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魔故事?
白翎当然听过。这故事正好就收录在之前他借郁沉的那本《帝国童话故事集》里, 因为是目录里的第一篇,所以算得上家喻户晓。
只不过,这本故事集一直被业界诟病。
——教育界。
那些教育部老学究的反对声尤其高。他们认为, 书的扉页虽然写着“本书适合6到100岁的宝宝阅读”,但里面的内容过于猎奇,诡异, 刺激, 会不利于儿童的健康成长。
但某条人鱼还是力排众议, 把它塞进了中小学生必备阅读书目里。
对此, 他表示:“儿童的心理健康和社会,学校,和家庭氛围挂钩, 而绝不是一本三百页的小图画书能决定的。而且, 我希望孩子们能在闲暇时,能稍微了解一点现实。”
即便如此, 关于要不要下架这本故事集的争论还是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白翎小时候看过这本书, 对里面的许多故事都印象深刻,睡魔就是其中一篇。
《睡魔》里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不早早上床睡觉, 睡魔就会抠出你的眼睛,第二天混在你妈妈的豆子汤里,做给你吃]。所以,救助所的嬷嬷们经常在睡前语气铿锵地读给他们听, 专门吓唬那些在床上滚来滚去不想睡觉的小崽。
但白翎从没被吓到过。qun六八饲8妩铱舞
他趴在人鱼身上, 眼睛放光:“我最喜欢这篇!”
隼崽喜欢,是因为里面有许多暴饮暴食的情节。写故事的编者还特别细心,把好吃的食物都一一列举出来。
所以隔壁床单喜鹊在吓得蒙在被窝里发抖时, 隼崽正偷偷分泌着口水。
梦里都是穿进故事里,把嗦子吃得饱饱的。
郁沉把手伸进雌性的衣角,顺着劲瘦的腰线往上摸,指腹停在胸口,捻了捻,慢悠悠看透似的说:“宝贝喜欢听吃饱饭的故事。”
“那当然。”白翎被搓得脊背一激灵,天灵盖都像被电了下,哼唧一声,往下压住他的坏手不让动,“你再给我讲一遍,讲一遍就让你摸。”
谁也没规定成年人在床上不能讲睡前故事。
但成年人讲故事的实现方式,绝对更加深入。
白翎被拎着腰塞进枕头,手掌在他小腹安抚地抚了抚,像医生哄骗打针的前奏,接着就是耻骨一酸,脚趾紧缩,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撞去。
当然没撞到床头,因为两个人已经熟到深谙节奏。掐他腰的手及时从容地往后一带,体重压上来,他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跟着往上移位,浑身颤抖地忍不住打起摆子。
那坏东西还附在他耳边说:“故事还没开始,宝贝就展开了。”
白翎吸着气,把打弯的手臂从枕头上撑起来。特么的,就知道没安好心,哪天告他一个婚内强制,直接给这玩意戴指纹贞.操锁。
喘过几道呼吸,人鱼在里面游得越来越顺畅,话音也变得诱惑低柔起来。小范围,低重音的耳蜗共振,营造出一种少儿不宜的深夜广播感,可偏偏内容又是纯洁的辅导级:
“从前的从前,有一只睡魔,掌管着广阔阴暗的海底世界。”
“这只睡魔非常残暴,它每顿都要吃一盘新鲜的狮子眼球,因为这会让它耳聪目明,杀死一切来挑战它的竞争者。”
“但时间久了,世界上的狮子都被吃完了,这该怎么办?于是睡魔身边的小鬼给他出主意,说可以吃小孩的眼睛,‘大人,大人,这世界上有五十亿个小孩,足够您吃到天荒地老。’”
人鱼专门捏着尖嗓音,模仿小鬼的谄媚,把白翎给逗乐了。
“然后呢?”他往后翘着小腿,碰碰人鱼的腿。
“然后,睡魔采纳了小鬼的意见,真的开始吃小孩。”郁沉刻意放慢速度,慢慢亲着小雌性的脖子,感觉他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不过小孩夜里都睡得深,不容易扣眼睛,睡魔就把沙子撒在孩子的眼皮上,这样他们吓得一睁眼,就会被‘咕啾’一下——”
“呜啊!”白翎瞳孔瞬间扩张。
“吃掉眼睛。像这样嚼,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像嚼加多了明胶的小熊软糖。”阴森压低的语调。
什么帝国有善口技者。
白翎听得四肢发麻,心跳过速,感觉自己成了被他嚼烂的小熊软糖,整个人紧张得不行,就怕咕咚一声被咽下肚子。
“‘真好吃’,睡魔说,‘还想再吃100次’。”人鱼舔着牙齿。
原著里没这句话!骗不了隼崽的。
“贪婪的睡魔用这种办法吃掉了许多双眼睛,小鹰眼,小鸡眼,小章鱼眼,小鱼眼。它最喜欢吃小鱼眼,某天,它来到一条小鱼家里,打算吃掉他。睡魔脱下身上的袍子,走进卫生间洗手。”
“可是它不知道,小鱼没有睡,机灵的小鱼赶紧跑到窗前,问树梢上的鸟:‘鸟儿鸟儿,你看得远飞得广,有没有办法可以逃离睡魔?’”
鸟儿可怜他,便告诉他:“睡魔有一件隐形的袍子,你穿上它马上跑进地下世界里,兴许能得救。”
小鱼问:“可如果是隐形的,我要怎么才能找到袍子?”
鸟儿说:“袍子的另一面是条纹的,就放在椅子上,你去就可以看到。”
于是小鱼偷走了隐形衣,一路跑进了地下世界。但他走得饿极了,不得不悄悄钻进沿途小恶魔的家里吃东西。
那些恶魔的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美食,有烤鸽子,烧鸭,卤鸡,鹅肝,墨鱼面,水母酒,还有香香甜甜的燕窝,几只燕子不分昼夜地在那里吐口水。
小鱼穿着隐形衣大吃特吃,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往嘴里塞。他也搞不清,为什么自己忽然这么饿,可能是隐形衣会耗费体力。
他吃得太快了,衣服掉下来也没发现,就不出意外地被恶魔们发现了。
那些恶魔非常生气,叫着要吃了他,但小鱼灵机一动,举起那件袍子说:“你们认出这个袍子,应该就知道我是谁。”
他们当然认出来了,便顺理成章以为,小鱼是睡魔的化身。
于是,小恶魔们殷勤地送上食物,小鱼一路吃得饱饱地过去,长胖了好多斤。
“啊……我也饿了。”白翎趴在枕头上,满头热汗地磨蹭着脸。
“等会喂你。”郁沉的手擦着他小腹揉下去,手技高超且灵活。
故事进入了尾声。
睡魔最终发现自己丢了隐形衣,冲回来找到了小鱼,发誓要杀了他,当着他的面活着一点一点啃掉他蓝色的鱼尾巴。
小鱼想:“我穿着隐身衣,它肯定看不到我。现在,我得找个锋利的刀杀掉它,这样我才能活命。”
在千钧一发之际,小鱼拔下插在螃蟹壳上的刀。这刀都能割开螃蟹,足以说明锋利。
最后,小鱼穿着偷来的隐形袍子,用刀捅进了睡魔的眼球。睡魔发出一声惨叫,嘴巴里吐出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像沾着粘液的珍珠一样滚落一地。
睡魔已死,那些本来在观望的小鬼们一下子涌上来,高兴地要拥立小鱼为新的王。
就这样,小鱼成为地下世界的新主人,当了整整一个世纪的王。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白翎每次听到这里,总觉得这不像真正的结局,像是缺了点后续。
他问:“一个世纪后呢?这就是小鱼的结局吗?”
人鱼冰凉幽蓝的腹鳞贴着他,食髓知味地磨来磨去,“谁知道呢。”
它也不知道。因为一个世纪后,是正在进行时。
白翎脱力一般趴倒,软软地任他贴在背上舔自己的汗,补水,“以前我上小学,老师还让我们做过阅读理解,说什么,这是正义打败邪恶。”
他懒洋洋地撑起脸,转头看人鱼,“但我现在想一想,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屠龙少年终成龙。”
郁沉低垂眼睑,嘴角勾起一抹兴味,“所以是屠龙少年变坏了。”
“也不一定。”白翎托着脸,眼睫轻轻扇动了下,思索着说,“我觉得,小鱼未必不是个新的好魔鬼。毕竟这可是童话故事,哪有bad end呢?”
“除了有点贪吃。”他认真总结主角的缺点。
郁沉仰面笑得很开心,“除了有点贪吃。”
而且,白翎听老师说过,那件隐形衣其实象征着[权力]。
就像是柏拉图《理想国》里的裘格斯戒指,谁戴上它,谁就能在众人眼皮下隐身,从而获得无限的权力。
在柏拉图的故事里,牧羊人戴上戒指,潜入皇宫杀死了国王,成为国家的下一任君主。
而在他们水禽版的故事里,小鱼穿上隐形衣杀死了睡魔。
但隐形衣没有错,权力也没有错,而是人一旦获得了如此大的能力,就能瞬间凌驾于他人的正义,道德,法律和尊严之上。
是以权谋私,还是彰显正义,便全取决于个人选择。
强大,危险,诱惑的条纹隐形衣。
下一次又会穿在谁的身上,带来怎样的结果?
这才是睡魔故事未曾言说的留白。
白翎靠在人鱼怀里,被哄着喂了两小碗百香果梨子糊糊,吃得人也迷迷糊糊起来。倒在枕头上,他脑袋晕乎地想着,小时候怎么从来没有大人告诉过他,原来成年人讲童话故事,除了深入还有后.入。
除此之外,他还忘记了一件事。
忘记问讳莫如深的人鱼,睡魔和鸢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
陆航脱下条纹睡衣,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少将军服。
不得不说,将领级别的制服质感就是高级许多,不仅量身剪裁,连肩章和袖扣都是镀金的。穿上之后,整个人气质都提升一层。
陆航对着镜子看了会,勾了勾唇,试图做出傲慢无礼的表情。
但他学得不怎么好,至少没有外面那些贵族们那么自然流畅。这样不行,会显得不合色.魔的人设。
陆航想起自己当年参加过戏剧社,社长一直说他的气质过于正派,不能演反派,于是找了个借口把他踢出去当后台灯光师。
戏剧社曾经发过自学研修教程,里面有不少教你提升演技的书。
那都是过去多少年的事,陆航现在的光脑里当然没有。而且这边没网,也不能现场下载,他想了一想,决定去半条人鱼待的那个图书馆看看。
那图书馆看起来占地挺广,说不定有他要的书。
到了之后,半条人鱼仍然在那儿。破败的老头看见他来,表情十分惊讶和趣味,“我没想到你还敢过来。”
陆航笑了笑:“您说要一个月后取我性命,现在还没到,离那天还有二十一……”
说着,他忽然顿了下,但很快调整过来,情绪稳定地说:“还有二十一天,那么在此之前,我想借您两本书看看应该没事吧?”
“当然,欢迎!”
半条人鱼多看他一眼,意外地觉得这家伙,比之前有了些底气。
视线落在他的军服上。哦,可能是这身衣服给了他自信。
半条人鱼不着痕迹地咧开唇,挪动着轮椅,看着陆航在书架间稳步穿梭,顺着标签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创作戏剧理论著作,《演员的自我修养》。
半条人鱼差点笑出声,原来是为了融入贵族们的环境,临时抱佛脚。但用这么学院派的学法,还真是一板一眼。
此时正是饭点,他懒得再看,便操控轮椅挪回屋里享受中饭。
陆航拿好自己需要的一叠书,出于礼貌和求生欲,准备走之前和半条人鱼说一声。
当他敲门推开里间,却看到令人震惊且不适的一幕。
半条人鱼正在吃饭,他的叉子上正叉着一颗眼球,而剩下的眼球则密密麻麻地堆在精致的大碗里,像一盆泡胀过头的木薯珍珠圆子。
陆航拼了命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他脸上憋得青紫,心里说着淡定,淡定,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人鱼站在食物链顶端,它们的食谱包含所有动物的所有部位。
半条人鱼咯吱咯吱地用假牙嚼着眼球,扯开诡异的笑,“这就被吓到了,你的演技还有待提升,皮套。”
他从现在就开始叫陆航“皮套”了。
仿佛是要提前让陆航接受被入.侵身体的命运一样。
陆航强打着精神,说了声“书我会按时还的”,便鞠躬离开。
走回去之后,八号已经被送过来了。
他单腿撑着膝盖,松弛地靠在笼子里,脸上仍然戴着面具。眼睛看着陆航一脸不适地走回来,便拿锁链敲了敲笼子,问:
“你怎么了,一脸要吐的样子。”
陆航:“……连你都看出来。”
说明他现在确实有点难以控制住表情了。
陆航忍着胃部翻涌的情绪性恶心,翻找着衣柜里的东西,最后拿出了一双看起来有点起球的绿色条纹袜子。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穿上。
八号一看,没忍住哧哧笑了,“你居然还信这个,压惊袜,是你妈妈给你装的吗?”
《睡魔》的故事曾经被选为中小学必读书目,所以在许多人心里,会吃小孩眼睛的魔鬼就是一道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由此,也引申出一些有趣的文化。
比如,在有些家庭里,父母怕孩子从小受惊,就会给他们穿条纹睡衣,买条纹袜子。
穿上条纹服饰的孩子,就仿佛穿上了条纹隐形衣,能避免噩梦的侵扰。
而且在帝国的文化里,条纹本来就是一种“迷彩色”。
鸟儿的腹部长着条纹花斑羽毛,飞上天的时候可以迷惑敌人的眼睛。鱼类身上有着条纹拟态色,可以帮助他们吓走天敌,躲开追杀。
陆航穿上条纹袜子,确实有这方面的心理需求。
但他这双不是母亲给的。
他母亲是大学里的高级知识分子,十分讨厌这些底层人的迷信习惯,也不让孩子参与。
陆航低垂眼,看着那双被自己精心保护却仍然破了小洞的袜子,轻快地说:
“不是,这是我的alpha爱人给我的。他说,为了防止我半夜失眠再出去喂蜘蛛,必须强迫我穿上并做个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