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眠这下终于安静了。
至少没有问“为什么现在受不了”之类的话题。
时屿扯过被子给他盖上,只扯到胸口的位置。
“阿姨呢?”沈祈眠突然问。
时屿也抱着沈祈眠身体,手指从他脊椎的顶端一路往下摸,没发现对方那一瞬间的紧绷,只是在心底暗自下了个定义:没有脊柱侧弯,骨头很健康。
直到与沈祈眠对视一眼才想起来刚才那个问题,含混着回答:“可能在外面吧,怎么了?没事的,听不到。”
沈祈眠问:“可是会不会不太好,她应该不常来看你……你却在房间里不出去,我有些过意不去。”
“那怎么办?”
时屿笑了一声,打算坐起来和他说话:“要不我现在出去待客。”
才稍稍一动,沈祈眠便直接将人按了回来,无声中抗拒,他手臂收得很紧,显然是眨个眼的功夫就后悔了,迟迟不再开口说话,或许是觉得难以启齿。
在长久的静默中,一开始是装睡,后来可能是药物起了效果,呼吸逐渐均匀,手臂的力道也松下来。
时屿指腹在沈祈眠的卧蚕处轻蹭,后者睫毛都没抖一下,应该是真睡熟了。
压抑依旧的腺体又开始蠢蠢欲动,时屿不必在隐忍呼吸,一下一下,就快缺氧,挪开沈祈眠手臂,翻身下床,打开抽屉时指尖酸软。
极端情况,只能极端对待,时屿往腺体里扎了几针抑制剂,顺便贴上阻断贴,半跪在床边歇十几分钟才缓回来些,无力地往外走。
客厅已空无一人,陈女士离开了。
时屿腾出时间来思考陈秋秋那番话的用意,那么善解人意,全然为了他考虑的样子,实在陌生。
又或许那只是她想出的借口。
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才又折回卧室,像之前那样,将门锁了两圈。
止痛剂里八成是有什么嗜睡的副作用,沈祈眠断断续续睡了很久,中间清醒的时间一共不超过十分钟,晚上时屿去随便做了一点东西吃,也好让沈祈眠吃药。
晚上十点左右,又打了一阵止痛剂。
时屿床头也摆着一盏灯,和他送沈祈眠的那盏是同一个牌子,唯一不同的是颜色,这个是酒红色。
是那天沈祈眠心血来潮送的,至于为什么心血来潮,不太清楚。
时屿伸手把灯光调亮一点,重新钻回被子里,往沈祈眠那边蹭了蹭,“看什么呢,该睡觉了。”
沈祈眠背对着时屿,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下意识慌乱地扣上手机,失魂落魄地说了句“我知道”,又过几分钟才重新翻过来。
是手机弹出的推送,正好出现在上方,标题醒目,每个字都像是会动,就这样跳进眼睛里:距离林氏药业案已开庭八周年,正义从不缺席,只会慢慢清算!
直入主题,后面的感叹号能直接挑起情绪,没有一个字是凑数的。
可见本人有多激愤。
沈祈眠的脸有一半陷进枕头里,在思绪清明之前,已经提前点进去,更密集的文字就这么侵蚀着每一根神经,他一路往下翻,在最末端看到一段长达四十多分钟的视频。
手机设置成静音后才敢播放——居然是当年二审时的录像,虽说以前看过林海安的图片,但远远没有视频的冲击力大,哪怕他根本没有开声音。
沈祈眠无法再继续呼吸,林海安明明在视频里那么平静,沈祈眠却觉得他的面目和五官是扭曲的,好似下一刻就要看向镜头,索人性命。
心脏一阵绞痛,用力攥住手机,自虐般逼着自己继续往下看。
“该睡觉了,眼睛要看瞎了。”时屿手指搭在沈祈眠腰上,熟练地掐他一把。
后者如梦初醒般锁上屏幕,立刻翻身回来,用力牢牢抱住他,气息抖动,像是窒息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能正常呼吸,要把之前欠得都补回来。
“时屿。”沈祈眠不安地叫他的名字。
“这是怎么了?”时屿惊奇不已:“看鬼片了?吓成这样。”
“……没有。”
“好了,什么事都没有,不要胡思乱想,知道你是易感期比较脆弱,你可以一整晚抱着我睡,但是想勒死我不行。”时屿问:“能稍微松开一点吗?骨头有点痛。”
沈祈眠这才放开几分,但也真的只有一点点,神游般说了声抱歉。
时屿只是重复:“快睡。”
他手稍微往上挪动,在后背上方停住,轻轻拍几下,一开始沈祈眠身体始终有些僵硬,许久才放松下来,能感觉到拍抚的动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
——时屿先睡着了。
床头灯照不到这边,好在月色入户,可以模糊看到时屿的面部轮廓,沈祈眠一度认为他很遥远,像是现实与梦境的距离,可现在的确可以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然而,近在咫尺与远隔天涯,只有一线之隔。
一直盯着看到眼睛酸痛,困意终于再度袭来,闭眼的那一刻,脑海中再度浮现视频里林海安的脸,如鹰犬,如恶鬼。
于是,不可避免的,他今夜做了噩梦。
梦里的林海安头发还没有那么短。
梦里的自己还很小,或许只有八九岁。
对那时的自己而言,林海安十分高大,难以反抗,他有一颗这个世界上最歹毒的心。
“去,把他绑起来。”林海安坐在很远处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在烟雾缭绕中发号施令:“接下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年幼的沈祈眠显然已经有经验了,下意识用力挣扎,手腕被磨得通红,血淋淋的。
他听到旁人发出一声音,紧接着,冰冷的针直接扎进指缝里,他脊背瞬间弓下去,眼泪直接砸下去,用微弱的声音喊那人父亲。
十指连心,他痛得想缩回手,却被施暴者狠狠攥住,反而扎得更深。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视线模糊了,直到感觉喉咙被用力扼住,林海安冷笑道:“想想你也就只有这点用处了,我就不信,你那个母亲一点都不在意你的处境,她一天不回来,你就一天别想安生。”
“去把视频发给沈欣然,继续发,不能停,就说,她的骨肉至亲就要死在这里了,如果不想给他收尸,就赶紧滚回来。”
“林先生,我们明白了。”几人先后开口。
指尖已渗出鲜红的血珠,按上去时身体痛到痉挛,沈祈眠想,如果能死就好了,为什么不可以死?
没有人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依旧有健康的精神状态,他徒劳地受了许多年的苦。
直到林海安终于放弃这场幻梦。
但是他不会放过沈祈眠,转手就把他安排进了天景园的实验室。
他的厄运从不会结束,只不过是这个结束后,又走向另一场悲剧。
越来越冷了。
他被困在一场梦里,又好像那才是现实,直到身体被用力晃了晃,他瞬间抽离而出,没有混沌太久,在熟悉的声音和腺体的痛楚中睁开眼。
沈祈眠想蜷缩身体,腺体痛到牵连了所有神经,这和白天时易感期的痛完全不同。
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捂住腺体还是胸口,此刻全身上下无一都是难捱的,面色惨白,唇齿间压不住生理性的低喘,混合着鼻音,后背冷汗涔涔。
他不敢想自己现在的样子该有多吓人,翻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也都闷在里面。
“沈祈眠!?”时屿霸道地给他重新翻过来,慌张伸手摸他额头,不算太烫,他急得打开主灯:“怎么了,很痛吗,不是打过止痛?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要不要我给季颂年打个电话?”
沈祈眠吓了一跳,难得耳清目明,脱口而出:“不用、不用,以前也经常这样,打电话也没用的。”
时屿不知道可以碰沈祈眠哪里,似乎无论碰到什么位置都会换来一声闷哼,和极致的痛苦。
抱都不敢抱。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祈眠痛到眼神涣散,在身体的折磨中耗光力气。
时屿看出,沈祈眠活得很辛苦,每次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负担。
抓住沈祈眠的衣服,他声音微哑:“怎么能痛到这个地步?”
新一波疼痛袭来时,沈祈眠闭眼忍受,和方才相比已木然许多,僵硬地操控手指,像是仿生人,骨节动起来都是卡顿的,仿佛又看到指尖上鲜红的血珠。
所有痛楚化为一声轻笑,像嘲弄,他为自己的人生做了评断:“痛本来就是人生常态吧,这没什么的,我已经习惯了。”
时屿抓住他指尖,见他这次没再瑟缩才放心:“说什么呢,痛怎么可以成为常态?”
“可能不是别人的。”沈祈眠说:“可却是我的,这是我的命运。”
时屿心里像被捅了一刀:“也不该是你的。”
沈祈眠动了动身体,可能想坐起来一点,时屿忙去扶他,随手薅来个抱枕想塞到他背后,可沈祈眠居然想下床,他下意识问:“做什么去?”
他回答:“你明天还要上班,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想——”
“我们还是分开睡比较好。”他中途喘息几秒才能继续往下说。
时屿原本都把手放开了,听到这句话直接把人薅回来了:“没必要,我就算只睡三个小时也可以正常工作。”
“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不想睡,我可以陪你聊天。”
沈祈眠没能成功离开,坐在床头,身体忽冷忽热,和身体的不适感抗争已经花光所有力气,再没经历说什么话,更不敢睡觉,他怕噩梦找上门。
倒是时屿下床了,去客厅拿个小桌子,是专门放在床上的。
又从抽屉里拿出两管笔,塞给沈祈眠,他想攥住,速度发现持笔的手在轻微发抖,使不上力气,他直接藏进被子里,故作轻松:“要做什么?”
时屿又拿出个本子,沈祈眠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终于发现不对,顿时有些羞耻。
“找你聊聊天。”时屿说:“你不用动,听我说就好。”
“我什么时候骂你这么多次,这是诽谤,你不能这么造谣我,万一到时候你真的全忘了,看到这些记录时当真怎么办?”
时屿自顾自地说下去,也不管沈祈眠有没有在听,不像辩白,更像是迟来的剖心。
“比如这个,地震时骂你是因为那里很危险,我本来就很担心,你还把手机静音里,我听不到你那边的声音,我能不着急吗?”
“还有,见我的家人那次骂你,更多的是因为我怕他们为难你。在地震灾区被箱子砸那次,也是因为,我担心你。”
“你过几天如果好一点了,就把这些改掉吧,好吗?”
年少时直率的话可以说出口,可到了现在,才说两句就像是要了自己的命。
他不停质问自己,真的要这样吗?这和把自己的弱点亲手递出去有什么区别?
时屿手指抵在记事簿边角,侧目看了一眼,发现沈祈眠正盯着上面的文字发呆。
他后知后觉想到,沈祈眠现在还不太舒服,还是不说这些得好。
正要把东西收起来,沈祈眠已扯住时屿睡意袖口,道:“其实真的已经忘差不多了,原来是这样。”
时屿下意识顺着杆子往上爬:“你看吧,我就说,误人子弟,所以要改。”
“那这个呢。”
沈祈眠往其中一条上指了指,然后迅速缩回手。
他指的是第12条——今天在<面前生病,医院查不出病因,又被骂了。以后如果不舒服不能被<知道。
“这个我记得。”他说。
时屿瞬间变得异常焦灼。
“那我——那你——”他不大有底气,磕绊地说:“就不能谎报军情一次吗,可以让我知道的,是我不好,你就改了嘛,行不行。或者,我也可以帮你改。”
沈祈眠攥紧手中的笔,一直盯着时屿,迟迟没回神。
他说:“你也挺会撒娇的。”
尝试着把手伸出来,意识到身体抖得越来越严重了,指尖刺痛,伴随着一声的还有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他啪得一声把笔放回去,想下床。
时屿条件反射地抓住他:“又干嘛去……你怎么了,抖得这么厉害?”
“没、没什么。”沈祈眠说:“我去洗手间,你自己改。”
他本来想去客卧的洗手间,又怕时屿起疑心,只好放弃。现在他身上每一个关节都是滞涩的,沉重不堪。
关上门时,第一时间打开水龙头,在水流声中干呕,什么都吐不出。
方才伪装出来的那几分岁月静好荡然无存。
好累。
就算撑着盥洗台也难以站立,关掉水龙头后,慢慢扶着边缘半跪下去,膝盖抵着胸口,身体宛如被寸寸瓦解,在神经的跳动中可以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
他心中却反而生出几分快意——或许自己本应承受这些痛,自杀那么多次,被折磨那么多次,都是罪有应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又怎么样?即便无辜,也是活该。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沈祈眠被吓了一跳,脖颈再度冒出冷汗,漆黑涣散的瞳孔中闪过几分恐惧。
他没想到。
记忆还没回来,倒是每次自杀的前兆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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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前面时莫名觉得好笑:上一刻在看庭审视频,下一刻就吓得死死抱住小鱼
感谢捉虫,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