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叔到得很快,约莫十来分钟就把车停在了学校后门。
钟寻路仍然安静地靠着祁原,裤子被规矩地穿好,挺秀鼻梁上细密的汗已经挥发,缓慢安稳的心跳只隔着一层皮肤,腰肢很软,脑袋顺从地挨着祁原的颈窝,好像累极了。
祁原收到短信,捏了捏钟寻路的后颈,稍稍低头便被他的发丝蹭过侧脸,在他耳边低声叫了声他的名字,无人回应,又拍了下他的后背道:“小路。”
“.…..”一片寂静。
夏天傍晚暑气退散,俩人都没带外套,被打开来透气的窗吹来丝缕凉风,祁原转身弯腰把钟寻路背起来,双手握住他膝弯往上,好像回到发烧那个下午。
不远处田径场的喧闹声早已稀薄,只余当日收尾赛事的工作人员和选手在走动,学校后门冷冷清清不见人影,祁原背着钟寻路走出去,把人抱进车后座,自己在旁边坐下,再把他随时可能往旁边倾的头托过来抵在自己肩上。
“寻路这是怎么啦,比赛累成这样?”郑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祁原“嗯”了声,瞥了眼他的发旋,拿出手机随意翻翻打发时间,车偶尔颠簸,钟寻路一往下滑就立刻被揽回来。
停车时暮色正浓,落日余晖铺洒暖黄光亮,钟寻路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后肿胀部位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疼痛唤醒,登时睡意全无,偏偏周身一副骨头散架的疲累,整个人绵软无力,睡一觉后更是酥进了骨子里,从祁原肩头退开些,眯了眯眼才适应浓艳的昏黄。
挺拔的身影走在前面,钟寻路跟上去,匆忙间牵动伤处疼得抽气,强忍着大跨步追上祁原道:“哥,能借我只手吗?”
嗓音裹挟着未褪的睡意,像蒙了层雾。
祁原头也没回,把左手往后伸。钟寻路便握着他的手臂,一路慢腾腾地跟在后面,远远看去就像大人牵着小朋友在走,还不自觉放慢脚步陪后面的人慢慢挪。
行走间,指腹不可避免地在手臂上摩挲,肌肤相贴,触感微凉,钟寻路正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便听祁原开口问:“冷么?”
“不冷。”钟寻路道。说话间已经走到楼梯口,整栋房子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好像两个人零星的对话就是房子唯一的生气。
“能走?”祁原回过头,扫了眼钟寻路腰部以下的地方,看到他腿还有点僵。
钟寻路本来条件反射想说“能”,话到嘴边又莫名胆大地改了口:“不太能。”紧接着就被祁原一抱腰扛在肩头。
“别!这样太——”钟寻路一惊,对于祁原两次都大张旗鼓地把他扛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刚要说点什么阻止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多事,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太什么?”祁原又把他放下来。
钟寻路脚着地时扶了下祁原的肩膀才稳住身形,没想到他竟然接了自己的话,一时语塞,抿了抿唇道:“没有。”
“那要像喝醉那晚?”语出惊人。
“……”钟寻路试图在祁原深黑的眸中寻找笑意,结果失败,但他还是觉得祁原在逗他,于是拒绝得很果断,“不用了。”说完又心虚似的往回补了一句,“哥。”
那样上身相贴,整个人的控制权都被别人牢牢掌握住的抱三岁小孩一样的姿势,他不想再回忆下去,也不想放任自己的脑子去思考当时祁原的表情和心情。
祁原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再询问意见,直接一手揽腰一手扶臂,一步步扶他回房间。
转身离开时还拍了下他后脑勺,扔下一句:“有进步。”
门“啪嗒”关上,钟寻路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哥在说什么,后知后觉地有些恼怒,又讶异于最近祁原逗他玩的频率越来越高。
祁原一向游离于一切学校活动之外,而钟寻路除了一千五跑外没报其他项目,次日除了要早起没有别的令人紧张的事情。钟寻路洗完澡出来,听见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游戏音乐声,边想着祁原竟会在非周末时有闲情逸致打游戏,边跑到一楼餐厅倒了杯果汁,想了想又添了一杯,拿一杯喝一杯地往楼上走,停在某间房门口,敲了敲门。
洗了个澡身后难免沾水,上下楼一通折腾弄得他有点疼。
他喊了声“哥”,没反应,过了会儿又放大声音喊一遍,里头音乐声戛然而止,脚步声渐近。
祁原打开门,便看到裹着浴袍喝着果汁的钟寻路。好像每次他出现在这个房间里都是穿着浴袍,飞扬的少年气随水汽蒸腾出去了一些,眉梢眼角比平时向下,一副被宠物店护理员顺过毛的样子。
“哥,你喝果汁吗?”祁原听到他问,把左手拿的那杯递过来。
祁原接过果汁,侧身让了让,示意钟寻路进来,后者动作不太自然地走到床边地毯前,转头看了眼祁原,犹豫着蹬掉拖鞋赤脚踩进去。
窗帘尚未完全拉起,头顶灯光被调成浅黄色,在深灰地毯上晕染出柔和静谧的光,地毯正对着巨大的投屏,映出一红一篮正在决斗的小人。
如果没记错,这游戏叫“魂斗罗”。
钟寻路把喝了一半的果汁放到床头柜上,扫视一圈地毯,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走过去慢腾腾地坐下,背靠着床沿,小心地调整姿势以尽可能减少伤处和地毯的接触面积。
祁原喝了两口果汁,走到钟寻路旁边坐下,跟他一样背靠床沿,一腿伸直一腿曲起,是很放松的姿势。目睹钟寻路各种小动作,他扫了眼周围,没见有坐垫,加之地毯足够厚实柔软,视线在钟寻路与地毯接触的某个部位上短暂地停留一会儿,问:“这样不疼?”
钟寻路还在观察高科技大屏幕上的游戏界面,过了几秒才把话听进去,转过头,不知怎么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疼。但是不坐就只能跪着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我自己涂过药。”
为什么要补上最后一句话,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在把某些阈值加到最满,去试探目标人物能够提供援助的限度。
说这话时,心里带着一瞬冲动、大胆和难以察觉的微妙的期待,就像常年蜷缩在阴暗处汲取墙缝射进来的微弱光亮的人,渴望推开门走到四面敞亮的地方去。简单来说就是得寸进尺。
下一秒,祁原就像有读心术一般,曲着的腿放平,拉着钟寻路手腕放趴在自己腿上,撩开浴袍隔着薄薄一层内裤轻揉。
钟寻路咬着下唇忍过这又煎熬又有些舒服的五分钟,感受到越来越熟练的动作,心情复杂,总觉得自己像上门找专门服务的人。
“...可以了。”更像了。
他有点尴尬,手撑地毯欲起身,却听祁原道:“就这样,趴着。”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闲聊。
于是他又趴了回去,没过一会儿,感觉浴袍被放下来,随即后腰被放置了什么东西。扭头一看,祁原把游戏手柄抵在他腰窝,双手手肘随意地搭在他的背和某个部位上,俨然把他当成了个活体支架。
身体部位相接触,虽然隔着一层浴袍,他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接触部位时不时的摩擦和手柄细微的震动。
“.…..”钟寻路脖子有点热,喊了声“哥”。
祁原操纵着小人没理他,投屏上复古的攻击特效流光溢彩,有点晃眼。
过了一会儿,游戏胜利的声音响起,祁原彻底松开手柄往底下那截细瘦的腰一放,垂眸看见钟寻路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地毯的毛,便问:“在种蘑菇?”
人形支架两条腿动了动,一松劲把侧脸埋进地毯里,在祁原的注视下后颈泛起薄红,掩饰般打了个呵欠,道:“没有…让我起来吧。”随后感觉后颈被抹了下,轻压在腰上的力道也消失,他撑着地毯起身,坐回原来的地方。
眼前晃过的身影颜色统一,白皙的皮肤几乎和浴袍同色,沐浴乳的清香袭来,跟祁原校服上的同款,腿很长,放松地伸直时露出一截浴袍盖不住的小腿。
钟寻路盯着屏上开局的字幕,好奇地问了祁原几个游戏有关的问题,后者简短地一一解答,打到不知第几局时,钟寻路眼皮耷拉下来,头顺着倚靠的力道往后倾,脖子一痛又自己恢复原位,歪歪斜斜到处乱点,最终磕在祁原的肩上,奇妙地保持了平衡。
祁原瞥了眼肩头那颗脑袋,像是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调低游戏声音又打了两局,投屏一关手柄一放,没指望叫醒人,直接把他抱上床。
一回生二回熟,钟寻路很轻,抱起来不吃力,睡相也很安分,被摆弄了两下身体移到床的右半边,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上回也是这样,放上去什么样,醒来时就是什么样,姿势几乎不会变,睡着时眼睫低垂着落下一片阴影,呼吸清浅平缓,看起来像个不疾不徐性子温吞的人。
小狼睡着就变小兔了。
祁原把枕头塞到他头下面,又从衣柜里拿了个新的出来自己垫,被子宽大柔软,同时盖住两个人,妥帖地显出人的大致轮廓。钟寻路侧躺着,两条长腿微屈,手恰好抵在祁原腰侧,稍动一下指间便在上面摩挲。
大概因为钟寻路睡得太安静,不喜欢跟人同床的祁原竟能逐渐习惯身边有具温热的躯体。
灯关,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