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重点是什么?”
郝立冬有点懵,为什么跟大哥说话这么费劲呢?他纠结着措辞:“就是没什么用,我不想治了,浪费时间浪费钱。万一,万一有风险……”
他不敢往坏的方面想,至少他现在身体健康,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这小子啰嗦半天,没一句重点,沟通起来着实费劲,但有一点连政很明确,郝立冬并没有自暴自弃,只是需要时间开导。他尖锐地指出问题:“已经需要做手术,你是真觉得不影响生活?”
“……”
“任何手术都有一定的风险,你要做的不是害怕,好好想清楚。我给你时间考虑,”连政说,“既然决定资助你,钱这方面你用不着操心。”
他扫了眼腕表上的时间,随即起身:“起来吧,我晚点还有事儿。”
“哦!”郝立冬立马站起来,“大哥你有事就去忙,不用送我,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去别的医院。”
“……”
有人愿意给自己花钱瞧病,说不感动是假的,尤其对方还是自己血缘上的亲哥哥。郝立冬说不出拒绝的话,大脑忽然钝钝的,像是没了主见,一步一步追着连政,进了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
与来时一样,电梯下到二楼,挤进一拨人,他不得不挨着连政,又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淡香。
在郝立冬匮乏的认知里,只有女人才会喷香水。他在小学的时候,闻过母亲身上的香水味,浓郁且刺鼻,每次香味一出现,他就知道母亲要去和一个姓刘的叔叔约会。
原来不约会,也是可以喷香水的。
但男人为什么要喷香水呢?他对连政越发好奇,从昨天下午亲眼见到连家兄弟俩争吵开始,他心底就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好奇心,连卓挨的那一巴掌,扇到他心里去了,解气得不行。
怕连政的同时,郝立冬对自己这个亲哥哥,多了几分崇拜。
肩上又靠过来一颗脑袋,连政抬起手,指尖戳着郝立冬的太阳穴,直接将他推开,并送了他两个字:“站好。”
声音不大,还是把郝立冬吓得一抽,站稳了不说,头也垂得老低,生怕别人记住他长相。
等出电梯上了车,连政似乎没打算放过他,发动汽车后,直白地提醒他:“不要做一些让同性恋误会的举动。”
“……”郝立冬抓着安全带,一时不知道怎么系了,慌忙解释,“我,我就是闻到你身上有香味,味道跟你之前身上那个香味不一样,有点好奇,就没忍住……我下次不闻了,对不起。”
像个犯了错的老实孩子,交代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这么回事。
错怪郝立冬,连政难得解释,带来的行李箱之前漏过香水,衣物上基本都沾了些,又问郝立冬是不是喜欢这个味道。郝立冬系上安全带,难为情地点了下头:“挺好闻的。”
连政有心送郝立冬同款香水作为补偿,然而他自己也忘了行李箱里漏过的这款叫什么,朋友送的小玩意,不值当为了问个名字特地去联系。他踩下油门,带郝立冬去了提前约好的整形医院。
一直到汽车开进整形医院,郝立冬才想起自己是打算回去上班的。跟连卓说过做一歇一,实际他上班比其他同事自由,经理了解他的家庭情况后,对他格外宽容,有时间就能去,计件结算也不影响。
他昨晚没睡好,在车上不小心打了瞌睡,此刻清醒过来,郁闷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地跟来了,难道真的要连政花钱给他祛疤吗?
这欠下的可不是一般的人情,是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恩情。
连政停好车,见郝立冬呆坐着处于静态,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开口道:“今天先做检查,之后会定制手术方案,回去再睡,下车。”
做手术意味着要休养,生活节奏会被打乱。郝立冬下了车,抬头去望装修气派的门诊大楼,他知道这家医院,是南城规模最大的正规私立整形医院,收费也是最贵的,听说随便割个双眼皮都得上万。
思想在挣扎,他想看又不想看,反复纠结,心里不停地问自己,要不要接受连政的资助。接受了,不用掏一分钱就能修复唇裂疤痕,兴许还能治好阳痿,跟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事?
可是他能接受吗?
有那么一两秒的工夫里,郝立冬自我洗脑成功,连政是他亲哥,弟弟花哥哥的钱怎么了?他就不信连卓没花过,而且这是连家欠他的,他没去破坏连家名声,仁至义尽。
阴暗的想法一旦产生,被刻意忽视的负面情绪,也一点一点冒出头。
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郝立冬也总是逼自己乐观面对,凡事皆往好的方面想。北城这一趟虽然糟心,但他完成了母亲的心愿,连卓虽然是个垃圾,但他遇到了连政。
多想想好的一面,日子好像就没那么苦了。
一时的负面情绪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陷入情绪当中,无法再反过来去想好的那一面。郝立冬不由自主地往深了想,如果真接受资助,他将来会不会遭报应,连家会不会以此针对他,连卓又会不会报复他。
一个不受亲生父母待见的孩子,没有资格享受这些资源,那女人对他视而不见的态度,已经清楚地给了答案,没有人欠他。
他们愿意提供所谓的帮助,是迫于无奈。
走着走着,身边没了郝立冬的影子,连政回头,那小子止步于五米开外的花坛边,一动不动,跟雕塑似的。没来由的,他想到自己拒绝的那包黄金叶,郝立冬给他递烟时,伸出来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用笑掩饰自己的窘态。
他转身走过去,还未张口说什么,不敢直视他的郝立冬,突然抬眼,直直地看着他,问了他一个问题。
“大哥,我能接受你的资助吗?”
是询问,而不是拒绝。这样的郝立冬,出乎连政意外,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信赖。他反问郝立冬:“为什么不能?”
接着又道:“我资助过很多人,也有情况和你类似的家庭,别想太多。”
郝立冬豁然开朗,说:“你之前说,这次过后,不希望我跟你们家有牵扯,我接受你的资助,就牵扯不清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
“不会,”连政强调,“在南城情况特殊,之后我会定期往你账户里打钱,检查和治疗的结果你定期回个短信,遇上难处也可以找我,到你完全康复,资助关系会结束。”
“好,”郝立冬用力点头,“谢谢大哥!”
“走吧。”
“嗯!”
最终没能敌过诱惑,郝立冬又不停地安慰自己,有些有钱人钱多没处花,不就喜欢做公益吗?什么放生乌龟改命,山区里捐赠希望小学,给落后的农村出资修路,海了去了。
自己只是其中一员,何况……
他看着走在前头带路的连政,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忍不住心想:何况这是你亲哥,一个爹生的,花点就花点吧,不碍事。
郝立冬想得简单,以为疤痕修复跟脑门上缝针一样,是个门诊小手术,结果医生检查完后的一番话,给他吓得不轻。
唇裂术后的疤痕,居然分什么白唇红唇,两个位置的修复手法还不一样。他听不懂专业术语,几乎都是连政在和医生交流,什么从上唇设计切口,从原疤痕入路,要切除他最明显的那道疤,对他皮下组织进行什么乱七八糟的分离、松解、再重叠缝合什么,恢复什么肌肉张力带,什么人中什么再造,总之糊里糊涂。
因为连接疤痕的唇峰存在下沉,与另一边不对称,医生又说了一堆他听不明白的治疗方案,是针对红唇的,光“推进”、“插入”、“切除”等字眼,就已经非常吓人,他听得害怕,只想赶紧走人,不治了。
医生最后说的话,更加确定了郝立冬的想法。
医生说,即便是二期修复,也会留下一定程度的手术疤痕,只能通过术后其他手段尽量预防瘢痕,术后护理绝不能大意,必须积极配合,尤其拆线后的两三个月内,最为关键。
“行,定一下手术时间——”话没说完,连政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胳膊突然被轻轻推了一下,他转头,郝立冬眼巴巴地望着他,用口型对他说了三个字。
说的什么,他没注意,只注意到不对称的唇峰和疤痕。忽略残缺的嘴唇,郝立冬长得挺眉清目秀,没了初见时的邋遢和憔悴,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耐看不少。
“我这儿还有两台手术,下周应该能尽快安排。术前呢,还得做一个全面检查。”医生说。
不能约啊!郝立冬急中生智:“大哥,我想上厕所,你能带我去不?”
“要去厕所啊,”医生并未察觉异样,好心给他指路,“出门往右走到底就是洗手间了,外面有护士,我让她带你过去。”
“我带他去吧。”连政道。
正规私立医院就是不一样,后诊大厅也坐着不少人,郝立冬不好意思在人前商量,只能和连政去洗手间。连政以为郝立冬有话要说,走到男厕门口也没见对方吭声,还真就只是让他陪着上厕所,哪知这小子又不肯进去,一脸为难地看着他,说不想做了。
“大哥,我考虑清楚了,”郝立冬既要上班又要照顾母亲,没时间顾及自己的事,他不指望连政能懂,“做了还是会留疤,还得配合护理那么长时间,太麻烦了,所以算了,不做了。谢谢你愿意资助我。正好饭点了,一块吃个中饭吧?我请客。”
“医生怎么说的,没带耳朵听?”但凡郝立冬因为其他理由改变主意,连政都不至于生气,浪费口舌和医生交谈那么久,郝立冬一句“太麻烦”,倒说得轻巧。
“……”大哥是生气了吗?
“我再问一遍,手术做不做。”
怕惹连政不高兴,郝立冬忙解释说:“我现在没时间做,这个,这个能往后延吗?明年再做行不?我要照顾我妈,还要上班,没有时间搞这些小事,万一术后没恢复好,就白做了。还有……还有男科那个毛病,其实我刚才也想了,想等明年再说。”
他想问连政,能不能明年再资助他,可问不出口。
连政没有烟瘾,烦的时候才会抽上两根,这几天明显抽得有些多,他知道自己这阵子的状态不太好,情绪易怒易躁,无法保持一贯的风度。
跟一个小了十岁的小年轻在厕所门口掰扯,是他的不对了,管太宽,郝立冬做不做手术与他无关,他尊重对方的意愿。
“自己决定好就行。”
郝立冬偷摸观察了下连政的脸色,和平常一样冷淡,看不出一点情绪。见连政转身要走,他心里没底,跟上去讨好道:“大哥,你们北方人是不是挺爱吃火锅的?要不咱们去吃火锅啊?”
“吃饭我会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医院,间隔着两米远。郝立冬几乎可以肯定连政不高兴了,他嘴笨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不尴不尬的气氛,请客不管用,道歉能管用吗?
“大哥!”
连政停下脚步:“什么事儿?”
“南城的海特别漂亮,那儿还有一条有名的风情街,老能碰见外国游客,挺有意思的,”郝立冬笑着邀请连政,“你也待不了两天,以后有没有机会过来都不知道,我带你去海边玩吧。”
郝立冬知恩图报,连政心里清楚,但南城的海对他来说没什么意思,并且会令他忆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他没忘记十二年前的暑假,辛远在海边是怎么拒绝他的,如今已删除联系,他没兴趣故地重游。
所以面对郝立冬的热情邀请,他拒绝道:“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不是着急回去上班么?我送你过去。”
“哦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还有事。那,那大哥你去忙吧,我自己坐公交回去,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谢谢啊。”说罢,郝立冬加快步伐开溜,等走出十几米远才回头看了眼,连政背对他,往停车场方向去了,耳边举着手机,正在通电话。
大哥电话真多啊,还好没让他送。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刘婶也不在。郝立冬习惯先去母亲那屋看看情况,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后,发现空无一人。中午正是最热的时候,母亲从不会出屋,他跑去隔壁刘婶家,这才得知母亲上午就被生母接走了。
“你妈天天闷在屋里头,出去散散心,对身体也好。”刘婶作为知情者,实打实地心疼郝立冬,劝他好好歇一歇,别不放心。
绝不是散步那么简单,郝立冬怎么能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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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真是时候,你们瞧瞧,好多美女,我先去前面逛逛!”许志扬撒欢地大步往前走,很快甩下身后俩兄弟。
陈齐见连卓兴致缺缺,街边随便找了一家冰沙铺子,拽他进去坐下来休息,又点了两杯冰沙。
“出来玩,就开心点。”
“我妈跟我哥全往那土包子跟前凑,你让我怎么开心?”连卓操了一声,“嘴巴现在还疼着呢,妈的。”
陈齐说:“凑也就凑这么几天,等回北城不就没联系了?犯不着。”
“事儿没出在你身上,你当然犯不着。我他妈一下子看不到明天了,现在处处得看我哥脸色,他一个不乐意就让我滚蛋,我往哪滚啊?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怎么威胁我的,”连卓往椅背一靠,不愿再提,“算了,不说这个。”
“我是说犯不着跟你哥硬碰硬,你这心态真得好好调整调整。”
“你以为我想跟他硬碰硬啊?他早上一见着我,就叫我没事儿多去那傻逼家里串串门,别空着手去。”连卓烦得都想回北城了,手机忽然来了短信,以为是来自他哥的命令,点开一看,竟是郝立冬。
“这傻逼还有脸给我发短信,真够逗的,”他起身,“我出去打个电话,你先吃。”
“说话注意点,别招你哥生气。”陈齐提醒兄弟,可惜连卓听不进去。
郝立冬刚接通电话,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从手机听筒传进他耳朵:“你要我妈手机号干什么?你是真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还是想来跟我臭显摆?装什么逼呢!别以为有我哥护着你,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让我哥带你去医院,又让他给你家买房,逮着我们家当羊毛使劲薅,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他惊了好一会儿,“买什么房?”
“别他妈装逼了,我劝你要点脸。”
郝立冬想问清楚,电话已经被连卓挂了。他又尝试拨通连政的手机,仍处于关机状态,不得不发短信过去,询问房子的事情。联系不到任何人,他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看房,只好骑着电动车先去上班,一切等晚上再说。
心不在焉地干到四点,郝立冬着急忙慌地下了班,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通电话一条短信,连政没有理他。他骑上电动车,先去离城中村不远的农贸市场买了点菜,急匆匆地往家赶,所幸母亲回来了。
透过门缝,见母亲正在睡觉,郝立冬拎着菜去隔壁刘婶家做饭,两道清炒素菜先后出锅,又烧了个冬瓜汤。他坐在小马扎上,自己先吃起来,等吃完才端着留给母亲的那份饭和汤,回了自己家。
“妈,吃饭了。”
三室两厅的电梯房当场敲定下来,再等十天半个月就能办理过户手续,拿到房产证,郝金芳了却一桩心事,心情大好。她坐起来,笑着说:“立冬,明天你去菜场买点肉,再买只烤鸭,把春涛叫过来,晚上一块吃个饭。”
郝立冬把饭菜摆到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说:“妈,你别瞒着我了。”
买房是大事,郝金芳知道瞒不住,便也不瞒了,苦口婆心道:“你这脑子轴得拐不过弯,我还不都是为了你?欠你两个表叔的七万五,我也让她给我还了,以后你别给他们送钱去,过年买点东西去拜个年,等我走了,就别跟他们来往了,新房你自己住着。”
“妈,不能这样……”
郝金芳岔开话题:“今天医生瞧了怎么说?能修复好吗?”
还好放弃了手术,郝立冬什么都不想做了,也不想要连政的资助了,他没脸再面对连政,又要房又让还债,现在又厚颜无耻地惦记资助,哪有这么做人的,他实在抬不起这个头,怪不得大哥一直关机不理他。
他多想把心里话通通说出来,他不会结婚,身体畸形就畸形吧,嘴上有疤就有疤吧,治不治的有什么区别?疤痕修好了给谁看?就算生来没有唇裂,他这样一个短小还阳痿的废人,怎么能去祸害别人?
沉默良久,郝立冬开口了,试图说服母亲:“妈,都退了行吗?我能挣钱,下午经理还夸我能干,我以后会有本事的!房子我自己买,病我自己瞧,用不着他们帮我。”
郝金芳充耳不闻,往床上一趟,背过身去不理会儿子。郝立冬固执地继续说着:“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房子真的不能要。我,我现在就去找他们,让他们回北城。”
“我看你是想气死我!”郝金芳气急坐起来,“那房子是买给我的,你别给我瞎捣乱,我替他们家把你养这么大,还白送他们家一个儿子,一套房子是他们该我的。”
“妈,我求你了……”郝立冬难受得心口发疼,他以后要怎么做人,不怪连卓看不起他。
郝金芳气得头疼,使劲推着儿子往外赶:“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说你有个什么本事?别坐这儿气我。”
郝立冬双手死死扒着床板边缘,眼泪不争气地往外冒,他知道自己很没用,动不动就哭鼻子。可是再没用,他也能凭自己本事,一步一个脚印地存活下去。
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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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之前说过,这里也说一下,这个故事节奏非常缓慢,细水长流,就像我们一年又一年的生活一样。**
**小卖部的核心:立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有了牵挂,有了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