体一出毛病各个怕我借钱,也都不来往了,就立冬一直守着我,四处打工借钱,自己吃不饱饭,头几年连肉都没吃过,我拖累了他,这孩子重感情,当年他外婆走的时候,受了刺激不吃不喝,天一黑就哭,在他外婆那屋一躺躺好几个月……”
“我都要死了,谁对我好我心里清楚,我不跟你谈连卓的事,就想把立冬托给你,他把你当亲哥一样,特喜欢你,成天跟我念叨你,说你好,以后你就是他的靠山,我真的厚着脸皮求你了,多照顾照顾他,抽空上南城看看他,要是他愿意,你把他接到北城吧。”
亲哥么,连政记得郝立冬也这么说过,坐在车里哭着跟他说“我把你当我亲哥”,现在回想,这小子光在嘴上拿他当亲哥了。
再意乱的夜,总有清醒的时候,但清醒后怎么面对与外人无关,即便对方是郝立冬的养母。
连政清楚自己的需要,沉默半晌后,回郝金芳:“立冬是人不是东西,你托给我没用,他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我既然认他做弟弟,肯定会照顾他,至于他以后成不成家,我管不了。”
“好好,你肯照顾他就好,我谢谢你了……”郝金芳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好好道谢,连政见状及时拦住她,她又感慨,“你以后就明白了,立冬他没坏心眼,什么都不图,就想有个能说上话的依靠,夫妻还不是一条心呢。”
不用以后,连政一直都知道,郝立冬没坏心眼。
没坏心眼的郝立冬在客厅焦急踱步,恨不得跑房门口听墙角,酒店工作人员送来的夜宵一口没吃,反复摁亮手机屏幕看时间,一分一秒地算着,好奇两人在里面谈什么,只是关于连卓吗?
就在他急得真准备去偷听墙角时,房门开了。
“妈!”郝立冬几步过去,朝室内瞄了一眼,连政背对着他立于落地窗前,似乎在看景,又似乎在出神。
他推着轮椅往客厅送母亲回主卧,忍不住问:“妈,你们都聊什么了啊?我前天问大哥要连卓的照片了,他今天忙估计没带来。”
“没聊什么,就是问问上哪儿当兵了,顺便说了说你。”
“说我什么啊?”
“说你脑子轴,认死理。”
“……”
郝金芳笑了声,不逗儿子了,说:“我让他以后多照顾照顾你,给你找个好医生把病瞧了,你哥要回去了,快去送送,我回屋躺会儿,明天跟你哥玩去吧,他晚上安排吃饭,中午我就在酒店吃了。”
“好,我去送他。”
郝立冬又回了次卧,连政仍站在窗前,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他走到连政身后不往前了,高大的背影将他视线完全遮住,他问:“哥,你不恐高吗?我都不敢往下看。”
连政转身,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郝立冬,脸上虽长了点肉,身形还是瘦,抱着都嫌硌手。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招呼郝立冬:“恐高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刚才有什么顾虑,想好去医院了么。”
好像又没心事的样子,郝立冬担心母亲的话给他哥造成负担,想想得说一下,“哥,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不需要照顾,”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知道我脑子轴,可我不认死理啊,你看你跟我说的,我都听了,医院我想去,就是我有点不想做手术,能不能只看那什么啊?”
“看什么。”
“性功能障碍……”郝立冬小声说。
连政稍稍意外,问他:“之前不是决定好了么,现在不想做,还是以后都不想做。”
“你操那么多心,我怕你生气啊,那时候在医院你就跟我生气,其实不怎么影响生活,我都没感觉,做不做无所谓,就是想治一治性功能障碍。”毕竟不是常谈的敏感话题,当面郝立冬没好意思说出那句“想打飞机”。
连政之前就发现,郝立冬的性欲不太正常,准确来说,这小子的身体和他大脑一样不开窍,没有性渴望,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不足以激发他身体的欲望。
先天畸形与后天环境造就郝立冬的自卑,长期困苦的生活与经济重担压在他肩上,对身心皆是种折磨,如此情况下,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哪有什么青春期的躁动,有的只是被迫成长。
“明儿先挂个男科看看情况。”
“哥,你陪我一起吗?我有点紧张。”郝立冬不想再独自面对医生了,也拿不定主意。
“嗯,”连政起身叮嘱,“夜宵吃不完放着,定时有人来打扫,洗完澡早点睡,我回了。”
“我送你下楼!”郝立冬跟着起身,又把小茶几上的两盒糕点拿给连政,“哥,你拿着,要吃不惯就给你奶奶吃,糕点是软的,年纪大的都爱吃。”
连政本不想收,经郝立冬提醒,想到牙口好的老太太,确实爱吃这些酥软的糕点,于是拿走一盒,说:“待着吧,我九点过来接你。”
才见上面又要分开,郝立冬舍不得哥哥,放下另盒糕点,固执地跟着连政走:“就送你到电梯口。”
连政没拦着。
套房离电梯没多远,郝立冬感觉没走两步就到了,几部电梯都在运行中,显示屏上的数字时时变换,他眼睛定在连政身上,心口又热乎起来。
“哥,”他慢慢靠过去,“明天去完医院,上早市转转吧?买不到菜就去超市,我想给你露一手,吴阿姨都夸我做饭好吃。”
“行,我尝尝你手艺。”连政应下。
郝立冬想再说两句,电梯到达五十层,门开了。
他目送着,双脚突然不听使唤跟进了电梯,被连政盯了一眼后,连忙给自己找补:“送佛送到西,就到一楼,真的!”
连政按下一层,电梯门很快关上。
气氛好像不对劲啊,不会又犯病了吧?郝立冬即刻反省自己的言行,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密闭的轿厢里,他哥的声音响了。
“立冬,你不懂事儿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想送到西也行,但我怕你今晚回不来,跟我哭鼻子,真到这时候,甭指望我惯着你。”
郝立冬心一紧,不明白连政怎么白天夸他懂事,晚上却又怪他不懂事,刚才还好好的。
电梯恰好停在三十一层,走进来两家人,约莫七八个,有说有笑地商量着去哪逛夜市吃夜宵,他习惯性后退往边上避让,胳膊忽然间被捏住,力道之大,整个人被连政轻松拽到身边。
他转过头抬眼去看连政,表情淡淡,不带什么情绪,跟平时一个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