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如有千金重,无法再直起来。
肩膀轻微耸动着,指尖和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刚出院时心志何其坚决,一心想着,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沈祈眠还活着,他们之间就会有很好的未来。
可他终究不能做到心如磐石。
口中漫开一股血腥味,不是咬出来的,似乎是身体的应激反应,竟然从胃管里涌出血液,他艰难咽下去,捂住还在痉挛的身体。
就在这时,凄厉的鸣笛声骤然响起,过于突兀的响动打碎了时屿为自己筑起的屏障,他吓得本能抖了一下,发现是后面在催。
浑浑噩噩的,时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多次憋得喘不过气才想起来要呼吸。
沈祈眠现在还可以呼吸吗?
时屿猝然落下一滴泪。
后面还在催促,这次鸣笛声更长了,尖锐的声音刺进耳膜,让时屿雾气昭昭的眼底瞬间清明。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早上离开时,他们没有拥抱。
虽然往常也没有……但时屿固执地认为,沈祈眠亏欠自己的。
所以,去找他,应该是合理的吧?
如果过去之后,发现他已经不在了,那就陪一陪他,再也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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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每次都觉得应该不会比这更冷了,结果第二天的气温就会让他领教什么叫冬天。
让司机绕几圈尽量甩开后面的车,好不容易成功,竟然会不知道去哪里,这个城市于他而言依旧很陌生,他应该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外地人,与这座城市的关联,只有时屿。
“去逸居苑吧。”沈祈眠说。
他自认为是个急性子,在很多事情上都急于求成,但这段时间却拿出了足够的耐心与时屿周旋。
他理解他不想看到自己尸体的心情。
但如果不是实在求不来自由,又怎么会忍心在时屿面前寻死。
想给时屿脱敏,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时屿降低警惕的阈值。
初期一定要给正向回馈,比如过一会儿自己完好无损地回去,让他明白,自己就算离开也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
然后下一次继续挑战他的底线。
慢慢的,时间久了,时屿就会习以为常。
直到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可惜这整个过程太耗时,他只怕,等分开时,会让时屿更难过。凡事有利有弊,他别无选择。
沈祈眠能猜到,计划进行得这么成功,不止是因为自己演技足够精湛,最主要的原因是,时屿也在左右摇摆,他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
机会得来不易,这次太激进,直接丢下他们跑了,不知道时屿会不会生气,再次把他锁起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直接一朝回到解放前。
——或许,今天就别回去了。
这场漫长的斗智斗勇,是时候结束了。
沈祈眠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以至于被路过的人瞪了一眼都没反应过来,他疑惑地看回去,问道:“你是谁。”
对方脸色更难看了,冷哼一声,快步进了单元楼。
沈祈眠没理会他,也上了楼,从电梯出来才想起——那人是时屿的前任。怪不得那么凶神恶煞。
忍不住想,自己死后,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毕竟自己和那个人的脸还有些像。
或许一看到他,就会让时屿想到那个曾经占据他八年青春的人,那是人生中最好的八年。
沈祈眠不愿意这样,就算时屿以后要想到自己,也不该是这个方式。
这房子里什么都找不出,药被拿走了,刀子被收起来了,水也停了,窗也封上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和时屿之间,还缺一个离别的拥抱,明明以前都有。
心里各种声音不停打架,想走,又不那么想,最后靠着门框,想给家里的密码锁换一换,防不防贼还好说,主要是能防时屿就行。
才按几下,忽听电梯声音叮的一声响起,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祈眠没在意,还在研究怎么改。
“沈祈眠。”熟悉的声音中掺杂着冷意。
沈祈眠心脏猛然提了上来,都顾不上抬头看,本能地躲进去,顺手关上门,这辈子反应没这么快过,但时屿的反应更快,他没推,直接把手指放在门框上,神态自若地说:“你夹吧。”
看到时屿放上来的手时,沈祈眠动作猛然停顿,不敢再动,吓得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你拿下去。”
时屿顺畅无比地侧身挤进去,“关上吧。”
他声线没忍住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还能看到活着的沈祈眠,会说话的沈祈眠,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去他妈的那些成全和自由,他只想让沈祈眠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会笑会思考会难过。
他目光是贪恋的,语气却很冰冷,颇有几分咄咄逼人之意:“还装吗?露出狐狸尾巴了吧,这次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祈眠理直气壮,“我当时急着去医院,所以让司机先开车了,但是路上堵车,距离这里又很近,就先让他开过来了。”
“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沈祈眠想起来质问他:“你在我的手机里装了定位系统?”
“跟我走。”时屿不想回答,强忍汹涌的情绪,拽住他就要离开。
沈祈眠不动,想拨开他的五指。
两人互相较劲,谁都不肯让步,相比起来时屿不占优势,掰开手指总要更容易些,时屿的心在抖,仿佛只要松开以后就再也抓不到了,他的心还在方才的恐慌中没缓过劲来,上去不管不顾地抱住沈祈眠:“求你了,和我走吧,好不好,你答应过的……”
“时屿。”沈祈眠叫他:“我发现,我总是做一些错误的选择。”
时屿身体在抖,听不进去。
沈祈眠没想到他会这么大的反应,之前设想的那一套方案,好像彻底崩盘了。
他也给沈欣然用过这种套路,明明还算顺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此束手无策:“时屿,我理解你的为难,所以我会尽量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去,也请你理解理解我吧。”
时屿哽咽了一下,说不出话。
沈祈眠强硬地把时屿从自己身上扯开,“你还很年轻,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还可以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时屿摇头,把沈祈眠的手从自己肩上挪开,“我怎么可能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过去八年我都做不到,我甚至没有谈过一段恋爱,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你凭什么觉得未来就可以?”
“沈祈眠,你是以为我不想吗,我没有尝试过吗?如果可以,我又何必孤身一人?我再也遇不到更好的了,就算有,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沈祈眠几乎站不稳,他不敢回望时屿眼底的伤痛,更不敢仔细分析他声音里的绝望。
在心痛之余,低声喃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去招惹你了。时屿,我真的很后悔。”
如果没有这场重逢,或许时屿早就走出来了。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面对这个他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深深亏欠的人,唯有深深的歉意。
“什么意思,你后悔了吗?后悔来找我吗?”时屿悲恸地问:“是现在这个结局,让你不开心吗?可是,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沈祈眠像是想到了什么,打断时屿的话:“或许只是因为我还活着,所以心里才会抱有希望,如果我死了——”
生别之苦绵长反复,死别之痛虽烈但终有尽时。
他说:“如果我死了,你就彻底放下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时屿眼底的情绪趋于平静。
痛楚都捕捉不到几分。
心如死水的状态,沈祈眠非常熟悉,比如那天他买酒回来就是这样的。
沈祈眠一下慌了,本能地想要找补,然而为时已晚,时屿扯着他回卧室,步履匆匆,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从车上拿下来的手铐,直接固定在床头:“先不要乱动,等我回来,我来得太急,忘了买东西,我很快就回来。”
声音还是柔和的,像是世上最美好的温柔乡。
沈祈眠不敢说话了,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时屿会去买什么?
和那天晚上一样吗,买润滑工具?
沈祈眠不甘心一直坐在床边,跪在地板上研究手铐的另一头固定在了哪里,中途扽好几次,结结实实的没有一点松动,这个地方没有监控,咬破手腕也不会有人冲进来,可是,时屿回来会看到的。
他改为坐在地板上,呆滞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时屿哽咽的声音不停盘旋,只要想一想,心里就要酸涩的要流血。
比血更先流的,是眼底的泪。
直到脚步声重新响起,速度很慢很慢,直到停滞在门口。
沈祈眠抬眸望去。
外面很冷,以至于时屿被冻得鼻尖、眼皮、耳廓,都泛着不同程度的红色,喘息不大均匀,被极力隐忍着,不知在压制哽咽的腔调还是呼吸。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好半天过去,时屿终于往里走,跪坐在沈祈眠身旁,看着比离开之前情绪稳定多了。
他开了口:“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话。”
沈祈眠本能地害怕:“什么?”
时屿道:“我确实不想,也没有尝试过,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和除了你以外的人在一起,孤身一人,不是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而是我一直所求。”
沈祈眠瞬间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你是以为我不想吗,我没有尝试过吗?如果可以,我又何必孤身一人?
这是他片刻前说过的话。
沈祈眠迅速打断:“时屿,不要再说了。”
时屿不在意,他的手自衣服口袋中拿出来,沈祈眠这才看到他拿着一把小型水果刀。
时屿自顾自拿掉保护壳,说:“我说过的,我可以陪你。虽然你总是骗我,但是我说过的每句话,绝对都是真心的。”
沈祈眠呼吸都不敢用力,听到时屿继续说:“你说是应该割开哪里呢?插进心脏里吗,好像用的时间会比较久;或是划大动脉,可能血会喷出来溅到你脸上,对你来说有些残忍。不如还是割腕吧,虽然要割第二次,但相比来说已经是最温和的了。”
他一直都在自言自语,其实沈祈眠的答案并不重要。
沈祈眠眼底满是惊恐。
他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或许就像醒来后刚和时屿见面那次一样,其实时屿只是吓唬吓唬人,不会真的下手,他自己会停下来的,这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威胁,自己一旦上钩就等于交出了弱点。
以后,他一定会用这个威胁自己一辈子。
所以不要上套。
然而在刀尖距离手腕还有一寸的距离时,沈祈眠终究无法遏制住几乎将他寸寸瓦解的心痛,用力攥住时屿手腕,惶恐无休:“时屿,有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你先把刀放下,行吗?”
时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顾沈祈眠的阻拦,恨不得用刀穿透手腕,身体往后挪蹭,想离沈祈眠远一点。
但是刀尖已无法再近,时屿用另一只手主动往刀尖上蹭。
刀要比镊子尖锋利多了,才碰上便涌出汩汩鲜血,一滴滴坠落,鲜红、刺目。
“时屿!”沈祈眠方寸大乱,想用另一只手控制时屿,却被手铐结结实实地禁锢着,虽说位置有偏离,没有直接划在手腕上,但想必也是极痛的。
他很想攥住刀刃,但能活动的这只手只要一放开,可能时屿就会利用这个空档把它捅进腕骨。
那些理智荡然无存,他能看到的,能闻到的,只有这些血色。
“时屿,我求你冷静一点,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这次我是认真的,绝不骗你,我错了,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在刚才说那些话……”听着像气话,但每句都是真心的,他宁愿是自己在流血,而不是时屿,“你先松开手,听我说……”
时屿显然是不想听的,用受伤的那只手掰开沈祈眠手指,粘稠的血染红了两人的皮肤,血淋淋一片,时屿拗不过他,继续用原来的老方法。
他已完全没有理智,更不会想留余地,在距离几寸的位置,留下第二道更深的伤口。
沈祈眠眼泪狠狠砸下。
比不能死去更残忍的事,是看喜欢的人受伤。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初见那天,时屿从外面走进来,眼里只有对新鲜事物的新奇,温柔得令人心悸,然而现在,却被痛苦占据着,八年时间,把他熟悉的的时屿变成这副样子。
是爱把他逼到这个境地。
自己是罪魁祸首。
沈祈眠终究无法无动于衷,他惊惶地意识到,时屿是来真的。
延迟的疼痛一起蔓延上来,他的心快被撕裂了,痛到快没有力气再去阻止:“时屿,你再不停下,我就真的快要死了,我们还缺一个拥抱,对吗?”
时屿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眸看向沈祈眠。
从失控到清醒,只需要一个眼神,他愈发痛苦:“对不起,我是想要陪你一起死的,可是好像无论现在我做什么,都变成了逼你妥协,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过分,对吗?”
沈祈眠摇头,“你离我近一点。”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时屿这么说着,拿着刀子的手却不见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他好心疼沈祈眠。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以爱的名义来逼他妥协,他一定非常痛苦。
就像他说过的,自己只是自诩爱他,否则……就该找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死去,而不是让他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压力。
沈祈眠依旧在说:“快把刀松开,只要你松开,以后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把我关起来,一辈子,也没有关系,我是认真的,时屿,你看看我的眼睛。”
时屿油盐不进的心终于有些许动容,“我不要你给的希望,我不想再要了。”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的。”
时屿又开始神游,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半边身体都在痛,沈祈眠以前割腕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那么多次的失败,那么多重复的疼痛,怪不得他会有怨。
沈祈眠试探地发出声音:“时屿,你理理我。”
时屿说:“你把手放开。”
沈祈眠拒绝,不肯让步:“我不放,你先扔掉刀。”
时屿痛到恍惚了,怕松开就要被沈祈眠抢走,他木然地把刀换进另一只手里,不知道暂时怎么处理,现在,是该离开了吗?去远离沈祈眠的地方。
该怎么样才能和沈祈眠葬在相近的位置?
事先从没安排过,是不是应该提前打打电话。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腰被带了一下,身体被迫往前挪几寸,紧接着被死死抱住,时屿条件反射地扔出刀,只听当啷一声就快滑到门口那边去,至少是沈祈眠完全碰不到的位置。
“时屿。”沈祈眠埋在时屿脖颈,“别再报复我了,你如果、如果再疯下去——”
时屿跪起来些,改为抱住沈祈眠脖颈,迟来的拥抱让他好似有了归属,“我是疯了,从和你见面那天开始就疯了,从知道你的身份时就疯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还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当年说的话太伤人?”
“如果当时我处理的方式更好一点,你会不会对我多一点留恋。我好怨恨当年的自己,是我太不成熟,话说完了又后悔,这是我的报应。”
沈祈眠想让时屿不要再说下去了,他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密集的疼痛。
时屿话都说不大清楚了,断断续续的,哭到眼睛酸胀:“我还想,或许是你离开之后,遇到了更好的也更值得你爱的Omega,比我更会爱人,也更能让你幸福,你不来找我也是应该的。作为一个Alpha,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最优选。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你来见我的理由。”
“你在我的想象中过着无数种幸福的人生,所以我想,我要更恨你一点才行。甚至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在想——”
时屿哽咽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想,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都说七年之痒,恩爱到极致的夫妻一起生活七年也会让感情变淡,何况是我们。已经第八年了,我会放下你,我才不会那么长情。可是偏偏你又来招惹我。”
“时屿。”沈祈眠终于有了反应,拽了几下镣铐,“给我打开,我们该去医院了。”
时屿不想动,诉说自己的心事,他想,过了今天,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可是我知道,我忘不掉的,那些都只是我自欺欺人的臆想。我知道我爱得很自私,我总是希望你能看到我的痛苦,我怕我的痛苦会让你更痛苦,更怕你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
时屿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沈祈眠很想抱得再用力一点,但是现在他的伤口必须处理,不能再拖下去了。
沈祈眠再一次推开时屿肩膀,连劝带哄:“我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你先给我开锁……”
时屿宛如没听到,无力地扶着床沿:“我该走了,接下来,我不会再拦着你了,但是我会一直陪你,你可以不要再恨我了吗?”
他没有等到答案,但是已不再重要。
他用尽力气起身,紧接着又被沈祈眠拽回去,他这才看到沈祈眠眼底也有泪,沈祈眠声音滞涩,“我不要你陪。”
“时屿,你的爱一点也不自私,真正自私的人,是我。”
刚才抱那么久,一部分粘稠的血液蹭到了沈祈眠脖颈上,此刻顺着光滑的皮肤和线条往下流,还在顺着锁骨往下蔓延,像虫子在身上爬。
最后停在胸口处,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
他一直想,死都死了,何必在意活着的人有多痛苦,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想那么多该有多可悲?
凭什么不能自私一次。
可此时此刻,沈祈眠心疼地望着时屿,望着自己少时的挚爱。
他可以对他的爱视而不见,却做不到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
“我可以——”沈祈眠艰难发出一点声音,眼底的泪还未干涸,还要帮时屿擦干脸颊的湿润:“我可以为了你活下去,我愿意尝试,就算失败了也绝不轻言放弃,我会挣扎地活着。”
“时屿,我可以陪你活,但你不要陪我死,好吗?”
“骗子。”时屿攥住沈祈眠手腕,控诉道:“你又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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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应该是我心里最重要的醋了,不知道写没写拉胯,没什么鉴别能力了,醒来后再看看,现在头脑不大清醒。
最近写好多,醒来之后修完可能会休息休息,属实是写不动了,写得脑子都糊了
“生别之苦绵长反复,死别之痛虽烈但终有尽时。”这句借鉴了杜甫的诗: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