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液体滴落在脸上。
闻玉枝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混沌的黑暗中, 一只庞大的银色巨兽被炽热的气浪所吞没,刹那之间,刺眼的光芒如极致的白昼。
一切是那么的突然, 火光倾泻而出, 强大的冲击让空间都在剧烈的震荡。
“不要!爸爸——!”
闻玉枝嗓音颤抖地大喊了起来。
他蓦然睁开双眼, 刚才的画面瞬间就消失了,但那种仿佛快要窒息般的痛苦却还萦绕在他的心头上。
闻玉枝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紧紧捏着衣领, 掌心下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正如他此刻刚从梦中骤然惊醒,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心情一样。
他又做梦了。
梦到爸爸出事时的画面。
自从回来以后,闻玉枝就反反复复会梦到那天的情况, 而无一例外的, 梦境的发展都走向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闻玉枝这些天都已经记不得他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了, 每次他都是被最后那一幕的画面给惊醒的。
“咔哒。”
房间门被推开。
闻玉枝愣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赶忙急匆匆地跳下床跑过去。
“爸.....”
那一声呼喊也在看清楚眼前的身影时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
——是蒙德。
闻玉枝有些难掩失望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换作以前的时候, 推开这扇门的一般都会是曼森狄斯。
爸爸会挑着眉喊他小懒崽, 会跟他说早安, 他要是变成兽形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爸爸还会亲自抱着他去浴室洗漱。
才小猫大小的幼兽, 一只手就抱起来了。
刷牙、擦脸、梳毛毛、抹香香。
这么一通弄下来闻玉枝也刚好就清醒了。
不过这个时候幼崽往往会选择故意挂在爸爸的身上, 撒着娇要爸爸抱着他去吃饭。
曼森狄斯每一次都会选择纵容。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似乎就在昨天,但爸爸却......
闻玉枝垂下眼睫,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蒙德见到闻玉枝脸色苍白的样子顿时就猜测到小殿下昨天晚上一定又是做噩梦了。
他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明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小殿下,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了。”
闻玉枝点头回应道,他转身就进了浴室。
里面很快就传来了水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哗啦啦的水流声中,似乎还有几声细微的呜咽。
蒙德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面前小殿下的床上有那巨大的银色玩偶、有鳞片胸针、还有许多零零散散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都有一个特征——它们都是曼森狄斯送给幼崽的礼物。
闻玉枝把它们都搬到自己的床上,就像是小时候失去闻澈和纪兰雅这对爸爸妈妈的那段时间一样,那时候闻玉枝也把爸爸妈妈送给他的玩偶摆满了一床。
似乎这样的话,爸爸妈妈就像是还在他的身边陪伴着他一样。
这种是幼崽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一种表现。
闻玉枝在刚来到圣族的时候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时间,需要紧紧抱着那些玩偶才能睡得着。
但很快,等他适应了圣族这里的生活以后,闻玉枝的身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安全感缺失的情况了。
不过现在,天天被梦境所困扰的闻玉枝显然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焦虑、恐惧、不安。
甚至闻玉枝如今的情况比小时候还要糟糕。
同样的情况,闻玉枝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在他找到了新的亲人以后,在他以为自己过得很幸福的时候,命运似乎又跑出来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差一点就再一次失去了他的亲人。
曼森狄斯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却依旧不容乐观。
这次一共救回来了有五十多名圣族,一个也没有被落下。
他们的情况也很曼森狄斯一样,浑身上下都是血肉模糊的,但经过这些时间的治疗,一部分伤势较轻的圣族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了。
其中塞莱特和阿尔文在医疗舱待了半个月时间才苏醒过来,如今尽管还待在医疗舱内治疗,但他们的情况肉眼可见地已经开始在恢复了。
而伤势最为严重的曼森狄斯却至今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银色巨兽趴在那里,只有些许微弱的心跳证明祂还活着,除此以外,祂对外界连一丝的回应也没有。
木罗检查过好几次。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曼森狄斯很有可能是精神海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银色巨兽现在的精神海无限接近于那些失控暴动的圣族,透过仪器探测到的影像可以看见,曼森狄斯的精神海此刻就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
连闻玉枝的精神力都被那层雾阻拦在外。
他的精神力进不到里面,就无法知道银色巨兽精神海内部此刻的状况。
加上曼森狄斯一直昏迷不醒,木罗只能采取保守点的治疗方式,一边愈合着银色巨兽身上的伤口,一边等待着对方的苏醒。
而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闻玉枝从浴室出来以后,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只是由于皮肤太白,少年的眼尾处仍然能看得出有淡淡的红意,似乎是刚刚才哭过。
蒙德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把卧室内的窗帘都拉了开来,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也让闻玉枝那略显苍白憔悴的脸色在光线下一览无遗。
少年的身形更加单薄了,宽大的睡袍穿在他的身上都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之前好不容易才长胖的那点肉,这些天又给掉了回去。
甚至闻玉枝还比之前更瘦了。
他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外面的阳光,今天的天气显然非常好,是一个明媚的大晴天。
往常像这种天气,闻玉枝都会带着阿乌去庭院里或者是皇宫的其他地方逛一逛。
但现在......
闻玉枝却坐在椅子上,任由蒙德给他梳理着头发。
他换了一身衣服。
闻玉枝现在穿的是一套庄重严谨的礼服,跟他在蓝瑟星亮相的宫廷礼服不同,他这一身是仿军装的款式,肩侧的单边披风一直垂落到地面。
少了那种繁复精致的感觉,却让少年看起来多了几分凌厉冷冽的锐气。
尤其是在蒙德将闻玉枝那一头柔顺漂亮的银发梳开,随后将王冠戴在闻玉枝头上的时候.....
看着镜中的少年,这位老总务官的神情也不免恍惚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间,蒙德以为他看见了青少年时期的曼森狄斯。
闻玉枝之前也和曼森狄斯穿过亲子装,还故意打扮得跟爸爸一样去捉弄过别的圣族。
但那时候的幼崽和银发君主之间还是很好辨认出来的。
而区别他们的关键就是父子俩身上的气质。
曼森狄斯的气质漠然冰冷,不带有一丝的感情,尽管大多数的时候,曼森狄斯都不会在意除了幼崽还有圣族以外的事情。
但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冷意却能够让每一个见到银发君主的人都心生畏惧。
这是闻玉枝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少年的身上有一种温室里生长出来的痕迹。
他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挫折,相反,因为有着闻澈和纪兰雅这样的爸爸妈妈,后来又有圣族这群溺爱至极的家人,闻玉枝无疑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
他是个有着爱的孩子。
而他的身上也免不了充满着那种被爱意包裹的温暖和柔软的感觉。
就像是个小太阳一样,会把温暖的阳光分享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但自从曼森狄斯出事以后,闻玉枝仿佛一夜之间就跟被迫长大了一样。
少年的身上发生了蜕变。
他变得有锋芒了,闻玉枝的眉眼褪去了最后的一丝稚气,浅金色的瞳孔也泛起了冰冷的神色。
昔日的幼兽也正在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狩猎者。
闻玉枝穿过一条条走廊,干净利落的礼服掐出了他的腰线,白色的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而身后的披风也随着他的走动不断地翻卷着。
这是前往议事厅的路。
曼森狄斯迟迟不醒,偌大个圣族的事务却还需要有人来管理。
而身为王储,闻玉枝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地接管了这些事情。
也是直到亲自站在这个位置上,闻玉枝才知道爸爸以前要管理整个圣族有多么的辛苦。
像是今天这样的晨会,每隔三天就得开一次,还必须很早就要起来,不能耽误接下来要忙的事情。
而这还只是闻玉枝一天中很小的一个行程,他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已经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他没有副官,塞莱特和阿尔文还待在医疗舱内,面对那么多的事务,闻玉枝只能让蒙德和卡莎这位两位长辈暂时来充当他的副手。
不过虽然如此,但闻玉枝依旧忙得焦头烂额的。
他越来越瘦的原因其实也跟每天要高强度的处理政务有关。
都忙成这样了,闻玉枝的体重能不瘦下来吗?
站在议事厅的门前,闻玉枝的心情已经和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了。
而他也从懵懵懂懂只知道坐在爸爸身边旁观,变成了如今可以左右圣族所有事情的决策者。
闻玉枝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两旁的门被打开,闻玉枝也带着他的圣族亲卫走了进去。
议事厅内已经站满了等待汇报的圣族。
他们见到闻玉枝,纷纷单膝下跪行礼。
“小殿下。”
闻玉枝朝他们轻轻颔首。
随后,少年的脚步坚定,缓缓朝着那身处在最高位置的王座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