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炎满四十岁那年,替炎海国际开拓海外市场的陈青蓝没有回来。
他是第二年,炎海国际面临国际形势变化,公司业务重心要重新调整,孟炎把他们一帮海外高管全部叫回来开会,他才回了滨海。
孟炎提前了两个月和他们说,让他们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回来开会,以及过年。
书面上他们回国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到总公司开会只要两天,其它的任由他们自由安排。
小年那天他们就把会开完了。
陈青蓝现在是炎海国际海外两大重心洲的总负责人,这几年为了工作都没有回来,他和孟炎在视频会议上也时不时见一次,视频里孟炎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听人发表意见的时候很安静,轮到他说了,直接冷酷,不留情面。
样子也是,俊俊的帅帅的酷酷的,坐在老板椅上长腿一翘,拿着电脑坐在那,全场的重心,全场的焦点。
他开会,从来没有过喧闹争吵的场景。
有时候各部门的负责人意见冲突到深处,愤怒至极红着脸梗着脖子拍着桌子欲要大吵特吵,眼睛不由自主往头部位置一瞄,天大的气愤也会情不自禁自动降一半,等再用这个时候能用了的脑子想一想,屁股就坐了回去,咆哮声换成了阴阳怪气的讥讽腔调,话说得不好听,但总算没大吼大叫,维持住了孟炎一贯以来开会有话正常说的格调。
他们要吵,孟炎其实也不在乎,他天生就有置身事外的天赋,陈青蓝暗中观察过他,发现其实孟炎压根儿不在乎底下的人是怎么对待他,怎么看他的。
但孟炎坐在那,就像一幅画,画面冷峻深沉,靠近他的人也情不自禁的想自己识趣点,别给这幅画添乱。
孟炎的赏心悦目,陈青蓝在视频里看了几年,认为也就那么好看,偶尔他在社交场合看到惊才绝艳的那种年轻人,他还会拿来跟孟炎比一比,相比之下,孟炎就显得闷多了。
陈青蓝甚至还带着恶意的想,跟老头子相处在一起,时间久了,这人身上也带着死气沉沉的暮气了。
他不去嫉妒佟小爷,但佟小爷的确是个老头子,不是吗?
所以陈青蓝这两年对孟炎能做到无视,脑海很少有那种“我是爱你这个人”的那种危险的想法,这次回来,他还以为对于孟炎,自己能归于平静了。
但事实是,翘着长腿坐在头部听他们说话的孟炎,比起视频里见到的安静沉默,他在现场的一声不吭,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叫人惊心动魄,有老总在说着话,他要是换个姿势动动腿,摇摇椅子,哪怕是拨弄一下电脑,所有人的眼睛都会往他那边瞥,说话的人不是停下嘴里的话,就是放缓自己嘴里正在所说的话,往他那边看。
就这几个瞬间,陈青蓝,和陈青蓝一并回来的几个高管心里都相当清楚明白,“炎海国际,还是孟炎的炎海国际。”
以前离的远,孟炎现场的慑迫力无法通过视频让他们现场感知,现在亲眼见到,他们倒是现场感觉了一次“老板就是老板”的那种顺理其章的感知。
其实以前孟炎没有这种气场,被孟炎找到炎海任职的人,都是曾经在一定领域有过战绩,得到成绩的人,哪怕陈青蓝这种被孟炎慧眼识珠的天才,那也是他从小就表现得比一般人要聪明,他们非常清楚以前孟炎就是个运气好的,有性格的,有一定能力的酷帅的帅哥,与其说他是靠能力创建了炎海,不如说他就是纯粹的以色谋位。
大家心里对孟炎是有一个定位的,他们知道在佟家的这棵大树下,炎海在短期内的发展绝差不到哪里去,但对于老板本人,他们说不上轻视,但也说不上高看。
一个靠外形和运气成就了一番事业的男人,可能弄个不好,这个事业就是他的分手费,所以炎海的很多高管,也有别的想法,例如要是形势不对,他们会迅速带着履历和手下的资源另谋高就,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就是鼻子一定要灵敏,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要替自己找好下家。
炎海的高管对炎海没什么忠心可言,可就是一个你没有忠心无所谓,我只让你干好你坐的位置的事就行的老板,让炎海国际走到了今天。
他们觉得一眼可望穿的老板,会随着年纪不断走下坡路,甚至会被抛弃的老板,就跟个钟鸣鼎食之家出来的公子爷一样,从一个看似任性妄为的天真无知的小公子,变成了一个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容人忽视的底蕴的青中年。
其实这就是一个有背景的人家里头家中的儿女正常的成长过程,但孟炎不是子女,他是……被养的,这就不正常了。
这种不正常,让不在滨海总部的几个海外老总重新调整他们对孟炎的定位,却唯独让陈青蓝觉得心如刀割。
说实话,孟炎要是走了下坡路,陈青蓝真的不会去嘲笑他,他甚至想过,历经百花的他,要是有一天看到孟炎从佟家走了出来,他会对不起身边的人跟随在这个人身边。
可孟炎的比以前好,那种长久的养尊处优才养出来的气势和腔调出现在了他眼前,陈青蓝的心就跟被刀子跺了几刀一样地疼。
我想过的不好我就可以当他的救世主的人过的很好,还非常的好,打断你的妄想,让你形同癞蛤蟆一样卑劣,这让陈青蓝在整个会议期间都冷着一张脸,他笑不出来。
等到两天的会议结束,总部跟他走得近的一个老总凑过来问他:“怎么了?炎少私下找你说过话了?”
“你成绩可以啊。”在总部当公关部负责人的刘老总不太明白地道。
他不知道陈青蓝这是怎么了,绷着个脸,不苟言笑的,跟谁欠他几千万没还一样。
常年不笑的炎少都没他脸臭。
陈青蓝被人问到跟前,也不好再板着张脸,缓和着神色道:“没有,就是家里有点事。”
“小朋友跟你闹了?”刘老总马上调笑道。
他和陈青蓝走得近,自然知道陈青蓝有个俊美的混血小男友的事情。
陈青蓝淡笑,当是默认。
“行了,小孩嘛,要啥给啥,哄着点,你比人家大那么多,跟人生什么气?”刘老总不以为然道。
身边的人路过,和他们打招呼,两人停下说话跟他们寒暄了几句,等到没过来人了,刘老总道:“多大事?我还以为你被炎少说了,行了,我先走了。”
他再提炎少,陈青蓝没忍住,问:“佟小爷来公司吗?”
“啊?”抬脚要走的刘老总回过头,想了想,“没来,炎少来的也少,这次是定方针,大事,他才来,要不平时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在线上见他。”
他耸肩,“他都不来,小爷咋可能来?怎么,有事要找小爷?得,你有事找炎少还好找些,赶紧去,炎少这应该才到停车场,你打个电话让他等一等,赶紧去吧。”
刘老总以为陈青蓝要托佟家小爷办一些外面的人不好办的事,说到最后,还催促起陈青蓝来。
刘老总对陈青蓝还是很友善的,两个人共事几年,没闹过什么动真格的不愉快,面对一个对他还有着几分好意的同事,陈青蓝苦笑了一声,道:“没有事,就问问。”
他脸色不太对,刘老总想起这两天他那生人勿近棺材板一样的脸,觉得有点不对,他走近了点,声音还放小了点,“怎么了?你这又是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了?”
陈青蓝盯他。
“得了呗,跟谁不知道一样?我们这几个都知道你以前对炎少有想法,我说,你不是已经找了小对象了吗?你这是要干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可别生事啊,都坐到这个位置了。”刘老总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带着警告。
“没有,我哪敢?我要是有,我能自己自请出国?”陈青蓝马上否认,“我就是问问,就是简单问问。”
“那你脸色难看什么?”处理公关事件的负责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刘老总站在他身边不动了。
“没什么,走了。”陈青蓝不想说了。
“陈总,”刘老总跟在他身边随着他走,不打算就这么离开了,“你春节都在滨海?”
“怎么?”
“我个人希望你对炎少,还有炎少家里那位小爷别有任何的动作,甚至是那些不应该说的话,我都希望你别说……”
刘总的话没说完,陈青蓝打断了他,“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说是不应该说的话!”刘总压根儿不被他的话影响,严肃道:“为了你自己好。”
“我都驻守海外了!”陈青蓝前后左右看看,没人,站定和刘总冷道:“我还不够为自己好的?”
“那是为你自己好,你得到了你该得到的。”刘总没被他的话牵着走,跟他针锋相对,“大过年的,别找不愉快。”
“我能找什么不愉快?”陈青蓝笑了,这两天的不愉快在此刻被人彻底的勾了出来,“倒是你,成了名符其实的狗腿子了,以前是谁觉得炎少以色侍人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是我说的怎么样?”刘总嘴角冷冷一勾,压根儿不怕他,“你以为炎少不知道?佟小爷不知道我是什么货色?留着我,不就是我刘临能平事?我是嘴贱过,我是说过这话,我还真不怕你捅出来,你用不着拿这话来刺我。”
话说到这,就难听了,陈青蓝想起孟炎那种完全不在乎底下人怎么说他的性格,刹那无话可说。
孟炎是真的不在乎,他不在乎,佟威海就不会在乎。
他不杀孟炎不想杀的人,他也不会去动孟炎不想动的手。
哪怕孟炎不想动手的人,对孟炎有非份之想,可只要这个人不靠近,就跟消失一样,这个人哪怕埋伏在孟炎的公司里,他也跟没看见一样。
这就是老男人的容人之量,有时候陈青蓝都想,要是这人心胸稍微小那么一丁点,孟炎都能跟这个人你死我活,也许,那才是他想要看见的孟炎。
他希望孟炎轰轰烈烈的反抗一场,而不是就这样的彻底的和一个老男人绑死在一起,并且,变得越来越好……
这深深地刺疼了陈青蓝的眼。
陈青蓝的话没刺中刘临,但他却被刘临的话刺了一刀,他的眼睛这刻发疼,变红,“为什么呢?佟威海不都是个老头了吗?”
他说得恍惚,刘临却被他的话吓得心下一跳,掐住了他的手臂,四处看看,见人已经走光了,他才松了口气,等又一看到陈青蓝就骂道:“说什么呢?你他妈的找死别搭上了我,滚蛋。”
说完他松手就要走,这刚松手,就听陈青蓝长吐了一口气,道:“刘哥,是我心态不对,我这几年太顺了,身份高了点,钱多了点,就以为有些人是我能够得着的了。”
这话说得……
这是要推心置腹啊。
刘临迟疑了一秒,还是停了下来,口气也好了点,“别瞎想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人的故事里,路人就是路人,别说当主角了,配角都不可能。”
“炎少过得很好。”陈青蓝五味杂陈地笑了笑。
“要不呢?”刘临反问他:“过得不好,你就以为你配得上了?”
陈青蓝居然点了下头,“就是配不上,我当狗腿子也行。”
刘临被他说笑了,笑道:“CAO,你这是在等着人落难啊?”
陈青蓝这次没回复。
刘临摇头,“你这是入魔了,把心摆正点,好了,这话既然你能说出来,想必已经过去了,别说了,听哥一句,过完年就回你的地盘,跟小男朋友过你的风花雪月,惦都别惦记了,这次……”
刘临想说,这次也就你遇上我说这话了,要不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可话到嘴里要说出来,看到陈青蓝拿出手机打孟炎的电话,他的话就停了下来。
他刚皱眉要制止,就见陈青蓝把接通的电话放到了耳边。
“……”
电话接通了,孟炎在那边没说话,等着陈青蓝说。
他就这样,连“喂”“说”的回应都不会有,接通了,就等着你直接说事。
你要是迟疑,或者拐弯抹角,他直接挂断电话,多余的一秒都不会给你,干脆果断,冰冷无情,从不给人迟疑或者斡旋的余地。
那边接通,没有声音,陈青蓝脑子空白了一秒,一秒后,他跟回过神一样的哆嗦了一声,赶紧道:“你在哪?”
说完,知道自己口气太不客气了,又马上道:“炎少,你现在在哪?”
“停车场。”
“我有点事,就下来,能不能等一下我?”
“下来吧。”孟炎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青蓝拿着手机往电梯走,听刘临跟在他身边不可思议地问他:“你疯了?”
“没疯,”陈青蓝按下电梯,和他平静道:“他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没胆,怂,害怕权威,我没胆子的,哪怕现在也一样,他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过,我下去是想和他说一句,他比以前变得更好了。”
“用得着你说吗?”刘临怒骂道。
“说了,我会死心,我会好过点,”电梯上来了,快要打开了,陈青蓝的心就跟死了一样,“以后就不会去梦那些不该梦的事了。”
“你这是在找死路!”刘临骂他。
陈青蓝进了电梯,刘临怕了他了,但他不会跟着陈青蓝下去,他在电梯旁边再次提示陈青蓝,“你这是在越界,你以为那个人不在乎?你越界了!”
越界了就会被收拾。
“我承担后果,谢谢刘哥。”刘临的好意陈青蓝感受到了,他朝电梯外的刘临点了下头,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下,往下滑。
孟炎在车里打电话,司机拉开门,他跟电话那边的佟威海道:“先挂,有事。”
“好,挂吧,等下我打过来。”
孟炎挂了手机,下了车,看到陈青蓝在几步远外,突然停了下来,迟疑地看着他。
孟炎走了过去。
陈青蓝紧张地咬了下嘴。
孟炎在他面前站定,问:“什么事?”
眼前的孟炎离他很近,近到陈青蓝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海洋的香味,清新淡雅,像里面住着一个夏天,又藏着薄荷的味道,沁人心脾,又遥远冰冷……
这就是孟炎,他梦中想要的情人。
陈青蓝死了的心又揪疼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哪个男人,站在自己想要的人面前无动于衷。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孟炎……
在那双就像遥远的海洋一样冷淡的眼睛里,陈青蓝有些绝望的开了口,他问出了与他想说的话背道而驰的话:“你现在过得好吗?”
他渴望着,妄想着,幻想着,能得到一个“不好”的答复。
结果孟炎只是抬起点脸,无所谓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转身向没有关的车子走去。
陈青蓝看到他在进车前,回过头,“要是不想干了,把辞呈给我。”
然后他进了车子,陈青蓝得到了司机不可思议的一眼,看着车子远去。
良久后,陈青蓝转头看向身后,看到了刘临。
刘临走了过来,和他肩并肩,看着空旷的车道,道:“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我和你说过,你和他风马牛不相及。”
陈青蓝痛苦地闭上眼,“我真恶心。”
他居然在奢望,孟炎会对他多看一眼,哪怕是多看一眼啊,他都会心满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