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 尸体,轰鸣,尖叫, 痛苦的呻吟。
莫恩海文到处都是这些。
火绳枪的声音巨大, 大部分现代枪支,如果没有消音装置, 自己也不带隔音设备,练枪练久了都很容易出现听力问题,更何况这种前现代的枪支,每一次火绳枪的枪声响起, 虽然主要承受这剧烈爆鸣的是开枪者自己, 但他们至少有心理准备,而对于那些毫无心理准备的被攻击者来说, 这巨大的轰鸣总能让他们猛地紧绷甚至颤抖一下。
这不同于两排战壕对射的时候, 那时候,枪声和炮声是背景音,共享同样的距离感,不停响起的枪声只会让人习以为常,而现在,枪声来自城市内的四面八方,对于一个在城内疯狂逃亡的普通士兵来说, 当枪声响起, 他总是需要一瞬间来判断一下枪声响起的方向,哪怕他甚至不想进行这个判断过程。
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极致的紧绷状态。
一个幸运地活到了现在的士兵应当已经有了如下总结:
首先, 每个高点都可能有人在瞄准你,所以不要走开阔的大街,更不要走两侧都是两层平房的小巷。
其次, 避开一个射击点的视觉死角还不够,得记得躲避来自其他方位的射击点,比如,贴墙走,这是个好事,至少这样就能让自己位于墙上方的火枪手的射击死角内,但是这样就会暴露在对面或者斜对面的视野内,所以不能走小巷嘛,贴哪边都是找死的捷径,因此,比较好的选择有这么两个,一个是比较孤立的房屋,离其他肉眼可见的房屋距离比较远那种,贴墙根跑的时候对面的射击精度没那么高,很可能一顺溜就跑过去了,当然,最好的情况还是两栋房,但至少其中一栋带围墙,那就是彻底的射击死角了。
当然,即使是这么完美的位置,依旧要小心那些开在墙壁上的小小的设计孔,它们有些勉强还能看出来,有些却完全看不出来,经过的人,不光要低头弯腰避开那些窗户,最好还要拿块钢板直接挡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中间。
虽然这样也不一定能彻底保证自己能活下来就是了,最最最有效的方式,其实是考虑到火绳枪的发射间隙太长,而那些枪手们,隔着墙埋伏,又不能互相喊叫或是打手势,自然很容易一有目标出现,就几个人齐齐开火了,这时候是最好穿越火线的时刻。
一名年轻的士兵就这样警觉地将视野内所有逃跑的人都收入视野内,然后谁倒下了他就往谁的方向跑,然后再等下一个在他视野内被击中的人。
这套逃跑的办法非常依赖于逃跑者视野内永远有别的逃跑者,一旦出现了彻底的空白区域,那么就是完全的赌博,赌自己运气够好,躺在地上的那些尸体里有其中一具死于较近的时刻,或者自己运气真的绝佳,哪怕在枪林弹雨中都可以以最快的速度穿过。
这名士兵就是如此幸运,他穿过了重重险境,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在他视野中倒下,恐慌与惊惧全被他隔绝在了大脑中的另一个部分,他能想到的只有先趁这个机会穿过。
于是,他终于逃向了莫恩海文的边缘,重重地喊出了一句:
“不要再前进!!!!”
“不要再前进了!!!前方是地狱!!!”
沙哑而充满恐惧的声音重重地响起,然后他靠着城墙的碎块瘫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少人听到,他只觉得自己眼前闪着一片片的白光,能把自己挡在巨大碎石后让自己不被踩踏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
其实他的声音确实被听见了,因为早在他之前,就有比他更加“胆小”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有冲得太前太深入,早早地就在后方看见了前方惨状的人一转方向回来报信了。
又随着一群又一群的好不容易从尸山血海中跑回来的士兵一脸恐慌地讲述着自己经历的看见的事,不可控的恐慌早就已经蔓延到了所有人心中,虽然不乏有人依旧嗤之以鼻地觉得这些都是这些胆小鬼的扯淡,只觉得没人和自己抢战利品岂不是更好了,于是一群人又冲了进去,结果这些人要么没回来,要么就是回来了并且用更加凄厉的声音扯着嗓子大喊莫恩海文的人有多么疯狂。
等这位士兵千难万险地跑了回来,早已是所有人都畏缩不前的时候了。
百夫长们(那些还幸存着的)凭借着自己深深刻在这些士兵们心中的恐惧与权威强行让他们在魂不守舍满脸恐慌的状态下依旧维持住了秩序,消息层层后传,一直传到了弗尔南多地方。
他猛地皱起了眉。
城破后必有抵抗这很正常,普通的城池被攻破后都会有人抵抗,更何况这是莫恩海文,大部分居民对城市的归属感更强,但是根据传回来的消息,这显然不是一般的抵抗,而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他皱着眉,不瞎的那一只眼睛视线落在了虚空中,让一旁等待的信使不禁有些发颤。
“让所有人整队,第七军团负责翻找碎裂城墙下的火炮,拖出来,确保莫恩海文不会再有火炮可用,其他人,在原本的战壕外以最快的速度修建防御工事,然后让皮斯西斯和塞塔斯来见我。”
“是,将军!”
军令下放,原本惶惶不安的军人们有了可以遵从的命令,哪怕依旧恐惧,在行动的时候,也渐渐恢复了一些理智。
第七团的老兵们一部分人开始在碎石块与泥土堆里跋涉,一块一块搬开地上的巨大石块,顺便搬到一旁挡在了他们与莫恩海文城区之间,那些没有参与寻找火炮进程的老兵们则谨慎地端着枪配着剑形成了一道防线,那安静的莫恩海文啊,从城墙这里看过去就像是一座死城,空旷的大街,安静的房屋,似乎整一座城市都是空城,但他们知道,隐藏在这片安静表现之下的,是一双双正在墙后盯着他们的双眼,是一个个正对准他们的枪口。
他们不禁毛骨悚然,第七军团的老兵们随着弗尔南多征战多年,早已习惯和敌人们拼杀,很多人甚至是在火绳枪被帝国正式纳入军团装备前就在军团内服役了,那时候他们还是青年兵,站在方阵的最前排,用密集的盾牌抵挡别人的攻击,在敌人大喊大叫试图增加士气的时候维持着帝国应有沉默,然后在关键时刻伸出短剑收割敌人的生命。
他们见过那么多死亡,敌人的,战友的,他们见过那么多战场,顺风的,逆风的,他们见过那么多双敌人的眼睛,恐惧的,憎恨的。
但唯独没有像此刻一样,视野中没有一个敌人,他们却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种感觉,让他们身上头一次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另一头,两名被弗尔南多点名的将军骑着马回到了军营,掀开统帅营帐帘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黑灰和怒气。
他们两人都没有太深入莫恩海文,一开始是觉得自己手下的士兵辛苦了那么久,自己当然要放任他们自己去抢夺战利品,这相当于他们的庆祝仪式,自己一个将军,当然该在这种时候站远点别扫他们的兴,结果还没多久,他们就看出问题了,急忙冲上去大喊让自己的人回来,虽然总的来说无济于事,但确实有不少士兵听了话,乖乖回来了,更多的人,则葬送在了莫恩海文之中。
这让他们简直火冒三丈。
弗尔南多看见他们两人回来,从横桌前起身:
“损失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但我要明确告诉你们,不可能撤军,这时候撤军,不光前期的投入全部白费,更会对军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塞塔斯抬眼看了他一眼:“废话!当然不能撤兵!老子损失了多少精锐你知道吗?那都是老兵中的老兵,给人被猪一样宰了!”
皮斯西斯稍微冷静一点,没有这么大骂,他坐到了另外两名已经在军营内的参谋身边,拿起湿毛巾擦了擦脸。
不管怎么说,指挥团内部显而易见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不能撤军。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讨论怎么做。
在两位将军回来以前,弗尔南多和另外两名参谋已经大致从幸存者的汇报中总结出了总体情况。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房屋内进行了改建不说,最关键的是,根据汇报,在大部分人冲得很前的人深入城区腹地前,他们没注意到有人会对街上的人开枪,几乎每个人的汇报都是如此,那么就说明,莫恩海文的抵抗计划早就已经制定好了,不把更多人诱入腹地,就先放过他们视野中的人,最后实现了伤害最大化,导致他们的军队损伤惨重。
然后是地道的存在,一个侥幸从某间经过改造的屋内的士兵汇报到,敌方在打完一发弹丸后,也就是火绳枪的空窗期,会优先选择从地道遁走,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他们有大量联通的隐藏地道,逃走后的人最后又会从不知道哪里冒出来。
最后一点也就是,那些打在墙上的射击孔,角度非常刁钻,这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他们的士兵哪怕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躲避,这种谨慎躲避的人依旧死了大量。
塞塔斯擦了把脸,生气地说:“要我说,直接把大炮对准房区得了,把这些屋子全炸了!我看他们还能躲在哪里!”
弗尔南多看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只是气话,但还是解释道:“用炮火轰击莫恩海文城墙和轰击莫恩海文本身是两回事,更何况你没听到吗?他们有地道,你把房屋全轰了又如何,第一发炮火开始落下时,他们就会自己转入地道内。”
塞塔斯一脸不情愿地磨了磨牙,算是默认了。
皮斯西斯:“还是稳扎稳打吧。”
稳扎稳打的意思是,一间一间房占过去,占领一间屋子后就把守所有地道,以此为据点开始逐步向外扩张,并在此过程中尽可能快地找到他们藏匿粮食和火药的地方。
皮斯西斯叹了口气,他不明白,一场攻城战怎么会打成这样。
弗尔南多将一张羊皮纸摊开在了桌上,那上面,是一栋典型的莫恩海文房屋图纸。
“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在哪里设置埋伏,我们的人,又要怎么尽可能避免被埋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