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他甚至都不敢祈求二十年, 三十年。他只要十年。
郁沉嗓音渐渐嘶哑,“十年之后呢?”
白翎眼睛垂着,神情出乎意料的平淡, “看情况吧。情况不好,我可能会半夜拎着啤酒去你的坟上絮叨絮叨,累了, 就趴你墓碑上睡会。要是情况好——”
像是想到什么值得安慰的事, 他扯动面部, 勾起薄唇, “就去找你。”
仿生人的呼吸系统照常运行。可郁沉却觉得喉咙像塞了湿纸球,死死地哽住了,“……上哪找我?”
白翎轻微抬头, 看他一眼, “那要看你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你这人虽然做了不少好事, 但大概率还是下地狱。那我也下地狱好了, 给你做个伴。”
他轻妙淡写,把黄泉路上作伴说得像春日郊游。态度坦然, 像是早就在郁沉不知道的时候就决定好了。
郁沉一点一点收紧五指, 几乎把钢筋做的指骨捏断。
维修室狭小,没有地方坐,白翎便把瘦削的脊背靠上架子,借以支撑疲惫的肢体。他嘴唇发灰, 无声地把手臂抱在胸前, 姿态很像抱着自己。
“我知道自己很难说服您,也无法阻止您。就像您从来不曾阻止我做任何事。”
“我们都有必须要做的事。”
“您也不必心疼我,我早有心理准备。”
一次又一次病危, 医院都陪他住了不知道多少次,药量一次又一次加,宁肯给自己上锁链,人鱼不痛吗,想必是痛的。眉毛都没皱一下,还是坚持跑过来陪自己,想尽办法利用每一分时间,见空插针地温存一会。
已经足够了。
你作为配偶,所尽到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都知道的。
“命运不会厚待我们。你为了爱我,一定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如果不是为了我,为了陪着我走这趟荆棘路……你原本可以安安静静待在皇宫里,当一个安全的瞎子,再活二十年……活到原本我死那天之后。”
“可我总是自私的。”
“让我选,我可能还是会把您带出来。我……”他呼吸在胸腔窒住,鼻腔泛酸,面上淡淡地笑了下,“我可能没告诉过您,对我来说,这两辈子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去年冬天,天昏小雨,我俩窝在一起看电视,吃东西太困了不小心睡着,我醒来,发现你还在。”
“这样的日子我还想过。”
仿生人唇角微颤。这不是他原本的躯体,他无法精准控制,慢慢遏制不住,五官拉扯成悲伤的表情。
是啊。
强求来的。
他只要两耳不闻窗外事,满足于做一个线上网友,他就算肢体苟延残喘,也能活得更久,更久……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那只是活着,而不是活过。
用二十年茫茫黑暗时光,换两年快乐地活过。
他同鸟儿一样,一点也不后悔。
横贯在他俩之间的巨大命运,一直在阻止他们靠近,见面,相处。冥冥之中早有声音威胁,他们不是良配。契合度凑不上,年龄合不上,为了过得高兴一点,双方都心照不宣,拼命迁就对方。
放别人早就松手了,可他俩却紧紧抓着,哪怕背后就是悬崖,死也不肯放手。
“所以您不要再继续付出了,全都交给我吧。” 鸟拄着输液架,像是拿着长矛的枪兵,每说一句,就激烈地前进一步,”我还年轻,我该保护您的,让我来扛吧,我扛得住!”
慢慢地,郁沉摇了摇头。他扯起唇角,那是一个不像笑容的笑,“我不能让你扛下所有。这担子太重了。”
“有多重?”白翎紧紧望着他,想从他无机质的摄像头里,得到答案。
郁沉喉结剧烈地动了下,转动眼珠,最后在他的逼视下,缓缓提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帝国和联邦为什么要叫第一和第二实验国吗?”
白翎蹙起眉,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意思。
未等他回答,郁沉便讥讽地笑了下,干脆地自问自答:“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试验场。”
“谁?”像一根针扎进脑海,白翎问出口时,不自觉僵了一下。
郁沉:“地球人。”
·
关于这件事,可以追溯到400年前,甚至更早的20世纪末。
当时的地球处于局部热战中,世界各大预测机构通过人工智能计算得知,如果情况继续下去,在21世纪,地球必将在日渐激烈的矛盾中,彻底毁于一场骇人听闻的核战争。
此前,该人工智能公司的预测,从未出过错误。
面对这种情况,西方发达国家高层齐聚一堂,不约而同给出赞同票,启动了逃离地球的计划。
名为,“人类永生计划”。
与普通计划不同,该计划初始立项时就分为AB两组。A计划是老生常谈的冷冻身体,B计划则是发展星际移民。
两项秘密计划同时开启,由不同的科学组负责。原则上两者互不干涉,两边的研究员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其中,B计划的开展更为大开大合。在进入21世纪后,陆续有媒体报道和国家承认,他们正在研制一种“大气制造机”——有了它,人类可以在外星球人为制造大气层,改善成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但不幸的是,科学家认为,想要完全改善一颗类地行星的环境,把大气浓度提上来,把危险的宇宙辐射挡在外面,至少需要200年的时间。
在这期间,前去移民的人类生存环境是非常糟糕的。他们甚至活不过三十岁。
于是,发达国家重新把目光放在了人类的好朋友——动物身上。
顶尖科学家开始尝试,把人类基因和各种动物结合,并且自诩为神,女娲,上帝,重新制造一批新人类。
并将其称之为,“异种人1代”。
之后,他们发现,动物基因比人类进化速度快得多,为了适应恶劣的环境,实验室里的异种人基因进行了快速迭代,进化程度超乎想象。
很快,他们就“发明”了能在低浓度氧气与高浓度辐射下正常生存的水母人,并欣喜地将它肢解,研究了起来。
由于水母人制作简易,基因能大量复制,但缺乏更多属性,他们将类似的海洋异种人1代,标记为beta族。
但在加速生命实验中,刚过一代,海洋异种人里就出现了能够雄性生子的海马人,omega族。
这种DNA通过大范围的杂交,在异种人中获得了“基因推广”。显然为了活下去,动物会自动选择最适合繁育后代的那条路,哪怕在雄性身体里发育出子宫,也在所不惜。
在接下来的10年里,这批异种人被带去了遥远的类地行星。其中一颗星球植被荒漠,日照充足,被第一批来到此处的人称为,“黄金之星”。
在那里,一批科学家继续着自己的实验研究。他们对手里的异种人进行大幅度基因修改,观察到一些体力和耐力都大幅度增强的群体,并将其标记为alpha族群。
当然,也有实验失败品。
他们会把这些失败品扔在地下核池,那里看守非常严密。至少在他们撤离之前,怪物不会从水里跑出来。
与此同时,地球上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与漫天飞舞的炮弹和人类哀嚎相呼应的,不是组织自救,而是大国们密集发射的移民飞船所留下的光弧。
这场世界大战陆陆续续打了二十年,几乎毁掉了地球表层每一片土地。
土壤污染,海水污染,大批人类死亡,只有部分世界首富,老钱家族,科技新贵和政治家在鸟语花香的安全区活了下来。
他们放出异种人,收拾残局。
部分民众为了活命,或主动 接受基因改造,或与异种人通婚。但地球环境已经恶劣到极致,辐射带来的基因突变连异种人也扛不住。
甚至有变异的婴儿长出利爪,划破母亲的肚皮,从肠子器官和一片血腥中滑落出来的恐怖事情。
为了活命,异种人雌性被迫从胎生,进化成了卵生。坚硬的蛋壳可以把未出生的“小怪物”关在里面,保障了母体的安全。
在战争期间,大批异种人被发送到【人类第一实验场】星系。
也就是当下的帝国。
第一批送过来的是海洋族和鸟类。原因无它,鸟类适应G值,是深空驾驶好手,容易在宇宙环境内穿梭生存;而海洋族有强大的抗腐烂抗污染能力。
并且深海鱼类不需要阳光,他们可以去的那些远离恒星,终年漆黑的偏远矿星,兢兢业业地为大资本家采矿。
所以。
白翎荒诞地想,那个鱼和鸟的传说,根本不是什么浪漫故事。在真相之下,他们只是地球资本精心选择用来适应环境的工具。
“后来他们找到了更远的,更适合种植的星系。为了开发资源,他们把块头大能生育的哺乳动物放过去,也就是从前的联邦人。”
郁沉坐在椅子上,把他抱在怀里,声调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古老惊悚的故事:
“世界大战之后,幸存人类转到了地下生活。此后,他们对【第一实验场】和【第二实验场】展开了为期一百年的观察,目的是为了调查哪种动物基因能活得更好,更长寿,生活质量更高。”
白翎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灯光昏黄,他对上仿生人的眼,眉眼紧绷:
“为什么要观察,有什么意义吗?”
郁沉将他搂紧一些,让他横着坐在自己大腿上。仿生人有力的大手正动作轻柔,从omega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捋:
“还记得我说过,他们还有一批人支持冷冻身体吗?比起苦兮兮地去寸土不生的荒星开发,地球的富翁们当然更想直接享受成功的果实。”
A计划逐渐浮现水面。
白翎控制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他感觉耳边仿佛有一阵遥远的惊雷,从宇宙那一边隆隆传来。一片虚空中,一只沾满血的巨手拨开雾气,向着他的头顶,猛得抓来。
郁沉转过冰冷的眼珠,望着脊背战栗的鸟,却没有仁慈地停下讲述。
“地球权贵们冷冻身体,提取了自我意识,或者说,灵魂的粒子形态。等到帝国和联邦的文明发展繁荣起来,他们就会从睡梦中醒来,宛如做了一场甜美的长梦那样,毫无负担地来到400年后。”
“睡醒之后,他们会像之前一样,要求佣人过来给自己穿上新衣服。”
“只不过,这次的衣服,不是绫罗绸缎。”
“是人。”
“是我们国家的孩子。”
白翎嘴唇颤动,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指骨发青,用尽力气揪住人鱼的衣衫,挤出一线气声,“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我之前收到的汇报,那些被绑去新哥伦布星的儿童,是用来——”
“没错,”郁沉口吻平淡,像在复述一件令人麻木的事实,“用来当地球权贵复生的‘皮套’。”
白翎胸口堵得发哽,他甚至想哀求,不要再说下去了。可郁沉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会把电子灵魂注入儿童的身体,覆盖掉原有的意识。这些孩子们都是体质健康的异种人,足够让那些活过了大半辈子的21世纪富翁们,再在25世纪重新开始至少80年快活人生。”
郁沉忽然侧过脸,用掌腹托起白翎脸颊,拇指按在他眼下,轻微擦了擦,有些怜悯似的:
“宝贝,整个地球废土下的复兴计划署,包括你母亲供职的单位,都完全服务于这个永生计划。所有在昏黑不见天日的地下苦苦挣扎的人,都是当年世界首富,家族,政治家的守墓人。”
“你们一直在被他们利用。”
在他的抚弄下,白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似乎浮现出久远模糊的一幕。灯光细微,地下城市蔓延着永远散不去的腐臭,他的妈妈年纪轻轻,眼角却有了细纹。
她坐在封死的窗边,喝着桌上的酒,神情空洞而茫然:
“……我真后悔,后悔生了你……”
“生在坟墓里,能有什么未来……”
原来他们共同看守的,并不是什么光辉灿烂的地球火种,而是一群——
恶毒利己不愿死去的腐朽老灵魂。
白翎面色惨白,感觉胃部一阵难忍的翻涌,一股冲击力极强的恶心感让他差点呕上食管。
郁沉见状,拨了拨他的额发,像亲鸟给幼鸟梳羽毛一样,指间穿插着他冷汗涔涔的白发。
可下一秒,他却被白翎攥住腕口,拉下来,露出一双底色血红却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白翎沙哑道:“我想问一个问题。”
郁沉知无不言,“你说。”
“为什么……有这种财力,为什么不去修复地球呢!”
他从拥堵的胸腔里炸出一句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