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阿尔伯德从昏迷中醒来,听到耳边有人说话。
“他醒了。”护士说,“但是时间不要太久。”
“好的。谢谢。”
诺曼睁开眼睛,看到老同事奥斯卡站在床前,这种探望可不太令人愉快。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不中听的粗话。几年前奥斯卡刚成为新人时,诺曼已经是经验丰富的办案警官,这些年双方始终在暗地里较劲,如今被对方瞧见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样子,真是件丢脸的糗事。
“诺曼,你怎麽样?肚子上开了个洞。”奥斯卡不客气地坐在床边,他身後还站著个年轻人。
诺曼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询问,而是开始骂人。他的体力尚未恢复,脸色也很差,但骂人的劲头却不小。麦克还从没听过这麽多脏话从一个气若游丝的人嘴里冒出来。
诺曼发泄完了,奥斯卡说:“看来你没什麽大问题,我就知道你不会这麽快完蛋的。”
“奥斯卡,我告诉过你,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只是来探望伤患。麦克,这是诺曼.阿尔伯德警官,过来打招呼。”
“我们见过。”麦克冲诺曼微笑。
“是吗?在哪。”奥斯卡问。
“在我的就职派对上。”麦克说,“你向我介绍过他,说他是一位出色的探员。而且阿尔伯德警官的办公室就在你隔壁。”
“我还说过这样的好话。”奥斯卡难以置信地说,“我一定是喝醉了。”
“从我的床边滚开。”诺曼警官发白的脸上出现一片红晕,肯定气坏了,虚弱地伸手在床头摸索,想把护士叫进来。
“别激动,对身体可不好。”奥斯卡安慰他。麦克说:“还是言归正传,护士小姐只给我们几分锺时间。”诺曼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奥斯卡说:“好的,我们还有正事要干。说说看,你是怎麽中枪的?”
要回忆这段经历是诺曼最不情愿的事,甚至可说有些难以启齿,但他是个警官,对於描述事件的经过有著义不容辞的责任感。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人,故意避开奥斯卡,只和麦克对话,这使他的视线转动有些困难。麦克体贴地往前站了一点,以便诺曼能够看到他。
“我没有进别墅,鉴证人员清理现场时,我在院子外面。”
“树林里。”麦克对这起事件的细节非常关注,他问,“你发现了什麽吗?”
诺曼没好气地对奥斯卡说:“管管你的孩子,我又不是犯人。”
“年轻人总是比较直来直去。”奥斯卡对此并不在意,或许私底下还挺高兴。他和麦克一样追问:“你在树林里看到什麽?”
要是诺曼能够坐起来,或者挥一下手,他一定会把奥斯卡像只苍蝇一样从自己的床边赶走。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可怜的伤患连按一下铃都做不到。诺曼躺在床上,开始认命了。
“我下车来,准备进别墅看看现场进展如何,当我正要进去时,忽然发现树林里有一点白色。”诺曼回忆当时的情景,他开门下车,戴上手套,这时一只野猫从他面前经过,跳进後面的树林。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向著树林深处看去,灌木丛中一截白色的东西露在外面。诺曼离开了自己的车,往那个方向走,别墅离他越来越远,这意味著他处於孤立状态。
“白色的什麽?别卖关子,我们时间不多了。”
诺曼生气地说:“要是你不打断我,我就能更快一点说完。”
奥斯卡举起双手,表示不会再插嘴。
“我捡到一张纸。”诺曼说,“当时我认为那不过是被人随手丢弃的废纸,可一眼扫过後,却在上面看到了熟人的名字。”
“哪个熟人?”
“奥布里.巴奈特。”
奥斯卡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好像听到一个关系很差的远房亲戚的名字似的。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眉心,然後看著地板说:“我真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我也不想。”诺曼终於和他统一战线,在这件事上他们没有分歧。麦克说:“奥布里.巴奈特,是那个黑道律师吗?”
“是的。”奥斯卡说。
“他一定让你很头疼。”
“只有宿醉会让我头疼,奥布里.巴奈特带来的是无奈。我们花了那麽多时间和精力追捕罪犯,可他却在法庭上轻松使他们重获自由。”奥斯卡心烦地说,“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我有好几次看到他在判决後的法庭外和那些罪犯亲切拥抱互相握手。”
“我能理解。”麦克善意地提醒,“但还是先听听阿尔伯德警官怎麽说。”
诺曼看了奥斯卡一眼,麦克相信他一定还有更多令人拍案叫绝的脏话可说。
“好吧,回到正题,巴奈特的名字会在那张纸上意味著那是一份法律文件?什麽内容?”
“一份遗嘱。”诺曼说,“一份遗嘱的最後一张。”
“谁的遗嘱?”
诺曼似乎觉得此处卖个关子非常过瘾,他的眉头紧皱起来,好像肚子上的伤口又疼了。奥斯卡只得耐心等待,诺曼过了一会儿才说:“是乔治.戈登。”
“老戈登?最近有传闻说他快死了,戈登家族下任继承者还没著落。那张遗嘱在哪?”
“奥斯卡,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诺曼看待他的目光就像眼前站著个傻瓜,“我是因为这张纸才中枪的,你怎麽还会认为它在我手里。”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中了一枪,没听到枪声,肯定装了消音器。我正要看纸上的内容,还没能看清一个字。”诺曼讲到了关键之处,他的表情开始有些僵硬,奥斯卡不禁同情起他来,即使他们表面上总是针锋相对,可在内心深处仍有同仇敌忾之心。“这不能怪你,你尽力了。”麦克说。
“看到凶手了吗?”奥斯卡的问题只是尽人事,他相信凶手不会贸然露面。可是这个问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诺曼说:“是的。他就在树林里。”
“目击者说凶手大概有三个,事後驾车离开了别墅。这是三人之一还是另外的,他长什麽样?”奥斯卡希望能得到更详尽的描述,以便和目击者卡梅伦夫妇的证词比对。
“他像个变态杀人狂。”
“你怎麽能用这麽抽象的形容?我们遇到过很多变态杀人狂,他们平时看起来甚至都是些和善的好人。”
“电影里的那种。”诺曼说,“想一想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麽。他像从杀人如麻的电影里走出来的人,我倒下时,他有条不紊地来到我面前,然後笑了,从我手里拿走那张纸。”
诺曼恐怕很难忘记那个笑容,这将伴他度过余下的办案生涯。奥斯卡知道他并不是个胆小鬼,但是此刻脸上心有余悸的神情却不是伪装的──诺曼怎麽可能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麦克说:“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在楼上卧室杀人的那个。”他伸手在自己的脖子边上比了一下,奥斯卡心领神会。然而问题是他为什麽去而复返。
“也许就是为了这份遗嘱,他们不小心搞丢了其中一张,因此又回头来找。”诺曼的猜测不无可能,但奥斯卡和麦克都有些疑问在心,很难相信这些杀人干净利落的杀手在这种小事上会如此漫不经心,丢三落四。
奥斯卡说:“诺曼,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你想干什麽?”
“只是看一眼,别像个姑娘一样磨磨蹭蹭。”
要是奥斯卡征询他的意见,诺曼一定会拒绝,可现在看来并没有人给他选择的余地,他的肚子露出来,只能看到绷带。
“看清楚了,傻瓜,我要叫护士了。”
“好的,谢谢配合。”奥斯卡重新替他盖好被子,站起来准备告辞。诺曼问:“你看出什麽了?”
“没什麽。”奥斯卡说,“我只是想看看你肚子上的洞在哪,和案子没关系。”
麦克在诺曼.阿尔伯德警官的谩骂声中离开了病房,一路上奥斯卡显得闷闷不乐。
“有什麽问题吗?”麦克问。
“我在想戈登家族。”
“跟我说说,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奥布里.巴奈特却不知道戈登家族。”
“我还在学习阶段。”
奥斯卡说:“去替我买酒,我就告诉你。”
戈登家族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行事低调,家族成员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表面上他们不参与任何非法生意,暗地里却从事著珠宝和军火走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戈登家族的内幕揭开後,老戈登被控涉嫌多起重大走私案和谋杀案,如果事实成立,他可能得在监狱里待几百年。”奥斯卡把手中的酒瓶转动了一下──啤酒,不是他的最爱,但麦克自己也拿了一瓶,这样的邀请很难拒绝。两人各自靠著车门,继续谈论戈登家族的犯罪史。奥斯卡不无遗憾地说:“奥布里.巴奈特的辩护使老戈登免却了牢狱之灾,他们恐怕成了私底下的朋友。如今老戈登病入膏肓,谁来继承这个庞大的珠宝军火帝国可不只是戈登家族的家务事,答案揭晓前什麽事都有可能发生。”
“巴奈特真的无所不能吗?”
“有些人相信他是的。”
“你呢?”
“我只相信自己。”奥斯卡喝了一口啤酒,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麽难以接受。
麦克说:“只相信自己的人往往很固执,不肯听取别人的意见。”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奥斯卡说,“相信自己,但是不能光依赖眼睛和耳朵,亲眼所见的东西也未必是真的,想找出真相还得靠脑子。”
“那麽不妨来想想,为什麽那些人要拿走老戈登的遗嘱?”
“不想让它公诸於世。”
“还有呢?”
奥斯卡说:“你是在考我吗?还有就是有人想提前看看遗嘱的内容。”
“我们可以从巴奈特身上入手。”
“你真会异想天开,他对警方的态度简直是高傲,我可不想和他打交道。”
“但可以给他一个信号,最近他可能有麻烦了,而且是和戈登家族有关的麻烦。他是个聪明人,会比我们更清楚问题出在哪。只要他有所行动,我们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找线索了。盯著巴奈特总比盯著那些无名杀手容易得多,你说呢?”
奥斯卡十分意外地转头看了麦克一眼,对方则举起酒瓶示意干杯。奥斯卡说:“很好,你终於有点让我刮目相看了。”
“终於这个词听起来很不对劲,但我还是很高兴。这是我的幸运。”麦克说,“要是阿尔伯德警官成了我的上司,我就得整天听他说粗话了。”
奥斯卡愉快地笑起来,问了两遍:“你真的这麽想?真的吗?”
麦克配合地点了点头,此刻他们的距离不会比手中的酒瓶更远了。两人互相碰了一下瓶子,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