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秘没说话。
有些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佟威海不缺人陪,但如果说能不能找到一个像孟炎那样看似无情,却会为了一点感情孤注一掷的人陪?他不敢说这话。
有些人的深情只是为了博取更多的深情,孟炎却不是,他好像只要佟威海给他一点点,他就能呆下去。
但那一点点,度在哪里,郝秘这些年看下来要是还没看明白,那他就是蠢的。
可惜他不蠢,他知道就是佟威海的这一点真心,就是孟炎想要的一点点,这个平衡要是打破了,孟炎可能就真的无所谓,就走了。
他没有佟威海好像也能活,应该活得也不错。
那样的人,出去了,应该就像龙入汪洋大海一样吧。
半天,郝秘张着嘴,还是挤出一句话:“哪有面面俱到的感情,得到一些就得牺牲一些,孟炎挺明白的。”
“他明白,所以就要欺负他?我就问你,外面要是有人欺负你家小山,你心疼不心疼?”佟威海淡问了一句。
当然心疼,可能还会给人小鞋穿,实情如此,人性如此,郝秘完全哑巴了。
“欺负你儿子你都受不了,欺负我伴侣,你叫我忍?”佟威海笑笑,“老郝,顾全大局不是这种顾全大局法,你们不要用我教你们的东西来压我,昏君也好,明君也罢,都是人的嘴巴说的,你们的利益,我要顾,我家人的利益?”
佟威海深笑,直射郝秘的眼里却完全没有一点的笑意,“难道在你们眼里就要一文不值了?是不配了是不是?”
郝秘“噔”地一下站了起来,两腿合拢,严肃道:“不是,是我错了。”
佟威海懒得跟他多说,老郝跟他共事大半辈子,有个毛病就是不把话跟他说透了,他就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步步紧逼,这是个块当秘书的好材料,但过了就是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了。
但他这个人吧,独断但不傲慢,该给下属的解释还是会做到位的,现在该说的他都说完了,他朝门口一扬下巴:“行了,去工作。”
郝秘这时候也是真怕了他,他不怕佟威海平静温和难以揣磨,却怕佟威海直接给他说那些他根本不能回答的话,他怕再问下去又要像以前那样跟佟威海闹得不欢而散,被软禁在家里,连忙点头赶紧走了。
一出门,他发现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背的冷汗,他出来才知道后背发凉。
大佬就是大佬,一个从小就被严格当掌权人培养的人哪是那么好说服的,郝秘也是讨厌死了他那一顺风顺水太久就掉以轻心太把自己当回事的老毛病。
“妈的。”站在门口,他低咒了自己一声。
他嘲笑年轻人不知深浅不知好歹,但他活到这把年纪,这个位置坐久了,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得意过头的结果就是难免会被人打回原形。
年轻人被打回原形,还能当是经验,有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他这种年纪被打回原形……
大概剩下的日子就要在耻辱中活着了。
郝秘很快就回到了他在佟氏的办公室,他先给曹大同打了一个电话,沟通好后叫来了曹间。
曹间收到了他被调离滨海,驻外公司的调令。
“郝叔叔,是公司那边出什么事了?”曹间被叫来就收到驻外调令,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那边有个小组需要你过去负责,你先过去,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给我打电话。”郝秘亲切地和小辈说道。
曹间还真以为是有事让他过去攒经验,二话没说就让助理部那边给他订机票他回去收拾行李了。
曹间第二天就被郝秘客气地送走了,他一上机,曹大同就打了电话给郝秘,在电话那边半天没说话,郝秘陪他沉默了半天。
半天后,曹大同终于开了口,道:“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个晚上,其实不用你劝,我是想的明白了,不过有一点,老郝,我以为我跟你还是老朋友的,小间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一开始搞小动作的时候,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
郝秘烦躁地揉了一把脸,“我以为不重要。”
“哪个不重要,是小间蠢不重要,还是你觉得威海会把我儿子看得比他小祖宗还重所以不重要?”曹大同冷静地问。
郝秘昨天被佟威海的话砸了一脸,现在老战友也来了,他哑了一阵,道:“是我没掌握好度,以为这是小事。”
“不说这个了。”曹大同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道:“我给威海打个电话,老郝,我跟你这个电话的原因是以前都是你跟我直接对接的,我现在想越给过你给威海解释一下。”
“我明白。”郝秘揉脸,垂着头问了他最后一句:“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没有,你只是觉得你现在拿得住孟炎,就以为拿得住佟家老三了。”曹大同冷冷地说完,就挂了电话,留下郝秘拿着手机,眼睛发直盯着桌面看了半天。
是啊,老虎不发威,一只两只,他都当病猫看了。
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曹大同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佟威海正在和孟炎喝咖啡,处理工作。
他喝咖啡,孟炎工作。
这半天没人送工作消息过来,佟威海难得清闲,不过孟炎有事,不能和他出去走走,他就端着咖啡过来,陪着孟炎一起工作了。
二助拿了通着曹大同的手机过来,孟炎已经好一阵没正眼看他一眼了,佟威海也是闲得无聊,听曹大同说了一大段也没打断他,听他说完了又再补充了一段,直到曹大同补充完在那边有点沉不住气,叫了他一声,他才把这事从脑海中止住,没再梳理第三遍。
曹大同打的这个电话没出他的意外,这个人能走到现在的这个位置,所经的大风大雨不比他少,不是老郝那种在他身边坐享天然资源的人可以比的。
这么说吧,给他和老郝一艘在风暴中行驶的大船,同样让他们掌舵,老郝顶多只能撑到一半,在水手全员牺牲后最后掉进水里,而这个人可能能带着他的一半水手冲出风暴上陆,但换位处之,由他掌舵拿主意,老郝当他的副手协调全方面的力量,他们能全员上岸,一个都不用牺牲。
当领头羊的,不能太扎眼,也不适合有太强烈的性格,知道看人知人善用就好,佟威海对郝秘也没太多意见,他只是该收拾的人收拾一下,收拾完了能用的就能用,不能用的就谴走,没必要搞得难看又浪费时间。
曹间他是不太喜欢,但这人胎投得太好,当老爸的确实是用实干起来的成绩,实实在在的人品在托举他,这人嘛,还是讲究一个因缘际会的,在曹大同那边又沉不住气叫了他一声后,佟威海不紧不慢道:“刚才我在想,这事吧,不该你来道歉,但你道歉还是有用的。”
曹大同在那边笑着回:“可不是,都老朋友了。”
佟威海笑了笑,回道:“不可能不给你面子。”
“唉。”曹大同叹了一口气。
“这事稍微有点复杂,不过你家小曹有很大的可能难当大任,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佟威海说到这的时候,看到正在敲电脑的孟炎停下了手,朝他看了一眼。
他朝炎炎温和地看去,又见人一看他看他就收回了眼,接着工作了。
他这边忙着看人,没说话,曹大同那边也好久没说话,过了好几分钟,曹大同那边才出声,听着整个人的情绪都低落了很多:“这个我其实是心里有数的,他条件太好,不像我,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苦,知道干比说要重要得多,他又有点小聪明,从小到大身边人都是夸他的,久而久之这有了这眼高于顶的毛病,还有个把捉弄人当乐趣的恶习,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之前我把他送过来,就是想把他送到你手里让你这个明白人帮我治治他,谁能想到,他……,唉……”
曹间其实有一段时间跟孟炎示好过,只是孟炎不吃他那一套,几次下来,曹间见孟炎不给面子就不刻意示好了,不过他见到孟炎还是客客气气,搞孟炎也只是见势煽风点火,要说他没点城府,还真不能这么说他,但要看他是在哪个地盘玩这个心眼,他要是在不在乎这种细节只在乎过程以及泄恨的普通人的环境里,他还真能置身事外看个好热闹,但在佟威海这眼皮子底下耍这种小聪明,那就是过了。
佟威海处理事情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处理源头,不管外界存在多少转移视移的干预,他都直接无视那些花招。
就如他爱孟炎,不管孟炎这个被人怎么说怎么看,他只要抓住孟炎身上那点子宁为玉碎的傲骨,只要孟炎身上有这么一点东西,就足够他爱孟炎一辈子。
曹大同这番话也是示弱,佟威海听他低叹了一口长气,等到那口叹气声的余音都散了,回道:“这也是我让你做好心理准备的原因,你是个慈父,但不能把你的感情用错了地方,我是可以顾虑你我之间的人情不动他,但等他上位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觉得这世界上就不会出一个能收拾他的人?他就不会干出那不让人收拾他的事来?大同,比不知恶而行恶更严重的是,明知恶而行恶。”
“说到孟炎,”曹大同那边没说话,佟威海没等他接,又道:“你见过他的,三句话就发光的人,你觉得他老老实实跟我这个老东西呆在一起等死,是因为这世界上没他张扬个性的地方吗?”
三句话就发光?孟炎顿觉恶寒,他没看佟威海,但挪了挪他的电脑,拉了拉他的椅子,离跟人在“谈心”的佟威海远了一点。
老东西是真的老了,感情太脆弱了点,计较完这个计较那个,现在恨不得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为爱昏了头。
家里老大老二现在打电话过来都要调侃他两句,孟炎真心觉得尴尬,大家就不能陌陌生生地好好相处吗?
可佟威海好像挺乐在其中的,好像这成了他的乐趣之一了,孟炎就当自己瞎了,没看到,随他去。
他又不是佟威海老妈子,就睡一睡搭个伙过日子的交情,他才懒得管那么多。
被无情的伴侣无情地嫌弃了,佟威海无声地笑了起来,听曹大同在电话那边跟他不死心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他现在还年轻,没个定性,真不能再给个机会吗?”
“他现在得到的,就是他的机会,老郝没对他手下留情吗?”佟威海反问。
是,是留情了,他那个傻儿子被老郝高高兴兴地哄走了,还以为这真是佟威海又给了一个打磨历练他的机会。
但这确实是个机会,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佟威海这一句话,把曹大同点醒了,很快就回过神来了:“是我当局者迷了,多谢你,威海。”
“年轻人,还是有点敬畏之心的好。那边战事多,抬眼就见生死,他看多了可能会对他性格定型有一点帮助,如果他本性不坏的话,不过,还有另一个可能性也是相当大的,那里的环境会激起他性格里更多的恶,到时候他想变好,那就绝对不可能了,这个事情你要想清楚,你要是有决定,打电话给我,我把他调回来送回去。”佟威海淡道。
曹大同这次沉默得更久了,好一会儿后,他道:“我相信他,我相信间间,他本善不坏,像他妈妈。”
“那就好,到时候我让那边的人把他的发展以每隔一个星期的形式发观察报告给你。”佟威海道。
曹大同没想到他还能做到这点,哪怕觉得他儿子不行但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用了力,他心口顿时一烫,不过他长年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就是感激佟威海,也只平静地道了一句:“多谢了。”
佟威海放下手机后,对面的孟炎也放下了工作,这个时候正看着他,见他打完电话了,帅气冷俊的年轻人抬起长腿搭在他身上,问:“背后搞事的是曹间?”
“是他,要不你以为是谁?”佟威海像个老变态一样把他腿上的保暖袜脱下,把他修长的脚塞进了肚子里,以肚皮暖着它。
“管他是谁。”孟炎无所谓地耸肩,“这家里,你的地盘,你的规矩。”
他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明白,佟威海不是任何一个人能改变的人,他强大,更无懈可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撼动他。
他如果想留在佟威海身边的话,最好最好,那就是别去挑战这个人的原则和规矩。
他也就从来没那么干过。
他要是走,会因为别的原因走,例如佟威海想睡新鲜的人,那他就走,但他走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他挑战佟威海这个人的原则而去。
跟这个房子里的有些想博取佟威海注意力的人不一样,他不需要用挑战佟威海的底限和容忍力去证明佟威海爱他,他也不需要佟威海喊他宝贝说他爱他,他只要佟威海偶尔转向他的眼睛里有他就行,那就够了,这足够他和佟威海搭伴过日子。
他从来不需要很多的爱,有一点够维持两个人在一起就行了,对他来说,时间又不是都用来谈情说爱的,爱情也不是必需品。
现在这样就挺好,哪怕有时候佟威海像表忠心一样地跟他表露感情,但老变态不是真变态,他只是做给那些对他产生不了足够尊重的人看的。
就这点心意,足够了,足够他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呆在老家伙的身边,觉得他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他的话让佟威海笑了,不复刚才讲电话时的冷淡威严,此时温和平静的老男人把他的另一只脚上的袜子也脱了,低头亲了一口才放进肚中挨着肚皮放着。
老男人温和地问他:“炎炎,你和我在一起有很多的麻烦事,你总结一下,这么多年你和我在一起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没总结,没原因。”见他问的傻,暴躁的冷俊青年又开始在他面前不耐烦了。
“说一下。”佟威海笑着道,他深遂如海的眼里有迷人的光。
那是孟炎才能看得到的景象,此时被盅惑的他沉默了两秒,回道:“可能是信念吧。”
“什么信念?”
脚上的暖意传来,孟炎转头,看向外面的海,道:“爱吧。”
爱的信念。
他不相信爱,但爱给了他生命,给了他永恒,给了他幸福,还有最重要的安全感。
他不再是在海上飘荡的那只无依无靠无处停泊的小船,大海给了他一个可以永远住下来的家,风浪时陪他,平静时也陪他。
爱啊,是爱。
是爱的信念,让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生活是可以忍耐的,更是可以期待的,也是可以圆满幸福的。
是爱。
“炎炎……”
孟炎回过头来,又看到了老男人眼里的光,只是此时的光不是光彩的光,而是泪光。
“真丑,”孟炎皱了皱鼻子,评价道:“又老又丑。”
“可你就是爱,是不是?”老男人笑问。
孟炎仰头笑了起来,笑声明阔又清朗,就如他身后的那片明亮又辽阔的蓝天一样。
佟威海也跟着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