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国考完潜水证后,汤嘉年又去跳了伞,用这种方式跨了年。
新年的失重感没能填满心底的空旷,却让他在基地意外遇见了比他大三岁的何屿。
彼时何屿在摄影圈风头正盛。
汤嘉年一直有在ins上关注他,欣赏他的作品。
同何屿一起跳了伞后,何屿翻看了汤嘉年ins上的作品,直言不讳地评价:“你的作品,也很不错,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审美和创作力实属难得。”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个叫‘一半电影’的影像展,挺适合你这种调调,可以去试试。在北京。” 提到北京时,他嘴角撇了一下,毫不掩饰对那座城市的厌恶。
汤嘉年当时未置可否,只说了句“我会考虑,谢谢”,两人互关了ins便道别了。
离开泰国,他回了苏州。
年关将近,他照例去墓园看奶奶。
老城青石板路泛着潮气,他却在奶奶的墓碑前,意外撞见了父亲。
没有寒暄,对话很快转向争吵。
父亲皱着眉,语气是惯常的不认同:“你也该收收心,做点正经事了。整天拿着相机东奔西跑,算怎么回事?”
积蓄多年的情绪瞬间顶了上来,汤嘉年冷硬地回复:“你养过我几天?现在来管我?”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带着一身的烦躁回到清冷的住处,汤嘉年下意识点开了梁韦伦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几张打包箱的图片,定位北京某公寓。
配文简单:被母上大人强行召回,准备挪窝了,朋友们约起来。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人忙碌又生动的样子,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第二天,他联系了何屿,决定报名那个展览。
顺便,只是顺便,去看一眼那个人。
听他说说话,哪怕只是看看他那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周后,他收到了入选通知。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他算了算日程,布展加上后续的沟通,至少需要在北京待上十天左右。
他点开了梁嘉伦那条朋友圈,记下了那个公寓地址。
然后,订了机票,提前了一个月抵达北京。
不过幸好那栋公寓可以短租,房东问他租多久,他说了一个月。
他不知道梁韦伦什么时候搬来?会不会已经搬来了?住在哪一层?万一碰见了,第一句话又该说什么?
这些社交场上最寻常的步骤,对汤嘉年而言,却像一道道难解的题。
他习惯了用镜头观察和等待,不擅长主动靠近和交谈。
所以他只能盲目的寻找一个偶遇的机会,他偶尔会刻意在楼道、电梯间停留片刻,却从未遇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月租期将满,影展的筹备工作也迫在眉睫,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像退潮般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点自嘲的余味。
然而,就在他几乎已经放弃,准备收拾心情全力投入工作的这个晚上,门铃响了。
很突兀的几声。
汤嘉年有些疑惑,他在北京没有熟人。
他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他等了一个月,却又以为不会再出现的人。
梁韦伦。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头发似乎长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嘴角扬着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和他记忆中,乌镇戏剧节上的惊鸿一瞥的模样,重合了。
汤嘉年怔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撞了几下,才缓缓伸手,拧开了门把。
不善言辞的他这一刻连打招呼都不会了。
不过幸好梁韦伦没让他等太久。
“你……”他声音卡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
汤嘉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无波澜:“来北京参展。”
“你呢?”他在明知故问。
梁韦伦好像这才回过神,指了指自己敞开的门,有些窘迫:“搬家。”
“你不在苏州了。”汤嘉年继续找话题,尽管答案都是自己早已知道的。
“对,”梁韦伦扯了扯嘴角,“我毕业了。”
“恭喜。”
“……谢谢。”
很快,梁韦伦又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那个……有充电器吗?苹果的。我手机没电了,我的不知道塞哪个箱子里了,死活找不到。”
“有。”
汤嘉年转身走进屋内,明明充电器就在眼前,他却找了半天才发现。
他又走回门口递了过去:“给。”
“谢谢。”梁韦伦接过去,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汤嘉年迅速收了回来。
“我先拿进去用,等我充好电,能找到自己的,就还给你。”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到梁韦伦的脸上,又快速移开,“不急。”
他盯着梁韦伦拿着充电器回去,听到了关门声,才把门关上。
接下来汤嘉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缓了许久。
很快他联系房东,又续了一个月的房租。
梁韦伦是第二天下午来还的充电器。
问他要在这里住多久,他说一个月。
其实他的影展从现在开始忙,最多十天也就忙完了。
但他就是想多看看梁韦伦。
如果梁韦伦主动找他聊天,就更好了。
但他等了近一周,才收到梁韦伦的微信,问他办展进度。
他说很顺利。
梁韦伦说等他作品成功参展,要去看。
他回好。
其实汤嘉年很想约梁韦伦拍照,随便找个影展的理由,去哪里都行,就像看看他冲着自己镜头露出笑容的模样,但又怕自己太过主动,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毕竟梁韦伦是个直男。
想着等影展结束后再约也不迟,反正他忙完影展,还能继续在这里住个十几天。
这份期待,一直延续到有天晚上。
汤嘉年洗完澡,门又被敲响了。
他隐隐觉得应该是梁韦伦,还没来得及擦干头发,他就去开门了。
果然,真的是他。
梁韦伦同样穿着一身白色家居服,脸上又是熟悉的窘迫,他指了指屋里:“洗衣机坏了。你能修吗?”
汤嘉年想都没想直接答应:“我试试。”
梁韦伦侧身让他进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梁韦伦的公寓。
说实话,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他印象里的梁韦伦,就该是这副生活随性惯了,处处透着点天真无害的模样。
梁韦伦在他身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有点乱……”
汤嘉年嘴角极轻的动了动。
他很快卷起了袖子,走进浴室。
看到洗衣机的第一眼,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他又笑了笑。
梁韦伦应该没发现,因为他听见梁韦伦在倒水。
他把洗衣机背后的水龙头打开,然后走到门口,盯着梁韦伦的背影说:“好了。”
梁韦伦转过身,一脸的震惊:“好了?这么快?”
汤嘉年尽量控制表情:“嗯,没开水。”他指了指洗衣机旁边墙上一个不起眼的阀门开关。
梁韦伦又是一脸疑惑:“啊?还要开水?”
汤嘉年又想笑了,但忍住了:“你之前没洗过衣服?”
“没……才搬来一周,刚把箱子大概归置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要不要喝点水?”梁韦伦似乎也觉察到了尴尬,赶紧转移话题。
“不了,”汤嘉年怕留下来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连忙说,“你早点休息。”
“好。”梁韦伦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回到房间后,汤嘉年觉得心情还不错,他打开了音响,放了一首歌。
Cigarettes After Sex的《heavenly》
当歌词唱到“Giving you all my love”
他再次收到了梁韦伦的微信:【你哪天有空?】
汤嘉年立刻回复:【怎么了?】
梁韦伦:【为了感谢你修好了我的洗衣机,想请你喝酒。】
汤嘉年想到临近影展作品筛选之际,确实没有时间好好陪梁韦伦喝酒,斟酌回到:【最近可能都没空,在赶作品。】
很快他又说:【但我记住了。到时候告诉你。】
梁韦伦:【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约定在前,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收到梁韦伦的信息越来越多,每一次他都认真回复。
一直到梁韦伦问他来北京的次数多不多。
他坦言今年大部分行程早已规划妥当,同时也暗自告诉自己,日后定要多找机会来北京。
其实他也想和梁韦伦一样,自然地询问对方的近况,只是话总在舌尖转了几圈,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就像他可以为梁韦伦特意来到北京,甚至住进同一栋公寓,却始终不敢问出那句“你住在几零几”。
这种时候,他总会无可避免地想起母亲离去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明明一路追了出去,可最终也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他是羡慕梁韦伦的,羡慕他能那样坦率地流露情绪,从不需要隐藏自己。
这次的摄影展中,他悄悄保留了一幅以梁韦伦为主题的作品。照片摄于香港的夜晚,在后视镜中捕捉到的那道微微失焦的背影。
他不知道梁韦伦是否能认出其中的身影,只发去一条信息:【展览明天开始,我为你留了票。有空过来吗?】
回复很快传来:【一定到。具体时间呢?】
汤嘉年:【下午两点到五点。】
梁韦伦:【那我两点准时来。】
汤嘉年:【好。】
影展那天,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紧张,尤其当梁韦伦比预定时间更早出现在现场时,这份忐忑几乎升至顶点。
他刚要上前问候,却见梁韦伦径直走向了二楼。
那里虽也布有展览,却并非他们活动所在的区域。
汤嘉年只好举起手中的哈苏,装作专注拍摄的样子。
可拍着拍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二楼角落那道人影。
过去他并不偏爱人物摄影——
梁韦伦却是唯一的例外。
镜头里,梁韦伦的视线恰在此刻转来。他迅速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夜晚他最想留存的一幕。
等他再次抬头,二楼那个角落已空无人影。
将近下午两点,梁韦伦才从二楼缓缓走下。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奥林巴斯,含笑问道:“哪些是你的作品?”
汤嘉年抬手,朝展厅内侧大致划了个范围:“从这儿,到那边。”
梁韦伦似乎有些意外,真诚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汤嘉年本想陪他一同看展,不一会儿却被主办方和摄影圈的朋友们围住了。
梁韦伦只对他笑了笑,便独自往另一头走去。
尽管一直在与旁人交谈,汤嘉年的余光却始终跟着梁韦伦。
看见他在自己的作品前驻足,偶尔举起相机拍摄,汤嘉年心里便悄然泛起一阵愉悦。
直到送走最后一批友人,他才脱身走向梁韦伦:“抱歉,刚才太忙,没顾上你。”
“没事,”梁韦伦摆摆手,看着他问,“现在忙完了吗?”
“嗯。”
“正好,”梁韦伦眼睛微微一亮,“你还欠我一顿酒,没忘吧?”
“记得。”汤嘉年其实还担心他会忘。
“那去我那儿吧,我都准备好了。”
汤嘉年有些诧异,本以为只是随便找家小酒馆。
“你家?”
“对啊,”梁韦伦又露出那熟悉的笑容,“美景、电影、烛光晚餐……够不够配你汤大摄影师的格调?”
汤嘉年望着他,静了片刻,点头道:“好。走吧。”
当汤嘉年走进梁韦伦的公寓时,确实感到几分惊喜。
与初次来访时相比,这里明显整洁了许多,还添了不少烘托气氛的小摆设。
梁韦伦请他坐在沙发上,点亮一盏落地灯,随后打开了电视。
“想看什么电影?”梁韦伦问。
“都可以。”汤嘉年答。
于是梁韦伦选了《春娇与志明》。
两人各坐沙发一端,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空气里悄然浮起一线微香,淡淡的,很好闻。
梁韦伦俯身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汤嘉年只是低头轻啜了一口,抬眼却见梁韦伦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随后梁韦伦又伸手去拿酒瓶,汤嘉年下意识按住了他的手:“会醉的。”
梁韦伦抬起眼看他,嘴角带着笑意:“你后天就走了,醉一场又何妨?”
不知为何,汤嘉年在那笑容里瞥见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想,梁韦伦或许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甚至可能是刚经历一场失恋。
于是他收回了手,没再阻止。
那一晚,两人断断续续地聊了许多,话题漫无边际,轻飘飘的。
梁韦伦说起想开一间酒吧,汤嘉年想到他开朗的性情和众多的朋友,觉得这主意再适合不过。
后来,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好,汤嘉年也多喝了几杯。
他听着梁韦伦带着醉意,一句一句向他勾勒着未来:
等有空了要常一起吃饭;
等酒吧开业了,要请汤嘉年来拍照;
等两人都得闲了,可以一起去飞滑翔伞……
汤嘉年说不出拒绝,只一遍遍轻声应着“好”。
醉意让空气变得松软,也让某些藏匿的冲动悄然脱缰。
不知怎么,梁韦伦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声音里漾着微醺的笑意:“比比看,谁的手大?”
汤嘉年也已半醉,目光比平时朦胧。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顺从地,也摊开了手掌。
两只手在昏暖的灯光下缓缓靠近,直至掌心相对。
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梁韦伦的手指忽然收紧——
不是比较,而是深深扣入他的指缝,十指骤然交缠。
汤嘉年心跳一滞,还未来得及反应,梁韦伦已借着他那一霎的空白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唇。
“啪。”
轻轻一声,灯火骤熄。
黑暗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而汤嘉年却觉得,那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
唯一一次靠近太阳的时刻。
所以,他忘了推开梁韦伦。
作者有话说:
汤嘉年:想见你,于是提前三十天抵达这座城市。遇见你,又悄悄续租了一个月。这些笨拙的靠近,是我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梁韦伦:赴你两点的邀约,我从起床便开始挑选衣服。提前半小时抵达,却只敢站在二楼角落,隔着人群偷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