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不想办及冠大典。
毕竟离他二十岁及冠早已过去二十多年,老黄瓜刷绿漆还不够丢人的,若不是殷裁总是软磨硬泡,他连合籍典礼都不想办。
连雪河心不在焉地上坟……上香,三拜之后插入圣人祠的香炉中。
就听得一阵风呼啸而过,香菸肆意,逐渐加载出圣人的身形。
圣人坐在香案上白金裾摆垂曳,居高临下望着连雪河,似笑非笑:“吾儿,下次上香时能诚心点吗?”
连雪河:“我都跪下了,还不诚心?”
圣人道:“哦,对着圣人发愿‘殷裁的生辰是几时呢’,这叫诚心?就算你满脑子风花雪月,也别在给父亲上香时思考这个吧,成何体统。”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道:“您自己乐意听,我能有什么办法?”
圣人成功将人逗炸毛,支着下颌淡淡道:“说吧,有什么要事求我?”
连雪河欲言又止。
圣人乐了。
连雪河每回见了他都妙语连珠,说他一句能顶三句,还很少见他语塞的模样。
圣人道:“九月十六。”
连雪河:“嗯?什么?”
圣人淡淡道:“你不是为了要他的生辰特意把爹召到下界的吗?啧,我和你娘一心向往大道,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满脑子都是情啊爱啊的孩子。”
连雪河被骂了一顿恋爱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是吗,可我听母亲说,您年轻的时候为了想同她合籍,可是做了不少……唔!唔唔!”
圣人掐了个法诀把连雪河声音给禁了,慢悠悠吹了下掐诀的手指:“还敢编排你亲爹了,大逆不道。”
连雪河面无表情。
“行吧,我知道了。”圣人淡淡道,“不就是合籍大典吗,我虽然无法亲身而至,但给你造个势什么的不难。”
连雪河道:“我又不登基,需要造什么势?”
“嗯?你不需要全三界四境的人都知道你俩结为道侣,携手共度一生、共享气运修为,吗?”
连雪河:“……”
连雪河微笑:“您要是实在忙碌,可以不来。”
“那哪儿行?”圣人从香案上下来,裾摆曳地宛如倾泻的流云,“你们一拜天道,拜的是我,二拜高堂拜的也是我,如何能缺了席?”
连雪河狐疑看他,很是怀疑此人的意图。
不过怎么说,圣人算是请来了。
合籍大典极其繁琐,连雪河将事儿全都交给连静风,趁着秋日又去了次蛮荒九域。
如今他已是八重境,不必再坐那颠簸的画舫,缩地成寸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再次感慨修真界的便捷。
自从天谴消散后,蛮荒九域难得过了一段时日和谐的日子,修士全都在吸纳灵力修行,但不到半年便产生了新的问题。
当年那种谁命硬谁就有理的生存方式显然只适合野兽,如今天灾消弭,有野心之人便开始跃跃欲试。
殷裁最近一段时日都在蛮荒九域忙着抽人,嚣张的一巴掌废了,勉强有点眼力劲儿的便收入麾下。
短短两个月,境主的心腹数量骤增,天干已经不够排了,直接加了地支,连紫微星相都用上了。
连雪河刚到再去城时,此地早已焕然一新,不再狂野如非洲大草原,甚至入城都有专人登记造册。
连雪河很满意如今的秩序。
只是走到再去殿前,却被一人拦住了。
那人气势淩人,一条腿还是瘸的,恶声恶气地在守门,冷冷道:“闲人免进!”
连雪河挑了下眉。
此人应该就是殷裁在玉牌中和他炫耀的得力助手,殷子。
能被殷裁排到十二地支首位的,想来定是有一定本事的。
连雪河也不生气,淡淡道:“我是鸿磐连雪河。”
瘸腿殷子一听,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本来凶神恶煞的脸瞬间春风拂面:“哎哟!原来就是我们境主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心上人,鸿磐三殿下!果然不同凡响啊,离老远我都被您的威压给震慑住了!恕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请进!”
连雪河:“……”
原来是这个本事。
殷子亲自护送连雪河入殿找境主,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殿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金质玉相,尊贵无极,我们境主能和您做道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羡煞整个三界四境!”
连雪河:“……”
过了。
他看了看熟练说着恭维话的殷子,怀疑此人也是这么捧殷裁的,否则他此等五重境修为,怎会压制那些六七八重境成为首位。
连雪河慢吞吞走着,随口道:“最近他在做什么?”
殷子:“嗨呀,境主最近极其忙碌,今日刚请了个八重境巅峰的大能前来再去城做客,好酒好肉招待着,估摸着是在计画如何让蛮荒九域发扬光大,震惊四境呢。”
连雪河挑眉:“哦,那倒是……”
还没说完,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远处的大殿陡然传来一道浩瀚真元,直接将半座宫殿夷为平地,巨石碎屑速速往下落。
殷子吓了一跳,五重境修为根本抵挡不住此等威压,唯一一条好腿差点被压得直接跪下去。
连雪河抬手一挥,真元化为一个蛋壳模样的结界将两人罩住。
殷子这才吐出一口气,眼睛望着连雪河几乎都要放着光。
远处废墟上飘出两道人影,身着黑衣的青年满脸阴鸷戾气,阴森森笑着:“牲口玩意儿,想找死是吧,成全你,不必谢我。下了酆都记得找宣清溪,他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你通融通融尽快入畜生道,不会像今世这样辛苦投人胎做畜生事儿了。”
那个八重境修士被他的威压逼得重重匍匐在地,血大口大口地从喉中涌出,眼看着就要没气了。
连雪河:“……”
连雪河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这就是你说的‘做客’‘招待’?”
殷子:“……”
恰在这时,正在大开杀戒的殷裁捕捉到连雪河的气息,浑身骇人的戾气瞬间收敛,抬手一挥让殷甲来收拾残局,一溜烟冲到连雪河面前。
“行淞?你怎么来了?”
有手下在,殷裁并没有直接粘连雪河身上,矜持地颔首。
连雪河淡淡道:“来看境主是如何招待贵客的,大开眼界啊。”
殷裁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谁说的,睨了殷子一眼。
殷子心虚。
殷裁不担心在连雪河面前暴露本性,抬手一挥将被毁的大殿顷刻重建,人模狗样地道:“殿下远道而来,是得好好招待,请。”
连雪河哼笑了声,敛袍往前走。
殷裁回头瞪了殷子一眼。
殷子也不生气,反而冲境主露出个贱兮兮的笑容,伸出两只拇指勾了勾往中间一靠,示意般配般配真般配。
殷裁:“……”
殷裁笑骂了声:“滚蛋。”
殷子一米七一米八地走了。
等到了寝殿,没了外人,殷裁瞬间黏上来,双手箍住连雪河的腰强行将他抱到腿上坐着,深深埋在他颈窝嗅着熟悉的莲香。
“我好想你。”
连雪河没吱声。
殷裁没听到回应,双臂倏地收紧,将连雪河勒得不受控“哼”了声:“你还没回答呢。”
连雪河道:“别得寸进尺。”
殷裁最会的就是蹬鼻子上脸,他埋在连雪河颈窝,轻轻去啄那雪白的皮肤:“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说句情话?嗯?”
连雪河敷衍地摸毛:“等着吧你。”
殿下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爱让他等着,殷裁早就习惯了,索性自给自足开始亲他。
连雪河:“等等,我来这儿不是……唔,殷裁,你什么时候能别一见了我就……啊……”
殷裁道:“等着吧你。”
连雪河:“……”
等厮混了一通,即将子时。
连雪河穿着殷裁宽大的黑色衣袍坐在灯下,眉眼掩饰不住的厌倦,却还在那玩玉牌。
殷裁躺在他大腿上,抓着一绺乌发放在鼻尖轻轻嗅着:“同样的香薰,怎么在你身上就不同呢?”
连雪河声音瘖哑,裸露在外的脖颈上全是狗啃似的红痕,随口道:“我又不杀气腾腾的杀人,身上自然没血腥气。”
殷裁闷笑了声,抱住他的腰身。
连雪河伸出带着牙印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殷裁见他一边敷衍一边还在玩他的破玉牌,忍不住酸溜溜道:“你怎么如此有精力,到底有什么可忙的?”
连雪河:“别闹。”
大概是头回的三天三夜把连雪河吓坏了,自那后两人双修全都适可而止——那个“适”到达什么地步得连雪河说了算。
一旦说出“再去”这两字,殷裁就算箭在弦上也得停,否则得挨削。
殷裁年纪轻轻就被迫只能看不能吃,郁闷至极,可如今连雪河和他双修的精力没有,却还有兴致在那戳玉牌。
殷裁不太满意。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蛮荒九域宰人,没有连雪河在身侧他杀人杀得毫无顾忌,哪怕再会掩藏心中的凶性还是一时半会消不下来。
见连雪河还在那戳戳戳,殷裁起身直接将他懒腰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连雪河回过神,嗓音还哑着:“干嘛?”
殷裁抱着他往宽大的床上一滚,沉着脸把那玉牌夺过来扔出去:“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夺走你的注意力?”
连雪河挑眉。
殷裁将连雪河扒拉到怀里,四肢像是八爪鱼一样紧紧缠在他身上:“我若和你融为一体就好了,无论你想不想我的一举一动你都能感知到,再也没办法把我丢到九霄云外去。”
连雪河失笑:“我何时把你丢这么远了?我就是看个时辰。”
殷裁不悦:“什么时辰?”
连雪河:“子时一到,便是你的生辰。”
殷裁冷笑:“就会诓骗我,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我问的父亲。”
“……”
连雪河挑眉:“说话。”
殷裁将脸上指责他负心薄幸的幽怨赶紧收敛,转化成含情脉脉:“这是我第一次过生辰,行淞,你在乎我。”
连雪河哼笑:“我这种薄情人,为了个小破牌子都把你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还能叫在乎你吗?别委屈自己了。”
殷裁不委屈自己,八爪鱼一样扒着他的身体又有融化的趋势。
连雪河伸爪子推他的脸。
殷裁好像有了攻打连雪河的强力武器,在他掌心亲了下:“子时到了。”
“嗯?”
“蛮荒九域有子时的钟声,听到没有?”
“唔,好像有。”
殷裁眸瞳带着笑。
虽然他不觉得出生日有什么可庆贺的,但连雪河大老远跑来竟然只是为了给他过个生辰,心中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
殷裁把人拥在怀中,又想毁灭世界将幸福暂停在这一刻。
连雪河感知着他滚烫的体温包裹着自己,今天一直想说却又欲言又止的话再次翻涌到嘴边,心中那点羞耻的抵抗好似被这股体温融化了。
连雪河无声吐息,伸手轻轻抱住殷裁的脖颈,将眼睛埋在他的颈窝,轻声开口。
“……我也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