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把新车停在奥克塔维尔小店门外,按了一下喇叭。
安东尼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出来,想看看谁在外面惹是生非,艾伦下车并把车门打开,面带微笑地等他评价。
“怎麽样?”
这辆车不像小店後面停车场里的那些翻新货,到处是伤疤,它是全新的。白色车身光滑漂亮,完美无缺。安东尼故作冷淡的说:“还不错,但是比不上我改装的那辆。”
“你说话为什麽带著酸味?”
“我的车独一无二,你别想嘲笑我。”安东尼又顺便检查了一番内部和发动机,最後他有点愤愤不平地说,“你是不是把钱全都花在这上面了?”
“不是全部的钱。”艾伦说,“现在已经没有全部这个概念了。我会有更多钱,何必都存在银行里?”
安东尼愤恨地看著他:“那麽我们来谈谈你该如何赔偿我的店面这件事。”
“你的店?这又不关我的事。”艾伦说,“在危险地段开店你早该有心理准备,这种场面随时都可能发生。”
“现在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要不是你和露比那个混蛋搞在一起,我怎麽会这麽倒霉。”
“我正要去找他,会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替你转达。”艾伦说,“我有个建议,你最好别急著重新整修店面,老戈登去世前一定还会发生更多意外。去休个假,和艾……”
“艾丽。”安东尼恼怒地说,“但是你不准这麽叫,你得叫她菲尔德小姐。”
“和菲尔德小姐一起去暖和的地方玩一玩,阳光海滩,一定会突飞猛进。”
“什麽突飞猛进?”安东尼明知故问,这些话的真实含义只要是男人都心知肚明,他说,“不过这倒是你为数很少的几个好主意之一。”
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建议了。
艾伦驱车前往露比的新住处,得到地址时,他还以为露比又换了一个地点,毕竟此地距离威利.怀特的古董店还有很远的距离。可当他抵达目的地时才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个入口。这个小店的地下室竟然如此宽阔。艾伦最近小心行事,但那些神秘的暴徒并没有再次出现。他尽量谨慎,以免被人尾随跟踪,露比对他的要求是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这个秘密入口在一个露天停车场的角落里,看起来毫不起眼,周围有高高的铁丝网,写著禁止翻越的字样。这是个很好的想法,出入口在停车场,一旦发生意外随时都能迅速转移。威利.怀特的怪癖为露比提供了很多便利,简直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
艾伦走过地下通道,有些地方还堆放著建筑材料,看来洞穴尚未完工,只是里面看不到工人,想必他们只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出现。
“你的脸怎麽了?”第一眼看到露比脸上的伤,艾伦立刻显得非常感兴趣,甚至很想上前好好研究一番。能够见到这番景象的机会可不多,露比的伤看来最新的,嘴角还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但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好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泰然自若。
“有人能告诉我这是怎麽回事吗?你被人揍了一顿。”
露比说:“这不关你的事。”
“那个见义勇为的人是谁?”
朱蒂说:“你真是个烂人。”
露比对她报以赞赏的一笑,似乎在说,干得好。
艾伦不明白两人之间又有什麽秘密约定,他很快又回到主题,示意露比解释一下受伤的原因。
“你是想对和你无关的事追根问底,还是想听听新委托的内容?”
“如果一定要我选,我会选前一个。”艾伦在对面坐下,金钱解决了他的生活问题,没有了後顾之忧,他在面对合夥人时就不再那麽沈不住气了。
露比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这个任务很简单,对方只是个街头混混,没有任何背景庞大的人幕後支持,他本人也没有特长,最多只是力气大。非常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艾伦疑惑地说:“让我看看资料,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小买卖。这个委托能有多少钱?”
“等你看完再说。”
露比把薄薄的两张纸送到他手里,上面的内容非常少,艾伦说:“埃文.塞西尔,完全是个无赖,真的有人愿意花钱要他的命?雇主是谁。”
“为什麽你总喜欢打听雇主是谁。”
“为什麽你总喜欢瞒著我?”艾伦说,“知道真相有助於我完成任务,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这倒是。”露比说,“毕竟你还算是个有脑子的人。我给你一万怎麽样,这个任务很容易。”
“你?”艾伦对他的坦白感到有点意外,“你是说这个任务的委托人是你?”
他哑然失笑:“这算什麽?我为什麽要替你去杀人。”
“因为我给你报酬。”露比说,“与其找别人,不如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艾伦不止一次听露比把他归入“自己人”的队伍,但是在他前面好像总有很多人,连昆廷都可能比他靠前,比他知道更多内幕。
“你为什麽要杀他,给我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
露比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思考了一下,神情足以使艾伦相信他在迅速编织一个完美无缺的谎言。他有足够能力做到这点,让人明知他在撒谎却找不出任何破绽和漏洞来反驳。
艾伦正等著他的答案,露比却忽然开口了。
他说:“我们过去有点过节。”
“什麽样的?”艾伦紧追不放,对於露比的过去他也很好奇。
“你为什麽不自己去问他。”露比说,“即使我现在告诉你,你在动手前也会再问他一次,因为你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谈,对别人的过去却像个优秀的矿工一样卖力。要是你同意,我会给你一万,这只是给你的奖励,并不是他本人的价值。这次我允许你用锤子。”
艾伦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他有点陌生。说实话,他对露比的印象始终不算上佳,认为他不只是自以为绝顶聪明,而且有一种自我孤立的癖好,不屑与他人为伍,好像别人都是工具。艾伦有时会觉得在露比眼中,自己可能和一把质地坚硬,用起来顺手的锤子也没什麽太大分别,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露比提到了一个让他惊讶的词──“过去”。这个词使他们的距离一下缩短了,成了可以面对面交谈的对象,而不是使用者和工具的关系。
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是一段雾气氤氲的林间小路,当人们回首时,能够看到的东西很少,迷雾是时间制造出来的屏障,如果有人想回到过去,就会迷失会找不到出路,会变得疯疯癫癫。那里可能是有好东西的,但能做的终究只有回忆。
艾伦知道自己背後的小路上有些什麽,并不是令人怀念之物。他发现露比的小路上也有黑影重重,接著,两条路合在了一起,他们站在Y型的路口上互相看著对方。
“一万总比没有好。真的可以用锤子?”
“只要你乐意。”
艾伦收拾起手边的资料,又再仔细阅读了一遍,记住所有内容。他没有把东西带走,而是全留在了桌上。
“晚上我再过来。”
“你为什麽答应得这麽爽快?”露比问。
“没什麽,既然我们开始走同一条路,总要把後面追来的野兽料理干净,这样才能走得远一点。”
艾伦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回过头对朱蒂说:“别再叫我烂人。”
“好的。”朱蒂飞快地答应。
找到埃文.塞西尔的过程比预想中更简单,他在一个小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又因为没有足够的钱支付酒资被店主和酒保联手赶出来,扔在就近的垃圾桶边。
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他似乎睡得还挺舒适,不时地冒出一两句模糊不清的脏话。
艾伦走到他身边时,他正在朝角落里缩脚,甚至想钻进垃圾袋里御寒。
“埃文.塞西尔?”艾伦说,并抬脚踢了他一下。
埃文没出声,想必是睡著了,他真是个可怜虫。要是可以反悔,艾伦倒有点不想杀他。但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很像是面对桌子上的小虫,偶尔会考虑一下是打死它还是轻轻吹走。他抬起脚踩在埃文的阴茎上,这次立刻就让眼前这个醉鬼清醒了,埃文大叫著蜷缩起来,一脸愤怒地看著艾伦,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你好。”艾伦说,“你是埃文.塞西尔先生吗?”
“是我,你他妈的是谁?”
“别管我是谁。”艾伦加了把力,让他明白谁是这里的主导者。埃文这次没有惨叫,他忽然明白对方要让他体验的不只是疼痛,他惊慌失措起来。
“我没有钱,我什麽都没有。”
艾伦一只脚踩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临时要找把锤子总是很麻烦,况且安东尼对他的频繁造访也不太欢迎,艾伦决定就地取材,路过市场时在卖苹果的货摊前随手拿了把水果刀。
“别杀我。”埃文哀求他,忽然间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使他聪明地想通了前因後果。他大胆猜测:“是特罗西让你来的。”
“对。”艾伦不介意让即将死去的人知道真相。
埃文愣了一下,开始破口大骂,把所有恶毒的话全倒了一遍,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摆脱酒精控制。“你知道他为什麽杀我吗?要是为了过去那档子事,要杀的人可多了,我只不过……”
艾伦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埃文接下去的话很可能会说破露比的过去,这也是艾伦曾经深感好奇的话题,但他还是果断地终止了埃文的回忆。
每个人都应该有保留秘密的权利。
“我们的宗旨是为人们解除烦恼。”艾伦擦去水果刀上的指纹,把它插在一旁的垃圾堆里。埃文.塞西尔的尸体丑陋地仰卧在那里,艾伦说:“我们自己也同样会有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