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韦伦的吻落下来之后,整个人就软软地醉倒在他肩上。
汤嘉年在黑暗里怔了好一会儿——
他刚刚竟然没有躲。
这好像……是他的初吻。
电就在这时候来了。
落地灯重新亮起,电视屏幕闪回画面,窗外的灯火也星星点点地复明。
汤嘉年怕动静吵醒梁韦伦,用遥控关了电视。
他原本想扶他去床上,犹豫片刻,收回了手。
他怕自己心底那簇快要压不住的东西,会跟着这个念头一起浮出水面。
好在沙发足够宽大柔软。汤嘉年扯过毯子,轻轻盖在梁韦伦身上。
最后看了一眼他安静的睡脸,伸手按灭了灯。
门被极轻地合上。
回到自己清冷寂静的房间,身上那点残留的酒意和唇间的温度终于渐渐凉了下去。
躺下后,汤嘉年还在反复回想那个吻。
是因为醉意,还是失恋后的移情,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闪烁的是父亲的号码——
父亲很少主动联系他,除非是急事。
“小年,是我,叶阿姨。”
他没想到电话那头是继母叶欣。
“怎么了?”
“你爸住院了,马上要手术,你能回来一趟吗?”
叶欣的一通电话,把汤嘉年催回了苏州。
坐上高铁时,汤嘉年才收到梁韦伦的短信:【昨晚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不好意思,把你当女人了。】
果然是喝多了。
汤嘉年想,大概是因为失恋吧。
他对着输入框打了又删,最终仍不知道该回什么。
失落是难免的。
他索性将手机收了起来,暂时没有回复。
等他赶到医院,父亲已从手术室转回病房。
从医生那里,他才得知父亲患的是脑肿瘤,还伴有阿兹海默症。
叶欣站在病床旁,轻声解释:“你爸上次约你吃饭,本就想告诉你,但你没来。后来想托小海说,可他马上高考了,你人也找不着……想来想去,就拖到了现在。”
她看了看病床上尚未苏醒的人,犹豫片刻,又接着说:“因为阿兹海默症,学校给他办了提前退休。现在手术和各种费用,光靠他攒的那点工资实在吃力。加上你弟弟马上要上大学,我手里的钱也……”
汤嘉年打断她:“医院的费用,我来出。”
叶欣张了张嘴:“小年,我知道我——”
话音未落,汤嘉年的手机响了,是一通工作来电。
“汤先生吗?我是X杂志的主编,看过您的影展作品,非常欣赏。最近是否有空?想邀请您来旧金山为我们拍摄一组人像大片。”
汤嘉年望向病床上的父亲:“抱歉,最近可能去不了,家人生病了。”
“这样啊,没关系。那等您方便时,我们再联系。”
“好。”
挂断电话,夕阳正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静了片刻,他想了想点开梁韦伦的对话框,回复道:【没事,意外而已。】
生命里充满了各种意外,意外的惊喜,意外的噩耗,意外的工作邀约,当然,也包括一个意外的吻。
夜晚,他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下,回忆起了往事。
母亲曾是英语培训机构的主管,父亲是大学老师。童年也曾有过明亮温暖的片段,后来却随着母亲频繁出差、两人聚少离多,争吵逐渐填满了日子。
从八岁起,汤嘉年的耳边就很少再有平静的对话,多的是争执与冷战。
最终这段婚姻以母亲的“出轨”收场,至少父亲是这么说的。
可短短一年后,父亲就和叶欣再婚了。
这让他始终无法相信,真的是母亲先背叛了这个家。
而母亲走得那样决绝。
等他懵懂着想要追问真相时,她已经和国内的一切彻底断了联系,包括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些年,这个结始终横在他与父亲之间。
汤嘉年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还能找到母亲,一定要亲口问一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欣将饭盒递过来:“小年,吃点东西吧。”
汤嘉年摇摇头:“谢谢,但我没什么胃口。”
叶欣看着他,语气温和:“你爸其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汤嘉年沉默着。
叶欣继续说:“他现在记性越来越差了。那天找你吃饭,也是希望你早点定下来,找份稳定的工作,交个女朋友……他总说,希望走之前能看到你成家。”
“对了,前阵子他还想给你介绍他单位同事的女儿,听说那姑娘是做旅游的,想着和爱摄影的你能聊到一块——”
“叶阿姨,”汤嘉年打断她,“等他醒了我再进来,我先出去抽根烟。”
父亲在第三天下午醒来。汤嘉年进病房陪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窗外梧桐叶落了大半,汤元业精神稍好些的时候,把汤嘉年叫到床前,两人第一次在病房里聊起将来。
汤元业声音低缓:“我给你在旅游局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另外,你叶阿姨应该也和你提了,趁我现在还能记得些事……去见见那个姑娘吧。”
汤嘉年几乎要脱口说出自己的性向,可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说:“工作的事我自己能解决。相亲……我还年轻,没打算这么早结婚。”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啊?”汤元业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汤嘉年站起身:“既然您身体好些了,就先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汤元业顿时有些激动:“你、你站住!这件事必须听我的!”
汤嘉年停在门口,声音很轻:“你们当年离婚,也没听过我的。”
汤元业气得咳嗽起来:“你——咳咳——”
叶欣警告地看了一眼汤嘉年,急忙上前拍抚:“哎哟别动气,身体要紧,孩子还小,慢慢来……”
汤嘉年去医院缴清了费用,也仔细问了父亲的病情,需要长期住院治疗,好在眼下还算稳定,他又往卡里续了一些费用。
回到住处,他越发觉得空气滞重,没待几天,他便去飞了一次滑翔伞。
之后又辗转去了云南怒江。
在川西也停留了一段日子。
等把手头积攒的工作陆续处理完,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这期间,他偶尔打电话给叶阿姨询问父亲的状况,却一次也没有和父亲通过话。
就在他想着该回苏州一趟时,那封来自美国的工作邀约再次抵达。
“汤先生,我们新一季的拍摄即将启动,想问问您最近是否方便过来?”
美国,旧金山,是母亲离开时说过会去的城市。
尽管在梦里反复抵达,他却从未真正踏上那片土地。
或许是父亲的病,突然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对着电话那端说:“好,我有空。”
飞去旧金山的前一天,他去了一趟医院。父亲病情还算稳定,但记忆却衰退得厉害。
叶欣告诉他:“有一回,他甚至把小海认成了你。”
汤嘉年沉默地听着,最后又去续了一次费用,第二天便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
这大半年,他一直在控制自己不去想梁韦伦,连他的朋友圈也刻意不再点开。
这份本不该滋生的感情,就让它在久未联系的时光里,渐渐淡去好了。
他原是这样打算的。
可等旧金山所有的工作结束,他与拍摄团队一起喝酒时,醉意朦胧中忽然又想起了梁韦伦。
他想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于是当天夜里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街景照片,“BROADWAY”的路标立在画面里,配文只有四个字——加州梦游。
同步到ins时,汤嘉年心底升起一丝渺茫的期待,或许母亲会看见。
回到酒店躺下,闭眼却还是浮出梁韦伦的脸。
汤嘉年已经很努力不去想这个人了,可思念总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悄然而至。
辗转难眠,他还是点开了那个半年未曾联系的头像。
一条条滑过梁韦伦这大半年的动态:
看见他设计的酒吧落地了,很美。
看见他似乎过得不错,充实而热闹。
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汤嘉年原以为这份想念只是暂时的,却没料到它来得汹涌,退得迟缓。
或许是终于闲下来了,心就空了地方让思念生根。
那天过后,他又开始不自觉地去留意梁韦伦的近况,一遍遍想着该如何开口:
问他酒吧需不需要拍照,问他欠自己的那顿饭还算不算数。
问他约好的滑翔伞,还有没有机会一起去。
犹豫之间,却等来了梁韦伦在社交平台上的新动态:一张音乐节现场的图片,定位是苏州。
他居然来了自己所在的城市?
等汤嘉年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音乐节喧腾的人潮里了。
他其实从未参加过音乐节,向来不喜这样密集的喧闹。
置身其中时,他甚至有些后悔。
茫茫人海,灯火恍惚,他要如何去找到一个已经半年没有联系的人?
然而命运就像一场捉弄,总在你不抱希望时,将最想见的人推到眼前。
不过一个转身的间隙,他就看见了梁韦伦。
梁韦伦的身边还贴着一个曲线惹眼的女生,两人挨得很近,在攒动的人影里格外扎眼。
汤嘉年戴着墨镜,目光却穿过镜片,紧紧锁住那张脸。
梁韦伦似乎也看见他了。
隔着鼎沸的音乐与摇晃的光束,两人对视了一瞬,下一秒,又被人潮彻底隔开。
再抬眼时,梁韦伦已拨开人群,独自朝音乐节后方的安静处走去。
汤嘉年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他在一片昏黄的光影里看见梁韦伦,他正靠在废弃的涂药墙边,低头点燃一支烟。
记忆里梁韦伦很少抽烟。
汤嘉年静静看了几秒,也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走了过去。
“借个火。”他声音不高,尽管自己口袋里明明躺着打火机。
梁韦伦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时,眼神里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怔忡。
汤嘉年竟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可爱。
梁韦伦凑过来,一手拢着火苗递向他唇边。
距离骤然拉近,汤嘉年看见他被火光照亮的睫毛,看见刘海柔软地垂在额前,也看见那双眼在昏光里格外亮,像蓄着未说尽的话。
那一瞬,那晚吻的温度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汤嘉年迅速别开脸,靠向身后的墙面,试图压住胸口翻涌的暗涌。
短暂的沉默后,梁韦伦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我酒吧开业了。”
汤嘉年其实听清了,却故意问:“什么?”
梁韦伦如他所愿,再次靠过来,这次几乎是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地拂过皮肤:“我说,酒吧开业了。你还欠我照片。”
太近了。近到能闻见梁韦伦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汤嘉年呼吸微乱,一时忘了回应。
梁韦伦却又靠近了些,唇几乎擦过他耳廓,低声问:“饿不饿?”
心跳如擂鼓般撞着胸腔。
汤嘉年忽然抬手按熄了烟,在火星明灭的瞬间,一把抓住了梁韦伦的手腕:“走。”
要去哪里其实还没想好,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了选择。
想带他去吃饭,想带他去拍照,想带他……
还没等思绪延伸下去,两人已重新跌进汹涌的人潮。
出口很远,需要挤过整片摇动的光影与热浪。
而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毫无预兆地泼下大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人群瞬间被点燃了热情,汤嘉年还没回过神,就被推挤着与梁韦伦分开。
他皱眉,突然有些讨厌这场雨。
可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从斜侧伸来,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指与手指相扣。
梁韦伦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映着湿漉漉的灯光,然后拉着他冲进雨幕。
舞台的歌声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周围的喧闹也像隔了一层水膜。
梁韦伦在雨中回过头,大声喊:“一二三,跳!”
他们踩着积水跃起,水花四溅,像两个挣脱了引力的笨蛋。
雨水浸透衣衫,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淌。
可汤嘉年的心却越来越烫。
他望着眼前这个在雨中肆意大笑的梁韦伦,忽然什么都不想再思考了。
那些缠绕心头的烦闷,挥之不去的遗憾,还有长久以来的胆怯。
此刻都随着梁韦伦紧扣的手指,随着他张扬舞动的身影。在雨里旋转、跳跃,遗忘。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
他突然想要勇敢一次,不计后果,像周围所有在雨里放纵的人一样。
去拥抱眼前这个人,甚至……吻他。
冲动推着他贴近梁韦伦耳边,雨声嘈杂,他几乎是用气息喊出那句:“我想亲你。”
梁韦伦脚下猛地一滑,差点跌进积水里。他站稳后转过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写满不可置信。
吓到他了吗?
“啊?!”梁韦伦在雨里大声反问。
汤嘉年那点勇气只够维持一刹那。他立刻改口,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上一句:“我说——我想拍你!”
雨声轰隆,心跳如雷。幸好,梁韦伦似乎真的没有听清。
梁韦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笑了:“去哪儿拍?”
汤嘉年望着他湿透的眉眼,低声说:
“都可以。”
雨夜的凉意渗进车内,十月的风带着湿寒。
汤嘉年带着梁韦伦上了自己的副驾,他立刻拧开暖风和座椅加热,怕身旁的人着凉。
一路上,他的余光始终落在梁韦伦身上。
以至于当车停下时,他才惊觉梁韦伦把他带到了柏悦酒店的套房门口。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汤嘉年踏进房间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的危险性——
一个毫无防备、甚至可能根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的“直男”,就这样把他带进了自己的酒店房间。
“别开灯。”察觉到梁韦伦伸向开关的手,汤嘉年低声阻止。
黑暗像一层保护,也像一重蛊惑。他在害怕,怕光一亮,自己眼里那些汹涌的、不该有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
那或许不只是喜欢,而是比喜欢更灼人、也更危险的渴望。
“需要我做什么?换身衣服吗?”梁韦伦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自然得毫无戒备。
汤嘉年喉结微动。
他本该尽快结束这场危险的游戏,可开口时,话却脱离控制:“脱掉外套。”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黑暗里悄然苏醒。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外套落地的轻响。
梁韦伦竟真的照做了。
汤嘉年背靠着门板,冰凉的触感从背后渗来,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必须停下。现在。
可梁韦伦在黑暗中又问:“然后呢?”
那声音里单纯的疑惑,像火星溅进干草。
“打开卧室窗帘。”
他听见自己说。
卧室的窗帘缓缓拉开。
城市的夜光漫进来,不亮,却足够勾勒出梁韦伦的轮廓。
纯白的棉T被雨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隐约透出皮肤与腰线的弧度。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汤嘉年心慌。
汤嘉年依从某种无声的牵引,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将椅子拖到正对床铺的位置。
然后坐下,低头调整相机参数。
他不敢站着。
怕身体的变化泄露太多,坐下至少能掩饰一些,也给自己一点虚假的控制感。
“跪下来,正对我。”心底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低哑而清晰。
梁韦伦没有迟疑,照做了。
汤嘉年感到一阵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很好。”他低声说,这句夸赞发自真心。
镜头里的这个人,从长相到此刻温顺的配合,都让他沉迷。
拍摄在沉默与光影间进行。
他已经忘了自己究竟提了多少过分的要求,而梁韦伦全都一一完成,安静得像在履行某种约定。
直到他说出那句:“脱掉T恤。”
梁韦伦手指搭上衣摆,缓缓向上拉起——
汤嘉年猛地从取景框里抬起头。
他确认自己身体的变化,随之涌上的是强烈的自我厌弃。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撕扯:
“够了,你会吓到他。”
“还不够,他明明可以继续。”
“他是直男。”
“但他没有拒绝,不是吗?”
“再这样下去,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就不做朋友,现在就说清楚,告诉他你想要什么。”
“万一他拒绝了……”
“拒绝了也好,从此死心,离开,再也不见。”
“停!”
喊停的人,居然是梁韦伦。
“对不起,”梁韦伦的声音有些急,“我去趟卫生间。”
汤嘉年从镜头后抬起眼,只来得及看见那扇门在面前合拢。
轻轻的“咔哒”一声,像把什么也关在了外面——
包括他心里那头失控的野兽。
呼吸在寂静里慢慢平复。
理智渐渐回笼,可身体的热度尚未退去。他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正要起身时,床头的电话响了。
是他路上点的感冒药送到了。
汤嘉年走过去,从服务机器人舱盒里取出药盒,轻轻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抱歉,没忍住。照片过两天发给你,好好休息,记得吃感冒药。】
道歉是必须的,即便他知道,有些事早已越界。
而他也必须找个地方,处理自己仍未平息的燥热。
电梯下到一楼,汤嘉年没有走向大堂,转身拐进了走廊深处的卫生间。
作者有话说:
汤哥到底输在了年轻没经验上,这但凡成熟霸道点的,铁定是忍不了一点hh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