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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同你表白。

一颗牙疼 一颗牙疼 4292 2026-08-09 09:32:42

汤嘉年立刻给梁韦伦拨去电话,是关机。

反复试了好多次都是关机。

他盯着通话记录里“梁韦伦”那三个字,缓了片刻,最终滑向了另一个名字。

铃声响了五下才被接起。

“喂?”

“是我,汤嘉年。梁韦伦他怎么样了?”汤嘉年的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钱良宵的声音才传过来,“头部的伤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缝了针,观察了几天就出院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醒来后,情绪很不稳定。”钱良宵的语速慢下来,“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加上他之前一直说牙疼……其实不是普通的牙疼,是神经方面的问题。这次头部受伤,可能加重了病情。”

汤嘉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病情?”

“嗯,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钱良宵说,“不是全部,是片段性的。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医生说这种情况因人而异,可能慢慢恢复,也可能……”

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这句话钱良宵没说,但汤嘉年听懂了。

“而且,”钱良宵的声音更低了,“他爸妈知道他的取向了。酒吧那边……因为疫情,也因为他住院没人管,合伙人卷款跑了,店也开不下去了。各种原因吧,总之,关停了。”

汤嘉年听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坠。

“他人现在在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汤嘉年愣住:“分手?”

“嗯。之前我总觉得,他对我……可能不是喜欢,只是一种情感上的寄托。后来他住院期间,我那边小区因为密接被封了,居家隔离出不去。我想了很久,不想耽误他,就主动提了分手。”

“那他……”

“他答应了。”钱良宵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干脆。出院之后,就被他爸妈接走了。后来我给他发过几次信息,他回得很慢,有时候不回。我想他大概需要时间吧。”

汤嘉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和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

“你们……”钱良宵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不是普通朋友吧?”

汤嘉年闭了闭眼。

“钱良宵,对不起。”

“之前我说谎了。”

“其实我喜欢他。”

“2016年,就喜欢了。”

“我猜到了。”

汤嘉年没说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钱良宵问。

汤嘉年看向窗外。

“我想来北京。”

“现在?”钱良宵有些诧异,“疫情还没完全稳定,而且……万一他不记得你了呢?”

“也要来。”汤嘉年的声音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次换钱良宵沉默了。

汤嘉年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新闻的声音,主播正在播报最新的防疫提醒。

“好吧,”钱良宵最终说,“那你注意安全,也注意防护。”

“嗯。谢了。”

汤嘉年飞抵北京时,整座城市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霾里。

机场冷清得出奇,旅客寥寥,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寒风扑面而来,比苏州凛冽得多。

按照当时的防疫规定,他需要先在酒店集中隔离十四天。

酒店是统一安排的,在北四环外一栋老旧的商务楼里。房间不大,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白天也需要开灯。

每日三餐会按时送到门口的小凳上,塑料餐盒,两荤一素,味道寡淡。

他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直线:醒来对着电脑处理一些工作,和无数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除此之外就是发呆,吃饭,睡觉。

第十四天,最后一次核酸检测结果出来后,他按照钱良宵给的地址,辗转找到了那个位于东三环附近的高档小区。

门禁森严,他报上梁韦伦的名字和楼栋号,保安在内部通话系统里询问了很久,最后带着疑惑的表情告诉他:“这户业主上个月就搬走了,房子好像挂在中介出售。”

汤嘉年站在初春料峭的风里,看着那栋安静的灰色住宅楼,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搬走了。

就这么消失了。

他试着问保安是否有新地址或者联系方式,对方只是摇头,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在这个特殊时期,打听一个搬走的业主,显得可疑又唐突。

最后一丝线,断了。

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汤嘉年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他发现自己对梁韦伦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除了那个永远关机的号码,一个已经易主的住址,他竟没有其他任何途径可以找到他。

他曾是梁韦伦镜头里最亲密的记录者,却连他生活的边界都未曾真正踏入。

过了片刻后,他突然想起杨骁,那个多年前曾找他约拍,似乎和梁韦伦有些交情的朋友。

电话拨通,寒暄过后,他问起梁韦伦。

杨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也很久没他消息了。他那个酒吧不是关了嘛,后来就听说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人就不怎么露面了。我也试着联系过,没联系上。”

“汤老师,现在这光景,别说找人了,出门都麻烦。更何况是一个自己不想被找到的人。”

一个自己不想被找到的人。

这句话扎进汤嘉年的心里。

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依旧持续给那个关机的号码发信息,每天一条,从未断过。

他也曾回到霄云路。

“Hollow”那栋白色的独栋小楼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大药房。

断臂的维纳斯不见了,红色的螺旋滑梯被拆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才转身离开。

北京的春天来了又走,暑气蒸腾过后,结束短暂的秋天,又迎来一年冬。

疫情起起伏伏,汤嘉年有了在北京做工作室的初步想法,也接了新的项目。

他好像把生活过得很好,充实,忙碌。

可只有深夜躺在公寓里,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声音。

汤嘉年才恍然觉得,梁韦伦是穿身而过的一场太阳雨。

雨点滚烫、猛烈,打在身上是清晰的疼,可低头一看,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因为温度太高,所以蒸发得那样快。

因为太过灼热,所以什么也留不下。

而他整个人,却永远困在了那场抓不住的潮湿里。

2022年初,汤嘉年动身前往禾木,候车室里有些无聊,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短视频应用自动播放着推荐的内容,他心思不在此,手指往上翻,直到——

一个游戏直播间的封面跳了出来。

画面很暗,似乎是某个射击游戏的场景,主播没有露脸,只有游戏界面和背景里隐约可见的桌面一角。在线人数寥寥无几,只有个位数。

汤嘉年正要划走,一个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这波没打过,我的。”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感,语速也比记忆中慢了许多。

但汤嘉年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抓紧手机,死死盯着屏幕,将音量调到最大。

主播没再说话,只有游戏里激烈的枪声和脚步声。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楚些:

“预判错了,他那个位置……本来能穿到的。”

是梁韦伦。

不。汤嘉年在心里立刻纠正自己。

声音是,但感觉完全不对。

记忆里的梁韦伦,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张扬,尾音微微上扬,像冬日里跳跃的阳光。

可现在这个声音……

低沉,平缓,不是故作低沉,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倦怠。

汤嘉年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样子——

“下了,明天……看情况吧。”

说完这句,游戏画面突然黑掉,显示“主播已离开直播间”。

几秒钟后,直播间关闭,跳转回推荐页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幻觉。

汤嘉年僵在原地,连机场催促的广播声都没听见。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重启一样,手指快速操作起来。他退回到主播个人主页。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像是随手打的。

没有简介,没有动态,关注列表和粉丝数都少得可怜。

只有直播记录里,显示最近几个月有过零星几次开播,时间不固定,时长也很短,每次观众都只有个位数。

一个小号,但汤嘉年立刻点了关注。

他没有发私信,他只是默默关注了这个账号,然后退出应用。

梁韦伦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北京冬日光秃的树枝上。

他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线变得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医生:“这次直播的感觉怎么样?”

梁韦伦:“没什么感觉。对着屏幕说话,和对着墙说话,差不多。”

林医生:“有观众和你互动吗?”

梁韦伦:“三四个吧。”

林医生:“但你坚持了四十分钟。这比上次时间长。”

梁韦伦:“游戏会打完一局。”

林医生:“小梁,我们上次谈到,你觉得自己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但摸不到,也传不出声音。直播,是一种尝试,哪怕一开始,说的不多,也要坚持。”

梁韦伦:“嗯,林医生,我最近牙不怎么疼了。”

林医生:“这是好消息,躯体症状的缓解很重要。”

梁韦伦:“但我还是睡不着,心里像压着石头。”

林医生:“我们一直在尝试找出这块'石头‘是什么,或者,是哪些东西垒成了它。你愿意再试着说说看吗?想到什么说什么。”

梁韦伦:“我爸……上周把车也卖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只会哭。”

林医生:“家里经济状况的变化,和你个人价值的感知,是两件事。我知道这很难分开,尤其是当父母把他们的焦虑和期望传递给你的时候。”

梁韦伦:“不只是钱的问题。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不仅是喜欢男人,我还把家里最后一点'体面’也败光了。酒吧没了,钱没了,现在……连个'正常‘的儿子都不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呼吸,都是在增加他们的负担。”

林医生:“他们的看法,他们的困境,是他们的课题。你的性向,你的生活,是你的课题。抑郁症的一个残酷之处,就是它会让你把所有的错误,重量,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梁韦伦:“我也不想揽,可是林医生,我做不成任何事情。不仅仅是酒吧,之前我也做了不少事,都失败了,我怀疑,是不是我这个人,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就是……没用的。”

林医生:“失败和挫折,不等于你这个人没有价值。疫情是一个全球性的,巨大的不可抗力,很多人的生活和事业都被重塑甚至摧毁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没用。”

梁韦伦:“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情绪上来的时候,这些道理……一点用都没有。隔离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有时候一天一句话都不用说,好像外面世界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了。”

林医生:“长期的孤独和封闭,会严重消耗心理能量。所以我才建议你,哪怕从最微小,最安全的方式开始,也要重新建立和'外界'的联结。直播游戏,是一个不需要暴露太多自我,又能感受到’他者'存在的途径。今晚,当你听到游戏里队友的声音,或者看到屏幕上飘过哪怕一条无关紧要的弹幕时,那种“完全一个人”的感觉,有没有减轻一丝一毫?”

梁韦伦想了想,很缓慢地点头。

林医生:“所以,这就是进步。”

梁韦伦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林医生,我……我最近总是做一个很模糊的梦。梦里好像有个人,在给我拍照。我看不清他的脸。醒过来的时候,很难受,心里像空了一块。”

林医生:“这个人,让你联想到什么吗?”

梁韦伦:“想不起来。但那种感觉……很真实。好像我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或者……重要的人。可我去想,脑袋就一片空白。有时候我会怀疑,是不是我病得把脑子也烧坏了,连记忆都出问题了。”

林医生:“记忆的暂时性缺失或混淆,在创伤和抑郁状态下是可能发生的。它可能是心理的一种保护机制。但你说那种'空了一块‘和'特别重要’的感觉,也许是在提示你,这段被暂时封存的记忆,关联着某些未被处理的情感。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当你觉得准备好的时候,可以试着去触碰它。”

梁韦伦:“嗯。”

林医生:“下周,如果状态允许,可以试着把直播时间固定一下,哪怕每周只有一次。也可以试着在游戏里,和队友做最简单的交流,可以吗?”

梁韦伦:“我试试。”

林医生: “好。我们下次见。”

一周后的晚上,同一个时间,梁韦伦打开了直播。

灰色的头像亮了起来。在线人数比上次多了一点,有十几个。

他把摄像头对着游戏界面,打开了麦克风。

“晚上好。今天……状态还行。老规矩,单排上分。你们想看我玩什么?”

屏幕上飘过几条零星的弹幕。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ID,最后选了个突击位。

匹配的间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这几天在家没事,把我那几盆快死的多肉救活了。”

“感觉比打游戏有成就感。”

一条弹幕说他声音好听,让他多说说话。

梁韦伦扯了扯嘴角,继续说:“今天阳光不错,我把我那屋窗帘拉开了。”

游戏开始了。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手指操作着角色,嘴里偶尔机械地报着点。

半小时后,一局赢了。

“还打吗?”他问,更像在问自己。

几条弹幕说打。

“好。”他说,“再打一局。嗯……今天,可以回答几个问题。不保证都答,看心情。”

问题一个个飘过去。

“主播是哪里人啊?”

“主播多肉是什么品种?”

“主播,你声音这么好听,要不要考虑露脸直播呢?”

他一个个回答。

“北方人。”

“多肉是桃蛋和熊童子。”

“不露。”

很快又一条长点的问题飘过来——

用户748392:“主播你好,还记得一个叫汤嘉年的人吗?”

梁韦伦的手指僵了一下。

屏幕上的角色跟着停顿了半秒。

“汤……嘉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有点陌生。

“好像……有点耳熟。”

“不好意思,我记性最近不太好……是游戏里认识的吗?”

屏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新的弹幕跳出来。

用户748392:“一个胆小鬼。不记得也罢。”

梁韦伦盯着那行字。

眨了眨眼,手指重新握紧鼠标,操作着角色冲进下一个毒圈。

枪声在耳机里炸开。

2026年的柏悦酒店里,汤嘉年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嘴唇紧抿,眉头深锁。

不知等了多久,梁韦伦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我忘了?”

汤嘉年叹了口气,耐心询问:“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为什么请我吃饭?”

为什么?

汤嘉年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

为了当年没敢说出口的话,为了那些被浪费的时光,还是为了这几年沉默的等待?

大抵都有。

“为了告诉你真相。”

“还有,同你表白。”

作者感言

一颗牙疼

一颗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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