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佟家要祭祖,佟家大爷和二爷怎么也得回来一趟——这几年他们每一年都不太愿意回老宅,临近三十大年夜要吃团圆饭了,这俩还没什么动静,佟威海身为家中老幺,又是家主,大哥二哥不动身,他怎么说也得打个电话。
大爷那边,是大嫂接的电话,说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下午就飞回来,电话一挂,佟大嫂就亲自去请人。
她一来,正在书房假装看公文,实则正跟下面的老伙计抱怨的佟大爷装模作样地道:“工作忙,他又不是不知道,晚点就回。”
佟大夫人一走,佟大爷又跟他的老伙计,一个老将军接着先前的话说:“老幺是不要脸,现在电话都不打给我,打给他大嫂,像什么话。”
打给你你也不接,老将军在那头还是呵呵笑,不接话。
佟家三兄弟的事,哪有他说话的余地。
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天就算是吵翻了脸,他们也是兄弟。
“你这个和稀泥的,除了笑,还能做什么?”
老将军又笑,这次回了话:“我不还能听你说说话,多好,我耳朵还中用着有点作用,是好事来着。”
佟大爷跟他实在没得聊了,把电话挂了,正打算闭目养神,养到傍晚再说,这电话就又响了。
佟二爷在电话那边道:“你还没回啊?”
“你回了?”佟大爷淡淡道。
“哼。”佟二爷哼了一声,又哼叽道:“家里婆娘太勤快了。”
不仅是早一步把行李送上机了,现在是把他都拖着塞车里往飞机场赶了。
弟妹可不是他能说的,佟大爷没出声。
“你赶紧回吧。”佟二爷不想回去就他一人刺老眼,他都回了,老大也得回才行。
“我再晚点,”佟大爷叭唧了下嘴,“还有个重要的公务要处理。”
老大不上道,老二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不耐烦地说了一声:“随你。”
随即好心提醒了一句:“回来晚了,接你的可不是咱们家老幺,是另一个啊。”
“嗯?”佟大爷没听懂。
“说什么天冷晚上有风,现在出去散步,都不让他在外面散,都围着玻璃房走……”佟二爷说着都觉得他腮帮子疼,“早上还给他喂牛奶,饭都恨不得嚼碎了才让老幺咽。”
佟二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僵硬,还咬牙切齿,他说话虽然夸张了点,但也相差无几,就因为孟炎这么干,他家那个老媳妇天天在他面前作妖,他说话大点都要朝他喊日子过不下去了,他就不是能过日子的人。
现在连个汤都不愿意为他做了,更别提给他做两个拿手的下酒菜,老友来串门他拿不出像样的招待的,都知道他老媳妇嫌弃他,他脸都丢光了。
佟二爷恨得就差吐血了,佟大爷这头也是老脸抖了好几抖,差点把一脸的老人斑都抖了出来……
好半晌,他才默默挂了电话,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身边随时跟随他的秘书赶紧站了起来扶他。
“走走走。”佟大爷步履轻快,大步往外走,一点也看不出之前他赖在椅子上不动的样。
“是,您慢点,我这就让他们准备起飞。”秘书很懂他,连忙接话道。
见他愿意走了,佟大夫人老神在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让服侍人员扶着她上了机,等坐好佟大爷装作没事人一样来跟她搭话,她闭目养神,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佟大爷跟佟二爷的飞机前后脚到,为给佟大爷面子,佟二爷的飞机在空中多飞了一圈,晚了十分钟才下机。
这次只有佟威海来接机,佟大爷看到只有他来,还松了一口气,难得给了老幺一个好脸色看,还朝他点了点头,以示满意。
佟二爷的飞机一下地,佟二夫人一下机没看到会给她送一束鲜花的孟炎,颇一些失望地左右顾盼,看得佟二爷鼻子一声接着一声,连哼不停。
佟威海笑而不语,见他什么也没说,佟二爷也难得跟了他一个好脸色,路上还跟他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他公司的一些情况。
只是等到下了车,看到孟炎正站在家门口,佟大爷瞄到就闭上了眼,佟二爷看到当下就粗鲁地道:“大过年的,他在家里就没事干了?这些接我们的事,你做就行了,瞎耽误他时间。”
佟二嫂不管他,不等随从开门,她自己就去拉车把手,几秒就下车了,小步踩着往孟炎跑去:“我说你怎么不来接大嫂跟我呢,原来在这呢。”
孟炎淡定地嗯了一声,按住了停在他面前的二嫂的手臂,淡道:“今年建了个新花房,特地为迎你们来,花这两天开得不错,不过花香有点浓郁,我临时处理了一下,等会吃完饭就带你们去。”
他们说着话时,几个人都下车也走近了,孟炎朝佟大嫂伸出手扶她:“大嫂,路上累吗?”
佟大夫人拍拍他的手,温和慈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大哥,二哥。”孟炎喊人。
佟大爷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佟二爷板着脸也点了下。
“那我先带大嫂二嫂去休息。”孟炎说完,眼看就要走,但这时候一阵风吹来,他又转过背,帮佟威海没扣扣子的大衣扣起,在佟威海脸上亲了一下,这才转身接着迎人进屋。
这途中,他什么都没说,但佟家大爷二爷清楚看在眼里,就这一会,他们又不想进去了。
“早跟你说很多次了……”
佟大爷不动,佟威海只能请,一声“大哥进去吧”刚出口,佟大爷就瞪了他一眼,“在外面要顾忌点影响,你毕竟是有身份,有岁数的人了。”
中
佟威海但笑不语,以不变应万变。
佟家大爷二爷恨铁不成钢,又拿他没办法,佟大爷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背着手就快步进门了。
佟二爷刮了小弟一眼,拉他到一边,想跟他讲道理:“你就不能……不能……”
说来说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隐隐的,他其实也是有些羡慕嫉妒他小弟的。
他生来是佟家子,自小什么都有,现在美妻贤子孝孙也在身侧,小家也好,大家也好,都算得上和睦顺利,他有的,一直都是最好的,如果不是这两个人在他面前好了这么多年的话。
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他们这两个人一样。
佟二爷自小就入了军伍,没几年就把军队里的粗鲁死硬学全了,就是娶了媳妇跟她最好的那一段,也就只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要他对她轻声细语两句都跟要他的命一样,更别提对她温言细语了。以前她嫌他不温柔,他当没听见,后来见多了小弟家两口子相处的样子,他不以为然之余,也还是觉得对媳妇有些愧疚的,只是他想温柔一点,但也只是想想,往往她一吼他,他当时哪顾得及什么温柔,喉咙能不比她大,不摆脸色都是好的了。
佟二爷改不了本性,学不会那劳什子的温柔,干脆能不回就不回,现在不得已不得不回,也还是想着老幺着这两口子少腻歪点,省得把他老媳妇刺激得又要作妖。
“你就不能,唉……”佟二爷无话可说,大叹了一口气。
“咳,”二哥叹的什么气,佟威海也明白,颇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尽量。”
只能尽量。
其实他跟孟炎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也就走路牵牵手,偶尔有点什么事要离开一下就打声招呼轻吻一下,见着了也会相互看一眼,挨得近,也难免会碰碰脸,他们这些年都是这么相处的,反倒是老大老二回来了还要有所谓的“克制”,正常都要变得不正常了。
这些都是他们平常生活的琐碎细节,早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份了,就算是克制,有些反射性动作就连他都会下意识去做,更别说孟炎这个这几年天天都要多看他几眼才安心的人了。
只能是尽量。
佟二爷摇摇头,进去了。
大年三十,也就佟家大爷跟二爷能这么晚到,晚辈们,哪怕是佟涛佟信佟远这三个直系子弟也早早携家带口到了,佟家两位大老爷一到,晚辈们忙过来嘘寒问暖打招呼,过了好一会儿,三兄弟才得到清静。
一坐下,春叔就带着人过来给他们上茶点,最后,春叔拿着一个小盅放佟威海面前,轻声说:“小炎刚在厨房给你添的,你趁热吃。”
老春叔说得其实是挺含蓄的了,佟威海之前赴宴赶上了点事,食物中毒,这几天肚子都不太舒服,他这几天的饮食孟炎不假他人之手,饭谱是孟炎跟营养师们一起定的,饭菜也全是孟炎做的,大爷二爷没来,佟威海每天的少量多餐都是孟炎跟他一起用的,现在忙不能亲自来,也是让春叔看着,没想着让佣人一送了事。
春叔是了解大爷二爷的,话都没敢往细里说,说完就坐在佟威海的身边,笑眯眯地跟大爷二爷闲话家常,让他们赶紧吃吃他做的小饼干,掩护佟威海进食。
佟威海一天三天正餐少吃,加的另三顿也不多,往往都是清淡的菜粥和骨头粥之类的去油少盐的增餐,往往只有十几口,一下子就没了。
没油少盐的,但抵不住材料好,味道好。水用的是老深山里打来的活水,菜也是自家用的那些,全都自带清甜味,再加上孟炎做好,还要拿块小胡萝卜雕块东西当装饰放在盘子边上,这装饰远看看着是错落有致的波浪,静静看一会,其实就是威海两字……
大爷二爷年纪是大了,但眼睛依旧毒,看佟威海喝完粥拿着胡萝卜浪花在那一口口慢慢吃,慢慢地,他们跟春叔说话的声音也止了。
一静,正安心吃着胡萝卜补充维生素的佟威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微一抬首,又看到他两个老哥哥满脸不满看着他。
佟威海无奈,一口把胡萝卜吃了,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咙:“这两天肠胃有点不太舒服,时不时加点餐,大哥二哥你们饿了也用点?”
佟二爷想也不想冷笑:“还吹不得风是吧?得天天手拉手在玻璃房里散步是吧?”
这哪来的消息?佟威海哑然。
“都这么大人了,”佟大爷实在不想说话,但不得不开口,语重心长地道:“现在家里这么多晚辈,你作为他们的老长辈,一族之长,是要以身作则的,不要破坏了你在他们心中‘德高望重’的印象。”
佟大爷特别加重了“德高望重”四字。
引得佟威海哑笑不已。
“好。”他点头。
“你要当回事。”佟大爷身为老大,这时候是完完全全把他作为老大的架子摆起来了,生怕他不当回事。
他跟老二不一样,老二是怕比,怕家里闹;他则是真的觉得刺眼睛,哪怕是他老弟弟跟人拉个手,他都觉得眼睛有点疼。
他们那个拉手法,一会是手握手,一会就手指勾手指的,一般人做起来正正常常的动作,到他们手里,偏偏缠绵悱恻得让人眼睛生疼……
更别说看他们对视对方时他们的脸了,一看他们对视那样子,就是他们只字不说,笑也不笑,佟老大全身的鸡皮疙瘩也还是能一下子前扑后继地冒出来。
他是怕了他们了,生怕多看两眼,连茶水都咽不下。
下
佟家这些年的规矩是三十晚上一道吃饭,初一早上祭完祖,佟家晚辈就来跟佟家的大小三位拜年,中午则是佟威海跟还健在的佟家长辈拜年,再一道吃午饭。
这其中名单是要早定的,佟家不是是个晚辈就能随三位进佟家一年只朝佟家人开一次的家祠的大门的。
早些年这名单是要在佟家大嫂那里过目,孟炎二十多岁掌家,就由孟炎定了,谁能见谁不见,尺寸都在他手里——佟家这些年出了培养了不少杰出子弟,但林子大,什么鸟都有,费尽心血培养但半途而废的子弟也是有几个的,这几个人早些年还能在佟家三位面前露个脸,现在当然是不行了。
孟炎一般上午就把名单定下来,下午交给管家通知下去,初一那天下面的晚辈就会自动自发按辈份排列祭祖。
新时代已经不看重这个了,由孟炎来说,这祭祖也只是走个形式,但立场还是要有,不能是个人就拉到佟家的先辈面前献宝,所以还是有所挑选。
而佟家人无论老少却极在乎这个,他们家族世代都出人物,他们从一出生,关于权力的野心就自动刻在他们的骨血里。更何况,家祠中,他们死去的直系亲人的牌位就供在里面,一年只能拜一次,佟家上了年纪的人都想进去。
谁能去,谁不能去,名单一下来,能去的安心,不能去的就闹了,到了晚上,有人就闹到了孟炎面前来,这次闹是一家爷俩都来了,上了年纪为给不能去祭祖的孙子和儿子求情,俩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在孟炎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拦着他不放。
孟炎刚从大夫人那边出来,要去茶厅那边在走廊上就碰上了这一家子的爷俩,因着面前说话的那个八旬老者一辈子老实,佟威海平时对这个诚诚恳恳工作了一辈子的族人也有所关照,也就没叫人过来拉他走,只是不声不响地站走廊那听他说。
佟威海正听二爷跟他讲一些今年的变动,大爷是明面上退下来了,但二爷没有,而且这界是二爷以前带出来的徒弟在任,这任跟大爷当任时的执政理念相差甚多,跟大爷是有所冲突的,而二爷对徒弟是有所维护的,这跟大爷其实是有点对着干,这次谈话,佟威海是要在这两人当中起一个化解的作用,维持表面的平和。
谈话告一个段落,佟威海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玻璃窗外面,见天色黑了,就按了下桌上的通话键,道:“三爷呢?”
那边很快做了回答。
佟威海听着就起了身,正要跟他大哥二哥打招呼,又见这俩老瞪他,他无奈地道:“孟炎不好驳老人的脸面,我去把他带回来。”
“这点小事他都处理不好?”佟二爷语带不悦。
“我看他平时做事是很有条理的。”这次是佟大爷开了口,语气极其慢条斯理,极其肯定孟炎。
换一般人,都不好意思去了,佟威海却是要去的,孟炎厉害归厉害,很有条理归很有条理,但佟威海却没打算知情但不去。
只要他能做到的,他一点也不愿意孟炎为难。
他心疼他的人。
一辈子就这么短,孟炎烦心一点,那就是多让他烦心了。
“我去一下。”
俩人个老哥哥开了口也没让佟威海慢一步,说着就去了,把佟二爷气得胸脯起伏不已,对着老大就喊,“你看看,还有没有名堂了?”
老大双手交岔垂腹,半闭着眼不说话。
“说他也不管用,我看他是不要那张老脸了!”佟二爷恨恨,拍桌子。
佟大爷还是没说话。
他对他这个幺弟这些年也是五味杂陈,心中各种滋味都有。可能是活得太过于舒服了,他这幺弟从表面不像是快六十的人,反而越活越像山,像水,像无风无雨时最平静的大海,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他的深浅,从而越发让人愿意在他后面追着他看,奉他为传说。
老大这些年见过太多对他这个小弟推崇有加的人了,他也是奇怪,他这个陷于情爱,本昏庸平淡的小弟怎么就成了别人眼中可望不可及,能点石成金的隐世高人——但他终归是佟家老大,于他而言,幺弟的声望就是他的声望,比起幺弟对声望的不在意,他对此是万般维护,所以也万般不愿意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这个老弟弟对孟炎的深情。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深情如何大丈夫。
比起老二对老弟弟深情的嫌恶,佟大爷更是希望小弟在众人面前规矩点,严肃点,更深不可测点,而不是出了一点小事,他就急匆匆地冲去出头,太不像样了。
当然,也太刺眼了。
见他不说话,二爷还说个不停,“等着看吧,等会一起来,又勾勾缠缠的,哎呀,我真是眼不得我眼睛是瞎的啊。”
佟二爷说着就双手捂眼睛,在他身后装隐形人的佟涛看老父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地垂下头。
大爷还是没说话,但没一会儿,见佟威海真跟孟炎手牵着手一前一后进了门来,他扫了一下,干脆闭上了眼睛,心肝肺一起疼。
佟威海牵着孟炎进来,就让孟炎坐在他的位置上,他则站孟炎身边,跟大哥二哥商量:“是接着说,还是出去坐坐?”
离开饭也没多长时间了。
佟二爷本来是打算把之前说的事接着说完的,现在根本没心情了,面无表情道:“我不想说了。”
老二爷回答得很任性,孟炎当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快,拿过明显是佟威海在喝的茶杯喝了口茶,接话淡道:“那去大厅坐一下,家里人都在。”
老二爷见他面色不变,扭过身对着孟炎就说:“诶,我就奇怪了,你跟我说说,你们都一个床睡这么多年了,能不能别这么腻歪?”
“哪腻歪了?”
“哪都腻歪!”
“没觉得。”孟炎看着他淡道。
“呵,呵,”佟二爷被气笑,又拉家里老大下水,“你问大哥去。”
孟炎抬了抬眼皮,转脸朝大爷看去。
大爷唯我独尊一世,对谁都很难有忌讳之心,他能接受孟炎,都已经是看在弟弟非他不可的份上了,对孟炎说话,也并不会有什么顾忌,见孟炎看来,他慢慢道:“是有点。”
说着,他瞥了瞥佟威海轻放在孟炎颈后的手。
在场的都是聪明绝顶的人,此时,一切尽在不言中……
孟炎也反应了过来,顿了顿,身后的佟威海没动静,他顿了顿之后回头看了眼佟威海,见老家伙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嘴边也勾起了点淡笑。
等他再回头,佟家大爷则又是双手垂腹完全闭上了眼,佟二爷又是双手拦眼长叹气……
“这都叫什么事,这不是伤风败俗么?”佟二爷抚着眼睛痛心道,老幺不是他能打的,要是能打,他得把他打残了。
“嗯。”眼不见为净,闭着眼睛的佟大爷轻嗯了一声,附应了老二的话。
看他们这反应,孟炎也是面无表情——这大爷二爷每年都要来这一套,难道就不厌吗?
他们到底看他家佟威海和他有什么不顺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