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面情绪来得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止,更来不及反抗,它已种植在最根源处,正迅速生长,等待长成一棵参天巨树。
沈祈眠手还搭在盥洗台边缘上,手臂发力想重新站起来,这时忽听‘吧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支笔。
时屿刚才给他递了两支,他放回去了一支,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塞进了睡衣口袋里。
看起来分量很重,不像普通黑笔,更像钢笔。
鬼使神差的,他盯着看了许久。
那似乎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最终还是把手伸过去,他的手仍在发抖,打开盖子后,指腹在笔尖处蹭了蹭——应该是使用过一段时间的,笔尖已不那么圆润,有轻度磨损。
沈祈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生疼。
他用力攥住笔身,面无表情地扎进另一只手掌心,剧烈的摩擦和力气让笔尖垂直进入皮肤,朝着一个方向猛划,眨眼间,掌心出现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锥心蚀骨的疼痛蔓延到心底,沈祈眠喘息愈发剧烈,视线却逐渐清明。
当心底积压的情绪到达顶峰,然而没有出口时,往往需要肉体的疼痛作为宣泄。
心里的痛全部转移到伤口上,果然好多了。
沈祈眠盯着掌心的血发呆,眼看着就要滴在地板上了,他急着想处理,正要起身,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完了。
他顾不上身体的无力和恐慌,拿着钢笔强撑着站起来,打开水龙头,将“作案工具”清洗干净,顺便冲洗伤口。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时屿的声音有些迟疑:“我进来了。”
但他开门的动作却不迟疑,甚至有几分迫切。
正巧,沈祈眠迅速把钢笔收起来。
水流还在继续,似乎一切正常。
沈祈眠故作平静,粉饰太平:“怎么了?”
时屿松了口气,正要说没事,余光突然瞥到水流冲下去的水隐隐发红,像是稀释了血液的颜色,他心脏猛地一跳,第一时间去关水,死死攥住沈祈眠手腕:“你刚才做什么了?”
做贼心虚的沈祈眠试图用力挣扎:“什么都没做。”
时屿力气大得很,发号施令一般:“手张开,不要握着。”
“不。”沈祈眠说:“你不要再管我了,回去睡觉吧。”
“好,不打开是吗?”
时屿知道和他是商量不通了,直接上手把他手指一根根扒开,皮肤的拉扯让沈祈眠痛得“嘶”了一声,手指发软,但还是固执得不肯顺从。
这样采取强硬手段一定会打开,但时屿不舍得继续用力,听到沈祈眠抽痛的声音时,他心疼到手指也软了,气急败坏之下生气地喊他名字。
长久的对视像无声的对峙,沈祈眠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心底翻涌起无尽的自责,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深度睡眠的时间,可时屿却要陪着他在这里胡闹。
手指一点点放了力道,摊开手。
沈祈眠刚才没来得及仔细看伤口,现在也盯着观察了两眼。
不算很深,现在一点血色都没了,被水冲好一会儿,伤口边缘泛白,更能清晰看到伤口的构造。
看来没什么事,和他身上的众多伤口比起来,简直就像是破了块皮那么简单,沈祈眠没把它当回事。
“怎么弄的?”时屿却很在意,冷静背后是更多他不懂的情绪。
沈祈眠沉思良久,转身看了一眼,随口瞎编:“在那个格挡的玻璃上划的。”
胡说八道。
时屿在心里这么骂。
顾不上和他争辩真相是什么,牢牢禁锢住他手腕,带他去客厅,让沈祈眠坐在沙发上等。
时屿去找药箱,翻出处理伤口的工具。
看着泛白的皮肉,时屿心脏疼得也快要抽搐了,上药时不敢太用力,沈祈眠居然全程都没躲一下,就好像伤口不是长他身上的。
缠上一层纱布,时屿再次问:“究竟怎么弄的。”
沈祈眠道:“我困了,要睡觉了。”
他说走就走,时屿顾不上收拾这些包装袋,过去扶住他:“玻璃那么厚,怎么可能把手划成这样,你没有和我说实话,沈祈眠。”
沈祈眠忙道:“好痛,我快没力气了,你别再问我了,我好累。”
并不全是说谎,腺体的痛从未消失,只是不像掌心的伤口那么短促,长久以来就像刀子在反复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陡然加重,他只能接受这些肉体疼痛的安排,没有还手之力。
说完,一半的力量都压在时屿身上,这套流程做得轻车熟路,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
时屿手臂收紧几分,只好先把这些疑问咽回去。
接下来,沈祈眠变得异常安静,怎么摆弄都不会有异议。
直到时屿躺在身边,他终于有了反应,磨蹭着用力抱住时屿,在腺体旁轻蹭,一开始是鼻尖,慢慢开始用唇试探,很想咬下去。
时屿全身紧绷,本能地抗拒,但还是微微侧头,为沈祈眠找到个更好玩弄腺体的角度,从始至终未有过挣扎,只垂眼等待。
眼看着就要咬上去,沈祈眠后脑骤然一阵钝痛。
重合的画面就这样冲进记忆中,夹带着说话声音。
如梦似幻,恨意昭然。
沈祈眠猛地一抖,死死圈住时屿身体,滚烫的呼吸全部打在时屿脖颈上,紊乱、惶恐,短暂失陷于那段混乱不堪的记忆中。
“怎么了?”时屿轻声问。
沈祈眠慌乱地松开手,翻了个身,和时屿分开一段距离,缄默不语,空洞的眼睛里写满不安。
——你就算是易感期想找人交配,也不该是我。
他终于想起,这是当初时屿曾经说过的话。
一字一句,隔着漫长的岁月,依旧清晰。
那带着仇恨的语气,像一把利剑,穿心而过。
沈祈眠再度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耻。
他沉默地重新打开手机,想继续看那段视频,不等点击播放,后背突然一热,是时屿贴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他,声音语气和若干年前截然不同。
“睡吧,别怕做噩梦,我会叫醒你的。”时屿问:“好吗?”
锁好手机,沈祈眠顺从地闭上眼,疲惫地说了一声“好”。
这一次,噩梦没能侵扰睡眠,一直睡到次日清晨。
晚上不睡觉是有代价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薅了起来。
和往常一样,时屿监视沈祈眠吃饭、吃药,重点盯着他吃心理药物,确认没有用舌根藏药才放心。
“我今天和同事换了个班,晚上会回来,但从明天开始就要白天休息晚上上班了,我如果不在家里,你一个人可以吗?”说话时,时屿往沈祈眠腺体打了一阵止痛剂。
后者轻轻点头,心不在焉地答:“我可以。”
“到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不会影响工作。”
“好。”
时屿又交代几句在离开,沈祈眠送他到门口。
回来时,坐在床边发呆,手机正在播放那段庭审视频,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所以放了一半的声音。
他用力按压掌心的伤口,尖锐的疼痛传达至感官才松开,等缓过来了再继续,周而复始,从始至终,脸上捕捉不到任何情绪。
许久,他转移了阵地,去洗手间掀开阻断贴,借着镜子仔细看脖颈一侧的伤口。
烙印在腺体上的,是他为当初一时冲动付出的代价。
他好似再次出现幻觉,依稀看到当初腺体流血的画面,那么刺目的颜色,一点点划过脖颈,打湿领口,往脊背而去,他喘息着,往那里摸了摸,是干涸的,没有血。
视频的声音自卧室那边飘过来,沈祈眠又开始干呕了,胃里阵阵痉挛。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惨白、麻木、冷漠,他极力回想自己八年前的样子,也像现在这么不堪吗?现在真的是八年后吗?时间究竟是怎样推进的,他迷迷糊糊走到这里,回首望去,已找不到来时路。
他像是活在虚假的世界里,没有真实感。
能想到的,只有那许多次自杀时身体的疼痛,累积到一起,让他绝望,让他恐惧。
可是即便如此,死亡这种虚无缥缈又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他而言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吸引,他享受心跳变慢和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过程,慢慢失去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关联,孑然一身。
至少在这一刻,沈祈眠理解了过去的自己。
直到卧室里手机的声音突然变了,听起来是来电铃声,有人在打电话。
沈祈眠不情不愿地从情绪中抽离,缓慢走出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时屿。
他拿起来,接通,只做这点小事就已身心俱疲。
“你怎么样?”时屿那边声音冗杂,应该是已经到医院了:“止痛剂开始起作用了吗?”
“嗯。”那种虚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沈祈眠说:“起效果了。”
“那就好,如果你觉得不太好,就给你朋友打电话问一问可不可以再多打一针。”
“好。”
“怎么了,话这么少?”
沈祈眠抿唇,回答:“刚才在睡觉。”
“好吧,那不打扰你了,你继续睡,但不要睡太久,不然晚上要失眠了。”
沈祈眠想说“好”,但他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就这么地狼狈挂断了电话。
通话戛然而止,时屿看着手机屏幕,再度觉得沈祈眠最近很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