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眼底涌起几分酸涩,似是从那个灾难的世界抽离的本能反应,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让他自以为是的坚强几乎坍塌。
但那只是短短一瞬的脆弱,顷刻间就可以重铸堡垒。
他起身靠近,直到可以感受沈祈眠的呼吸。随后用很轻的声音问:“怎么了?”
时屿眼睁睁地看着沈祈眠苏醒,又眼睁睁见到后者迅速闭上,阖目,装死。
有些莫名其妙,他没立刻拆穿这拙劣的演技,用湿润的棉签打湿沈祈眠嘴唇,这一点微弱触碰让沈祈眠睫毛明显颤抖。
时屿指腹轻轻蹭他过度湿润的下唇:“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依旧没有反应。
时屿作势要穿外套,“再骗我我就要走了。”
话音刚落下,沈祈眠眼睛一下睁开,漆黑的瞳孔中凝聚几分显而易见的紧张,还带着重伤后精神的倦怠。
他精准盯着时屿的方向,颇为难过,急促喘息几个来回才问:“你要丢下我吗?”
活祖宗。
衣服放回去,时屿不打算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转而伸手去摸沈祈眠额头的温度。
“现在觉得怎么样,麻药药效应该还没过,也打了止痛,应该不太疼吧?”
沈祈眠摇头。
“刚才怎么装睡?”
“……怕你骂我。”沈祈眠声音很小,他才醒过来,说话没什么力气。
时屿一愣,淡淡地笑了,不达眼底。
不提还好,说到这个,心里开始噌噌冒火,中午那一幕幕在脑子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无数次的后怕将他吞没,他人生中很少有那样狼狈的时候。
就好像泪腺和沈祈眠绑定了,哪次都是为了他。
时屿忍不住当场算账。
“你也知道怕被我骂,你当时冲上来替我挡刀时怎么不多想想后果,万一捅上心脏怎么办,何况你怎么知道我躲不开,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莽撞。”
沈祈眠垂眼,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重新投去视线,“我知道你大概可以躲开,但是万一呢,我不想看到你受伤,而且还是当着我的面。”
“当着你的面又怎么了,沈祈眠,人要学会自私,你记住,别说我能躲开,就算躲不掉,你也没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你不需要愧疚,也不需要有负罪感,爱自己没有错。”
舍己救人是一种美德,事实上,有许多人可以为了毫不相关的人忘记生死,社会上也需要这样的品格,它值得被歌颂。
作为医生,时屿承认,在必要的时候自己同样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是他希望沈祈眠可以自私些,无论对谁。
“有没有听清我的话。”时屿喉咙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语气比刚才柔和不少。
沈祈眠动了动唇,才要说话,一股痒意莫名才喉咙里升起,他实在忍不住,轻轻咳几声。肩膀随着咳的动作微动,几声下去身体都僵住了,稍稍一动就要带起身体的疼痛。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缓慢放松,但几秒钟后却咳得更加频繁,把刚调整好的呼吸频率彻底打碎,想忍住又控制不住。
他有些慌乱。
时屿的心跟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而起伏,伸手把被子掀开。
使用气道插管会对咽喉产生刺激,而气道黏膜非常敏感,很容易引发咳嗽。
问题是沈祈眠才做完手术,咳嗽时需要腹部发力,很有可能牵扯到伤口,疼痛在所难免。
他又是个怕疼的。
“你先等会儿。”消毒水和其他药物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时屿打开他衣服下摆的几颗扣子,手指放在伤口边缘位置,“轻点咳,我帮你按住,减少牵拉。”
话是这么说,但微冷的手指突然摸上胃部,沈祈眠躯体骤然紧绷,这下痛得反而更真切。
咳嗽是本能,硬生生忍了将近十秒,现在终于可以继续咳,不适感迅速反扑上来,沈祈眠右手胡乱攥住时屿腕骨,在混乱中言语不清地低喃:“……还是……会有点痛。”
时屿半天才说:“过几天就好了。”
他指尖可以清晰感知到沈祈眠每次咳时腹部轻微的起伏,他痛到身体发抖,身体温度急速下降,最直观的反应就是沈祈眠呼吸都在颤,不敢再正常呼吸。
平躺着呼吸容易憋闷,沈祈眠想翻个身侧躺着,他稍稍一动,时屿瞬间看出他的意图,迫切阻止道:“不许乱动,小心压到管子,好好躺着。”
沈祈眠老实了:“……对不起,习惯了。”
时屿看了一眼伤口上的敷料,还是干净的,没有渗血,至少伤口没崩开,不然又要受罪。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时屿用纸巾擦沈祈眠腹部薄肌上冒出来的一层不大明显的冷汗。
擦完腹肌又抽出来一张新的,擦沈祈眠脖颈,“我没生气,你说什么对不起。”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莽撞,让你长长记性。”
时屿这样埋怨着,食指微微弯曲,用骨节在沈祈眠额头上轻轻敲打一下。
正巧,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三声落下,来人已主动推门进来了。
——正是中午刚出现过的季颂年。
他显然是换了一身衣服,里面穿着件白色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没系,外面套着件黑色风衣,风衣带子松松垮垮地坠在后面,口罩摘了,换成一副半框眼镜,遮住多情又似无情的桃花眼。
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
还算温和,但总有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那股不学无术的气质。
“我来得不是时候?”季颂年到时,时屿正在帮沈祈眠系衣服扣子,越着急越系不上。
“没有。”
时屿尽量当做无事发生。
沈祈眠看到季颂年时明显有些惊讶,“你怎么会来。”
季颂年在另一侧拉出张椅子坐下,手肘撑着椅子的扶手,架着腿,手指一下一下摩挲额角:“闲呗。谁知道就勤劳这一次,还当上电灯泡了。”
沈祈眠沉默,不搭理他了。
气氛都跟着安静下来。
时屿也重新坐下,手伸进被子里,捏了捏沈祈眠骨节,想让他说几句话,毕竟自己和季颂年刚认识,实在没什么聊的,一直这么冷着确实尴尬。
最后实在没办法,时屿硬着头皮清清嗓子,被迫社交:“季医生面试结果还不错?”
“应该不错,过段时间我就要去工作了,就不能给你们做电灯泡了。”
时屿噎住。
他现在怀疑这人是故意的,像有种恶趣味,就为了看自己和沈祈眠尴尬。
他又问:“你近视吗,中午时好像没戴眼镜。”
“不怎么近视。”季颂年漫不经心地自夸,好像也知道是在恶心人,唇角的弧度都收不住了:“没办法,长太帅了需要用其他手段压一下颜值。而且下午去算了个命,说我最近命里犯桃花,我觉得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祈眠动了动身体,默不作声地想往时屿那边挪几寸,时屿几时按住他肩膀,用眼神警告他不许乱动。
同时不忘接话:“没想到季医生还很迷信。”
“怎么能叫迷信呢,还是很准的,下午就被压着去相了个亲。到这个年纪家里总是要逼着结婚的,这种事时医生应该也很有共鸣吧。”
时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祈眠实在忍不住打断:“跑什么火车,你分明就是近视,压什么颜值。”
季颂年“嘁”了一声,说句真没意思就起身往窗边走,像故意的:“天都黑了,帮你们把窗帘拉上,不用谢。”
……拉窗帘就拉窗帘,什么叫“帮你们”?
他分明就是想过去看夜景。
时屿把椅子往床头方向拽了拽,小声问:“现在还会觉得哪里疼吗。”
沈祈眠声音也不大,不答反问。
“如果我说没有哪里痛,你会直接把我丢在这里,然后直接回家吗?”
“我就是——”
时屿才说几个字,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了,同样的三声,只是相比起来推门的动作没有那么果断,力道像试探。
时屿以为会是护士来采血,转头看了一眼,颇感惊讶:“你怎么会来?”
来人的表情颇为丧气,“下班时在门口和人打了一架,脖子受了点伤,来医院简单查查,顺便看看你怎么样。”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季颂年脊背骤然紧绷,侧目看向旁边的窗帘,像是在思考躲在里面的可行性。
“怎么会和人打架。”时屿拿了瓶矿泉水随手递给他。
“最近在做跟踪报道,惹到人了吧,突然来找茬。”说话间,南临余光扫到窗边似乎站了个人,他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没怎么当回事。
可在垂目的刹那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瞬间停滞,连带着呼吸也短暂止住,好半天才重新抬眸,动作极慢,死死盯着那个清瘦而颀长的背影。
时屿以为他对沈祈眠的朋友好奇,继续硬着头皮道,“对了,给你介绍一下,那位是季医生,他——”
“季颂年。”
不等时屿说完,南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一字一字的,尾音略微颤抖,酝酿着几分即将冲破伪装的情绪,他显然不大平静,仅仅三个字都能听出他与这个名字主人之间一定有纠缠的过往。
“季医生,叫你呢。”沈祈眠虽然没力气讲话,但人在做坏事时精力是无穷无尽的。
装了半天死的季颂年终于松开攥着窗帘的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盯着窗外夜景又看几秒才原路信步走回,在那期间像是在整理情绪。
病房里气氛是不尴尬了,开始飘散着一股苦情和修罗场的意味。
季颂年唇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周到得体:“好久不见。”
他主动伸出手,极有风度。
南临眼角微红,他没把手递过去,冷笑一声后,忍无可忍地转身离开。
时屿终于看出一点不对劲,想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季颂年显然不准备多说:“我也先走了。”
“等等。”时屿道:“你可以先帮我照顾他吗,我要回去一趟。”
沈祈眠手指轻轻抓着被子,第一时间问:“那你还回来吗?”
时屿心想那不然呢。
没来得及回答沈祈眠,只见季颂年疲惫地再次扯了扯唇角,完全不似方才那么云淡风轻。
“当然可以,但是我现在要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
打开门,季颂年想往楼梯口的方向走,没想到刚出去就正好撞上等在外面的南临,心里一惊,下意识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哪怕钻回病房也行。
没想到被一把薅住手腕,被迫前往固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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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再写一点副cp,之后再写副cp应该就是主cp完结之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