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闲下来,身体又开始不舒服,郝立冬魂不守舍地逛着菜园子,晒不到光的内裤始终没干透,每走一步,下体就轻微刺疼一下,无法再忽视。
他忍着不适继续往前走,鞋子脏了也没心思去管,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清醒,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像连政一样,是个同性恋。
我也是同性恋吗?
郝立冬迷茫地盯着用竹竿架起的丝瓜藤愣神,反问自己是不是同性恋,随即马上否定,怎么可能呢。
直到痛感鲜明,隐隐灼痛起来,他确定自己不是,从头到尾根本没想过这种事,不能因为医生的误导在这儿胡思乱想,得赶紧上楼把内裤脱了,疼死他了。
全景落地窗的新中式三层别墅,客厅挑空,敞亮通透,主卧次卧兼客房全部朝南,是老太太当年请设计师专门定制的户型,为的就是安心养老,不愿往子孙跟前凑。
二楼次卧观景露台,连政插兜站着没去休息,他天生觉少,每日睡眠时间保持在六个小时左右,并不会影响次日的工作与生活,除非真是高强度连轴转。
他静静看着,看菜园子里那小子自暴自弃地用鞋头蹭地上泥土,不时抓两下头发,又停下来在丝瓜藤前发呆,之后转身,疾步匆匆地劈着腿往回走,眼睛一点没朝他这个二楼瞧,显然魂不在身上。
郝立冬被内裤勒得难受紧得慌,感觉下面可能磨红了,要不怎么那么疼呢。他暗骂自己活该,没事穿什么三角裤,平角裤多舒服啊,等回去就通通扔了换新的。
保姆孙萍见他回来沾了一脚泥,小跑过去给他拿拖鞋,热情唤他小名:“立冬,快把鞋脱下来,我拿外头刷刷。”
低头一看,郝立冬连连道歉并婉拒:“对不起啊萍姨,把地砖踩脏了,有拖把吗?我这就弄干净,鞋子我自己刷。”
“说什么对不起呀,这就是我干的活儿,”孙萍眼疾手快地拿走刚换下来的白球鞋,推着他往楼梯方向,“你快上楼歇着去,右手边第二间房,床早就铺得了,快去!”
他回头,保姆拿着鞋转眼没了影,找不到拖把,只好去茶几那边抽几张纸巾,擦掉地砖上的泥后,才踏实上楼。
爬楼梯又是一阵折磨,长痛不如短痛,他抓着扶手借力,两三个台阶盯着大步往上跨,快到二楼时,一双笔直的长腿突然出现在眼前。
他抬头不由得一愣,连政双手插兜站在二楼,垂眼看着他,身后是照进走廊的大片阳光,一半柔光打在连政身上,却不显上午那点温润气质,光线明暗交错,面无表情的脸上平添了几许凶气。
“哥,你没睡啊。”郝立冬有些发虚,主动开了口。
连政抛出“不困”二字,朝边上让了一步,如他所想,郝立冬不往上走了,站台阶上跟他说:“我还以为你睡了,那回去吧?我想回酒店看看我妈,下午推她出去散散步。”
“你这腿还能散步么?我看走路挺费劲。”
“……”郝立冬顿时哑巴了。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上来。”见郝立冬无动于衷傻站着,连政下了几个台阶,牵住郝立冬拉着往上走,刚迈一步听到一声轻呼,郝立冬推着他胳膊喊疼。
“哪儿疼?”
瞒不住了,郝立冬怕连政又跟他生气,别扭地挣开自己手腕,声音变小:“下面疼。”
只是湿过而已,连政不理解为什么会疼,但此刻顾不了太多,俯身直接将人横着抱起来,给郝立冬吓得腿一抖,拖鞋甩了一只。
“哥,我拖鞋掉了!”他拍着连政肩膀,挣扎着想下去。
“掉就掉了。”
“……”腰和腿被箍得很紧,郝立冬不敢看连政,别开脑袋,说话都急了,“放我下来啊,被人看见多不好,万一再发现你是……是那什么,奶奶会生气的。”
“发现我是什么?”
“……”郝立冬张不开口。
“二楼没人上来,”连政踩着台阶稳步向上,边走边问,“检查的时候,棉签或手指有没有进去?是里面疼么?”
这一问,郝立冬窘得耳根子发烫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消失,棉签和手指都没进去,是别的东西进去了,在他脑子里。
身体贴着宽厚温热的胸膛,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变快,扑通扑通的,脸也烫了起来,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气息,好难受。
他闻到一丝极淡的木香,恍然记起是最开始的那个味道,中暑晕倒那次在医院,连政身上有这香味,第二次烫伤去医院,车里也有。
是一股闻着就干净体面的味道,叫当时的他忍不住想靠近。
没等到回话,攀在肩处的手越收越紧,那颗脑袋却仍别着不愿转过来,连政踢开次卧房门,又将门踢上。
他走到床边放下郝立冬,示意他坐:“裤子脱了我看看,不行再去趟医院。”
“……”郝立冬哪好意思,站着拒不配合,正酝酿措辞,又听连政说,“给你洗澡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放不开呢?”
“不是,那个,我——”
“行了,”连政打断郝立冬,“甭跟我这儿打太极,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上点心,多余管你,我送你回酒店。”
“哥!”郝立冬紧忙拉住要走的连政,“我没有不上心,是,是内裤太紧了有点卡裆,还有点……”他卡壳顿了两秒,“有点潮,捂着难受,一走路就磨到那儿,我想回酒店换内裤,不好意思跟你说。”
连政转身问:“现在好意思说了?”
“因为你不高兴啊,我不想惹你生气。”郝立冬偷摸瞟了一眼,他哥还是那张冷脸,随时要犯病的样子。
“不想惹我生气,刚才怎么不听话?”
“……”好吧,犯病了。
“捂到现在,是么?”
郝立冬点点头,嗯了一声。
连政之前就发现郝立冬内裤尺码偏小,全是三角的,勒着能不卡裆么,就是对身体不上心,穿大穿小心里没个数,毕竟贴身衣物,当时没考虑给郝立冬换新的。
看着郝立冬头上的发旋,他提醒自己不是时候,逼得紧了又跟乌龟学,缩头缩脑的不知道委屈给谁看,真当他没脾气。
“内裤脱了,这两天甭穿了,明儿给你买新的,我到外面等你。”
郝立冬晕乎地看着连政背影,喊他:“哥,你不看了吗?”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脱了。”
“……”
郝立冬想到连政小姨夫说的,说他整个阴部那么大点地方装下两套器官不容易,上面小下面也小,好在都算健全,应该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有性生活。
狗屁的性生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安慰人的话他听了一点也不高兴,就算健全,不还是个畸形吗?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他自己,谁乐意看。
新铺的床干净整洁,他脱掉裤子和内裤没有坐,把休闲裤垫床头柜上,坐下来弯着腰低头检查,外阴真的被捂红了,几个小时磨下来还有点肿,缝里又潮了,和上午一样。
背靠墙晾着下面歇了会儿,郝立冬捞起内裤头疼地一看再看,裆部那片布料半干,是上午弄的,而中心一小圈透明水渍还未浸透布料,是才弄的。
他不敢承认,闻着他哥衬衣里透出来的香,身体就不听使唤出毛病了,这回不光难受,还热,热得他想回家,后悔来北城了。
不应该过来的,明明之前都好好的。
连政掐着表,十分钟后,郝立冬出来了,走路稍微有些劈,裤兜鼓鼓的揣着内裤,脸色瞧着挺正常,他探问:“那儿要紧么?”
“不要紧,内裤脱了就好了。”郝立冬敷衍着,扯开话题说想回酒店洗澡,问连政要不要和奶奶打声招呼再走。
连政只说回头再来一趟,自己先下了楼。他慢慢跟上,穿回台阶上孤零零的拖鞋,抓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疼痛有所缓解,可心里没滋没味,憋闷得很。
回程途中,一路沉默。
到酒店已经快四点,郝立冬想着要一起吃晚饭,下车后没走两步又回头敲了下车窗,压下心中憋闷,笑着邀请连政:“哥,要不上楼一块儿看个电影吧?有家庭影院,看完正好饭点。”
“今儿就算了,好好歇着,我让人给你们安排清淡口的,有什么想吃的跟经理说。”
怎么就算了?郝立冬扒着车窗不撒手,忙说:“没事啊哥,我不用歇着,不累,你餐厅不都预约了吗?”
“取消了。”
“干嘛取消啊,真的不累,我妈还等着呢。”
“你上楼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怎么走路的,”连政声音冷下来,“非逼我扒了你裤子是么?跟我扯谎。”
“……”郝立冬一时怔住,呆了。
怎么就瞧上了这小子,带都带不动。连政重归冷静,语气轻了些:“饭明儿中午再吃,进去吧,我走了。”
汽车绝尘而去,郝立冬原地站了许久,看到前方路口有垃圾桶,保持正常的步伐走过去,疼了也不在意。
他掏出兜里团成球状的内裤,嫌弃地扔进垃圾桶,盯着垃圾桶又发呆许久,好像自己也是个垃圾,想把脑子里不干净的东西一并扔掉,可怎么都扔不掉。
车早已不见踪影,他却还在想连政。
回到套房,母亲已经躺下休息,吴阿姨在客厅看电视。幸好次卧也有独卫,郝立冬找了条宽松运动裤,简单冲澡,把屁股好好洗了洗,终于舒服了些。
他躺在床上想心事,蓦地回想连政昨晚好像说过今晚有事,那应该不是跟他生气,真有事去了,没准忙工作。
如此一想,郝立冬觉得连政忙点好,万一他身体老出毛病不是个办法,能避就避一下吧。他打开消消乐,玩着玩着没了兴趣,退出打开百度,敲下几个让他费解的字。
[我是同性恋吗?]
跳出来一大堆关于同性恋的内容,有男同有女同,在看到“性欲望是确定性取向最真实的表达”后,吓得关了屏幕,后面几句没看清,只记得什么“对同性产生性幻想”,“是否恶心”,“潜意识”等等。
他盖上被子,开始自我洗脑自我否定,闭上眼硬逼自己入睡,睡着了就不会乱想了,迷迷糊糊间,困意真的来了。
然而这一觉没睡多久,郝立冬心里有事睡不踏实,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之后是交谈声。他揉了下眼睛睁开,窗外天色暗下来,不知道几点了。
摸到手机,一看六点半。
中午吃得有点撑,他没胃口,赖着不想起,忽然注意到小茶几上的另一盒糕点,要送给林姐的。
糟了,怎么把这事给忘了!糕点都是新鲜的,保质期只有几天,过了最佳赏味期口感就不好了,郝立冬直接拨通林景禾的语音电话,等了十多秒,通了。
“喂?林姐!”
“立冬,怎么了呀?”
“不好意思啊林姐,我给你带了盒南城特产,昨晚忘记给你了,你家住哪儿啊?我现在给你送过去,它保质期短,得赶紧吃。”
“你说你来就来嘛,还给我带糕点,我正好在酒店附近的商场,你在酒店吗?我过去拿一趟。”
“在,在的。”
北城昼夜温差大,郝立冬下床换衣服,干净的内裤套上后试着走了几步又给脱掉,索性不穿了。他换上连帽卫衣,配运动裤正合适,照镜子时不可避免地想到连政。
不知道大哥在忙什么呢,有没有好好吃饭。
郝金芳见儿子睡醒出来,招呼他:“立冬,快过来趁热吃,经理刚才来过了,你哥晚上有事。”
“嗯,我不饿。”郝立冬走过去看了下,晚餐有三份,母亲和吴阿姨各吃各的,清淡有营养的那份是按照癌症患者的口味来的,另一份没动,还有丰盛的果盘。
他拿了两颗葡萄囫囵吞下,接着道:“妈,林姐一会儿过来,我下楼给她送糕点。”
“叫她上来吃点。”
“不用,我还欠她一顿饭呢,她要没吃我就请她出去吃,吃完再回来。”
“也行,那你去吧。”
最佳赏味期三天已经过去两天,郝立冬怪自己给晚了,林景禾不介意,在大堂沙发上坐下,拆开包装尝了一块枣泥酥,满脸惊喜。
“立冬,味道真不错,我从小就喜欢吃枣儿。”
“我还怕不合你胃口,以后再给你带。”
看林景禾吃得开心,郝立冬也笑起来,忍不住偷偷打量对方,长发飘飘,穿着一身长裙套装,看上去温柔淑女,真的很漂亮。
他心想,如果不是同性恋,自己会喜欢像林姐这样的女人吗?肯定会喜欢的吧。
“对了,今儿怎么没跟你大哥出去吃饭?”
郝立冬回神,丢脸地低下头:“他有事,改明天了。”
林景禾合上糕点,见郝立冬乖乖端坐着像个小学生,那懂事的模样实在招人怜爱,忽然道:“立冬,难得来一趟北城,要不要林姐带你出去玩玩?”
“去哪儿玩啊?”
“我姐们过生日,一块儿去热闹热闹,她们有的带男朋友,可气人了,不过没事儿,这不有你嘛,我带个弟弟过去。”
“……”郝立冬最怕这阵仗,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林姐,我,你姐妹过生日,我去不太合适吧,也没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这盒糕点不就是嘛?”林景禾起身,挽着郝立冬拽他起来,“没多少人,走走走,老闷在酒店里不无聊嘛?出来就是开心的。”
郝立冬半推半就地被拖上了车,他坐在林景禾的车里,看着窗外曾经发誓不会再来的北城,又想起了连政。
林姐说得对,出来是开心的,不能再想了。
跟着林景禾见世面,郝立冬走进一条临湖而聚的酒吧街,四周燃起霓虹,往来皆是行人,湖对岸是旅游景点,跟他想象中鱼龙混杂、不三不四的夜场不一样。
“林姐,这地方真漂亮,”他新鲜地遥望对岸,“我都想去对面转转了,我妈喜欢逛公园。”
“想去就去,走。”
“我随便说说的,都七点半了,快去找你朋友吧。”
“约的八点,迟到没事儿,”林景禾解释,“我们平时都有工作挺忙的,有个还在加班,不一定赶得过来,就是借着生日聚一聚。”
“这样啊。”
郝立冬觉得迟到不好,结果林景禾不听他的,再次半推半就地被拖走了。
去对岸得回头过一座桥,刚走到酒吧街入口,他看到一辆眼熟的奔驰车型,在靠边停车,车漆在夜色与霓虹中反着鲜明的光。
他没记车牌,不确定是不是白天坐过的那辆,正想问问林姐,主驾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不是连政。
林景禾眼尖,瞥见自家老板的车,随即拍了拍郝立冬:“立冬,要不要去跟你大哥打个招呼?在那儿停车呢。”
“啊?”郝立冬又看过去,副驾车门旁站着的那个男人,正是他的亲大哥——连政。
他看着那两个男人有说有笑,关系十分熟络的样子,陡然悟了。
大哥也会笑,就算是同性恋,也是个优秀的同性恋,不愁找不到对象,只会对最亲近的人笑,比如对象,而不是他这个弟弟。
原来不是忙工作啊……
郝立冬突然不想逛了,看什么都没意思,想回酒店。
“嚯,这儿变化挺大嘛,我都几年没来了。”任砚把车钥匙还给连政,看着人头攒动的酒吧街忽感不对劲,敏锐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顺着望去,这不是巧了么?
他手肘碰了下兄弟,说:“看前面,你那位林助理,什么时候勾搭了个高中生?亏她下得去手。”
连政看过去,脸色微变,盯着郝立冬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