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绵软的嗓音还带着些许不自觉的紧张。
闻玉枝在喊完之后有点不太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严格意义上来讲, 这还是闻玉枝当着那么多圣族的面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喊曼森狄斯为爸爸。
不再是含糊的代指,也不再带有任何的犹豫。
他主动来到曼森狄斯的面前,亲口喊出了这一声爸爸, 闻玉枝的语气坚定又清晰。
曼森狄斯垂眸看着他。
银发君主的声音冷冽, 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却是道——
“再喊一次。”
再喊一次?
喊什么?
闻玉枝眨巴着眼睛,略显疑惑地再次开口。
“....爸爸?”
“.......”ĦĽŞҞ
曼森狄斯没有回应。
现场仿佛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在闻玉枝有些踌躇, 以为曼森狄斯会不会是因为他这句话生气了的时候,银发君主用掌心将他捧了起来。
“爸爸?”
闻玉枝又喊了一次。
“嗯。”
曼森狄斯这一次总算是应了。
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幼崽柔软的银色发丝,一下一下,动作很轻柔。
外界那些畏惧着圣族的人恐怕难以想象, 这位凶残冰冷的圣族暴君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幕。
或许是受到幼崽的习性影响, 闻玉枝被摸得有点舒服, 连小翅膀都在身后小幅度地抖动了两下。
他忍不住贴近银发君主的手掌蹭了蹭。
就像是被摸顺毛了, 在亲昵地撒着娇, 出于本能想要紧挨着爸爸贴贴靠靠求摸摸。
而那双浅金色的瞳孔也如同奶乎乎的幼猫一样, 睁得圆溜溜的, 就这么微微歪着头带着些许懵懂的神色朝曼森狄斯看过去。
——柔软又乖巧。
蒙着水汽的眼珠还蕴含着满满的依赖和亲近。
哪怕是心肠再冷硬的人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会被触动。ҥĽŠΚ
更何况是将幼崽放置掌心的曼森狄斯?
他眼底的神情不由地柔和了下来, 心头这些天积郁的那些情绪也在这一刻逐渐烟消云散。
余下的只有一片难得的温情与喜悦。
曼森狄斯抚摸着闻玉枝的头发,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温度。
这一瞬间, 曼森狄斯似乎也体会到了那些做父亲的人在有了孩子之后的感受。
这是他的孩子,与他血脉相连。
幼崽会亲昵地依赖着他,会用那柔软的脸蛋蹭着他, 会喊他爸爸。
他是那么的不像他,但在他的身上,曼森狄斯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情。
这就像是一种源自血缘之间的感应。
它是那么的陌生, 又那么的神奇。
以至于如今再面对闻玉枝的时候,曼森狄斯已然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而以父亲的口吻,曼森狄斯低下头跟幼崽缓缓说道:“蒙德和我说你在人类那边有个名字。”
“是....”
闻玉枝点点头。
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也并不意外曼森狄斯会知道他和蒙德在那天的对话。
曼森狄斯继续问道:“那你想要改个名字吗?萨利莱诺的名字都是在诞生那一刻就存在于我们的脑海之中。”
每个王血生来脑海里面就会有一些类似于是传承记忆一样的片段。
他们在诞生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名字。
而曼森狄斯和塔西娅却是个特例。
他们的名字是由繁荣母神亲自赐予的,他们诞生的那天,环绕在暗塔星附近的冥河之鱼也齐齐发出犹如鲸鸣般空灵的声音。
群星在回响,暗塔星上所有的圣族都在高呼着曼森狄斯和塔西娅的姓名——庆祝他们有两名尊贵又强大的王血殿下就此诞生。
可闻玉枝的情况却很特殊。
曼森狄斯不知道闻玉枝是否也有母神赐予的名字,还是传承记忆中已有了姓名。
但看幼崽从来没有表露过有其他的名字,曼森狄斯猜测闻玉枝大概率应该是两者都没有。
果不其然,闻玉枝摇了摇头。
他没有什么所谓的传承记忆,在他以前的印象里,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类。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是在闻家,闻澈和纪兰雅就是他的爸爸妈妈。
想到这里,闻玉枝仰头看向曼森狄斯:“我可以不改名字吗?我觉得我现在这个名字就很好。”
先不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况且他的名字里面也蕴藏着闻澈和纪兰雅对他的爱意。
对他来说闻玉枝这三个字是很有意义的。
他并不想换。
曼森狄斯沉默了片刻,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想亲自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但他也知道一旦牵涉到有关于那对夫妇的事情,幼崽的态度向来都格外坚持。
纵使有所遗憾,曼森狄斯还是同意了闻玉枝的请求。
不过,曼森狄斯却也问道:“你的小名也是他们为你取的?”
他们自然指的是闻澈和纪兰雅。
闻玉枝依旧乖乖点头:“是。”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悄悄抬起头看了曼森狄斯一眼。
“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喊我吱吱的....”
闻玉枝这话说的很小声。
但是曼森狄斯却是听见了。
他把掌心里的幼崽托起来,抬高到一个能与自己平视的位置。
在闻玉枝紧张的视线中,银发君主定定地看着幼崽喊了一声:“吱吱。”
曼森狄斯的嗓音冷淡,但在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却是有意地放缓了声音,让语气显得不再那么冰冷。
银发君主鲜少会有这样的体贴,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几乎全都留给了掌心里这个属于他的孩子。
而闻玉枝听见后也有些恍惚。
自从闻澈和纪兰雅出事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对他喊过这个小名了。
就像是没了闻澈和纪兰雅,他也不再是所谓的珍宝。
只是一个在别人的家庭里面多余的存在。
那时候的闻玉枝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他有一天还会再听见有人这样喊他。
眼前的幼崽忽然低下了头。
曼森狄斯愣了一下,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对。
莫非语气还是太冷硬了?
在曼森狄斯这么想着的时候,低着头的幼崽却已经有了动作。
闻玉枝扇着身后的小翅膀,他飞到曼森狄斯的面前,再然后——
幼崽轻轻地在银发君主的脸侧亲了一口。
还没等曼森狄斯反应过来,做出这个举动的幼崽反而因为害羞扇着翅膀先跑开了。
哒哒哒....
闻玉枝一口气跑到了蒙德的身边。
他躲在蒙德的身后,白嫩的脸蛋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很亮,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跑得太激动了。
只是闻玉枝躲得太过仓促,显然没怎么注意,他的身体虽然已经藏起来了,却还留了一截小翅膀露在外面,上面柔嫩的绒羽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把幼崽内心的那点欣喜的情绪暴露的一览无遗。
曼森狄斯还在错愕,那微弱的、柔软的触感不仅是落在了他的脸上,更是一下子让银发君主的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触动。
而这一激动,苍白的外骨骼从他的脖颈蔓延上来。
“王....”
目睹了这一变化的阿尔文惊讶地想要提醒曼森狄斯。
然而银发君主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露出来的那截小翅膀上。
蒙德被现场所有的圣族以一种无比灼灼的目光地盯着,这位年长的总务官却依旧不慌不忙,像个可靠的鸡妈妈一样从容地把小殿下护在身后。
当一个让幼崽足够放心的依靠。
不出意外的,蒙德的这份‘特殊’也为他拉来了不少的仇恨值。
包括阿尔文他们在内的几个圣族都恨不得这会儿能被小殿下选中的是他们。
尤其是阿尔文。
要知道在塔纳托斯号上的时候,小殿下最亲近的就是他了。
结果眼下,闻玉枝除了曼森狄斯显然更亲近这些天都在照顾着他的蒙德。
在想要躲起来的时候,闻玉枝也率先想到的是躲在蒙德的身后。
隔绝了所有的视线,闻玉枝也慢慢重新放松了下来。
他在蒙德的身后缓了一会儿,等脸上过热的温度消下去一些之后,闻玉枝才从后面轻轻拽了拽蒙德的衣袖。
收到暗示的蒙德轻声咳了咳,他看着面前的这些圣族,拿出了他和闻玉枝早就准备好的树苗。
上面已经挂好了一个个五颜六色的牌子,每个牌子上面都有着对应的名字。
阿尔文是蓝色的,塞莱特是绿色的,梅丽塔是红色的,伊洛是黑色的,菲尔是黄色的,蒙德的是紫色,根据每个圣族身上的特点,闻玉枝特意选择了他们相近色的牌子。
而看见这些牌子还有上面的名字时,阿尔文他们就已经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只见蒙德说道:“这些都是小殿下用精神力催生出来的树苗,是小殿下想要送给你们的礼物。”
这些都是闻玉枝的学习成果。
他在对精神力的掌控有了进展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想把他辛辛苦苦催生出来的树苗送给大家,牌子上的姓名也是他亲自写上去的,旁边还给每个圣族都画了一个只有几根线条的简笔画。
这样就算大家的放在一起也不会搞混了。
每个都是最特别的,独一无二的。
至于送给曼森狄斯的,闻玉枝也选了一棵最大最茂盛的树苗,他给对方挑的是一个银色的牌子,在简笔画的旁边还有几根竖线。
显而易见的,这几根竖线画的是骨刺。
就连木罗还有厨房内的那些咕姆,闻玉枝也送了树苗过去。
而等到准备正式种树的那天,幼崽扇着翅膀飞在最前面,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一个队伍。
今天是个明媚的晴天。
暗塔星也已经从寒冷的冬季进入到了温暖的春天,地面上积雪全都融化了,几乎是一夜之间,浓重的绿意就覆盖在了暗塔星的上面。
蒙德已经在庭院里规划出一块地方了。
闻玉枝拿着一把小铲子,头上还戴着一顶小草帽。нĹŜҞ
他像模像样地先铲下了第一块土。
说是一块,也确实只有指甲盖的大小。
但周围站了一圈的圣族还是连忙鼓掌,给足了情绪价值。
闻玉枝抿着唇,他没有说话,但翅膀扇动的幅度却变大了。
幼崽显然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曼森狄斯挽着袖口,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铲子。
看见幼崽挖出来的缺角,他开口道:“想要种在这里?”
闻玉枝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有一棵小树苗,是这些所有的树苗中最小的一棵。
它的种子活性已经快要消失了,闻玉枝当时就感觉这颗种子可能没办法催生出来。
却没想到那幼芽还是顽强地破开了种皮,从土壤里钻出来了。
只是即便闻玉枝灌输了不少精神力进去,但它还是长得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就跟发育不良了一样,后续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来。
蒙德看见以后就打算把这棵明显是‘残次品’的树苗给丢掉。
但闻玉枝却坚持把它给留了下来。
“我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养活它。”
幼崽的眼神带着祈求的意味。
蒙德根本就舍不得让小殿下伤心,他还预备着要是这棵树苗死了,他再偷偷用另外一棵放回去。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殿下感到难过。
所幸,这棵弱小的树苗自身的求生欲望也很强烈,它在蔫巴了三天后还是成功活下来了。
闻玉枝当时就决定要把这棵树苗单独留给自己。
这会儿上面挂着的牌子也正写着他的名字。
闻玉枝选好了位置。
曼森狄斯则沿着幼崽挖过的地方继续把坑不断扩大。
这位圣族的君主,外界人人畏惧的暴君,此刻却握着一个铲子,在庭院里面挖坑铲土,这一幕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能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不仅是他,其他几位在暗塔星上身负要职的圣族也都一个个找好了位置开始挖土。
单看着他们现在的样子,谁敢相信这是一群凶名在外、甚至被誉为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们一个个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挖土种树,再把坑重新给埋上。
做着园丁相差无几的事情。
而骨刺没有去参与挖坑,它们负责拎着好几个水壶,哪里弄好了骨刺就去哪里给土壤浇水。
闻玉枝自己的那棵已经被埋下去了。
曼森狄斯却注意到了幼崽的旁边还有一棵树苗。
上面没有写名字,只有着一个空白的牌子。
“这个是给谁的?”
在场的圣族都已经有自己的树苗的,那么这棵很明显就不是给他们的。
.....而除了他们,幼崽还会给谁送?
闻玉枝循着曼森狄斯的话语往身旁的树苗看了过去。
这棵树苗是他第一个催生出来的,虽然不是最大最漂亮的,却也很有纪念意义。
闻玉枝思来想去,干脆决定把这棵树苗送给他那位网上的好朋友。
尽管他们素未谋面,却已经在网上认识有一年多了。
闻澈和纪兰雅出事以后,围绕在闻玉枝身边的那些朋友就全都消失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对方是他这么多年里结识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而且这次能把这些树苗催生出来,对方给的那些资料也可谓是功不可没。
闻玉枝不知道该怎么去作为回报,一句谢谢的话又显得有些太轻了,于是在和蒙德商量这次种树活动的时候,他决定给对方也留一棵树苗。
面对曼森狄斯的询问,闻玉枝含含糊糊地说道:“是给朋友的。”
可具体是什么朋友,哪个朋友,闻玉枝没有说。
并且害怕曼森狄斯还会继续询问,闻玉枝刚说完就连忙拿起旁边冰镇好的饮料。
“爸爸喝水。”ҢᒫŠҠ
幼崽抱着瓶子把水递到了银发君主的面前。
曼森狄斯喝了一口。
紧接着闻玉枝又拿来一袋零食。
“爸爸吃糖。”
曼森狄斯又吃了一块糖。
这样来回两三次之后,树苗已经全都种下去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每个圣族选的地方都在闻玉枝的旁边,环绕分散在那棵瘦弱的树苗的周边。
从远处看起来这里呈现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
周边那些健壮高大的树苗就如同一尊尊结实可靠的守卫,它们将有着闻玉枝名字的小苗给拱卫在圆形的正中心。
那架势就跟众星捧月一样。
小小的树苗就这样被大家给保护着。
闻玉枝看着这一幕,仿佛感觉那棵小树苗就是他,那些大树苗就是阿尔文蒙德他们。
小树苗被大树苗保护着,而他的身边也有着大家。
闻玉枝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过头。
那些圣族就站在他的身后。
他们也在看着他。
闻玉枝说不出来他心中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他的眉眼却弯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