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白翎说“不用查了”, 众人有些意外。但再看一眼那姓氏,联想到白司令的身世,他们便多少有了猜测。
是他母亲。
阻碍全军的障碍, 是白司令母亲发掘的。
这事看似偶然,可出现在这个关节眼,不得不令人深想。这么一思考下去, 便觉得有些莫名的不适。
按照档案时间来看, 那个项目记录时间为2396年, 正是白翎刚满五岁, 坐船来帝国的前夕。
他们都知道,地球的科技考古员是活不久的。把孩子养到五岁,估计身体被高辐射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否则也不会紧接着就把孩子送走。
所以这个能量罩, 对白翎而言,非但不是什么地球的伟大发掘, 而是间接杀死他母亲的凶手。
基德脸色铁青:“他们故意的。”
武器防御的手段有千万种, 偏偏选中这个。在场人感觉后颈凉飕飕的,仿佛有种巨大的恶意穿透时空一瞬间包覆上来, 叫人喘不过气来。
像是故意舞到他面前, 向他展示:瞧,还记得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必定是当年的熟人做的。
白翎眼眸晦暗,点击界面,翻到下面:
【项目负责人:岑庚泓】
【项目单位:地球文明复兴计划署】
岑庚泓。看到这个名字, 白翎脑海久违地浮现出一张斯文儒雅的脸。典型的东方长相, 手指白净,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当上计划署的一把手。作为地下城市标准里优质男性,从不缺伴侣, 前后有过三任妻子,却只生下过一个女儿。
他女儿岑嫣很像他,也是同样的白净——不同于郁沉这类海洋生物非人感的苍白,而是一种生活充足,不沾尘埃,细腻的白。
干干净净,柔软富足。
所以每次她过来牵白翎的手时,都会贴心地带一张消毒纸巾,让幼鸟先擦干净指甲缝里的泥。
她和白翎同上一处幼儿园,放学后同去一家游泳训练班。在小朋友和老师眼里,他们是两小无猜,形影不离。
后来,白翎登船前往帝国,岑嫣则留在地球。自那之后,白翎再没听过他们一家的音讯。
岑嫣留下的理由也很简单。她爸爸岑主任认为长时间的跨星系旅行,会对儿童的身体健康有影响。况且宇宙环境多变,船难时常发生,岑庚泓溺爱女儿,不愿意去赌那个可能。
仿佛一语成谶,那次真的发生了严重的船难。
船是私人加开的,并非帝国官方派来的,因而医疗条件和设备都要差一些。行至途中,附近小行星射线突然爆发,辐射增强到平日的千倍以上,加上飞船的辐射挡板不达标,许多孩子经过照射便慢慢死亡。
在后面的两个月航行时间里,白翎一直睡在20人一间的上下铺里。有时候早上起来和下铺小朋友打招呼,戳一下才发现同伴的身体已经硬了。他也才愣愣意识到,昨天晚上聊着聊着对方不吱声了,那不是睡着,而是自己在和尸体说话。
下船前,船员调侃:“这小孩,既没死也没疯,真是命硬。”
他虽然没有死,却也因为这次事故,基因变异,发色从深灰蓝转为了白化。
命运对他的玩弄从未停止。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莫里斯教授效率高,很快便根据档案材料,简要评估出能量罩的属性:
“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东西,再强大的武器也有缺点。”
通讯视频里,教授推了推眼镜,解释道:
“暗物质就像一个黑到极致的颜料,不会吸收和反射光,我们无法用现有的技术进行观测。就算拍了图,图像也是一片漆黑。”
“此外,它可以自我裂变,就像半个永动机,能够持续不断供源。”
“这种控制暗物质,并且稳定运用到防护网上的技术,的确大大超出星际现有的科学认知水平。”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不代表我们对它没有研究。”
顿了顿,他将赶工做的示意图分享出来:
“请看这里,我大致跑了个模拟实验。虽然能量罩看似坚不可摧,但只要使用常规粒子导.弹武器,持续不断地轰炸,不出三天,就能耗尽它的发生器。”
简而言之,这玩意纯能量确实无敌,但就像核电站一样,再强的能量也需要一个发生装置。只要把这个装置的耐久耗尽,暗物质便维持不了稳定,挡在他们前面的大网也就不攻自破了。
基德连连点头,感觉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那行,你说要多少弹药,我们砸就是了。”
“20亿吨当量。”
听他报出数字,众人脸色俱是一变。基德更是匪夷所思:“什么?20亿,你别是算错了吧!”
莫里斯教授却说:“不可能算错的,这是保守估计的数量,实际损耗可能会稍微多一些。”
他那语气天经地义,听得基德想揍他。你一大学教授天天稳居课堂,知不知道我们革命军打仗,军费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啊。
还20亿当量,这要换算成空对空,空对地,和宇宙弹道导.弹,几乎等同于掏空他们的家底。
为了拿下一个星球,把家底掏空,大招全交干净,那他们以后还打个毛?
敌人来了都没法反击,纯等着站桩吃枪子吧!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军火和资金方面有老皇帝托底,弹药不够可以造。但导.弹又不是生产线上的小面包,哪是短短时间内就能弄出来的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即使他们有攻破的可能,等攒够弹药,实际行动的时间也得无限推迟下去。
西武司言简意赅:“所以还是打不了,要不搁置,要不绕道,等拿下首都星回来再打。”
基德眉头一皱:“不行!这玩意可是个大隐患,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阴招。要是我们主力军过去了,他们绕后,给我们来个背刺,那就彻底完了!”
西武司也烦躁得很:“那你说怎么办,打也打不了,绕也绕不开,难道要在这一个星球上耗到死吗?”
眼看他们要神经紧绷地吵起来,白翎直接宣布散会,之后再议。
但两只鸟还是有些火冒三丈,像是胸腔里憋着一股气,不找个地方发泄出来就浑身难受。
这也不能怪他俩。
毕竟从月前到现在,解放新哥伦布星的计划屡屡受挫。先是侦查队全灭,再是线人断联,现在直接整颗星球封闭,连进都进不去了。事态一步步升级,他们方法用尽,敌人却连个头都没冒,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搁谁身上能不憋屈呢?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他们突然收到了一份消息。
消息来源于,失联的蓝健。
·
新哥伦布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全城人都去了教团集会,医院守备大大减弱,三人小组居然一路有惊无险,从医院大楼逃了出去。
不止如此,裴拉还用微型光脑拍下了那间可怕房间里的画面,一起带出去。
途中蓝健却犯起了愁:“你说咱们要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呢?天上那个大网一拉,所有人都断网,我外婆都不看小视频了。”
裴拉努力用腹肌蠕动:“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先出去要紧。”
这时,木栗脑子一转,想起来一件事:“诶,我们刚进来那会不是听到那男的打通讯吗?听内容,他好像是往外星打的吧。”
蓝健一激灵:“对哦!他怎么有网络的?”
木栗用黏答答的软肉,摩挲着并不存在的牡蛎下巴,“他那终端肯定是特制的……或者是内部人士有特殊渠道,比如芯片卡之类的,可以被识别,穿透那层大网。”
蓝健一想也是,偌大个星球,总不能彻底和外面断联吧?断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平民,高层不可能断的。
他当机立断:“那我们去把他终端偷过来!”
木栗简直想敲他脑袋,“你疯了啊,他有枪,好大一只。而且人也很壮,感觉一个人能打我们三个。”
“那有什么,”蓝健傲气地展开自己的毛绒翅膀,“我翼展也有一米五呢,到时候你们先跑,我来挨他两拳。”
裴拉没忍住噗嗤一声,“你是不是傻!你有翅膀,可以飞走啊。”
蓝色大脚的海鸟,动作滑稽地歪头,白底黑点纽扣似的眼睛,像是游乐场里打气球会送的便宜玩具。但他态度却无比认真:
“白司令说了,要团结,团结是不可以抛弃队友的。”
被那眼神看着,半晌,裴拉说了句,“你还真挺崇拜他啊。”
“那当然,我还崇拜萨瓦元帅,海鸥将军他们,难道你不是吗?”蓝健自豪地挺起鼓鼓的胸脯。
“不是。”
“啥?”蓝健差点眼珠子没掉下来,夸张地退开半步,上下审视一下海蛇,怀疑地问,“你不是因为崇拜革命军加入的,难道你是……保皇党?”
裴拉:“也不算。”
“那你到底属于哪派啊?搞得我心里慌慌的。”
裴拉不爽地把自己打了个结,“我就一定非要是谁的拥垒吗?那我自成一派好了。”
“哪种这种道理?”蓝健着实摸不着头脑。
裴拉却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帝国的地下反抗组织很多,白翎的革命军只不过是最强的一家。有他,我就加入进去,没有他,那我说不定哪天也能自创一派。野星又没上锁,他能从那里发家,我就做不得吗?”
说着,少女甩甩蛇尾巴,“而且,他也没比我大几岁吧。”
蓝健被她一番壮志说得愣在当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考虑过,如果革命军不存在他会加入哪一方。但被裴拉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假如他没应征入伍,那么就地加入裴拉的队伍,好像也不错。
毕竟都是为了自由和平等,殊途同归嘛。
之后,三个人合计一番,准备下到楼下仓库,偷走男人的终端。
不过这一次,像是命运在冥冥之中故意给他们放水一般,他们的运气好到可怕——
男人的车门没锁,终端就放在台子上,人却不在。远远听动静,好像是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坏了,他在气急败坏地拖着袋子处理。
趁此机会,三人拿了终端就跑,一溜烟跑回下水道口,“哐当”一声盖 上,跳下深深的水道。
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臭味,他们却头一次觉得这味道无比舒坦。
暂时安全了。
躲回站点,蓝健用终端登陆上自己的加密账号,点击发送。消息框的状态旋转了两圈,在他们紧张的吞咽声中,变成了一个对钩。
[已发送]
可他们却不知道,有关囚禁儿童的视频,并不是雪中送炭。
反而给革命军当下的处境,火上浇油,更添十倍焦灼!
·
“——干!”
基德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瞳孔充血到极致,“那些孩子……其中有几个是从桥头星丢的!他们的爸妈还求我帮忙找过……我操他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指骨用力到撞破皮肤,渗出涓涓血迹。水手见状,默不作声出去找酒精和药棉。
“先别激动,”白翎面色冷淡,顺着基德后背捋了捋,给他顺毛,按坐回椅子里,“身体要紧。”
基德坐下缓了缓,却忍不住自嘲道:“我的命有什么要紧的,反正都成这样了,死在战场一万倍好过直接病死。”
西武司抱臂站在一旁,闻言轻微颔首,像是赞同。
“但那些小崽不一样!”基德攥紧拳头,久病瘦削,合不拢的指缝在颤,“他们的人生还早,还有很多可能,怎么能当成宠物一样关着 ……你说,他们是不是被抓去做实验?试药!或者吃掉——我听说有些贵族会吃刚生下来的婴儿,为了永葆青春,说不定我那些崽,也是被这样抓走的!”
这时,西武司口吻现实得泼冷水:
“我知道你担心,但事实是,我们不能为了百十个被拐幼崽,砸光所有的导.弹。”
堵在胸口的气一瞬间喘不上来,像要裂开一般痛。基德突然弯下腰,捂住嘴猛得呕出血。
白翎身体一震,视网膜倒映着他零落指缝间渗出的深红,脑海里将这一幕无限和前世的场景重合。他身体快过大脑,一下子抱住这位曾经陪伴他多年的老友的身体,用力安慰,“别慌,别慌……我们一定会解决的。”
基德缓过劲来,抓着他的手臂,借着力度稍微抬起头,扯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有时候我觉得老天是不是在玩我心态,想赶我走。”
白翎一下一下轻拍着他弓起的后脊,眼眸微垂,“不会,就算老天真的要收走你,”语调骤然冰冷,“那也得问过我的意见。”
水手拿着酒精创可贴进来,脸色都变了。他想扶基德去休息,基德却挥挥手,打发他出去。
他走后,办公室里一片冷寂,三只鸟全都陷入沉默,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毕竟没什么好说的,满打满算,只有两条路可走——选择不打,保存实力,就是无视被迫害的幼崽,把良心放在火上煎熬;选择打,耗尽弹药,就是置革命军的未来于不顾,是对所有士兵的不负责。
这就像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不管走哪条路,都是死路。
此刻已经临近傍晚,光线收束。白翎走到舷窗前,想把百叶帘拉起来一些,稍微给憋闷的心情透透光。
他抬眼望了眼外面,海鸥团的小兵们还在演练。老的教小的,要学会发射便宜的诱导弹,然后趁其以为自己弹药空虚,冲上去把对方的机甲夺掉。
发射便宜的诱导弹。
诱导弹……
便宜。
他瞳孔猛然一缩,转回来“唰”得拉开局势地图。两只鸟因为他突然的动作瞬间抬起头,视线跟着他手指的方向转——
“西武司,之前说,如果我们砸空弹药,就有可能受到身在首都的帝国军的反扑,是吧?”
西武司:“确实如此,尤其现在的主将是金雕手下的头号嫡系,角上将。她用兵毒辣,绝不可能放过任何歼灭我们的机会。”
白翎点点头,容颜冰冷清晰,对他们说:“那就,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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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和他们大致讲了自己计划,西武司和基德都觉得,虽然不确定因素大,但总体上还是可行的。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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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鸟互相完善了一下细节。片刻后,白翎把机要副官哈尔叫过来。
“哈尔,上次请我去骑马那个,他叫什么来着?”
哈尔:“钢铁小开?”
“对,就是他,”白翎回忆了下,“我记得他在饭桌上提到过,他们有个钢铁公司联盟,经常互相调货,还有专门负责处理废铁的。你去找他问问,有没有生产煤气罐的,如果有,能不能在两天内给我找十万个出来——钱按市场价给,即刻交付。”
没过半小时,哈尔便带回讯息。
钢铁公司联盟那边表示,“通货膨胀,民众买不起燃料,煤气罐滞销。三千来家工厂里别说十万个,二十万库存也有!通通跳楼价。您快点找人来拉走吧求求了!”
最后核算一番,按每个50星币算,十万个不过五百万。
这五百万看似多,但实际比起一枚戈尔贡生产的空对地粒子导弹动辄70万的天价,已经便宜得像白捡。
基德和西武司看着报单,啧啧称奇,纷纷表示:
“这把要是能成,估计都能载入史册,成为帝国史上最划算的一场仗。”
白翎:“那就行动代号,‘聚划算’。”
当晚,革命军方面大肆宣布将对新哥伦布星发动地毯式轰炸。
此消息一出,全星际轰动!因为革命军一向以姿态正义,善待俘虏的形象出现,从未有过大面积轰炸星球这类宛如反派一般的疯狂举动。
媒体纷纷出动,想要探究革命军一反常态的原因。
这时,有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士透露,此次白翎出战,并没有得到皇帝伊苏帕莱索的首肯——他是私自决定的。
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白翎是不是打仗打到失去理智,和老皇帝闹了矛盾。曾经牢不可破的联盟,终于要分崩离析了吗!
话筒递到面前,记者大胆发问:“白司令,听闻陛下此次并没有在开战通知上签字?能透露一下原因吗?”
白翎转过冷冽的眸, “他病了。”
记者夹枪带棍地追问:“请问究竟是怎样的病,让陛下连最基本的钢印都无法使用了呢?”
白翎冷笑了一声,眉眼压低,挑衅压迫感十足:“生了‘不听我话’的病。”
周围倒抽一口凉气,开始低头狂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O性的扭曲?契约皇后意图谋反——他还真当自己是常务副皇帝了啊?]
那小记者编得沉迷,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脸色骤变,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骨节修长且带有茧子的手,一把抽走他的本子,轻描淡写地瞧了眼。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以为小记者今天要被狠狠收拾时,却听到那个穷兵黩武的omega,把本子递回去,从容淡漠地吩咐:
“把‘副’字去了,问号改成句号。”
众媒体下意识一愣。不想要副皇帝,想要……
记者们:“…………!!!!?”
不是,我们就是故意抹黑你一下,你来真的啊!?
完了,他来真的,雌性居高临下忠于欲望的样子……更爱了呢!
与此同时,首都星——
一艘豪华飞行器低调地驶入航道。在交通局的记录里,它的所属权是一名退休律师。但没有人知道,这位律师的丈夫,正是魔王柱的老臣之一,前帝国财务大臣,代号“拉莫”。
飞行器里,拉莫从新闻直播屏幕前转身,焦急地问:
“陛下,这件事果真如此吗?”
金发粲然的男人优雅地抿了口茶,瞟一眼屏幕,似真似假感叹道:“是啊,因为我不听话被皇后囚禁,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拉莫瞳孔地震:“什么,居然是真的!”
离家出走……好小众的词汇,这是能用到伊苏帕莱索身上的?
郁沉:“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呢。”
拉莫:……请您不要表情那么愉悦。
“请不要跟老臣开玩笑啊陛下。皇后殿下囚禁您,还公开说那种话暗示篡权,这完全是对您的不尊重,此事非同小可!”拉莫紧张地说。
郁沉略微思索:“确实,你说得不无道理。”
拉莫松了口气:“是嘛,所以您必须立即下令,采取必要措施。”
人鱼慵懒地向后靠,森绿色瞳眸妖异带笑,轻微晃了晃脚踝,像在轻快地摇晃鱼尾巴,“那么财务大臣,你去问问皇后,起兵造反的钱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拉莫如遭雷劈,您,您……他简直泪流满面,您是真的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