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嘉年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句话。
“今天心情如何?”
光标在问号后静静闪烁。
他想立刻敲下一行字——
我是汤嘉年。
却又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线上说,太敷衍了。
隔着网线和虚拟的ID,算什么?
他得看着梁韦伦的眼睛,亲口说。
明天。就在明天。
此时的梁韦伦并没有回复。
直播间的弹幕稀稀拉拉地滚动,很快将他的那条刷了下去。
汤嘉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被熟悉的忐忑揪紧。
这份忐忑,他太熟悉了。像这句问候,他也发了太多次。
从2022年到现在,每一次发送,每一次等待回复或不回复,都让他坐立不安。
他还记得第一次发这句话的时候。
梁韦伦刚开播不久,人气冷清,汤嘉年看着,鬼使神差地敲出那句问候。
没有得到回应。
汤嘉年竟也不觉得失落,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还能看见他。
后来就成了习惯,每次上线,不问这一句,夜晚就无法开始。
直到某个深夜,大概是2022年夏天,梁韦伦打完一局,忽然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不好。”
汤嘉年愣住了,没想到梁韦伦居然破天荒的回应了。
他当时回了什么?
是“早点休息”?
还是“听听歌”?
记不清了。
汤嘉年根本不擅长安慰人,也说不出弹幕里那些“抱抱”或逗人开心的话。
等梁韦伦以“今天不打了”为由关播,他那晚彻底失眠了。
黑暗里,手机屏幕上那些未接通的电话和发出去无人理睬的短信,好像在这一刻,在这声“不好”中,都有了回答,但却比长久的沉默更让汤嘉年心疼。
汤嘉年一直以为,梁韦伦那几年的“消失”只是情绪低谷,或是记忆因生病产生混乱而已。他设想过对方所有的艰难,却从未料到,会在一个最寻常的夜晚,听到梁韦伦用那样近乎玩笑的语气,揭开那个秘密。
那是在2023年1月19日。
距离上次在直播间,梁韦伦那句带着试探的游戏邀请,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为了这个约定,对射击游戏毫无兴趣的汤嘉年,默默下载了那个app,笨拙地练习走位、压枪、记地图,终于勉强能跟得上节奏。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组队双排。
汤嘉年全神贯注,手心微微出汗,生怕一个失误就毁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并肩作战。
他们一路磕磕绊绊,竟也存活到了决赛圈附近。
梁韦伦带着他躲进一个假车库的二层,等待下一次安全区刷新。
四周枪声零星,一种紧绷的安静在蔓延。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耳麦里忽然传来梁韦伦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点漫不经心:“Tanner,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告诉其他人。”
汤嘉年有些困惑:“你确定要在直播间说?”
他以为又是梁韦伦一时兴起,像往常那样逗弄他,或者心血来潮的恶作剧。
这时,新的安全区刷新了。他们的假车库,不在圈内。
“上车,你来开。”梁韦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片刻的沉默。
汤嘉年立刻从二楼翻窗跳下,开着吉普车冲出车库,朝着白圈方向驶去。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紧张感随着毒圈的逼近而加剧。
然后,就在车辆驶上公路,朝着安全的房区方向前进时,梁韦伦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其实有抑郁症。”
一脚急刹。
屏幕上的弹幕迅速滚动起来。
【暴力小熊】:啊?主播你还好吗?
【MOMO】:主播在开玩笑逗Tanner呢。
【一天45789】:是吗?我就说伦仔看起来很正常啊。
【暴力小熊】:Tanner你千万别信他。
是啊。他不应该信的。
汤嘉年看着屏幕里操纵角色自如移动,甚至还有闲心在车上探头观察的梁韦伦,哪里有一丝生病的迹象?
可那句话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怪不得……
怪不得那些石沉大海的短信,怪不得那些拨出去就提示停机的号码,怪不得那整整一年令人心慌的失联。
可是,怎么会呢?
记忆里的梁韦伦,笑起来那样明亮,行事洒脱飞扬,仿佛永远站在阳光下。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抑郁症”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汤嘉年瞬间涌起无数个问题。
想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想问他现在难不难受,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告诉他,自己找了他多久,等了他多久。
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Tanner你信吗?”
“Tanner人呢?”
“你被吓到了?”
“方向错了,你往哪儿开呢?”
梁韦伦的声音将汤嘉年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
“抱歉,卡了一下。”
汤嘉年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猛打方向盘,试图将偏离的车调转回来。
“那你现在好些了吗?”
汤嘉年屏着呼吸,等待答案。
“好多了,我心理医生说,我下个月就可以不用去了。”
“恭喜你。”
“砰!”
一声枪响。
汤嘉年的角色头上爆出一团血雾,应声从驾驶座倒下。
“哎呀,你看看你,又没注意。我们输了。”
“抱歉,刚有些走神,下次陪你,一定赢。”
“说好了哦。”
“嗯,说好了。”
结束游戏后,汤嘉年毫无睡意。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拨通了越洋电话。
那头是他正在国外攻读临床心理学的朋友。
“抑郁症?”
“对,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确诊了,身边人能做些什么。”
电话持续了很久。
他问得极其仔细,朋友耐心解释,他用备忘录一字一句敲下来。
“别对他说‘想开点’,倾听比建议重要。”
“可以约他散步、吃饭,但别强求。拒绝也没关系,让他知道你随时在。”
“留意他的状态,但别像监视。如果他有伤害自己的念头,一定要认真对待,寻求专业帮助。”
“最后,把他当正常人相处,顺其自然。”
那段时间汤嘉年除了工作,还做了两件事情:
一件是学习心理学。
另一件是不断的打游戏。
半个月后,梁韦伦的头像再次亮起。
此时的汤嘉年,游戏段位已攀升至“超级王牌”。
梁韦伦点击邀请,几局下来,两人的配合肉眼可见地娴熟起来。
第三局,航线正好经过机场。
“跳?”梁韦伦在语音里问。
“跟。”汤嘉年言简意赅。
两人垂直扎向机场C字楼楼顶。
枪声瞬间炸响,机场陷入混战。
汤嘉年精准点倒高架上试图偷袭的人,梁韦伦默契地补上火力压制楼顶敌人。
当最后一声枪响在K楼附近沉寂,机场已成他们囊中之物。
两人带着满身神装,驾车扬长而去。
安全区不断刷新,幸运地眷顾着他们。
两人一路稳扎稳打,清边、卡点,将遭遇的敌人逐一解决。
屏幕上方的剩余人数,悄然变成了醒目的“4”。
“最后两队,一队是我们,”梁韦伦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决赛圈特有的紧张与兴奋,“应该在对面假车库和围墙后面。”
他们此刻埋伏在宿舍楼三楼,视野极佳。
毒圈开始缓缓收缩,最后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在小小的山脚平原地带。
游戏里安静极了。
汤嘉年屏住呼吸,注意力高度集中。
突然,假车库二楼窗口火光一闪。
“砰!”
汤嘉年在对方露头的瞬间开镜,枪声响彻山谷,对方应声而倒。
“打得好!”梁韦伦低喝。
同时,围墙后另一人试图拉枪线救人,也被梁韦伦的扫射击倒。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金色的胜利字样跃然屏上。
弹幕一片欢腾。
汤嘉年绷紧的神经刚松懈片刻,耳机里传来的下一句话,就让那点轻松瞬间冻结。
“Tanner,我最近……可能打不了游戏了。”
汤嘉年心头一紧:“怎么了?”
“我爸给我找了个工作,不让我经常玩了。”
“……那你身体?”汤嘉年最关心的是这个。
“身体好了啊,”梁韦伦答得轻快,“除了忘了一些事情,现在一切正常。”
好了。正常。
汤嘉年不确定梁韦伦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我以后还能找到你吗?”
“不确定了。但我直播,你随时来。”
游戏早已结束,胜利的结算界面停留在屏幕上。
数字,段位,评分,对此刻的汤嘉年来说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汤嘉年】:好。
他又敲了一行,发送。
【汤嘉年】:我可以给你发私信吗?
【伦仔】:私信啊?可能我不太会回。不过,如果是你给我发,我会抽空回的。
【汤嘉年】:好。
对话到此,似乎再无继续的必要,也找不到别的话可说了。
又静默了几秒。
系统提示框突兀地弹了出来:
【您关注的主播“伦仔”已断开连接。】
汤嘉年盯着电脑屏幕迟迟没有动作,好像刚刚燃起的热度,也跟着梁韦伦的离开迅速冷却。
那一晚,汤嘉年再次失眠。
2023年5月20日,汤嘉年来到香港出差。
结束了为期一周的拍摄,最后一天他抽空又去了一躺赤柱。
汤嘉年沿着熟悉的坡道慢慢走,行人穿梭,海风微咸。
六年过去,周遭变化似乎不大,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放慢了下来。
直到他看见那面黄色的墙壁。
当年墙角那幅未完成的彩色涂鸦,如今已被新的图案覆盖。
汤嘉年停下脚步,习惯性地举起相机,想要拍下这面墙。
取景框里,明亮的黄色占据了大半画面。
恍惚间,某个场景撞进脑海——
同样是明媚得过分的阳光,那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小跑到墙边站定,朝他用力挥手,笑容比阳光更晃眼:“来!我要在这里拍一张!”
那人故意歪着头,手叉腰,摆出个夸张又得意的姿势,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几分狡黠和毫不掩饰的快乐。
那目光烫得当时举着相机的汤嘉年微微一怔,僵持了几秒,才匆忙按下快门。
“咔嚓。”
记忆里的声音与此时他按下快门的轻响重叠。
但照片定格里只有一面空荡荡的黄墙。
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下去一块。
汤嘉年清晰地意识到比被遗忘更难以消化的,是那个曾在这里笑得毫无阴霾的人,被确诊为抑郁症。
遗忘或许只是时间开的玩笑,可疾病带来的那些独自挣扎的日夜,那些他未曾见证也无从分担的痛苦,勒在汤嘉年的心脏上,带来钝而持续的闷痛。
傍晚,汤嘉年坐船去了长洲岛。
他找到那家店,点了何屿提过的不加糖的冻柠茶。
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带着清晰的苦。
他看了眼时间,或许还来得及赶到迪士尼,看场八点的烟火。
手机却在此时响起。助理提醒,晚上有推不掉的酒局,必须现在动身了。
汤嘉年笑了笑,放下那杯早已凉透了的冻柠茶,选择离开。
那晚他喝得很多。
酒意模糊了他的意识,却让某个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在5月20日即将过去的最后几分钟,想念促使着他找到那个久无回应的对话框。
那句“生日快乐”打了又删。
他害怕这祝福被当作寻常的客套,淹没在无数普通朋友的问候里。
思前想后,他用游戏账号“用户748392”通过私信发出了那句:【生日快乐】。
而用“汤嘉年”这个的身份,在微信上打出了另一句:【上次我又去了趟赤柱。】
然而,是意料之中的漫长沉寂。
两个号,都没有任何回音。
直到两天后,汤嘉年刚准备入睡就收到了游戏账号的提示。
伦仔回复了一句:【谢谢】。
汤嘉年立刻切到微信。
惊喜地发现梁韦伦也回复了,但内容却让他一时怔住:【我刷到了,大数据推给我了。】
刷到了?大数据?
汤嘉年看着这条消息,困惑一点点漫上来。
梁韦伦是把他发的那句当成了社交平台上基于地理位置推送的普通动态吗?
还是当成了一个陌生路人的随手分享?
他斟酌着,又发过去两条:
【这面墙的彩绘涂鸦完成了。】
【这次去看有花了。】
消息发出,再无回音。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汤嘉年疲惫的面容。
果然,还是被当成了某个陌生人。
那颗因为被回复而短暂悬起的心,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汤嘉年不清楚梁韦伦到底记起了多少。
他只知道,通过游戏里偶尔的交谈和对方无意透露的零星信息,拼凑出了梁韦伦工作的大致地点。
2024年,汤嘉年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开在了那栋办公楼附近不远的地方。
他常常站在新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望着对面那栋灰蓝色的建筑。
这情景,与多年前他续租那间公寓,只为偶遇一次梁韦伦何其相似。
如今,他知道了梁韦伦在哪栋楼里工作,却依然不知道他何时会从那扇旋转门后走出来,会走过哪条街道,是否会不经意地抬头,看见这扇窗后的自己。
万一真的遇见,那双眼睛里,还会有熟悉的温度吗?
等待和观察曾是他的习惯。
他擅长在安全距离外,用镜头捕捉瞬息,却笨拙于主动缩短距离,开口说第一句话。
所以过去的那些年,他只能将自己放逐于人海,像守候一个概率极低的镜头,盲目地期待一场不期而遇。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等了。
他将地点选在了两栋楼之间那家颇受欢迎的咖啡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梁韦伦大约每个月会有七八天出现在那里买咖啡。
这个频率,足以制造机会,又不至于频繁到显得可疑或令人不安。
工作室开业的第三个月,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午后,汤嘉年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门风轻响,他迎面便遇见了捧着咖啡与同事谈笑间准备离去的梁韦伦。
汤嘉年第一眼只觉得,这人清瘦了许多。
紧随而来的,是胸腔里不受控制的剧烈心跳。
空气在刹那间凝滞,连时间都像是慢了几拍。
那几秒里,汤嘉年静静望着,梁韦伦脚步骤然停住,目光沉沉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也有片刻的怔愣,像是某种遥远模糊的印象被倏然触动,涟漪未及漾开,便已消散。他微微蹙了下眉,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梁韦伦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瞥过一个陌生人。
他侧身,对同事说了句什么,最后很自然地随着人流,从汤嘉年身边走了过去。
门再次开合,梁韦伦的身影消失在午后的光影里。
汤嘉年站在原地,心里有些空,有些涩,但并无太多意外。
梁韦伦不记得自己,太正常了。
他们认识的时间跨度不短,可真正相处的时光,拢共就那么点,更何况,自己当初还曾拒绝过他。
所以,有一瞬间的愣神,已经足够了。
至少,不是全然的陌生。
汤嘉年松开手,走向点单台,默默在心里提醒自己慢慢来。
但他没想到,当天晚上,许久未曾登陆账号的梁韦伦居然上线了。
汤嘉年立刻点了进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发出那句熟悉的问候:今天心情如何?
【伦仔】:有点烦。
【汤嘉年】:怎么了?
【伦仔】:今天在咖啡馆碰到了一个人,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汤嘉年的心猛地一跳,手边的水杯被自己碰倒,洒到桌面,流了一地。
汤嘉年顾不上擦,快速打字:他长什么样?
【伦仔】:很高,得有190了。
果然是自己。
汤嘉年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麻,他放慢速度敲字::想不起来了可以慢慢想,说不定他也认识你。
【伦仔】:是么?那他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汤嘉年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些懊悔,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汤嘉年】:那如果下次他和你打招呼,你会怎么样?
【伦仔】: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交新朋友了,或许可以试着聊聊天。
【汤嘉年】:好,那就试着聊聊天,说不定会想起来什么。
【伦仔】:嗯。
【汤嘉年】:那今天还打游戏吗?
【伦仔】:不玩了,我爸最近回家了,管得严,很烦人。
【汤嘉年】:好,那就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伦仔】:好。
直到梁韦伦的头像暗下去,汤嘉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活泛感从心底漫上来。
下次见面,一定要主动打招呼。
忘记了也没关系。
这次,换他来靠近,就从朋友做起。
然而,还没等到第二次“偶遇”,先等来了另一则消息。
那天晚上汤嘉年正常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工作,却意外看到梁韦伦破天荒地开了直播。
汤嘉年立刻点了进去。
还没等他发弹幕开启日常询问,梁韦伦的声音就率先传了过来:“Tanner你来了?下局陪我。”
“好。”汤嘉年迅速回应。
很快两人进入游戏,汤嘉年立刻察觉到梁韦伦的状态不对。
他见人就冲,枪法比平时更凶更准,但透着一股烦躁。
一局下来,他不管不顾竟拿了十一个人头。
在决赛圈等待缩圈的短暂安静里,汤嘉年忍不住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嗯。”梁韦伦应了一声。
“可以说说吗?”汤嘉年有些担心。
又是片刻的寂静,然后梁韦伦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家里生意彻底不行了。我妈让我去相亲。”
“可能……我要准备结婚了。”
“砰——”
一声枪响,但并非来自游戏。
汤嘉年觉得,是梁韦伦的子弹正中自己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