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觉得自己就是吃了明天不用上班的亏。
如果明天需要照常上班,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绑架自己。
房间里开着灯,才睁眼就被刺得下意识眯起,窗外夜色深浓,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依旧在当晚,又或是已经是第二天?
这是他以前的房间,每个摆件都十分熟悉,桌上落了一层灰,可见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他用右手手肘撑着床,想先坐起来,身体才一发力,后脖颈的疼痛骤然再度传来,他抽了一口气,重新摔在床上,像被人反复暴揍。
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是想把人拍晕吗,这是想把自己打死。
他想,时应年出手时肯定有几分私人恩怨。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他平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希望这阵儿钝痛赶紧过去。
这时外面似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开门,声音忽大忽小,听声线是陈秋秋,和时应年聊起来了。紧接着,声音一下拔高:“你说你把他打晕了?不是说好好谈吗,怎么还动手了!人没出什么事吧,你说说你……小鱼这几年做事向来冲动,万一出去报警怎么办?还嫌家里不够乱?”
时屿叹了口气,缓慢闭上眼睛,听见时应年满不在意的一声轻笑:“他如果报警,我也可以把他囚禁沈祈眠的事捅出去,所以放心吧,他不敢。当时是有点着急了,但我只是想让他冷静一下,如果他能懂事一点,我也不至于这么干。”
话说到这儿,陈秋秋没再埋怨什么,听脚步声应该是回房间了。
时屿再次尝试起身,这回动作小心许多,想推门出去,意外的是眼前的门竟死死锁住,半天过去纹丝不动,他用力敲几下,没人搭理,显然是故意当做没听到。
他试图破坏这道锁,但门的质量非常好,基本没有破门而出的可能性。
无力地原路返回,坐在床边,回首望着窗外的夜景。
这是沈祈眠想要的吗?
想到沈祈眠,时屿心情隐有几分浮动,家里有阿姨准备晚餐,自己就算不回家也不会影响到他什么,他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
让自己的家人掺合进来,强行制止这段不该继续的关系。
可惜,结果注定只能让他失望了。
但有一件事时应年错了。
时屿不怕他把自己囚禁沈祈眠的事情捅出去。
因为警察一旦来调查,沈祈眠肯定会说,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就算再无情,终究不会忍心自己留下什么案底。
时屿没再自取其辱地过去敲门,倒是半个小时后陈秋秋进来了一趟,送过来一碗面,她目光中难得有几分慈爱,说吃点东西对胃好。
时屿没动,怕他们下药。
他一晚没睡,从天黑等到凌晨,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冷静,然而这扇门始终没有再被打开过,他中途尝试去敲门,回应他的只有陈秋秋的声音。
“你哥出去上班了,等他晚上回来你们再谈吧。”
时屿咬紧牙关,忍下这口气。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或许沈祈眠被囚禁时状态也差不多,时屿心中有几分微妙的共情,但不多。能把消息传递出去,看来还是管得不够严。
他心里逐渐只剩下对方案不够周密的反思。
**
时屿一直在想这些年发生的事。
陈秋秋应当是怪自己的,怪自己和沈祈眠纠缠不清。
但同时,她也怪当年时应年毕业后被猪油蒙了心,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带去春景园。
这一家三口,各有各的怨,各有各的恨,实在很荒谬,就算坐下来谈,又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时应年工作特殊,程序员没有几个不加班的,他回来时天都黑透了,时屿听到门外开锁的声音,眼皮动了一下。
“冷静了吗?”时应年站在门口:“出来吧。”
时屿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答应了。
路过时应年时,突然将他死死按在门框上让他无法挣扎,挥拳结结实实打在时应年脸颊,时屿几乎用了全部力气,在这股力道的冲击之下他的脸下意识偏过去,气喘吁吁地骂了句人。
“你们做什么呢!怎么还打起来了!?时屿,快把你哥放开!”陈女士正在往客厅拿水果,见到这一幕立刻惊慌失措地劝架。
“看他不顺眼,所以就打了呗。”时屿云淡风轻的松开了手,“妈,你也太偏心了吧,他昨天把我打晕之后,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去客厅那边,时应年还想还手,陈秋秋在中间不耐烦地用力“啧”了一声,警告他适可而止。
由昨天两个人之间的谈话,变成了今天三个人的。
时屿一点也不紧张,余光瞄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伸手直接拿过来,开机,这回时应年没拦。
“你也老大不小了,能别这么幼稚吗?害得我们成天给你处理麻烦,因为你之前的感情经历,咱妈都和白阿姨闹掰了你知不知道?你但凡上点心就能发现齐免人还不错——”
时屿换个坐姿,伸手揉了揉后脖颈,如果放在以往他肯定就炸了,但现在形势所逼,他收敛几分:“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没上心,我上心了啊,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网上说的都是对的。”时屿道:“有些人因为生活能自理,而被忽略了一个事实——其实他是个智障。”
“你怎么说话呢!你评价别人做什么,现在是说你的问题。”
“那我不评价别人,我评价你行了吧?”时屿打量他一遍才说:“你也是智障,你们去交流交流病情吧。”
“时屿!你这是想认真谈的态度?”
手机已经开机了。
他没理那些狺狺狂吠,简单地看了一眼消息栏,果然没有沈祈眠打来的电话,倒是家政阿姨打过好几通,可能是因为没人接,实在没办法了才发了两条短信过来,看时间是昨天的。
未知号码:「今天小沈突然在网上买东西,他打不开门,所以让我帮忙拿一下,说是一些生活用品。我多了个心眼,特地看一眼,是酒。我没敢给他,想着问问你的意思。」
未知号码:「他今天问我要了几次,我每次都拒绝,怪不忍心的,你快回来吧,我实在应付不来。」
一股火气蹭的一下就烧上来了,昨天知道他搞背刺都不至于这么生气。
但细究下来,竟然不知道生气更多还是恐惧更多。
「谢谢,辛苦了。我回去后会处理。」
回完,时屿把手机放进衣服兜里。
离开之前,他换了一口气,坦率地看向陈秋秋。
以往处理这些家事,他通常都是用阴阳怪气刻薄挖苦的态度,但是这一次,他格外认真。
“我明白,法律上是不能断绝关系的,以后我每年都会给你赡养费,但是尽量不要再见面了吧。”想了想,时屿恍惚了一下,补充道:“但付赡养费的前提是,我还活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时屿,为了一份感情你要和家里断绝关系是吗!”时应年蹭的一下站起来,满是对这番话的震惊。
时屿却很冷静,他说:“不只是因为我和沈祈眠的感情,这个念头在八年前,在精神病院里就已经冒出来了,但我依旧在意外界的看法,所以迟迟没有做出决定。现在,我不想再和你们有什么瓜葛。”
陈秋秋半天没说话,时屿话音落下时,她的眼睛顿时红了,不可置信地说:“可我毕竟生了你!”
“所以呢?”时屿反问:“我没有让你生我。我知道我这话说得很没有良心,但是我从出生起得到过一天公平的对待吗?你总是怕时应年会心理不平衡,所以对他付出了更多的爱,我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别人家里幼子的待遇,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点。”
“后来长大些,你们把时应年养废了,又开始用几乎偏激的方式来教育我,我的学生时代过得有多苦想必不需要我帮你回忆吧?或许作为母亲,你的确爱我,但这样的爱,我不需要。”
“你生了我,这件事我不感激你。至于你在我身上砸的金钱,我会一一还回去,既然你那么喜欢你的大儿子,就让他继续承欢膝下吧。”
说完这些,时屿不再停留,却在关键时刻被时应年薅了一把,“你现在真是毫无人性!都开始胡编乱造了是吗?”
既得利益者永远看不清别人身上的苦,还要讽刺说是无理取闹。
他真的不懂吗?时屿始终认为他只是在装傻。
时屿不耐烦地挥开那只手:“我说过,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人就是你,少在我面前放屁。”
他以为自己说完这些决定,心里会好受许多,然而此时此刻仍旧会泛起沉痛感,像是一颗颗石子卡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有些事,或许这辈子都没办法释然。
他做不到那么豁达。
或许来到一生的尽头才可以尽数放下,可惜他现在只有二十七岁。
快到门边,陈秋秋慌乱迫切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你是在怪我吗?这么多年,一切都过去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释怀?”
时屿神情麻木。
“小鱼。”她哽咽了一下:“如果我说我同意你和沈祈眠的事呢?”
吧嗒一声,门被关上。
时屿听见了,但没有应声。
走廊的空气往鼻腔里灌,他用力攥住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等着电梯下来。
晚上八点整,他终于离开这栋居民楼,没有再回头看。
走了一段路,像是想到什么,脚步猛然停顿,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功能,在旁边花坛里随便找到一块尖锐的石头,不管不顾地在脸颊划下去。
力道不算太重,但足矣留下擦伤,血红色的印记乍看上去有些吓人。
时屿看了看屏幕里自己的脸,伤不算很长,在白皙甚至称得上惨白的脸颊上格外突兀、扎眼,一滴血顺着伤口边缘滑落,被他面无表情地用指尖拭去。
还算满意,他随手扔掉作案工具。
晚风吹干眼底微末的湿意。
在回家路上,时屿买了一瓶红酒,以及发过去两条文字消息。
「我快到家了。」
「先别睡觉,在客厅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