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莱特在控制板上按了几下, 防护严密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闻玉枝坐在曼森狄斯的肩膀上,被银发君主带着走进了这间处于监管所最深处的房间。
那名叫沃克的圣族正趴在房间的中央。
祂还是一副兽型的模样,身上困缚的锁链却已经都被取下来了, 显露在闻玉枝面前的是遍布着整个庞大身躯的伤痕。
有的是被铁链勒出来的, 有的是祂在痛苦挣扎的时候弄到的
翻卷的鳞片下是一大片斑驳模糊的血肉。
就跟闻玉枝在卡尼瑞拉第一次见到银色巨兽时的样子差不多, 这只巨兽也是一样的伤痕累累。
只不过祂现在的状态却比银色巨兽还要显得更加虚弱。
闻玉枝他们来到的时候,祂正一动不动地趴着, 要不是身上还有一些细微的起伏,闻玉枝都不敢确定他眼前的这只巨兽到底还有没有活着。
似乎是嗅见有陌生的气息闯入进来,祂勉强睁开双眼,警告般地就朝这边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然而还没等这只巨兽发起袭击, 曼森狄斯瞬间就把祂给压制了回去。
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 祂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下来, 四肢趴伏在地, 头颅低垂着, 这只巨兽瑟瑟发抖地摆出了一副臣服的姿态。
来自王血萨利莱诺的气息足以令祂感到畏惧, 即便是在这种失去理智的情况下, 出于血脉中的本能的还是让祂选择了臣服。
银发君主一步步靠近, 最终在距离这只巨兽还有不到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比较合适的距离。
既能让幼崽近距离的观察,又足够的安全, 同时也是这名失控的圣族能够容忍他们侵犯祂领地的最大限度。
而靠的近了, 闻玉枝的感觉也更清晰了。
——祂在痛苦。
祂的痛苦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闻玉枝很少在圣族的身上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
但在这只巨兽的身上,他感觉到的却是一团仿佛要将他吞噬进去的黑暗。
痛苦本来就是最具感染力的一种情绪,当这种负面的情绪强烈到一定程度的时候, 它就会变成如同某种沼泽一样可怕的东西,让旁观者也不知不觉会陷入进其中。
趴伏在地上的圣族虽然在药物的作用下勉强变得平静了一些,但在祂的身体里面, 暴虐狂躁的精神力却仍然在四处游走,祂所承受痛苦并没有减轻半点,甚至远远已经超过了祂这具身体能够承受的阈值。
这也是为什么精神力治疗在星际上至今还是个非常棘手的难题,不是谁都能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下保证自己不被席卷进去。
毕竟如果要用比喻来形容的话,闻玉枝在之前安抚其他圣族的时候,感受到对方的负面情绪顶多算是一团低沉阴暗的小乌云。
可这名叫沃克的圣族给他的感觉却是疯狂肆虐的雷暴雨。
祂的身体情况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没有人会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接近祂。
换句话来说祂在失控的那一刻就被宣判了死刑,躺在这里不过是最后的苟延残喘。
闻玉枝不是没有面对过死亡。
但在来到暗塔星以后,他所接触到的都是曼森狄斯和蒙德他们为他努力营造出来的美好的、毫无阴霾的那一面。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整个圣族却饱受着精神力紊乱的折磨。
沃克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他甚至并不特殊,像他这样的低等种士兵在圣族内还有很多很多,在战争来临的时候,他们就是可以随时被舍出去的耗材。
他的死亡不会有谁来铭记,只会成为名单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身为王血,闻玉枝也可以不去在意这样一个低等种的士兵。
他愿意亲自来看对方已经是在眷顾着这名圣族了。
现在看也看完了,他大可以直接就走,回到皇宫内继续思索他的下一顿晚餐该吃什么,又或者是趁着天气好去庭院外面逛一逛。
他有这个任性的权力。
或者说,这其实才是王血会做的事情。
站在金字塔顶层的萨利莱诺自负又傲慢,他们从来不会去在意一个耗材的死活。
反正死了一个低等种士兵,还有源源不断的士兵会继续为他们效忠。
总之,只要萨利莱诺还在,圣族就不会灭亡。
他们无需有任何顾虑,只用接着享乐,在奢靡无度的生活里找寻到那一丁点可以麻痹痛苦的快乐即可。
而作为目前唯二的王血之一,闻玉枝却偏偏在这一刻做出了不符合萨利莱诺的行为。
他选择从曼森狄斯的肩上下来,站在了巨兽的面前。
塞莱特见状拧着眉刚想上前阻止幼崽这种危险的举动,但骨刺却把他给拦了下来。
只见曼森狄斯站在闻玉枝的身后,他似乎是默许了幼崽的种种举动。
而环绕在四周不断游走的骨刺也显示出了银发君主并不是一点防护也没有做。
只要那只巨兽稍有异动,这些看似平静的骨刺就会立刻刺穿对方的喉咙。
闻玉枝之所以敢这么冒险,也是相信曼森狄斯可以保护他。
他站在那巨兽的面前,没有直接去接触对方,而是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晶莹剔透的蝴蝶再一次从他的手心里飞了出来。
它轻轻落在了巨兽的额头上。
那么轻盈,那么温柔。
与庞大的巨兽相比,它显得渺小极了。
可就是这么脆弱又微小的存在,却蕴含着一股宁静平和的精神力。
闻玉枝通过蝴蝶将他的精神力触角一点点伸入进了巨兽的体内。
他的目标是位于巨兽大脑中的精神海。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
精神海对于任何一个种族来说都是整个身体里面最重要的存在,同时精神海因为其特殊性也相对比较脆弱。
像圣族这样强大的种族,他们有无比坚硬的鳞片,有可以将身体层层包裹住的外骨骼,还有着极为变//态的恢复能力,想要从外面击杀他们是很难的。
但如果能把他们的精神海给破坏掉,精神海破碎的圣族几乎瞬间就会死亡。
因此在一般情况下,为了保护精神海不受伤害,他们会下意识地去防备一切外来的精神力。
闻玉枝没有那么冒险。
在进入巨兽的大脑之后,他没有直接就闯进对方的精神海,是先在边缘的区域里把这边狂躁混乱的精神力慢慢安抚下来。
而幼崽的精神力就像是一团柔软无害的棉花,它没有尖锐的进攻性,反倒是软乎乎的,巨兽很难对这股精神力产生抵触厌恶的心理。
况且经过安抚和梳理,那一片暴动的精神力似乎确实慢慢开始变得平静。
从外面来看,就是巨兽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的幅度减小了。
....有效果了?
房间内的圣族目光紧紧地盯着巨兽的变化。
他们的心情无疑是紧张的。
至今为止,放眼整个星际对精神力的治疗都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不外乎是一些心理疏导,但大多数的情况都是只能等死。
圣族是精神力紊乱最严重的一个种族,他们也找过很多的办法,但都没有什么效果。
这种痛苦就如同附骨之疽般日复一日地在折磨着他们。
而就在他们已经放弃开始坦然接受这样可悲的命运时,繁荣母神再一次眷顾了他们。
他们有小殿下,一名觉醒了治愈天赋的王血。
在场中有不少圣族也在那次会议中接触过闻玉枝的精神力,那种被梳理过后的轻松和舒缓的感觉让他们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轻飘飘。
只是那一次的安抚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仅凭那点感觉,他们并不能确定小殿下的那份治愈能力究竟能做到哪种地步。
而现在,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能够揭晓了.....
闻玉枝没有空余的精力去注意房间里面的这些圣族,他这会儿已经牵引着精神力准备进入到巨兽的精神海里面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软乎乎的精神力触角慢慢靠近那片混乱无序的地方,或许是前面的安抚起了效果,巨兽并没有阻拦这股柔和的精神力进入。
当然,也可能是祂没有办法去阻拦了,巨兽的精神海已经开始崩塌了。
闻玉枝的额头渗出了汗水,他紧闭着双眼,释放出更多的精神力进入到巨兽的大脑中去进行修复。ΉᒫŜΚ
严格意义上来说,闻玉枝并没有学过如何操控精神力,也没有学过要如何去修复破碎的精神海。ҢĿŚК
他现在做的一切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无师自通地就渐渐掌握了这些安抚的技巧。
有暴动的精神力过来他就‘摸一摸’,没有的话他就修复对方的精神海,就像是在搭积木一样,一点点把崩塌破碎的地方重构起来。
这个过程好像说起来简单,但大多数人却根本做不到。
不是谁都能有勇气去靠近一名精神力失控的患者,也不是谁都敢冒着危险用自己的精神力去进行安抚对方,更别说能够进入到对方的精神海之中。
其中但凡出一点差错,那狂躁混乱的精神力顷刻间就会对梳理的那一方造成巨大的反噬。
严重点可能闻玉枝自己的精神海都要出问题。
曼森狄斯一直警惕地幼崽的情况。
一旦发生不对,他会立刻选择杀死那名圣族。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闻玉枝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塞莱特他们的身体也在紧绷着,在场所有圣族的视线都落在那只巨兽的身上,似乎是在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看着巨兽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看着对方眼中猩红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露出了原本的色彩。
等闻玉枝把精神力收回来,睁开眼睛看见的就这样一抹浅淡的颜色。
这名叫沃克的圣族有着一双烟灰色的瞳孔。
——是很特别的颜色。
他似乎也看到了闻玉枝。
沃克的大脑还有些混混沌沌的,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才恢复运转的脑子一瞬间仿佛又卡壳了。
....他这是出现幻觉了吗?还是这是他死前在做的梦?
不然他怎么会看见有个像是小殿下一样小人偶站在他的面前。
一定是他的幻觉吧!
想到这里,沃克闭上眼睛重新再睁开。
小人偶还在。
闻玉枝还朝眼前的巨兽挥了挥手。
见状,沃克也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小殿下真的就站在他的面前!
难以言说的欣喜顿时涌上了心头,可紧接着而来的是一股慌乱的情绪。
....别靠近我!
竖瞳猛然收紧,沃克想到他之前失控疯狂的样子,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想要离闻玉枝远一点。
沃克没有忘记自己还处在精神力失控的状态,他害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会去伤害到面前的小殿下。
何况....
他的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失控的圣族是什么样子的,沃克也曾亲眼见过。
就如同其他种族评价的那样,像是没有理智的怪物野兽。
很可怖、也很丑陋。
沃克并不想让小殿下见到这样难看的自己。
他拼命蜷缩着身体,想要试图把身上的伤痕都掩藏起来,可庞大的兽躯再怎么缩也没办法完全把伤口给遮盖掉。
这一切只是徒劳。
闻玉枝也感受到了巨兽的躲避,他再次释放出一点精神力去安抚对方,把那点隐隐有再次暴动的迹象给安抚下去。
沃克重新平静下来,他这才注意到小殿下眼里并没有他所以为的厌弃的眼神。
幼崽的目光很柔软。
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
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只有一片澄澈的干净。
沃克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那是他在失去理智之后,为数不多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保留下来的画面。
幼崽坐在塞莱特的肩上看着他。
对方的眼中也和现在一样,没有排斥和恐惧。
相反,他在小殿下眼里看见的是一种很悲伤的情绪。
.....为什么要难过?
.....是因为他吗?
.....小殿下是在为他感到心疼吗?
那一刻,沃克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要碎掉了。
他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他让小殿下感到难过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那么期待想要被小殿下挑选为亲卫,可最终他却是让小殿下看见自己最为狼狈的模样。
一瞬间剧烈的痛苦仿佛要把他给淹没。
再次失去意识的时候,沃克也感觉到有泪水也从他的眼眶落下。
闻玉枝不知道怎么好端端的面前的圣族又哭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上前用干净的手帕想要去替对方把眼泪给擦掉。
但很显然以他现在的体型用的小手帕对变成兽型的圣族而言过于小了一点。
闻玉枝也发现了这个尴尬的事情。
他只能在小板板上写下:【不要难过。】
【你的情况还不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回去?
回去哪里?
沃克连情况都没有搞清楚,但他却下意识地点了头。ΗLSΚ
闻玉枝见对方总算不再哭了,他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随即闻玉枝扭过头飞回到银发君主的身边,举着小板板问道:【我可以带他回去吗?】
把一个在军队里面服役的士兵带回皇宫的这件事情,闻玉枝还是觉得需要询问过曼森狄斯的意见。
见闻玉枝眼里满是期盼的眼神,曼森狄斯到底没舍得让幼崽的希望落空。
他点了点头。
闻玉枝当即开心地想要扑回到曼森狄斯的怀里。
然而他的翅膀刚一动,一阵晕眩的感觉传来,身体也像是失去了平衡。
曼森狄斯只见幼崽在半空晃了一下,随后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现在还是带圣族回去,以后吱吱出去一趟就要带男朋友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