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韦伦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自己又被关进了一个小房子里。
四周黑漆漆的,密不透风。
门外是父亲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穿透门板的咒骂,一字一句砸进来: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闷在家里不出门。”
“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白养了你二十多年。”
“医生评估过了,好了就赶快出来。”
“不要以为逃避就能解决问题,下周就去见徐小姐,然后去徐小姐公司好好上班!听到没有?!”
脚步停了片刻,然后又换成了母亲那套劝诱:
“妈知道你不喜欢女孩……可你父亲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样的,不仅帮不了忙,还给他丢脸……”
“你知不知道现在大环境有多差啊?妈的美容院关了,现在家里天天在赔钱……”
“养了你这么大,也该成熟点了。徐小姐微信我推给你了,听话,去见见。”
“反正你现在也没喜欢的人,说不定见到徐小姐,会觉得不错呢?”
那些声音盘旋、挤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他想捂住耳朵,但手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
房子在收缩,墙壁挤压着他的胸腔,空气越来越稀薄……
梦里的梁韦伦想点亮什么东西,他摸了摸裤兜,翻出一个打火机。
短暂的光亮给了他一丝安全感。
没有喜欢的人吗?
不,怎么会没有呢?
应该有的。
记忆深处一直浮着一张模糊的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轮廓,有感觉,却偏偏看不清五官,叫不出名字。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了?
想起来他是不是就有拒绝的理由了?
这时候梦境又切了画面。
是他工作后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午后阳光暖洋洋地铺进来。
他看到自己刚和同事买好咖啡,转身的瞬间,玻璃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梦境里的“自己”在那个瞬间,脚步顿了一下,呼吸似乎也停了一拍。
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一张脸猝不及防的落在心上。
这张脸,为什么会觉得很熟悉?
是他吗?那个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
可为什么……
还是想不起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梁韦伦在梦里皱紧了眉,拼命地想。
一些带着温度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东京,跨年夜。
增上寺的钟声被烟火淹没。
人潮涌动间,梁韦伦拨开人群,找到了“自己”。
“自己”左侧,站着的那道身影在漫天绚烂的光影下,只有一个侧脸。
梁韦伦拼命挤过去,想看清那张脸。
但拥挤的人潮却把他推向了另一边。
他抬头,发现人群还是人群,只是更拥挤了,还伴随着舞台乐队声嘶力竭的嘶吼。
暴雨突如其来。
梁韦伦看到“自己”甩掉了碍事的外套,肆意地笑着,然后,他抓住了旁边一个人的手。
两只手紧紧交握,他们在倾盆大雨中,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不管不顾地旋转、跳跃、大笑,雨水太大了,像一层厚厚的帘幕,将那个与他共舞的人从头到脚笼罩,只剩一个在雨幕中热烈晃动的,水汽氤氲的轮廓。
梁韦伦还是没能看清那张脸。
紧接梦境又来到了一间熟悉的公寓。
他看到“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上,嘴角挂着明亮到有些晃眼的笑容,他朝着对面的人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少年气的挑衅:“比比看,谁的手掌大?”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似乎顿了顿,然后顺从地朝他伸出手。
两只手在暖光里缓缓靠近,掌纹贴合。
他借着那股拉力,与之纠缠,整个人倾身向前,带着得逞的笑意堵住了对面人的唇。
站在旁观视角的梁韦伦心头一跳,急切地想看清沙发上男人的脸——
“啪。”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那个吻,那双手,那张面容,全部被掐断。
灯再亮起时,已是旺角街头。
霓虹招牌将夜晚切割成迷离的色块,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和潮湿的暑热。
他看到“自己”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喝多了,却固执地跟在一个高个子男人身后。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狭窄喧闹的夜市,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小摊和摩肩接踵的人流。
忽然,前面的男人似乎要转向另一边。
“自己”像是怕被丢下,或是被什么冲动驱使,加快了脚步,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握住了。
男人顿了顿,但没有甩开。
“自己”便拉着他,从拥挤的人潮中快步穿出,街灯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
梁韦伦的视线想追上去,想绕到前面,想看清那张脸。
可最终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背影。
梦里的梁韦伦有些疲惫地蹲下,就在他想要放弃时,场景再次切换。
熟悉的广播声在催促着某个航班。
他眨了眨眼,准备从这片虚幻中站起身,前方好像有道身影逆着人流和灯光,朝着他走来。
那人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迷彩外套,黑色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脸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背着一个看起来很能装的大号双肩包,手里还随意拎着一个U型枕,站在人群里,朝他挥了挥手。
梁韦伦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这一次,他并没有看到“另一个自己”。
他犹豫着,站起身,心脏莫名地提了起来,等着那个男人穿过人群,朝他走近。
很快,那人在他面前站定,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梁韦伦听见“自己”率先开了口:“你好,梁韦伦。”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男人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墨镜移开的刹那,梦境的光线仿佛都聚焦在了那张脸上。
机场嘈杂的背景音、流动的人群、甚至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次,梁韦伦终于看清了。
那张脸……
和东京烟火下的侧影,苏州大雨中模糊的轮廓,旺角夜市中的背影……组合在了一起。
再与咖啡馆推门而入的那个人重合了。
清晰,真实,触手可及。
是他。
一直是他。
可偏偏……在他打完招呼后,那人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叫什么名字。
梁韦伦在梦的深处,有些可恨地想。
他到底……叫什么呢?
梁韦伦很烦躁。
那股想不起名字的焦灼,混合着憋闷感,勒着他头痛,喘不上气。
他迫切地想找个地方,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
他需要发泄,需要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正常”。
于是,梦境顺从地将他带到了游戏里。
冰冷的枪械模型,奔跑,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倾泻而出,胜利带来短暂的亢奋,他杀得越来越凶,也越来越不管不顾。
结束一局异常漫长而惨烈的对战,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就在视线即将移开的刹那,一条弹幕,撞进视野。
用户748392:“主播你好,还记得一个叫汤嘉年的人吗?”
汤嘉年?
汤嘉年……
记忆里所有的碎片,所有的光影,雨水、烟火、温度、触碰……顷刻间都有了名字,找到了归属。
“汤嘉年。”
梁韦伦在梦境试探地念出这个名字。
原来他叫做:汤嘉年。
心脏狂跳起来,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剧痛和狂喜。
他立刻下楼,打车,在雨中飞奔。
等他恢复理智时,已经站在那个叫做汤嘉年的人的楼下。
梁韦伦拨打电话,听见自己急促地开口:“汤嘉年,我等不到明天见面了。”
“我现在倒数10个数,你如果没有下来,我就不给你解释的机会了。”
他听到脚步声,喘息声,一层又一层,一声又一声。
等不及了。
他用力喊道:
“汤嘉年。”
“汤嘉年?”
“汤嘉年!”
声音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交界。
“我在,我在,怎么了?”
这一次,他终于得到了无比真实的回应。
半小时前,汤嘉年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梁韦伦从水中抱出,放回床上。
他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对方。
然后,他拿出备好的药膏,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给他上药。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窗外湿漉漉的,雨已经停了。
屋里很安静,汤嘉年很困。
一夜未眠,加上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和精神紧绷。
但他却固执地强撑着,靠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身侧沉睡的人。
比起梁韦伦担心这是一场梦,真正悬着一颗心不敢有片刻松懈的人,是他。
梁韦伦不是自由身,他还有婚约,有来自家庭的巨大压力。
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跑来。
而自己,也没能控制住,在重逢的第一秒就想要他。
冲动吗?是的。后悔吗?绝不。
从决定在楼梯间吻住他,说出那句话开始,汤嘉年就已经想好了他们的未来。
只是此刻,看着梁韦伦安然沉睡的侧脸,那巨大的不确定性带来的不安,还是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为了抵御越来越重的困意,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摸出烟盒,刚点燃,吸了一口。
身后床铺便传来呼喊声——
“汤嘉年。”
“汤嘉年?”
“汤嘉年!“
是梁韦伦的声音,带着梦魇初醒的惊悸和急切,一声比一声高地喊着他的名字。
“我在,我在,怎么了?”汤嘉年瞬间掐灭了烟,转身回到床边,温柔地贴上梁韦伦汗湿的额头和脸颊。
“醒了吗?你怎么样?”他放低了声音。
梁韦伦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上岸,猛地吸了一口气,意识被那声呼唤拽回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汤嘉年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
不是梦。
他猛地伸出手,用力将汤嘉年拉向自己,然后双臂收紧,死死抱住了他。
他贪婪地呼吸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汤嘉年,真的是你。”
“汤嘉年,”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是你对吗?”
汤嘉年被他抱得有些发疼,他立刻回抱住怀里的人,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嗯,是我。”
“我在这儿。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
梁韦伦在他肩膀处摇摇头,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眼神却直直地看着汤嘉年,说了一句让汤嘉年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能打我一下吗?”
汤嘉年愣住了:“为什么?”
“我怕这是梦。”
“我想你的名字,想得好辛苦。”
汤嘉年的心又酸又疼,几乎要喘不过气。
原来这五年,不止是他一个人在煎熬。
他低下头,封住了梁韦伦所有的不安和胡言乱语。
汤嘉年吻得很重,带着咬,呼吸纠缠着呼吸,疼痛交叠着疼痛。
一直到嘴巴开始发麻,汤嘉年才稍稍退开。
“感觉到了吗?” 汤嘉年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这不是梦。我是热的,你也是热的。我们都在这里。”
“嗯。” 梁韦伦低低应了一声。
“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早。我一直都在。”
“你陪我。”
“好,我陪你。”
汤嘉年拥着梁韦伦一起躺下,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安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汤嘉年睁着眼,看着梁韦伦的睡颜渐渐恢复宁静。
一直到太阳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橘色,梁韦伦才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注视的目光。
他转过头,对上汤嘉年的眼睛。
梁韦伦眨了眨眼,还有些迷糊:“你是醒了?还是没睡?”
汤嘉年不想他担心,下意识地撒了个谎:“醒了,刚醒。”
梁韦伦的视线扫过旁边的床头柜,看到了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
“你根本没睡?”
汤嘉年默认。
梁韦伦没再追问,只是撑着身体,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汤嘉年也跟着起身,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梁韦伦忽然开口:“给我一根烟。”
“你才吃了感冒药,抽烟不好。” 他没动,也没去拿烟盒。
“想抽。” 梁韦伦坚持。
汤嘉年低下头,声音沉了下来:“梁韦伦,答应我不许结婚。再给你烟。”
梁韦伦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好幼稚的威胁。”
说着,他就要挣开汤嘉年的手臂,自己去拿放在床边的烟盒。
汤嘉年手臂收紧,力道不大,轻易就将他重新圈回怀里,甚至微微用力,将他往床垫深处带了带,形成一个半困住他的姿势。
他低下头,目光锁住梁韦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答应我,别结婚。”
梁韦伦没说话,只是回望着他,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汤嘉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不管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我帮你。但你不许结婚。”
梁韦伦终于有了点反应:“你怎么帮?”
“告诉我需要多少钱,这几年,我赚了一些。”
梁韦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怎么?想嫁我?”
汤嘉年被这直白的问题噎了一下,但随即,眼神更加坚定:“想。”
梁韦伦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汤嘉年紧绷的下颌,然后顺着脖颈滑下,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撩拨。
他看着汤嘉年瞬间暗沉下去的眼眸,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像羽毛搔刮在心上:“行,但是不够。”
“行?但是不够?”汤嘉年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梁韦伦的手已经滑到了自己想滑的地方。
他低低笑出了声:“行。”
“我说你很‘行’。”
手指动了动,他满意地看到汤嘉年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然后,梁韦伦凑得更近,嘴唇贴上汤嘉年的耳廓,补充了后半句:“但是,我还没要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