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要求八点半到场,比平时早读要求晚不少,祁原在七点半醒来,叫了声钟寻路的名字,人没醒,便不留情地拍了下薄被下起伏曲线的顶峰。
钟寻路意识到自己被打了一下,皱着眉缓缓睁开眼,只捕捉到祁原走出房门的身影。
洗漱收拾吃早餐,坐进车里时还不到八点,钟寻路安心地补起觉。
忽然想到什么,睁眼,“哥,昨晚我又睡着了,你是...赶不走吗?”
祁原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他,“嗯”了声。
“对不起,”钟寻路有点面热,诚恳道,“下次直接推醒我就行。”
祁原本想说“推不醒”,临了又改了口:“没有下次。”
钟寻路无言以对,转而道:“今天没有项目,可以自由活动。”
像在自言自语,没指望得到谁的答复。
下车时却听祁原说:“回趟教室拿资料。”
钟寻路不解,随祁原穿过人声鼎沸的田径场外围,喊了好几次“走慢点”前面那人才听到放慢脚步,从教室取了几本书去到校图书馆。
馆内开放冷气,wifi全覆盖,有不少不参加任何项目的闲人来这里蹭网,偶尔低语,这边一句那边一句,便有些吵闹,俩人找了个清净的位置坐下。
看到祁原翻开理综卷集挑出一套,把物理部分勾出来,说“测一下,限时”时,钟寻路开始后悔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只能接过卷子,抓紧时间做起来。往日勾的都是具有针对性和专题性的题目,第一次在祁原眼皮底下完成一套完整的卷子,他心脏都有点紧绷。
最后一个答案落笔,祁原直接抽走卷子亲自改,笔尖唰唰,卷面上勾叉交错,大题下一行行细致的订正。手臂肌肉匀称漂亮,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青涩与成熟交接的感觉。冷气调到了24度,钟寻路却仍觉得热,揪着领口小幅度地扇风。
卷子递回来,110满分得了78分。
是个中规中矩的分数,对他这种水平的来说,78已经超过了期中考的成绩,但仍有些本可避免的错误。钟寻路不知这口气能不能松,扫了眼四周,虽离得远,总归还是有不少人在。他莫名有股紧张感,订正间看了祁原好几眼,直到后者察觉目光开口:“不打。”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钟寻路更不自在地把视线移回卷面,安静地度过两小时。
闭幕式在下午三点半,颁奖过后便是几位领导轮番发言,底下学生摩肩接踵,呼吸的空气都闷热几分,怨声中熬过一小时,终于听到解散的指令。
回家路上郑叔通知他们今晚祁父和刘芝仪会回家吃晚饭。俩人到家后各自回房间冲了个澡,晚饭前一小时里钟寻路还短暂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幕刚刚变色,没开冷气的房间内有几分燥热,门外传来座椅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和稍显急促响亮的对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钟寻路用冷水洗了把脸,困意尽数散去,走去将门把手一拧,一楼瓷器摔碎的声音恰好在这一秒挤入房内,刻意压低而仍显尖锐的争吵声争先恐后地涌入耳朵,他下意识要关门,却被一只手抵住。
“换件衣服,带你出去吃。”声音很低,但很冷静。
钟寻路反应稍显迟缓地点了点头,换了套休闲服出来,跟着祁原一路走下楼梯。
餐厅就在旁边,宽大的桌子上摆满了菜,卖相绝佳,四溢的香味诉说着美满,可惜桌沿躺着几块碎瓷片,一旁地面上色泽鲜润的酱牛肉狼狈四散,裁剪得体的西装裤溅上几滴酱汁的祁父正一手撑着桌沿压低声音吼:“同一件事我要重复多少次你才能听懂?!收购合同不是我亲自操刀,反倒有你那边一个罗姓顾问的参与,查过几次,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己的下属都管不好,跟我谈什么法律扯什么婚姻?”
“查过几次?在那份合同上做手脚最大的受害人非我莫属!你连婚姻里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还有底气跟我甩脸色?”刘芝仪姣好的面庞上满是疲惫和愤怒,小臂有道细小的划痕,正往外渗出血珠。
她深呼吸几次,努力维持几近破裂的体面和涵养,声音逐渐平静,语气却掺入凄切的冷意:“联姻仅有的价值,你到现在都没学会用。”
随即又挥开一个玻璃杯,迸裂声和争吵声哪个更刺耳早已分不清,祁父发现有人下楼,转头欲开口时情绪未敛,颇为失态,被祁原一句冷淡的话堵了回去。
“出去一趟。”
一句话,一桌好菜、一份包装精美的团圆顷刻化作泡影。
…
一切狼狈与失控被大门牢牢关回房子里,祁原走出离街道更近的地方叫了辆的士,把钟寻路拉到后座。
车窗外光影起伏,林立的高楼飞速往后退去。
一路无话。
从小到大,成年人无休无止的争吵、狼狈而倔强的嘴脸、嘴里发出尖锐的类似野兽的悲鸣,钟寻路早就看得麻木。余光里,祁原正划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在傍晚昏暗的车里稍显微弱苍白,眉骨很高,轮廓如刀刻,残阳越过高挺鼻梁留下阴影,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看样子是在手机上翻找合适的餐馆。
“哥,我们吃完饭就回家?”钟寻路的语气很自然,侧过头时某根筋因用力而绷紧,好看的线条一直绵延至凹凸分明的锁骨。
祁原翻找的动作顿了顿,道:“不回,借住朋友公寓。”
车内空气凝滞了一会儿。
钟寻路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一颗自己剥开吃了,一颗伸手递给祁原,“吃吗?”
祁原看了他几秒,接过糖开始剥包装纸,什么也没说。
选的餐馆是家老招牌,味道上乘,价位中等,充斥着烟火气的喧闹,却比那些高档餐厅要让钟寻路感到舒适。
俩人都饿了,这顿饭吃得很快,钟寻路嘴里吃着朴实的佳肴,眼睛却不时往邻桌看。
隔壁桌是一大家子十来个人聚餐,男女老少面容上洋溢着团圆的幸福,男人们喝酒闲侃,女人们哄着小孩子吃饭,谈论声笑骂声碰杯声哭声,整个家庭好像被分成几个独立的语言区域,却又互相紧密相连着,是一种听着很舒服的吵闹。
富贵自有富贵怨,平凡自有平凡福。
钟寻路这样想着,在去往公寓的出租车上观察城市夜景中的灯红酒绿,思绪万千。
这间公寓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但打理得纤尘不染,显然是哪位有钱人家少爷的闲置小基地。
俩人晚饭前都洗过澡,往外跑周折了一顿,此时一身疲倦只想直接上床休息。
公寓挺大,房间集中在左边,客房和主卧的门隔着一条走廊相对。
钟寻路不带犹豫地走进客房,刚在床边坐下,祁原便走进来道:“去对面。”
正要关灯的钟寻路愣了一会儿,慢腾腾地起身,经过站在桌边的祁原时欲言又止。后者撩起眼皮看过来,“不乐意?”
“没有。我——”
“还想跟我睡?”
钟寻路被打断,闻言立刻道:“不是。”抿了抿唇,以极快的速度走进主卧关了门,躺上床,意识模糊前最后几秒想的是他哥还会逗他说明心情不算差。
次日周六早,回到家时发现空无一人,餐桌上的狼藉恢复往日整洁,桌椅摆得齐整,丝毫看不出昨晚某场争执的痕迹。成年人的狼狈总是需要收拾的,有的人一辈子都在追逐体面,有的人面具一戴便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真面孔。
钟寻路有意观察祁原的反应,却见他视若无睹,根本不分给那片区域一个眼神,径直上了楼。
自那以后的两周内,祁父和刘芝仪都没再回家住过,前者平日工作繁忙,南北中外到处飞即是常态,后者不知是否刻意,直接把工作抛之脑后,行李一收飞往菲律宾薄荷岛避暑去了。
祁原根本不在意,而钟寻路见惯了生母和祁父更为激烈的争执,把这顿未竟的晚餐掷入记忆洪流,随着愈发炽热的暑气蒸发在空气里。
一中虽为市重点,但并非死板教条一切绕着学习转,本月恰为传说中的“狂欢月”,活动密集,校运会后第二周尚未收心便迎来校组织出游。
除却高三,其余活动地点同城不同地且分年级负责,高一去往y城度假村捕鱼烧烤,高二在同城海边另有安排。
周四上午几乎全是理科课,早有八卦中转员四处散播消息,弄得整个班的学生一早上躁动不安,一瞬回到为春游而激动得彻夜未眠的孩提时代。班主任索性把最后一节换成班会课,正式宣布出游通知后一一讲明大致安排和注意事项,听到下午放假任由学生采购物品,偌大教室欢呼声震天响,艳阳照射下,成摞的课本封皮温度灼人,却不比炽热的少年心性。
祁原带着钟寻路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大超市采购,购买突然变成要求,钟寻路一时不知拿点什么,随便捡了几种平时爱吃的零食,在祁原的提醒下拿了盒牛肉罐头,本想最后拿点百奇,瞥了眼祁原只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两盒罐头的购物篮,又默默放了回去。
“想吃就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那盒牛奶味百奇拿下来放进篮子里。
钟寻路心里有些雀跃,又拿了一条白巧克力,见祁原仍无动作,问:“哥,你不吃点别的吗?”
祁原拍了拍他的头,语气理所应当:“我吃你的。”
“……”钟寻路一噎,环视琳琅满目的食品,拿下好几样问:“那这些怎么样?你喜欢吗?”
“别问我,拿你喜欢的。”
钟寻路本已采购完毕,闻言便说:“走吧,我买完了。”
今晚张姨煲了鸡汤,钟寻路吃完晚饭后周身舒畅,骨子里透出懒意,回房间后兴致勃勃地整理出游事宜。
各班在校门集合,乘坐巴士于明早七点整出发。Y城临海,沙滩宽阔,分为四大区域,他们班被分在B区,恰在视野最佳的海岸线旁。在住酒店和海边搭帐篷之间,班内投票决定后者,经班委计算,一半同学租双人帐篷一半租三人费用最低,学生自由组队。
生活委员二话不说把祁原和钟寻路分在双人组。
