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萨瓦香鸡, 萨瓦也以牙还牙,给他安一个“香鸟”的名号。
虽然是革命战友,但“互相伤害”才是日常。
基德笑作一团, 薯条撒了半桌。霍鸢推门进来,忍无可忍地抗议:“现在我要发起民主表决,禁止在总指挥室吃东西!”
“反对一票。”基德捡起薯条, 扔嘴里。
“反对两票。”萨瓦打了个嗝。
三只鸟看向这里。白翎无辜举手:“我弃权。”
两票对一票, 鸢子铩羽而归。他冷笑着把抽风系统开到最大, 吹得另两只鸟东倒西歪, 叽叽大叫。
白翎端着热牛奶在后面旁观,看着看着,不自觉嘴角上扬。
牛奶咽下喉咙, 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倏忽的温热, 让他产生了一点情绪上的小小痉挛。虽只有一瞬间,他却有些时空错位般的感叹——这三只鸟, 原本按照各自的命运, 根本凑不到一起。
不像现在,打打闹闹, 争个不休, 每个人脸上都有活着的气息。
命运的指针,被他们齐心协力地掰向了另一边,指向目之所及的光明。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白司令。”哈尔进来,向各位将军敬礼, 继而快步来到白翎身边报告。
“您之前让我们寻找新哥伦布星的线人, 我们找到了。”
他递上资料:“他名叫蓝健,军中外号‘蓝大脚’,是鹈形目的蓝脚鲣鸟混血。他外公外婆和母亲都是地球人, 父亲则是异种人女性alpha。但在他十四岁时,父母离婚,父亲强行要走了他的抚养权,把他带到其他星球生活。不过他和外婆家关系不错,一直保持着联系,愿意帮我们回去打探消息。”
他们已经折损了一个先头小队,这次选人便慎之又慎,优先选择熟悉风土人情的当地人。
这个蓝健的资料白翎先前在初筛时看过一遍,没有大问题。而且据蓝健所说,他外公外婆都是虔诚的赛博教徒,每周定期与其他教徒举行集会。
此外,他外公还是药企的老员工。
从他家里找突破口,应该能有所发现。
蓝健承诺,到达外婆家后,他会每天给他们发信息及时报告。
第一天,第二天,信息如约而至,风平浪静。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
蓝健失联了。
·
三天前,新哥伦布星。
蓝健背着包下船,神情有些心虚和惴惴不安。
原本他跟哈尔保证得好好的,下了船就有外公来接他。但现在举目望去,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边走边偷瞄外面黯灰色的天,心里直打鼓。
外公应该不会来接他了。
他不敢承认,自己为了得到这个任务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其实他和外公家里关系根本没他形容得那么好,充其量就是逢年过节问候一下,其他时间从不来往,跟陌生人差不多。
而且外公那个怪老头不太喜欢他,总骂他“小外星人”。他小时候犟嘴,骂回去说,“这里是帝国你们才是外星人”,被按住一顿好打。要不是他妈妈冲出来死死拦着,他这条鸟命当年就交代在那了。
是的,他有两个妈。冲出来护他这个是生他的地球人妈,另一个是播种的女A,为了区分,他管她叫爸。
叫法倒是没什么可说的。毕竟都星际时代了,六种性别,男性女性都能生,“父亲”这个词已经不再和单向性别挂钩,而是作为单纯的指代名词存在。
要是那种家里父母都能生,而且养孩子兴致高,轮流生一个的家庭,叫法就更混乱了。比如某些女A男O家庭,就是“爸”,“妈”混着叫,全凭自己家乐意。
蓝健小时候跟着妈妈过,在新哥伦布城的地球移民聚集区长大,接受的教育也是偏地球视角的,就觉得男性和女性结合才正常。学校里教道德和法治课,学到外面有俩男B结婚的,他还跟着同学一起骂变态。
结果后来才知道,他那个看着瘦长酷酷且沉默寡言的短发“爹”,原来生理第一性别女,他整只鸟天都塌了。
“变态”产物竟是我自己!?
猛猛得体验了一波文化冲击。
从那之后,蓝健就有种莫名其妙的自卑,走到哪里都弓腰驼背,力图把存在感减到最小。为的就是不让别人发现,他和其他纯种地球人小朋友不一样。
直到父母离婚,他第一次乘坐飞船离开,去到其他“外星”上高中,他才知道他所担心的事,不过是帝国最常见的事。周围不会有任何人因为他是两个生理第一性别女性生的,而歧视他。
他转校之后的同学听他这么说,还觉得好笑: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小学的时候没适应吗。你是地球移民,那你应该跟我们一块上公立小学的啊。我小时候就有个同班同学,也是地球运过来的。”
蓝健跟同学解释,他算是第三代移民,是在帝国当地出生的。不像白司令那种直接从地球过来的孤儿,会被送到异种人公立小学,融入帝国的文化氛围。
他小学上的是地球人出资开办的私立学校,教材和其他星球的不一样。大家学的语言也五花八门,一般都是地球父母老家的语言。这样他们出门时聊天,普通帝国人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说着,蓝健给他们展示了几句地球方言。
同学们纷纷摇头表示听不懂。
他们吐槽道,“还搞加密通话,你姥姥家那边挺排外的嘛。”
蓝健当时不懂,觉得“排外”这个词有点骂人的意思,还跟他们据理力争,把新地球小学道法课上的话背出来,“你们懂什么,这是传承地球古典文化,我们的血缘和语言都要代代相传。说了你们这些动物也听不懂!”
当时说没感觉。等上了大学,接触到更多人更多事了,蓝健想起这事才后知后觉出 了一脊背冷汗。
倒不是说传承家族语言不对。
而是他张口就来一句“你们动物”。
大学课上老师提到过,这种行为在星际专门有个社会学名词,叫“极端人类中心主义”。
这名词也好解释,就是把人类视作大自然所有生物链的顶端。
“极端人类中心主义”里面带了个“极端”,有偏激的意思,所以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比如,部分地球人会认为早已移民星际的异种人,和自己并不属于一个种族。
由于异种人有动物血统,[人类至上]的地球人会认为,异种人血统不纯,是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半兽人。
——较地球人,低人一等。
这种三六九等的分法倒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毕竟在古地球的21世纪,印度还有整整14亿人牢固地遵守着种姓制度呢。
有这类思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所以蓝健那种行为,等于下意识认为同学们低自己一等,歧视同学。
这样真的很不尊重人。
但也不能全怪蓝健。
毕竟他从出生到初中接受的都是地球式教育,耳濡目染下,很难不受到家里和学校的影响。
有时候,他会陷入某种深深的概念混乱里——
我到底是人类,还是动物?
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生物?
他搞不清。
他问大学室友,室友则觉得他想太多: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都能变成人形,那就算人类啊,我们异种人也是人类,不过就是变异人类。你看咱们国家名字都叫‘人类第一实验国’呢。”
蓝健下意识又问:“那为什么叫实验国啊?”
室友觉得他烦,敷衍两句:“就做实验呗,做人类实验,或者……”
说着说着,他不说了,两个人都陷入莫名诡异的沉默。像是再讨论下去,就会陷入某种不为所知,不可理解,且深不可测的真相。
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真相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对当下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未知,感到恐惧。
最后,室友颤颤地找补一句,“……应该是试验国家体制……或者社会制度什么的,我们不是移民国家嘛,防止走弯路……害,这都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你作业写了没,明早上课前记得给我抄抄。我先睡了。”
说完,翻了个身,卷着被子睡下。
一切又在冥冥中尘埃落回,仿佛不曾开启。
·
出乎意料,蓝健本来想打个飞行器,等的过程中,他外公居然打电话来说要来接他。
蓝健来之前就给外公外婆发过信息。
不过外公没回,只有外婆说“知道了”,除了这三个字,其他什么也没有,看着很是冷淡。
蓝健倒不觉得尴尬。因为他找的理由很充分——他妈妈病了,他想过来看看。这总归天经地义吧。
但蓝健心虚还有一个原因。
他这次除了执行军队的任务,还想偷偷把老妈带走。当年他两个妈离婚的具体原因,他一直不太清楚。但长大之后,他通过各种回忆里的细枝末节推断,怀疑是外公外婆故意拆散了父母。
至少在蓝健记忆,他的女A父亲回到家时,外公外婆的气氛总是很凝重。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看得出,她不受欢迎。
在这种前提下,他很能理解外公外婆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毕竟,这就像自己的女儿不听话,非要和一个外面来的外星女人结婚。这个外星女人祖宗是只海鸟,长着一双蒂芙尼蓝色的大脚,会啪嗒啪嗒跳舞,活像沙雕。自己女儿觉得好玩,就偷偷跟她谈,结果一夜之间搞怀孕,还生下一个淡蓝色的大蛋。
放在一些思想比较传统的地球移民家里,不带女儿去打蛋都算不错了!
蓝健再次感叹一下自己侥幸存活。
坐在飞行器上,他悄悄看向后视镜,从里面观察外公的表情。
“……外公,最近您和外婆怎么样?”
“老样子。”一副话不多说的样子。
镜子里反射出一个普通的老头,六十多岁,下巴长着浓密的胡子,表情严肃可怕。他小臂上也长着毛,且肌肉感满满——蓝健好几次见过他一把将妈妈拽回去,锁进屋里。
“在看什么?觉得我老了?”外公冷不丁问。
蓝健连忙解释,“是太久没见,想您了,想多看两眼。”
外公一脸漠不关心,没再回答。
说起衰老,即便注重锻炼和保养,外公衰老的速度依旧比异种人快再加上星际宇宙射线浓度高,纯种地球人没有异种人那么强的抗辐射基因,到了三十岁之后,患癌的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总之,地球人在这里过得其实并没有想象中自在。寿命,基因和信息素感知方面,让他们大大落后异种人,因而所能从事的工作也十分有限。
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对于慷慨给予工作机会的药企“瑞科”才如此心存感激。
余光里,挂在挡风窗前面的绳子晃晃荡荡,下面坠着一张工牌,上面写着,
[瑞科集团,物流主管:黑山建业]
黑山建业是外公的名字。
沉默间,地方到了。外婆贤惠地出来迎接。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齐到能反光。样貌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不少,人也相对和善,亲切。
可以说,如果没有她的宽容,蓝健的童年可能会过得更窒息。
“小健,都长这么大了啊,快进来……你爸爸还好吗?”外婆问。
蓝健愣了下,“嗯……她去世了。”
就去年的事。他记得他还给外公外婆发了消息的。
“这样啊,怪不得你要过来,”外婆笑眯眯地欢迎他,“现在这就是你唯一的家。”
接过他的背包,外婆顺手捏捏他的胳膊,笑着夸赞:“长得越来越壮了呢,是个年轻小伙儿。”
“对了,没想着参军吗?”她忽然问。
蓝健灵活地回答,“本来要报名国民军的,但到我们学校征兵那次,我正好发烧了,所以没去成。”
“这样啊,”外婆好心建议,“我们这里也有征兵点,你外公明天上班,正好可以送你去。”
“……不急,我想先陪会妈妈。”
外婆似乎有些惊讶,“你说小蔓啊。她早就不在这里住了。”
蓝健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去哪了?”
外婆笑了下,“当然是送去医院了。是企业的福利,免费医疗,小蔓住那里比家里舒服多了呢。”
蓝健当即提出,要去医院探望陆一蔓。外婆很好说话,满口答应。
但来到外公这里,黑山建业一口回绝,“不行!”
蓝健问为什么不行。
黑山建业的目光扫过窗外,脸色铁青,“天黑了,不要去打扰别人。”
蓝健只好答应,吃了晚饭便睡下了。
·老啊胰整礼’70旧肆溜3欺三O
深夜,一道身影从独栋小屋里灵活地窜出,轻手轻脚地摸向飞行器。
如果说蓝健在革命军里有什么最喜欢的军事培训课,那么一定是,撬锁!
门锁,机甲锁,飞舰锁,凡是上锁的地方,他都热衷于撬一遍。带他的教官看他这样,都怀疑他有什么奇怪的心理疾病,还带他去做过测试。
然而心理测试显示,他目前心态挺好的。
教官推测:“那你小子肯定是潜意识里有一扇想开又打不开的门,否则不会拿个小破螺丝刀这里撬撬,那里抠抠。把我藏花生脆的柜子都抠烂了。”
教官是金刚鹦鹉,别看说话内容和缓,实际嗓门大得吓人,当时都快把他骂聋了。
咔。
黑夜里一声轻响。
飞行器门吱呀打开。
蓝健忍住心底欢呼,冷静地爬上去,在一片漆黑里摸索着。
他们说的企业医院,蓝健知道,就在离这里十公里的地方。但这会是晚上,进去一定要刷员工卡。
啪,他摸到绳子,一把拽下工牌,飞快地揣进兜里。
屏住呼吸走下来,他又瞥了眼房子,窗户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任何灯光。
看来他们都睡着了。
安全。
蓝健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便加紧往医院跑。
十公里的距离对他这种参军四个月的男大学生来说不算吃力。加上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街道路熟,走得相当轻松。
然而不知怎么,今夜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越走心里越觉得奇怪,怎么周围的窗户一个亮灯的都没有,全是黑乎乎的。难道才过不到五年,这里的居民都养成了十点准时睡觉的习惯,没一个熬夜的?
蓝健茫然地站住了。
头顶一盏路灯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艰难地朝不远处的朦黑里看去。
疙疙瘩瘩的滚轮,在影子里蠕动。
那是什么……
湿哒哒的声音,混合着难以听清的低语,由远至近,由近至前,在路灯光芒散射的模糊边缘,数条触须打着波浪,悄无声息地向光里伸过来……
蓝健脊背一凉,猛得往后一退,完全退进光里——
“啪”得爆响。
灯泡砸下,光灭。
眼前一瞬间暗了,蓝脚鲣鸟不能夜视,这里暗得像地狱。
这时,那滚动的声音近了,紧贴着墙角,他隐约辨认出一部分:
一颗头。
再一颗头。
左边一颗,右边一颗,旁边一颗……头,全是头!不同样子的脑袋,像被捆扎的断头鲜花一样,插在一个四米高的海绵圆球上。密密麻麻转过来,转过去,无数双空洞的眼洞也碾过来,碾过去,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到了失踪的战友……
那两只麻鸭歪七扭八的脸,终于转过来,还认出了他,用扭曲,吊诡的音调,向他喃喃:
“你好呀,朋友……”
蓝健眼睁睁看着它碾过来。
他知道,这将是他活在世上的最后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