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31日,梁韦伦抵达东京。
国际摄影大赛颁奖典礼设在六本木的一座现代艺术馆内。
梁韦伦拿着邀请函步入会场,目光掠过那些西装革履,举止优雅的嘉宾,忽然在人群尽头瞥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挑背影,心头猛地一跳——
身形像极了汤嘉年,那人正侧头与人交谈,就在即将转过身来的瞬间,梁韦伦刚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就看到了一张陌生的东欧面孔。
他暗暗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简直像惊弓之鸟。
他定了定神,找到自己的座位,全程安静地观看了颁奖典礼。中途,主持人邀请他上台,作为“特色空间营造者”分享理念。
他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感谢,简单讲述了自己设计“Hollow”时的初衷和感受。
活动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半。
冬日的东京天黑得早,梁韦伦随着人流走出会场,微微松了松领带,只想尽快回到酒店,他朝着等候在路边的商务车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呼唤,似乎是在叫“汤嘉年”。
梁韦伦脚步未停,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出现幻视也就罢了,怎么还出现幻听了。
然而,紧接着,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接撞入他的耳膜:“梁韦伦。”
梁韦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只想立刻钻进车里。
可还是晚了一步。
脚步声自身后靠近,那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再次开口:“梁韦伦。”
这一次,避无可避。
梁韦伦深吸一口气,在车门边缓缓转过身。
汤嘉年就站在他面前,东京夜晚的霓虹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风衣,身形依旧挺拔,脸上带着些倦意,但那双眼睛,很黑很沉。
梁韦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怎么是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汤嘉年这句“好久不见”之后,空气有片刻的停滞。
他没有问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东京,梁韦伦心里清楚,刚才他在台上发言,多半早已落入对方的视线。
梁韦伦移开目光:“你不是去了美国?”
“嗯,来出差。”
“哦,”梁韦伦点点头,作势要拉开车门,“那你好好出差,我走了。”
他刚转过身,手腕却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握住。
“吃饭了么?”汤嘉年问。
梁韦伦很想撒谎说吃过了,可偏偏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
从中午到现在,他确实滴水未进。
汤嘉年松开手:“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我回酒店随便吃点就行。”
“今天跨年,过了零点也是我生日,我想邀请你一起……”
梁韦伦没有回答,两人之间又静了一瞬。
很快汤嘉年的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可以吗?”
戒断了一年,那些在无数个夜晚建立的心理防线,就在这句带着微弱祈求的话语里,土崩瓦解。
因为此刻的汤嘉年,看上去似乎真的……很需要他。
至少,梁韦伦愿意这么相信,哪怕这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梁韦伦沉默了几秒,妥协了:“去哪儿吃?”
汤嘉年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自然了些:“就在我住的酒店31层,我订了位置。”
“你住哪儿?”
“艾迪逊。”
梁韦伦侧头看他:“汤嘉年,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东京,所以你也来了?”
汤嘉年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反问:“是么?”
“不然,为什么偏偏也住艾迪逊?东京酒店那么多。”
汤嘉年微微偏头:“也许吧。”
这种过于轻易的“默认”,让梁韦伦刚刚升起的怀疑又消退了。
他想,国际摄影大赛,汤嘉年作为业内知名摄影师,受邀前来合情合理。
反而是自己这个开酒吧的,因为一个露天区域获奖而被邀请,才更像是一个“意外”。
至于艾迪逊……
东京顶级的酒店之一,以汤嘉年的品味和收入,选择那里也再正常不过。
大概,真的只是巧合。自己未免想得太多。
“上车吧。”梁韦伦拉开商务车的门,坐了进去,汤嘉年随后上车,坐在另一侧。
一路无话,只有窗外东京夜晚流动的光影。
汤嘉年本就话少,而梁韦伦,自从一年前那通被婉拒的电话后,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启一个轻松自然的话题。
他感到那颗智齿又开始隐隐作痛,下意识用手掌托住半边脸颊,扭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试图分散注意力。
“酒吧生意还好吗?”不知过了多久,汤嘉年的声音响起。
梁韦伦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还不错。”
“我还欠你照片没拍。”
“等你有空,随时欢迎。”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梁韦伦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汤嘉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梁韦伦,我想我——”
“到了。”前排的司机用日语提醒道,车辆已久停在了艾迪逊酒店门口。
艾迪逊酒店31层的The Blue Room餐厅,以绝佳的夜景和浪漫氛围闻名。
汤嘉年预订的靠窗景观位,正对东京塔,此刻塔身正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
两人落座后,梁韦伦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几乎每一桌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只有他们这一桌,两个男人,在这片浪漫的背景里有些格格不入。
汤嘉年好像没太在意,把菜单递给他,而梁韦伦却觉得自己从重逢开始,就一直别别扭扭,刻意维持着距离,倒显得他好像还没放下,耿耿于怀。
意识到这一点,梁韦伦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起菜单,努力让自己恢复到平日那副随性自在的模样。
“喝点什么?”他熟练地询问汤嘉年,又转向侍者用英文点了前菜和主菜。
餐点上桌,梁韦伦切着盘中的牛排,自然地开口:“也说说你吧,去了美国之后,怎么样?”
汤嘉年回答得简洁:“不怎么样。”
“怎么?没找到那个人?”
“找到了。”
梁韦伦握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你们?”
“还算可以吧。”
“哦,那挺好,”梁韦伦举起酒杯,碰了碰汤嘉年的,“恭喜啊,值得庆祝一杯。”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涩意。
汤嘉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他,眼神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其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哦?”梁韦伦放下杯子,“我想象的应该是什么样?”
就在这时,隔壁桌突然响起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单膝跪地,对着对面早已捂住嘴巴的女士,用日语深情地说着什么。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被吸引了目光,侍者适时地送上了一束早已准备好的玫瑰。
整个餐厅的注意力似乎都聚焦在了这浪漫的一幕上。
很快,女孩欣喜地点头应允,两人在众人的掌声和祝福中相拥。
梁韦伦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挺浪漫的,你不会也是这样表白的吧。”
“嗯,是挺浪漫的。”他举起杯,避开了梁韦伦的视线,“还是喝酒吧。”
“好吧,”梁韦伦扯了扯嘴角,没再多问,“那就为……2020干杯。”
“干杯。”
一杯酒下肚,汤嘉年目光落在梁韦伦脸上,问道:“你呢?过去这一年,怎么样了?”
梁韦伦其实很想告诉汤嘉年,自己已经试着开始新的感情,可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又被他咽了回去。
“我?”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当然还是老样子。开酒吧,忙生意,混日子。”
汤嘉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又吃了约莫半个小时,梁韦伦努力找了些话题,问了问汤嘉年这两年四处拍摄的见闻,自己也分享了些开酒吧遇到的趣事。
但对话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不咸不淡,气氛始终有些微妙的凝滞。
梁韦伦渐渐失去了耐心,他实在不想再被困在这家过于浪漫的餐厅里,和汤嘉年进行这种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是雷区的尬聊。
“喝完这杯,出去走走吧,这里有点闷。”梁韦伦用餐巾擦了擦嘴说道。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街道上人潮汹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梁韦伦这才恍然:“今天是跨年夜,难怪这么多人。”
汤嘉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接话。
梁韦伦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东京铁塔:“汤嘉年,不如陪我去那里吧。”
汤嘉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东京铁塔?”
“嗯,我想上去看看。在上面跨年,应该挺有意思的。”
汤嘉年看着他被霓虹映亮的眼睛,认真道:“观景台最晚时间是十一点,没有办法在上面跨年。”
“那就待到十一点。”梁韦伦懒得理会他的扫兴,下定了决心。
“好。”
因为跨年夜的人潮,原本步行只需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硬是挤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抵达东京铁塔脚下。
等真正站在塔下,梁韦伦才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
铁塔周围早已被从世界各地涌来的游客围得水泄不通,各种语言混杂,闪光灯此起彼伏。
汤嘉年低头确认了时间,侧头对梁韦伦说:“最晚入场时间是十点十五分,现在已经过了。”
梁韦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入口已经关闭,工作人员正在疏导人群。
他愣了愣,那股执拗的劲儿还没散,却也知道无法强求,心里难免有些泄气。
汤嘉年看向不远处的增上寺,提议道:“那边视野也不错,不如去那里?”
梁韦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只能点点头。
等两人抵达增上寺,距离跨年时间也接近了。
更加鼎沸的人声和喧嚣扑面而来。梁韦伦艰难地寻找相对人少的位置。
终于,在一个转角处,他找到了一小片还算开阔的地方。
他拉着汤嘉年想往那边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时,一个小女孩冷不丁撞在了梁韦伦腿上。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小女孩顺势站到了那片区域的中间。原本只够两个人的空隙,硬生生被隔开。
梁韦伦和汤嘉年,不得不分站在小女孩的两侧,中间隔着一个好奇张望的小小身影。
就在这时,寺院里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鼎沸的人声,沉沉响起。
所有人,无论国籍肤色,都开始随着那古老钟声的节奏,齐声倒数。
“五——”
“四——”
“三——”
“二——”
“一——”
“Happy New Year!”
夜空中,第一簇烟花在东京塔的方向腾起,炸开成金色的瀑布。
增上寺的钟声持续敲响,庄重而缓慢,更多的烟花呼应般升起,与东京塔变换的璀璨光芒交相辉映。
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新年的狂喜与绚烂之中。
梁韦伦随着人群一起欢呼,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另一侧,汤嘉年并没有看向天空的烟火,他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越过中间小女孩的发顶,静静地望着梁韦伦。
梁韦伦感受到了汤嘉年的视线,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的香港。
彼时,他们错过了迪士尼的八点烟火。
汤嘉年说:“下次,你和喜欢的人一起来看吧。”
兜兜转转,原本错过的,如今却在东京意外的圆满了。
但梁韦伦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份心情。
就在这时,隔着中间那个正专心拍照的小女孩,他隐约听到汤嘉年好像问了他一句什么。
梁韦伦没听清,提高声音:“啊?你说什么?”
恰在此时,小女孩似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欢呼一声,转身跑向了另一侧的家人。
阻隔在两人之间的身影消失了,但汤嘉年却没有重复那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梁韦伦,眼眸里似乎翻涌着梁韦伦看不懂的情绪。
梁韦伦忽然觉得今晚的汤嘉年有些奇怪,具体哪里怪,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开心。
“梁韦伦——”汤嘉年声音刚响起。
梁韦伦举着拍烟火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屏幕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钱十三。
梁韦伦没有接电话,他想等汤嘉年说完,但汤嘉年却示意他先接电话。
电话接通,钱良宵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梁韦伦,新年快乐。”
梁韦伦侧过身,稍稍压低声音:“新年快乐。”
“吃过饭了吗?”
“嗯,吃过了。”
“那就好。现在在干嘛呢?”
梁韦伦看着远方绚烂的烟火,如实回答:“看烟花。”
“听起来不错。什么时候回国?航班号发我,我去机场接你。”
“明天就回去。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
“别跟我这么客气好吗?”钱良宵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笑意,“我们是情侣。”
“情侣”这两个字将梁韦伦拽入现实,他下意识地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汤嘉年。
汤嘉年正望着烟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好吧,那......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梁韦伦才猛地想起,从倒计时结束到现在,他还没对汤嘉年说一句新年祝福。
他收起手机,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汤嘉年,新年快乐!”
汤嘉年闻声转过脸,也跟着笑了笑,但笑意未达眼底:“新年快乐。”
“还有,”梁韦伦语气真诚,“生日快乐。”
“谢谢。”
周围的欢呼声仍未平息,人流拥挤不堪。
梁韦伦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喧闹又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更不想看到汤嘉年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故作洒脱地提议:“这里人太多了,吵得头疼。不如我们回酒店喝酒吧?”
汤嘉年看着他,又是一声:“好。”
梁韦伦心想这个人,除了拒绝了他的表白之外,似乎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对他有种纵容的迁就。
这到底是汤嘉年天生好脾气,还是……仅仅只对他如此?
两人回到艾迪逊酒店的行政酒廊,恰好有一对情侣起身离开,空出了靠窗的卡座。
否则,在这跨年夜的深夜,恐怕真没位置给他们这两个临时起意来喝酒的人。
梁韦伦坐下后,点了几杯自己常喝的鸡尾酒,都是些口感清爽,度数不高的款式。
然而,汤嘉年却一反常态,对着酒单,直接点了两杯名字听起来就烈性十足的威士忌。
梁韦伦有些诧异:“点这么烈的?就不怕喝多了?”
汤嘉年将酒单还给侍者:“生日,想喝点烈的。”
“行吧,看在你今天生日的份上,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等酒上齐,梁韦伦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或许是他和汤嘉年之间,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喝酒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顾忌什么,汤嘉年喝多少,他就陪着喝多少,不再去看杯数,也不再计较酒精度数。
两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像是进行一场比赛,只喝酒,不交谈。
酒廊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的东京铁塔的夜景依旧璀璨。
或许是这一年开酒吧的缘故,梁韦伦的酒量确实被锻炼出来了。
几轮烈酒下肚,他虽然也觉得胃里灼热,头脑发胀,但神志还算清醒。
而他对面的汤嘉年,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显然已是不胜酒力。
最后,不出意料,汤嘉年喝多了,梁韦伦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汤嘉年送回房间,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脚下发飘,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人扔在了床上,自己累得够呛,坐在床沿直喘气。
他直起身,打算离开。
可刚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拽了下去。
梁韦伦重心不稳,直接摔倒在汤嘉年身上。
两人身体相贴,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
汤嘉年似乎被这一下撞得清醒了一瞬,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梁韦伦,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梁韦伦醉得厉害,根本听不清。
他将耳朵凑近汤嘉年的唇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话语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柔而滚烫的吻,印在了他的耳朵上。
梁韦伦浑身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个吻意味着什么,汤嘉年的手臂松开了他,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汤嘉年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梁韦伦挣扎着从汤嘉年身上爬起来,站在床边,胸口微微起伏。
他盯着床上熟睡的人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最终,他俯下身,在汤嘉年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再见,汤嘉年。”
这句迟到了整整一年的“再见”。
是说给汤嘉年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作者有话说:
东京欲言又止的时刻,究竟藏着什么?
下章开始就要开启汤哥视角了。
ps:现实东京那一年没有放烟火,烟火情节是为剧情服务的哈,不要考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