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找到母机, 其实不难,皇宫里就有现成的控制室。
和其他国家一样,君主或首脑的办公所在处, 都有那么一间总控制台。里面包含了像导.弹发射器等究极重武的操作按钮。
帝国皇宫-阿碧达忒宫也不例外。
只不过凯德昏庸,从上任以来从没打开过这个房间。
副秘书接到海因茨指令,拿到权限, 在皇宫入口等到了神教派来的技术人员——脑神经与信息科学工程师, 椰蛸, 与他的研究生大弟子兼助手。
副秘书念:“夜宵?”
工程师慢悠悠握上他伸过来的手:“椰蛸, 椰子章鱼的椰,蛸科的蛸,你来之前没有看过我的履历吗?”
副秘书当然看过。
这个“夜宵”也是章鱼族的一员。同属章鱼, 这人的脑瓜子却比凯德聪明太多, 年仅三十,就已经是脑神经信息科学领域的佼佼者。
听说此人相当倨傲, 是个两眼不闻窗外事的科学狂人。副秘书一开始不理解, 这样的人是怎么和高度世俗化的教团联系到一起的,直到他们查到椰蛸的族谱, 发现他祖父祖母都是地球人, 他出生在新哥伦布城,算是三代移民。
新哥伦布星上电子佛信众诸多,椰蛸家应该也属于其中一份子。
副秘书没兴趣评价这个已在短短十年间,悄无声息地渗透到帝国各行各业的宗教。他径直带着人下到地下四层。
按照海平面高度, 这里已经趋于海水之下, 周围温度较低。刚一走进去,研究生助手就被迎面涌来的阴冷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搓了搓自己还穿着短袖的胳膊。
“好冷, ”研究生嘀咕,“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皇宫的维护员也这么说,多来几次就适应了。”副秘书漫不经意说着,看了他俩一眼,“不过,椰蛸博士实力登峰造极,应该不会有机会再来了。”
椰蛸高冷地“嗯”了声,已经习惯他人对他专业水平的吹捧。
但研究生心里怪怪的,隐约觉得副秘书话里有话。
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尽头的铁门前。按照程序只需刷卡开门,但令椰蛸和助手奇怪的是,副秘书在开门前专门停下来,咚,咚,咚,敲了三声。
这举动着实有些古怪。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时间点,里面不会有人。
那敲门的动作让研究生更加不安。在他印象里,只有在闹鬼的酒店里住走廊尽头的房间时,才会刻意做这个步骤。
目的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得知他们来了。
他忍不住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余光斜着一扫,在身后走廊的天花板上,一大片蜿蜒的血迹正黏腻地从吊顶缝隙里渗透出来,啪嗒,稠而腥臭地滴在深绿色的防静电地面,朝他们站的地方悄然爬行。
他脸色唰得惨白,结结巴巴地指着那里:“……血,血!”
“哈?”椰蛸诧异地转头。
副秘书也跟着看过来。比起年轻的研究生,他的反应要正常得多:“噢这个啊,只是一些颜色鲜亮的真菌和藻类。这里靠近海边,地下潮湿,建筑物有时候会被藻类侵袭,不是什么藏在天花板上的尸体。”
听到解释,研究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好意思,看错了。”
椰蛸冷淡训斥他:“我给你机会让你来是为了训练你,不是让你在这里给我一惊一乍的。再这样就换你师妹来!”
“……对不起,老师。”
研究生喏喏应着,觉得自己应该是学业繁重太紧张了,要不然怎么会被普通的地衣吓到。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滴答到地上的黏状菌藻复合体,它非常稠,黏得快要拉丝了,这说明里面的真菌非常活跃。如果给它们一些肉类腐殖物,它们应该会窸窣欢快地繁殖起来,覆盖整个走廊,甚至他的脚面也不能避免。
他为自己的想象呕了下。
在他看来,真菌绝对算不上什么善良的生物。这东西能在尸体上长出蘑菇,也能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为了生存和其他生物签订“共生协议”。比如入侵藻类,植物,有时甚至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为达生存目的,不择手段,无孔不入。
吱呀一声,门朝内打开。
副秘书礼貌地后退一步,“操作台就在里面,两位请进。我还有其他事,就先不奉陪了。”
秘书走后,他们进到里面,第一感觉着实让他们惊讶一番——这里很旧,设备老得像是上世纪早期才有的东西。要不是操作台的绿灯亮着,他们都要怀疑这里是否能正常使用。
而且换气系统似乎有问题。
比起尚能通风的走廊,缺乏窗户的屋子里气味更加陈腐,到处充斥着一股霉味,让人不适。
“这地方味道太刺鼻了,”椰蛸皱着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还有这些老掉牙的机器。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还没淘汰掉这批过时的垃圾。”
“这应该是先皇时代的定制款操作台,比我们现在的更复杂也更难用。”
研究生上手输入指令,按下回车,页面闪烁了一下,慢吞吞刷新一系列代码。他扶了扶眼镜,心中有数地报告老师:
“不过对我们来说不难。让我看看……母机系统销毁指令,【确认销毁吗?】【Yes】,【等待销毁进程中】……”
页面开始了缓慢的进度条。
真这么简单?研究生心下一阵讶异。
说实在的,这种活随便拉一个信息工程的大二学生都能做,完全没必要请他们过来。毕竟他们是脑神经与信息科学,不仅要学数据编程,还要学习大量医学知识,正常接手的都是挑战人类科学极限的“脑机接口”等顶级项目。让他们过来销毁一个程序,属实是杀鸡用牛刀了。
然而他的导师却像看蠢货一样,不耐烦地强调:
“你以为光做这些就够了吗?我们得找到机房,最好拆一块样本带回去。机房在哪,到底在哪!这是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有,我让你带的斧子,电锯和微缩炸.药,你带了吗?”
“带了。”
“那还不快点?”椰蛸经验老道地比划着墙,“把这面墙撬开,听到没,这里面是空心的,后面肯定有东西。”
研究生只得从命。
但这被喊来充当苦力的年轻人如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砍倒一面夹板墙后,他竟然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蘑菇……宏伟蘑菇……
……脑子蘑菇……长着沟沟回回粉色皱褶的巨型蘑菇——!
他拿着斧子混乱地倒退一步,嘴里含糊地低语:“老天啊……这是什么……我在做梦吗……”
但恐怕再荒诞的梦境也合成不出如此超现实主义的生物。
它实在太怪异,怪异到完全超出人类历史对生物分类的认知。如你所见,它的主体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上面是一颗庞大如树冠的脑子,充当着某种奇怪的菌盖结构;下半部分则是细到不正常的菌柄。即便对蘑菇了解不多的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也会瞬间意识到一件事:这种“伞盖大菌柄小”的种类,往往都是剧毒的鹅膏属。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他的身体震颤:
“——神迹!这就是神迹!”
科学狂人椰蛸狂喜地跨过烂墙板,奔向了那个结构反现实的生物。
“瞧啊,这核桃状的大脑皮质,多么完美!”他兴奋地嗓音发抖,“而且没有无用的脑壳!更完美了。瞧这漂亮弯曲如河流的沟壑,多么精妙,里面的神经元一定密度吓人!”
说着,他突然猛得一回头,把徒弟吓了一跳。
“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他重复性发问。
研究生惊慌失措地看了眼大脑,战战兢兢地答:“……很,很粉。”
“是啊……非常粉嫩,”得到满意的答案,椰蛸语气着迷地仰望,“它是新鲜的……活的……如果做成切片,一定无比新鲜……”
研究生曾经听师兄说过,椰蛸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脑主义者——所谓“大脑主义者”,指的是一些信奉绝对理性至上,智商至上的人。
他们坚信,现代异种人的进化策略是错误的,是走歪的。而星际时代的人类应该进化成只剩下大脑器官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脱离无用的躯体,在宇宙中走得更远。
椰蛸尤其信奉这一观点。
他是智慧的人类混血,又有章鱼血统。他作为章鱼的那部分使他拥有了海洋族里的最强大脑,因为除了占据神经元60%的主脑,他还有八个次脑,分别长在八条腕足上,如果说谁会沉迷绝对智慧,那么非他莫属。
“快把设备拿来,我要近距离观察它!”椰蛸迫不及待地发出命令。
那年轻人怕得发抖,但仍旧把遥控式摄影机拿来,小心地操控着它围绕房间转一圈。
这个房间足有200平米。当球形摄像头扇动翅膀移动时,他们手中的显示器诚实地展现出画面:
这颗大脑的表层是皮质的,看似沟壑柔软,实际上非常坚韧且具有弹性,像是裹满了强壮的肌肉。
按理说这样的质地不可能会支撑在半空,按照人类大脑等比来算,它太重了。然而巨脑却反重力一般“飘”在房间四米高的地方。甚至整个空间都被它挤得满满的,占地广大,几乎让观看者没有多余的地方站。
研究生恍惚产生一种设想,要不是空间封闭,它还能长得更大,甚至撑爆墙壁流到外面的街上去。
他们围着它仔细观察,才震惊地辨认出,原来那些像麻杆一样支撑巨脑的“菌柄”,竟然是竖直排列的神经元细胞。
这些细胞有着超出人类认知的强硬,像钢筋一样硬,又细嫩得像光纤。因此,超过十吨重的巨脑才能“轻飘飘”地置于半空。
“……简直了!这可是空前绝后的发现,不敢想象要是把这个拿给研究材料学的那批人看,他们会怎样跳起来。”
面对椰蛸的狂热,研究生只有恐惧和茫然。四处都透着反常,仅剩的理智让他拽了拽导师的衣角,“老师,所以机房在哪里?……我们得找机房。”
他瑟瑟发抖,不敢大声说话,像是怕惊扰了头顶飘着的脑子。光是说这几句,就快让他紧张地哭出来了。
“机房就在这里。”椰蛸忽然平静下来,轻描淡写地说。
“哪里……我,我没看到……”研究生咽了一下口水,“这里只有那个巨型雕塑一样的,蘑菇脑……”
椰蛸愤怒地打断他:“那可不是雕塑!”
年轻人绝望地听见他兴致勃勃又亢奋道:“那是邪恶神的造物,是这个国家古老的防火墙,甚至可能是——”
他用一种迷幻的语调压低声:“那位先皇的本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