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连续地响了好几声,把沉浸在睡梦当中的孩子唤醒。
睡在浅蓝色小羊图案被窝里的孩子眼皮下的瞳孔动了动,纤密的卷长睫毛微微搧动几下,孩子微微蹙眉,闭着眼睛哼哼了两声,是被打扰到所以不开心了。
随即,客厅里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夏爸爸大步朝大门走去,嘴里嚷着:“来了来了!”
贪睡的小孩困倦地揉了揉眼睛,然后一下子睁大了。
是妈妈回来了!
夏时云一下子就完全清醒了,他一骨碌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急得连小鞋子也不穿,赤着脚丫就蹬蹬蹬的跑出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小孩快步地跑到客厅,站在爸爸的身后探头探脑往外望。
夏成宇把儿子往身后拢了拢,伸手柄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笑容略有些拘谨的女人,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瘦瘦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一身明显短了一截的旧衣服,身高倒是不矮,但瘦得像一只流浪小狗,他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刘海微微遮住了眼睛,显得那双黑漆漆的眼神空洞无光,十分阴郁。
夏时云就扒在爸爸的身后,顶着一脸白皙的奶膘和亮闪闪的大眼睛,脸蛋红扑扑的朝他看过来。
两个孩子一个像掉落泥水坑的流浪狗,一个像欢乐颂里金灿灿的小天使,境遇差别鲜明到有些刺目了。
瘦高的小男孩与他对视一瞬,就立刻垂下了眼睫,眼睛木讷地盯着地板。
夏时云却立刻高兴起来,是那天遇到的小汪汪!
小汪汪真的来他们家了!
夏时云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软声朝女人叫道:“妈妈!你回来啦~”
谈阳被感染了似的也跟着笑起来:“诶~宝宝,你醒啦,刷牙了没?”
夏时云愣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连忙捂住嘴巴,不好意思地笑,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看着就可乐。
“那乖宝宝快点去刷牙洗脸,一会儿出来和……和小哥哥一起吃早饭。”谈阳对儿子说道。
夏时云捂着嘴巴用力地点了点头,柔软的发丝被他晃乱,然后拔腿就往卫生间跑,乖乖地听话洗漱去了。
见到儿子开心,谈阳缓缓松了口气,对老公道:“早餐呢?”
夏成宇侧身往客厅里摆着的餐桌指了一下,道:“买好了,快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谈阳嗯了一声,低下头对身旁的小男孩道:“小妄,来吧,洗个手一起吃饭了。”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顺从地跟着大人踏进了门槛,听见铁门从身后合上的声音。
谈阳合上门,弯腰换了鞋就往里走去,瞥见桌上那一堆袋子盒子,惊了一下:“老公,你怎么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面相和善的男人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孩子爱吃什么,我就随便每样都买了点……”
谈阳轻轻嗔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身旁的这个孩子看上去古怪又敏感,她担心多
嘴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于是领着他去厨房洗干净手,然后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谈阳心思细腻些,而她老公却是个粗神经的,非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大咧咧地出声:“老婆,手续都办妥了吗?”
谈阳连忙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见小男孩连头也不抬一下,瘦尖的下巴朝向地面,从她的视角看去小孩的刘海把面目完全遮盖住了,什么表情也瞧不见。
她无奈地看向老公,点了点头,凑过去很小声地说:“小云一直催,加上福利院那边资源紧张,我多跑了几趟,又托人问了问,这才提前一些办好了。行了,吃你的吧。”
夏成宇哦了一声,探手拿了个荞麦馒头,眼睛往新儿子那里瞟了一眼。
男孩沉默地站在一旁,也不入座,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小孩太安静了,也不知道问人。
明明他知道眼前这两位就是他未来的父母了,却一点也没有亲近的意思,木讷的眼神古井无波,夏成宇看着都莫名心慌。
感觉这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眼神,让人有些瘮得慌。
但是这种莫名心慌的感觉在看清孩子的面目后就会一点点减弱了,因为他实在是太瘦了。
瘦到孩子的脸颊都微微凹了进去,手腕骨吓人地突出,这样明显看着小了的衣服由他穿起来都空荡荡的……夏成宇很难想像“形销骨立”这样的字眼会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身上这么贴切。
这样的孩子能有多大的杀伤力,这么想着,他心里那点陌生的芥蒂也就渐渐放下了。
正有些出神着,夏时云就从卫生间里蹦蹦跳跳的出来了。
小孩脸上还带着洗漱后的细微水珠,乖乖地自己爬上凳子坐好,脸上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我刷完牙洗完脸啦,我是不是乖宝宝?”
有些尴尬的气氛被他搅散,空气再次鲜活地流动起来。
谈阳温柔地笑了笑:“是是是,我们小云就是乖宝宝,最乖最乖的宝宝了。”
“好啦,来你吃这个,”谈阳从那堆袋子里提起一袋牛奶馒头放到儿子面前,又给他递去一瓶热牛奶:“乖宝宝要把这些吃完哦,不能剩下,特别是这个牛奶,是最有营养的。听话哦,我们宝宝要当好榜样。”
夏时云在听到要喝牛奶时蹙起的小眉头在听到要给新来的小夥伴做榜样后就舒展开了,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嗯!”
谈阳不知道余妄爱吃什么,就笑呵呵道:“爱吃什么随便拿吧,不要客气。”
然后看向老公。
夏成宇默默吃着早餐,被老婆瞪了一眼后就连忙放下食物,清了清嗓子:“小云啊,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多一位家庭成员了,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好吗?”
夏时云第一个响应号召:“嗯!我是小哥哥,我会当榜样的!”
小孩稚嫩的童音脆生生的,一听就是下了十足的决心,谈阳忍不住想笑。
这么一个小不点,还想当人家哥哥,也不看余妄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呢。
夏时云是家族中最小的孩子。
他学说话很快,从小就嘴甜又聪明,小时候他也不认人,不怎么爱哭,谁来都能带,把他轻轻抱起来晃一晃就能笑出白白的米粒牙,长相更是玉雪可爱。
他只要冲人笑一笑,长辈就要连声地捂心肝了。
每次拜年,孩子的小圆脸蛋都快要让人亲烂了。
夏时云对此很是不满,谈阳笑呵呵的安慰小孩,谁叫你是最小的宝宝呀。
凭什么最小的孩子就要被嘬脸蛋啊!
夏时云越大越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因为谈阳跟他讲他是爸爸妈妈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所以夏时云开始闹着要妈妈再给她捡一个回来,妹妹或者弟弟都行,只要年纪比他小就好。
夫妻俩都闹了个脸红。
当年生夏时云可遭罪了,谈阳从产房出来就哭着说再也不生了,夏成宇看着那骇人的出血量也心有余悸,心疼地说好。
而且他们两人工作都挺忙的,最后一致决定去结扎。
结扎的人是夏成宇。
毕竟谈阳已经遭了这么大的罪了,两人也没有再生一个的打算,所以手术很快就拍板做完了。
所以他们可“捡”不到二胎了。
可谁知道,他们不捡,夏时云捡了。
并且莫名坚定的认为,后来的那个就是弟弟。
捡到余妄的那天,快瘦成竹竿的小孩浑身破破烂烂的,穿着一件身前印着一只小狗的脏兮兮短袖,整个人都和那只印花小狗一样可怜,像只小流浪狗。
周围的人都绕着他走,像是怕沾染到脏东西,唯有自己家的这个被宠得过分天真的小孩一把冲了上去,拽着人家分都分不开。
想起那一幕,谈阳仍是忍不住暗暗叹气。
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此刻,小孩正一边吃着香喷喷的小馒头,一边不安分地跟弟弟套近乎,娇声娇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夏时云哦……不对,不是‘夏时云哦’,是‘夏时云’。”
“很热的那个夏,时间的时,天上飞的那个云~很好听吧,我妈妈给我取的,她说这样就很悠闲,很好。”小孩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儿叭叭的说,身上的奶香味都快飘到余妄鼻子底下。
孩子的小脑袋一摇一摆,小手指都快戳到他脸上了,余妄仍是闷不吭声地站在那儿。
既不搭理他,也不吃东西,整个人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夏时云奇怪地歪头看他,声音软乎乎的:“小汪汪为什么不说话呀?你看不见我吗?嗯?”
谈阳看着孤零零站在一边的男孩,招呼道:“小妄,来吃饭了。”
她说完,男孩终于动了一下,然而却不是坐过来,而是原地蹲下了。
谈阳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拉他:“怎么了?坐到椅子上啊。”
见女人的手朝他靠过来,男孩脸色一变,忽身躲过。
谈阳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然后讪讪地收回去:“坐过来吧。”
男孩这才苍白着脸,缓缓坐到夏时云的旁边,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也不开口解释什么。
夏成宇逐渐感到奇怪,他朝妻子瞥去探究的眼神,悄悄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意思是问谈阳,这孩子是个哑巴吗?
女人犹豫地看了看两个孩子,在桌子底下幅度很小地摆了摆手,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对他说道:“你跟我进来。”
然后扭
头笑眯眯地对两个孩子道:“你们慢慢吃哦,爸爸妈妈进去聊聊天。”
夏时云扭头乖巧地说好,然后又扭回去和新的小夥伴嘀嘀咕咕。
知道儿子性格很好,也不担心两个人能闹出什么矛盾,两人就转身进了卧室,轻轻掩上了门。
夏成宇迫不及待地问:“他是哑巴?还是聋子?”
谈阳瞪了他一眼,用气声凶道:“你小声点!”
男人讷讷地哦了一声,眼神依旧急切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根本不理人,谁跟他说话他都没反应……但应该不是聋子,我办好手续要把他从福利院接走时,他一点也不抵触,立刻就跟我上车了。”
夏成宇更急了,小声问:“那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精神有问题?”
想起小男孩脸上那浮现的淡淡阴翳,他呼吸一滞,脸色发白:“他该不会有暴力倾向吧?”
谈阳不安地抬眼看他,语气有些不确定:“应该……不会吧?”
“应该?!”男人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然后又急忙压下来:“什么叫应该啊,我们领养了一个孩子,你知道吗,以后我们小云就多一个哥哥了!他们要一起长大,要是他品行不好,把小云带坏了怎么办?”
谈阳脸色也变得不好,压着声音跟他斗嘴:“你现在马后炮,当时怎么不阻拦?还不是你儿子!看见人家长得好看就走不动道,跟你一个样!”
男人被骂得一噎,有些心虚,语气弱了下来,又有些不甘心地说:“还不是你儿子!跟你一样心软,看见什么都可怜,底细不明的人都敢拽着不放!”
夫妻俩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算了,确实是个可怜孩子。”
“孩子还小,有些不好的习惯努努力是能改正的,没事儿,别操心了。”
夫妻俩有这种担忧很正常。
因为,余妄是个被人贩子拐走的小孩儿。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该死的人贩子并没有把这个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小男孩卖掉,而是留在了身边,收作干儿子,然后教他偷窃谋生。
据嫌疑人钱某后面的供词了解,余妄被拐走的时候大概只有五岁,他被人贩子控制了两年。这两年里,他没有上过学,没有任何朋友,每天干着偷鸡摸狗的事情,所以谈阳夫妻俩有这样的忧虑实在是很自然。
谁知道这小孩是不是已经被教的三观扭曲败坏了呢?
有句话叫“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若不是因为夏时云,他们绝不会一时冲动就把这个古怪的孩子领养下来。
遇到余妄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夫妻俩难得休假,带着小孩一块去儿童公园玩,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时云的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起初夫妻俩也没在意,结果在拐了两个弯之后仍然能瞥见那小孩的影子就有些警惕了。
夏成宇紧紧攥着儿子的小手,看向妻子。
谈阳不确定地扫了两眼,瞥见那孩子身上挎了个破旧的灰包,小声说:“收废品的吧?”
随即低头对儿子道:“小云,快点把牛奶喝光,然后把瓶子留给后面的小哥哥吧。”
夏
时云很听话,虽然不爱喝牛奶,但一听到是可以帮助别人的事情立刻就捏着鼻子喝光了,他握着空瓶子扭头往后看。
果然不远处的后头就跟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乌黑的眼睛和夏时云对视了个彻底。
男孩虽然穿得破旧,身形也很瘦,但依然看得出五官是端正俊气的。
他的眉眼颜色都很深,瞳孔黑漆漆映着夏时云的小身影,鼻子很高,脸颊窄瘦,整个人的面部线条都很淩厉,显现出一股不似幼童的过分早熟。
夏时云当即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对视的一瞬,余妄的脸上居然罕见地露出几分窘迫的神情,他脚步一顿,拔腿就跑。
夏成宇还没看明白这个奇怪的小孩到底要干什么时,自己的儿子却毫无预兆地把他的手甩开,跟个小炮弹一样地冲了出去。
夏时云人小腿短,蹦躂起来并没有多快。
余妄的腿比他长一截儿,身手早在摸爬滚打中灵敏得过分,却不知为何跑不过夏时云,一下子就被软乎乎的小孩扑了个满怀。
余妄让他扑倒在地,瘦削的脊背磕在石板地上很痛,他白着脸把暖融融的小孩护在身前,又窘迫地想远离他,免得把孩子干净洁白的衣服弄脏,喉咙里紧张得泛出血腥味。
两个大人吓了一跳,立刻回过神来大步朝孩子跑过去。
余妄白着脸,看着朝他疾奔而来的人影瞳孔紧缩,满心的绝望还未落到地上,忽的脖颈就被身上散发著甜牛奶味的小孩紧紧搂住了。
他的脸颊一热,软滑温暖的脸蛋就贴了上来。
余妄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嘈杂,地平线在他的视点里颤抖摇晃,嗓子干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被抱住了。
那个长得漂亮到过分的小孩儿紧紧地搂着他,像是抱着最心爱的玩偶。
夏时云笑出甜甜的梨涡,大声在他耳边快乐地宣布:“妈妈,我捡到了!我要带他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颜控小云:长这么好看,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命中注定的好哥哥[星星眼]
幼年版欲望哥(慌张)(逃跑)(舍不得真跑)(被抓住)(柔弱摔倒):哎呀,被扑倒了,只能跟他回家了[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