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散伙前钟寻路一直坐在祁原腿上,偶尔坐不稳也很快被后者捞回来。餐桌上弥漫的酒气熏得他昏昏欲睡,在周围嘈杂声中身子不自觉往后倾。
祁原感觉到肩头多了份重量,垂眸看了看钟寻路阖上的双眼,握着他腰背把他换成面对面坐着的姿势,再把那颗脑袋往右拨一下,恰好靠在肩头。
酒饱饭足,赵令懒懒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感叹道:“这都吵不醒!不愧是你,冰雕弟弟。”
他支着下巴观察,“哎,他睫毛还挺长。”
说着伸手就要碰钟寻路小扇子似的睫毛,快要得手时目标突然往后一撤。祁原瞥过来,跟刚才让他们喝粥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艹?”赵令瞪大眼睛,手执着地追过去,“刚那么吵都没醒,玩下睫毛而已。”
“已经醒了。”
盯着钟寻路紧闭的双眼,赵令:“……”
“深藏不漏啊祁原,你还是个弟控呢?”于诚在一旁看得好笑,调侃道。
一桌子人没几个是清醒的,又哄笑起来。
“避免麻烦。”祁原平静地解释道,“醒了,我不会哄。”
“人家用你哄?除了不亲人,还挺乖的。”
……
散伙时已经十一点了,钟寻路被抱上车,坐进后座时祁原把他弄下来放趟在座位上。一点也不黏人,像个乖顺的玩具,你把它放哪儿它就安心待哪儿,没有埋怨没有不舍。郑叔在后视镜里看得分明,心说这孩子好像谁都不亲,大多数时候又很识时务,真不知是过分早熟还是太愚钝。
家里没有专给小孩子住的房间。祁原抱着他,路过客房时托着他屁股颠了颠,本想弄醒他让他自己选睡哪里,见颠不醒便径直走进客房。
入目遍是灰尘的家具,被子枕套都得从衣柜重新搬出来。祁原皱着眉把人抱回自己房间,放趟在床上,自己简单洗漱后也上床休息。
索性这小不点睡觉很安分。但凡闹腾一点,都能被房间主人拎着脖子丢出窗外。
翌日早上八点,祁原睁眼便看到有个小孩坐在他的书桌前,好像被一盆植物吸引了注意,安安静静地盯着它。
可能是昨晚睡太饱了,没人知道他多早起来的。
祁原走向洗漱间。钟寻路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先是有礼貌地叫了声“祁原”,后又问:“有没有早餐吃?”
祁原应了声“有”,自顾自洗漱,用毛巾擦脸时听到哒哒的脚步声。钟寻路赤脚跑过来,似乎是等久了又不好意思开口,站在盥洗室门口盯了祁原一会儿才喊了声:“哥哥。”
有求于人时还会改口,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他又说:“我有点饿。”
祁原居高临下地瞥一眼,应了声“嗯”后把毛巾挂回原处。钟寻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祁原走到房间门口,在后者回头看一眼时,把手伸出去抬高,头也抬高,注视着他,眼睛里明晃晃的。
“怎么?”祁原垂眸。
钟寻路晃了晃手。
祁原明白他的意思后,抓住那只小了几个型号的手,一路牵到餐厅。
张姨留了条便签在冰箱上,说是做好的早餐已经在冰箱里。祁原把麦片和牛奶拿出来稍微加热,用更小的碗和杯子盛了一份推到钟寻路面前。
家里的椅子更高,后者坐上去有点费劲,脚离地更高了,看起来颇为滑稽。
钟寻路吃东西时也很安静,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咂吧嘴,细嚼慢咽的,喝牛奶也不会弄得嘴巴周围一圈奶渍。
祁原吃得更快,靠着椅背划拉手机,等钟寻路吃完便不再管他,径自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下,恰好是早间新闻。最终也只是在标准播音腔下翻看手机,并不太注意新闻内容。钟寻路跟着坐到沙发上,祁原随手调到少儿频道,播着海绵宝宝,但钟寻路兴致缺缺,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却不见情绪上涨。
“不爱看?”祁原从手机屏幕里抬头。
钟寻路摇摇头,“这集看过了。”
话音刚落,“啪”一声,祁原把电视关了,“自己玩。”
闻言,钟寻路未动,祁原靠在沙发里打了半小时游戏,他就在旁边看了半小时。宣告胜利的游戏音效响起,他慢慢地凑过去一点,看了会儿屏幕上的字,问:“你赢了吗?”
祁原微直起上身活动了下脖颈,瞥了眼屏幕上的“victory”,道:“输了。”
钟寻路抿抿唇,指了下那个单词,纠正道:“赢了。”又补充说,“我同学教我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祁原随口道,指着电视柜说:“柜子里有积木和飞行棋,自己找。”
飞行棋不是多人游戏吗?他看同学玩过。
钟寻路眨眨眼,没去翻柜子,走到餐厅想喝牛奶。刚才那杯已经喝完了,他左右看看,发现大盒装的放在微波炉顶上。炉在稍高的台上,他伸手去够,没够着。回头看了眼,祁原正低头看手机,可能又开了一局游戏。他想了想,没去叫他,踮起脚尖努力去够。
“砰——”
盒子掉到地上,牛奶洒了一地,溅到钟寻路裤子上。万幸,那不是个玻璃盒子。
祁原大跨步走来,拽起钟寻路后颈上的领子拎到一片干净的地方,扯着他转了个面,隔着裤子“啪”一下往他屁股抽了一巴掌。
钟寻路比上次反应还要激烈,挣扎着跑到客厅,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扶手里。
“跑什么?”祁原看着一地牛奶说,“小麻烦精。”
打完电话叫人过来收拾,他回到沙发坐下。感觉到身边沙发陷下一块,钟寻路坐起来,慢腾腾地往另一头挪。一时间没人说话。
过了许久,祁原伸手去拉他胳膊,钟寻路往后避了避。
四目相对,祁原直接起身走近,钟寻路捂住身后,警惕地看过来,浑身刺支棱起来。
前者不耐地蹙眉,稍提高音量道:“过来。”
钟寻路仍目露凶光,以为对方还要动手,终于在被祁原抓着手腕拽过去时软和下来。长长的眼睫下一双黑亮的眸子,落下几滴水珠。连哭都很安静,不喊不闹的。
祁原动作一顿,“不是不爱哭?”祁平远告诉过他,这小孩很少哭。
这千载难逢的,还真撞上了。
祁原眉皱得更深,像昨晚一样把他面对面抱起来,揉了下他的屁股。钟寻路就像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两条胳膊没处搁,只好环着他脖子。
坐回沙发,祁原两条长腿放松地曲着,胡乱摸了摸钟寻路的头发,本以为这个小不点要哭个几小时,结果几声抽泣后只在他肩膀蹭了一下,就自己起身,顶着双微红的眼睛坐到一旁,再没开过口。
直到祁平远傍晚拎着一袋樱桃回来,他才从袋里摸出四个,两个自己拿着,两个递到祁原面前,喊了声:“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